德龄公主回忆录(18)破落的大使馆

今天，是我们前往大使馆的日子。自从前任大使在中日战争爆发时逃离后，大使馆一直空着。我们是战后第一批进入大使馆的人员。

我们登上华丽的马车离开了帝国饭店。4名警察把我们扶上车后，依然乘坐黄包车跟在后面护送我们。虽然一路上那几个讨厌的词语还在紧紧相随，但是我还是要承认，这段路程对我来说充满了令人喜悦的新奇。渐渐的，我们对那几个词语就习以为常了。我们清楚我们必须在日本生活很长时间，因为父亲的职责就是促进中日人民友好。我认为，一个人只要自己保持友好的笑容，不管对方最初是怎样地怨恨你，终究会被你所感动而报以同样的笑。如果用中国的老话来说，就是“一笑泯恩仇”。

前往大使馆的那段路程，在我看来简直就是迷宫。我们经过了许多既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的城墙。修筑这些墙似乎只是为了阻止人们前进，或者阻隔人家投向远方的视线。左看是城墙，右看还是城墙，转弯抹角不知经过了多少道城门，我们终于来到了一条狭窄的街道上，道路两旁全是玩具般小巧精致的日式建筑。

这些建筑物真是太小巧了!玩具似的房子，里面住着洋娃娃一样的日本女人!行走在街上的日本女人背上一定有“小包袱”，脚上一定是穿木履，全都以一种特别的姿势前行。她们的木屐落到地面，不断地敲击出富有节奏的声响。但凡去过日本的人，对此一定记忆犹新。只要提及日本女子的木屐，就仿佛能听到一连串“咔嗒、咔嗒”的声音。

在我看来，日本民居就好比洋娃娃的玩具房子，或者忙忙碌碌的日本蜜蜂的蜂巢，似乎脆弱得一阵风就可能把它们吹跑了。你若是想要走进屋子去看看是什么样子，只要把木屐和拖鞋留在屋外就可以了。通常，屋子的地板铺了席子，上面一律不允许穿着鞋子行走。洋娃娃样的女人坐在玩具屋子中央的火炉旁，面带微笑地为她们纤弱的手和身体取暖。

我们也曾路过山区。山上也有小屋和女子。不同的是她们很少露出笑(缺页)

需要讨论的地方而展开讨论时，尚未得出讨论结果，便又走到了另一个需要讨论的地方。就这样，我们第一次参观的结果是四处走一走、看一看，讨论了一些没有结论的计划。

前任大使离开的时候，大概是慌张得连锁都没来得及上好。我们推开屋子的大门，一股霉气立刻扑面而来。这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潮湿中夹杂着腐烂的气息。我们小心走进楼里，依次察看每个房间。看得出，这个大使馆曾经是个华丽非凡的地方，或许将来仍然会是一个华丽的场所。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充满霉烂气息的大厅。破烂的衣服堆了一地，鞋子东一只西一只，桌子椅子都翻倒在地。通过这些东西可以推知，大使逃离后日本人曾经来过这里，捉不到人就把怨气发泄在这些无辜的物品之上。

各种各样的东西上面都积满了灰尘，屏风上、凳子上、衣架上，到处都是。地板上的积尘中留有老鼠纤细的爪痕，但除了我们之外，找不到任何人的踪迹。这幢太后专为派往日本的大使建筑的二层楼房，真是个豪华、宽敞的住所。

楼里有一个房间中竟然还有吃剩的饭菜!碟子里还留有分辨不出内容的残羹，小茶罐里留有发黑的茶叶残渣，水杯里也留有同样的黑渣。发霉变烂的残剩物令人作呕。可以想见，当时使馆里的人是如何仓皇逃离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令人沮丧和惆怅的地方，这幢破败的使馆就像那位世人皆知的少年天子的最后防线——紫禁城一样，当八国联军同他们开战时，他仓皇失措地离开，以至于吃过一半的早点也留在了桌上。那些遗留的东西在无声无息的岁月中慢慢变质、腐坏。甚至还有些饼干被遗留在了那里，那些包装完好的饼干，在开战的消息到来之前，大概正准备充当一次令人难忘的茶餐呢。

其他房间里的东西也都被毁坏了。所有的东西都凌乱不堪，潮湿、霉烂、污秽……一只耳朵听到的是到处乱窜的老鼠的轻快足音，另一只耳朵似乎听到了那些恐惧自己不能及时逃生的人们的惊慌呼叫。整个世界一片混乱!继续往前走的话，可以看见复杂的使馆主体大楼后面还有3个小房间，那也是提供给使馆人员居住的。

彻底看了一遍后，我们发现需要立刻动手做的重要工作是把这些房间一一收拾干净。因为，这幢大使馆包含有建筑形式之外的特殊意义。既然太后让父亲担任此职，就是要重新建立两国之间的诚信。而且，把驻日中国大使馆重新整理出来，也算是对那些讨厌的词语——“光头、辫子”的一种有力回击。

从帝国饭店前往中国大使馆的路程中，有件事值得一提。我们途经天皇行宫的时候，特地靠近看了看。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它实在远远不及中国的紫禁城!虽然它看上去就是模仿中国建筑的样式建成，但是不仅谈不上壮丽，而且色彩也显得过于单调。在中国皇家建筑中随处可见的醒目的红色，在这里却一点也看不到。

似乎，那位建筑设计师只是匆匆忙忙到中国看一看。留意到中国建筑群宏伟壮丽的气势，却没有小心留意细节，更没有作任何记录。于是，回到日本之后，在模仿的同时，他融入了不少日本的建筑风格，因为他的目的就是要显示日本天皇的威严之气。然而，这种勉强表现出来的威严之气，就好像披了一件别人的外套那样感觉很不协调。不过，这种融合的结果正好表现出一种与日本皇家相符的肃穆之气。我突然想起老师曾经给我讲的关于日本人起源的故事，一支中国的航海队伍迷了路而成为了如今日本人的先祖。现在对照看来似乎很有道理，因为连日本的建筑都是模仿中国的风格——他们的发源地。不同之处在于，这一个群体生活得更加精细罢了。那些建筑色彩的欠和谐以及建筑技艺的差距，都表明了他们的文化

历史尚不够悠久。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在日本的生活，父亲决定排除一切困难坚持下去。

他微笑着向大家宣布：修缮我们的屋子，修缮中国的屋子。用我们的真诚弥补两个国家友谊的裂痕，为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国家树立起友谊的旗帜!

当然，至于将来形势会变成什么样，就要看父亲在这里的所作所为的效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