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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坐不下”我听了七年,这次我提起包就走,震住了三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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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清晨总是从何兰芳轻手轻脚的忙碌开始。

她看了看床头闹钟,五点四十。丈夫去世七年,这个点醒来的习惯从未改变。

窗外天色还是青灰的,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几盏。

她穿上那件洗得发软的棉质家居服,推开房门时特意放轻了动作。

客厅里静悄悄的,儿子曹博裕和儿媳张若溪的房门紧闭。

小孙子蒋英韶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厨房的灯被按亮,昏黄的光填满这个她最熟悉的空间。

何兰芳先淘了米,放进电饭煲设定好预约时间。

接着从冰箱里拿出昨晚解冻的排骨,冷水下锅焯去血沫。

她做这些事时几乎不发出声响,仿佛一场练习过千百遍的默剧。

只有水龙头的流水声和锅具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炖上排骨汤后,她开始准备早餐。

儿子喜欢吃煎蛋,儿媳喜欢水煮蛋,孙子最爱火腿三明治。

她记得每个人的口味,就像记得自己的心跳一样自然。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晨曦爬上厨房的窗台。

何兰芳擦了擦手,望着咕嘟冒泡的汤锅出神。

今天又是周末,晚上要去婆婆赵玉棠家聚餐。

每周一次的例行聚会,她已经参加了三十年。

从当儿媳到自己成为婆婆,那张餐桌旁的位置似乎从未改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客厅的挂钟指向六点半,该准备做拿手菜了。

婆婆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儿子喜欢糖醋排骨。

儿媳最近在减肥,得准备个清爽的凉拌菜。

小孙子总是吵着要吃炸鲜奶。

何兰芳打开储物柜,开始清点需要用的食材。

她的手在橱柜边沿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是去年搬家时,儿子抬冰箱不小心磕碰留下的。

当时儿子连说了几声“没事没事”,她却心疼了好久。

新的房子,新的厨房,可日子还是旧的模样。

她从冰箱深处拿出一盒鲜奶,准备做炸鲜奶的面糊。

手腕有些酸痛,是上周收拾衣柜时扭到的。

儿子说“妈你放着等我回来弄”,但一直到周末他也没腾出手。

她也没再提,自己慢慢收拾完了。

何兰芳将牛奶倒入锅中,慢慢搅拌。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

也模糊了她的眼睛。



01

早晨七点半,曹博裕的闹钟响了。

他闭着眼睛摸索到手机关掉闹铃,翻了个身想再睡会儿。

张若溪在他旁边动了动,含糊地说:“几点了?”

“还早,再睡会儿。”曹博裕把脸埋进枕头。

客厅里传来隐约的响动,是母亲在收拾什么。

曹博裕没在意,这个时间母亲肯定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结婚五年,每个周末都是这样。

母亲总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人,准备好一切等他们。

他又眯了十五分钟,终于挣扎着爬起来。

推开房门,早餐的香味扑面而来。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明治、煎蛋、粥和小菜。

母亲正在厨房里翻炒着什么,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妈,早。”曹博裕打了个哈欠。

何兰芳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起来了?快去洗漱,早饭好了。”

曹博裕点点头进了卫生间。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比以前稀疏了。

三十三岁,正是事业爬坡的时候。

在公司是个小主管,手下管着七八个人。

房贷、车贷、孩子的教育费,像三座山压在肩上。

每天最放松的时候就是周末能多睡一会儿。

洗漱完出来,张若溪也起床了。

她穿着真丝睡袍,边打哈欠边走向儿子房间。

“韶韶,起床啦,太阳晒屁股了。”

七岁的蒋英韶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着:“妈妈我再睡五分钟……”

“不行哦,今天要去看太奶奶,得早点起来准备。”

张若溪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

何兰芳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招呼大家:“快来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家人在餐桌旁坐下。

曹博裕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妈,你做的三明治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

“喜欢就多吃点。”何兰芳笑着给他倒了杯豆浆。

张若溪小口喝着粥,忽然说:“对了博裕,下午我想去商场逛逛。”

“又逛街?”曹博裕皱了皱眉,“上周不是刚去过吗?”

“那能一样吗?换季了,得给韶韶买几件新衣服。”

张若溪转向儿子:“韶韶想不想穿新衣服呀?”

蒋英韶用力点头:“想!我要有奥特曼图案的!”

“好,就买奥特曼的。”张若溪笑着摸摸儿子的头。

何兰芳默默吃着粥,没有插话。

这样的对话每周都会上演,她已经习惯了。

“妈,晚上去奶奶那儿,您准备做什么菜?”曹博裕问。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再炒两个青菜。”

何兰芳数着手指:“炸鲜奶的面糊也调好了,到了再炸。”

“这么多啊,太辛苦了。”张若溪说了一句。

语气里更多的是例行公事的客套,而非真正的关切。

何兰芳摇摇头:“不辛苦,你们爱吃就好。”

“还是妈的手艺好,奶奶每次都夸。”曹博裕说着看了眼手机。

工作群里又有了新消息,他皱着眉头开始回复。

张若溪也在刷手机,看的是购物网站。

蒋英韶把鸡蛋黄挑出来,被妈妈瞪了一眼才不情愿地吃掉。

何兰芳看着这一幕,慢慢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

饭后,曹博裕主动收拾碗筷。

“妈您歇着,今天我来洗。”

何兰芳没有坚持,她知道儿子最多坚持十分钟。

果然,曹博裕刚把碗碟放进水槽,手机就响了。

他擦擦手接起电话:“喂,王总……是是,那个方案我在看……”

边说边往书房走,水槽里的碗碟就那么泡着。

何兰芳默默地重新系上围裙。

张若溪带着儿子回房间换衣服,客厅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碗碟,洗洁精的泡沫泛着七彩的光。

何兰芳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

就像她这些年的人生,努力把每个角色都扮演好。

好妻子,好母亲,好儿媳,好奶奶。

可有时候她会想,那个叫“何兰芳”的人去哪儿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又是一个晴朗的秋日。

何兰芳擦干手,看了看墙上的钟。

九点十分,该开始准备晚上的菜了。

她从冰箱里拿出五花肉,放在案板上。

刀起刀落,肉块被切成均匀的方块。

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掌握分寸。

就像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总是恰到好处。

不多不少,不近不远。

02

中午十一点,曹博裕从书房出来。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着僵硬的脖子。

方案总算改得差不多了,可以放松一下。

厨房里传来炖肉的香气,浓郁醇厚。

“妈,做什么好吃的呢?这么香。”

曹博裕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炖着两个砂锅。

何兰芳正在切青椒,闻言回头笑笑:“红烧肉,小火慢炖两小时才入味。”

“难怪这么香。”曹博裕凑近看了看,“奶奶最爱吃您做的红烧肉。”

“你爸当年也爱吃。”何兰芳轻声说。

切菜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动起来。

曹博裕愣了一下,才想起父亲已经去世七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都快忘了父亲的模样。

只记得母亲在葬礼上哭得几乎昏厥,之后却再没掉过眼泪。

她只是默默承担起一切,照顾奶奶,扶持他成家立业。

“妈……”曹博裕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何兰芳已经换了个话题:“下午你们要去逛街?”

“若溪想去,我陪着吧。”曹博裕说,“您要不也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还得准备晚上的菜。”

何兰芳把切好的青椒装进盘子:“你们逛得开心点。”

曹博裕点点头,转身出了厨房。

他其实知道母亲不会去,每次邀请都是客套。

母亲总说“你们年轻人去玩,我跟着没意思”。

久而久之,他就不再坚持了。

张若溪带着打扮整齐的儿子走出来。

蒋英韶穿着牛仔背带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爸爸,你看我帅不帅?”

小男孩在曹博裕面前转了个圈。

“帅,我儿子最帅了。”曹博裕笑着抱起他。

“妈,我们出去吃饭,您要一起吗?”张若溪问。

“你们去吧,我随便吃点就行。”何兰芳在厨房里回答。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张若溪也没再劝,拿起包包:“那我们走了,大概三四点回来。”

“好,路上小心。”何兰芳走出来送他们到门口。

看着儿子一家三口走进电梯,她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炖锅的咕嘟声。

何兰芳站在玄关处,望着空荡荡的客厅。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她慢慢走回厨房,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砂锅。

忽然觉得很累,便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桌上还摆着早晨的豆浆壶,里面剩了一点豆浆。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

凉豆浆入喉,带着淡淡的豆腥味。

何兰芳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墙上的全家福上。

那是去年春节拍的,一家人笑得都很开心。

她站在最旁边,儿子的手搭在她肩上。

看上去多么和睦美满的一家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拍照时她刚忙完一大桌年夜饭。

累得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嘴角是硬扯上去的。

喝完豆浆,她起身收拾餐桌。

动作机械而熟练,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

就像她这些年的人生,按部就班,不出差错。

炖肉的香气越来越浓,弥漫了整个屋子。

何兰芳掀开锅盖看了看,肉已经炖得酥烂。

她用筷子轻轻一戳,肉块便松散开来。

火候正好,婆婆会喜欢的。

盖上锅盖,她开始准备其他配菜。

蒜瓣要拍碎,姜要切片,葱要切段。

每一样都要准备得妥妥当当,不能有丝毫马虎。

因为婆婆是个挑剔的人,做儿媳的不能让她挑出毛病。

三十年前刚嫁进来时,赵玉棠没少给她立规矩。

何兰芳都一一忍了下来,努力做到最好。

直到公公去世,丈夫去世,她成了婆婆唯一的依靠。

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比如聚餐时她永远是厨房里最忙的那个。

比如吃饭时她总是最后一个上桌。

比如大家聊天时,她很少插得上话。

何兰芳把配菜一样样装进保鲜盒,贴上标签。

糖醋排骨的酱汁要单独装,不然会泡软排骨。

炸鲜奶的面糊要放冰箱,不然会发酵。

每一样都要考虑周到,这是她的责任。

时钟指向下午一点,她终于忙完了。

随便热了热早晨剩的粥,就着咸菜吃了一碗。

然后坐在沙发上,想休息一会儿。

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年轻的时候,穿着碎花裙子在田野里跑。

风吹起她的长发,天空蓝得透明。

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兰芳!兰芳!”

她回头想看清是谁,梦却醒了。

睁开眼睛,客厅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阳光已经西斜,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何兰芳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该准备出发了,他们快回来了。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里面大多是深色的衣服,朴素而实用。

挑了一件灰色针织衫和黑色裤子,准备换上。

手在衣柜深处停住了,那里藏着一个帆布包。

是她上周偷偷收拾好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只是需要一个准备,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准备。

何兰芳轻轻抚摸帆布包粗糙的表面,最终还是关上了柜门。

换上衣服,她走到镜子前整理头发。

镜子里的人眼角布满皱纹,头发花白了大半。

她才五十八岁,却看起来像六十几岁的人。

这些年太操劳了,她对自己说。

但很快又摇摇头,哪个母亲不操劳呢?

客厅传来开门声,儿子一家回来了。

蒋英韶兴奋的声音传进来:“奶奶!我买了新衣服!”

何兰芳赶紧走出房间,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回来了?逛得开心吗?”

“开心!”小男孩扑进她怀里,“奶奶你看,奥特曼!”

何兰芳摸摸孙子的头:“真好看,韶韶穿什么都好看。”

张若溪提着几个购物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妈,我们给您也买了件毛衣,天快冷了。”

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件深红色的毛衣。

何兰芳接过来,柔软的羊毛触感很舒服。

“谢谢,真好看。”她轻声说。

曹博裕在换鞋,随口问:“妈,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好了,装了两个保温袋。”何兰芳指指门口。

那里整齐地放着两个大袋子,还有一个装炸鲜奶材料的盒子。

“这么多啊,车后备箱可能放不下。”曹博裕皱了皱眉。

何兰芳的心轻轻一沉,但还是笑着说:“应该可以,我装得很整齐。”

张若溪已经开始整理买回来的东西,没注意他们的对话。

蒋英韶缠着奶奶要看动画片,何兰芳便陪他去了客厅。

电视里播放着吵闹的卡通,小男孩看得津津有味。

何兰芳坐在旁边,眼睛看着屏幕,心里却空荡荡的。

那句话又在耳边回响:“车后备箱可能放不下。”

她太熟悉这个开场白了。

接下来会是“要不您别去了,在家休息吧”。

或者“我们很快就回来,您跑一趟多累啊”。

每一次都是体贴的借口,每一次她都默默接受。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接受了。

何兰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满是褐色的老年斑。

这双手做了多少顿饭,洗了多少件衣服,擦了多少次地板。

如今它们颤抖着,连扣子都扣不利索了。

她轻轻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电视里的动画片放完了,开始插播广告。

蒋英韶摇着她的胳膊:“奶奶,我还要看!”

“好好,奶奶给你换台。”何兰芳拿起遥控器。

手抖得厉害,按了几次才按对键。

新的动画片开始了,小男孩又安静下来。

何兰芳却坐不住了,她起身走向厨房。

该把汤盛出来了,装在保温壶里才不会洒。

她做事时总是想得很周到,这是多年的习惯。

就像她的人生,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生怕出错,生怕给别人添麻烦。

可是今天,她忽然不想再这么小心了。



03

下午四点半,曹博裕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很洪亮,带着笑意:“放心吧奶奶,菜都准备好了。”

“对,红烧肉、糖醋排骨……知道您爱吃。”

“我们大概五点半出发,六点到您那儿。”

“嗯,车坐得下,没问题!您就放心吧!”

何兰芳正在擦拭保温壶,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车坐得下”四个字像针一样,轻轻扎进心里。

很细小的刺痛,却足够让她清醒。

原来在儿子心里,车从来都坐得下。

只是不想让她坐而已。

她继续擦拭壶身,动作很慢,很仔细。

不锈钢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看不清楚表情。

曹博裕挂了电话,走过来说:“妈,奶奶让我们早点过去。”

“好,我这边马上就好。”何兰芳把保温壶装进袋子。

曹博裕看着两个大袋子和一个盒子,又皱了皱眉。

“东西是有点多,后备箱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何兰芳直起身,平静地看着儿子:“放得下,我量过尺寸。”

语气是难得的坚持,让曹博裕愣了一下。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有些尴尬。

“我知道。”何兰芳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所有东西归置整齐。

两个保温袋并排放好,盒子竖着塞在空隙里。

确实占了不少空间,但后备箱是放得下的。

前提是没有其他东西。

张若溪换好衣服走出来,是一件米色针织连衣裙。

“妈,您穿这件会不会冷?晚上可能降温。”

她指的是何兰芳身上的灰色针织衫。

“不冷,我加了件背心。”何兰芳说。

其实她根本没加,只是懒得再去换衣服。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将就,习惯了凑合。

张若溪也没多问,开始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头发。

“博裕,我新买的那个包呢?就是米白色的那个。”

“在沙发上吧,我帮你找。”曹博裕转身去客厅。

何兰芳看着儿媳的背影,纤细苗条,妆容精致。

三十岁的女人,正是最好的年纪。

不像她,三十岁时已经在为全家人的生计发愁。

丈夫生病,儿子上学,婆婆年迈。

所有重担都压在她肩上,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找到了!”曹博裕拿着包走过来。

张若溪接过来挎在肩上,转了个圈:“好看吗?”

“好看,我老婆穿什么都好看。”曹博裕笑着说。

蒋英韶也跑过来:“妈妈好看!奶奶也好看!”

童言无忌,却让何兰芳心里一暖。

她蹲下身抱抱孙子:“韶韶最会哄奶奶开心了。”

“因为奶奶对我最好!”小男孩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这个吻让她几乎要落泪。

这么多年,她所求的不过是这么一点温暖。

可是为什么这么难呢?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出发吧。”曹博裕看了看表。

何兰芳站起身,忽然说:“你们先下去,我换件衣服。”

“妈,这件不是挺好吗?”张若溪问。

“太素了,你奶奶喜欢鲜艳点的。”何兰芳找了个借口。

其实赵玉棠从来不在意她穿什么。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待一会儿。

回到卧室,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何兰芳走到衣柜前,再次打开柜门。

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拿出了那个帆布包。

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日用品。

还有一张存折,是她这些年偷偷攒的私房钱。

不多,但够她用一段时间了。

她抚摸着粗糙的帆布表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客厅里传来孙子的喊声:“奶奶!快点啦!”

然后是儿子熟悉的声音:“妈,车坐不下你别去了,在家休息吧。”

“我们很快就回来,您跑一趟多累啊。”

一模一样的话,一字不差。

何兰芳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原来连借口都懒得换一个新的。

她提起帆布包,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脚步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客厅里的三个人看到她手里的包,都愣住了。

曹博裕最先反应过来:“妈,您这是……”

“你们去吧。”何兰芳平静地说,“我也出门了,归期未定。”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客厅里炸开。

张若溪瞪大了眼睛,蒋英韶不知所措地看着奶奶。

曹博裕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何兰芳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玄关换鞋。

那双穿了多年的黑色平底鞋,鞋底已经磨薄了。

她仔细系好鞋带,动作从容得像只是出门买菜。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妈!”曹博裕终于喊出声。

但回答他的只有关门声,不轻不重,却足够决绝。

电梯正在上行,何兰芳没有等。

她转身走向楼梯间,一步步往下走。

帆布包在肩上轻轻晃动,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

不多,但足够她开始一段新生活。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又一盏盏熄灭。

就像她这些年的付出,被看见,又被遗忘。

走到一楼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追下来。

也好,这样她就不会心软了。

推开单元门,秋天的风扑面而来,有些凉意。

何兰芳裹紧了针织衫,走到小区门口。

正好有一辆空出租车驶过,她招了招手。

车停下,司机帮她放好行李:“大姐,去哪儿?”

何兰芳坐进车里,报了一个长途汽车站的地址。

车子启动,驶入黄昏的车流中。

她最后看了一眼小区的大门,那个她住了五年的地方。

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路还长,但她终于要为自己活一回了。

04

曹博裕冲到阳台时,只看到出租车消失在拐角。

他愣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母亲走了?提着包走了?

这怎么可能?母亲从来没有这样过。

张若溪也跟过来,声音发颤:“妈这是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曹博裕喃喃地说。

他转身冲回屋里,拿起手机拨打母亲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提示音让他的心沉到谷底。

蒋英韶拉着爸爸的衣角:“奶奶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曹博裕又打了几次,都是关机。

他颓然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怎么会这样?母亲为什么突然这样?

张若溪犹豫着说:“是不是我们说了什么话……”

“不就是和往常一样吗?”曹博裕烦躁地说。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和往常一样。

是啊,每次聚餐前他都会说“车坐不下你别去了”。

母亲总是笑着点头:“好,你们去吧,我在家歇着。”

从来没有任何不满,没有任何抱怨。

所以他才觉得理所当然,觉得母亲真的不想去。

可是今天,母亲用行动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她想去,一直都很想去。

只是他从来没有给过她机会。

“现在怎么办?”张若溪问,“还去奶奶那儿吗?”

“去什么去!”曹博裕猛地站起来,“妈都不见了,还聚什么餐!”

他走到门口,看着母亲留下的两个保温袋和盒子。

那些菜还热着,都是奶奶爱吃的。

母亲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准备的。

而他却用一句“车坐不下”打发她在家。

曹博裕忽然觉得很羞愧,脸上火辣辣的。

他拿出手机,颤抖着给奶奶打电话。

“奶奶……今晚我们可能过不去了。”

“什么?”赵玉棠的声音一下子拔高,“菜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是准备好了,但是……妈她……”

曹博裕不知道怎么解释,支吾了半天。

赵玉棠听出不对劲,厉声问:“兰芳怎么了?你说清楚!”

“妈她……出门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怒吼:“曹博裕!你对兰芳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啊,就跟往常一样……”

“往常一样?往常哪样?你是不是又说车坐不下?”

赵玉棠的声音气得发抖:“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能那样对你妈!”

曹博裕愣住了:“奶奶您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兰芳每次都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老太太在电话里数落:“她是我儿媳,也是你亲妈!你们就这么对她?”

“我……我只是觉得她在家休息比较好……”

“放屁!”赵玉棠难得爆了粗口,“她就是太惯着你们了!”

“你现在马上给我去找!找不到别来见我!”

电话被狠狠挂断,嘟嘟的忙音像在嘲笑他。

曹博裕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若溪小声说:“要不……我们分头去找找?”

“去哪儿找?妈手机关机了。”曹博裕苦笑道。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母亲了解得那么少。

不知道她有什么朋友,不知道她常去哪里。

除了家和菜市场,母亲好像没有别的去处。

“先看看妈房间里有没有线索。”张若溪说。

两人走进何兰芳的卧室。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床铺铺得平平整整。

衣柜里的衣服少了几件,但不多。

抽屉里有些杂物,摆放得井井有条。

曹博裕打开床头柜,看到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博裕亲启”,是母亲的笔迹。

他的手开始发抖,慢慢抽出信纸。

只有短短几行字:“博裕,妈出去散散心,别担心。

存折在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

这些年攒的钱,给你们换辆大点的车。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若溪和韶韶。

勿念。”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日期,看来是早就写好的。

曹博裕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母亲还在为他们着想。

换车的事他提过几次,说现在这辆车空间太小。

母亲当时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

原来她一直记在心里,连钱都准备好了。

张若溪凑过来看信,眼圈也红了。

“妈她……我们对不起她。”

蒋英韶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奶奶不回来了吗?”

“会回来的,奶奶只是出去玩了。”张若溪抱起儿子。

声音在发抖,她自己都不相信这个说法。

曹博裕翻出存折,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有十二万,是母亲全部的积蓄。

她每个月退休金只有三千多,要贴补家用,还要给奶奶生活费。

是怎么攒下这么多钱的?

曹博裕不敢细想,因为答案会让他无地自容。

一定是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他想起母亲那双穿了五年都没换的鞋。

想起母亲那件领口都磨破了的毛衣。

想起母亲总说“我不爱吃这个,你们多吃点”。

原来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他把所有的好都留给了他们,自己却过得那么俭朴。

“爸爸,你怎么哭了?”蒋英韶伸出小手给他擦眼泪。

曹博裕抱紧儿子,声音哽咽:“爸爸做错事了。”

“做错了就道歉呀,奶奶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童言稚语,却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是啊,做错了就道歉。

可是他现在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往常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奶奶家吃饭了。

母亲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给大家盛汤夹菜。

自己坐在桌前,和奶奶聊天,逗儿子玩。

多么温馨的画面,他却从未珍惜过。

曹博裕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妈,对不起,您回来吧。”

没有回复,也不知道母亲能不能收到。

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又拨了一次电话。

还是关机。

母亲是真的想离开,不是闹脾气。

这个认知让曹博裕浑身发冷。



05

接下来的几天,曹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气压。

曹博裕请了假,每天开车在城里转悠。

去母亲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公园、超市、老邻居家。

但都一无所获。

何兰芳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张若溪也请了假在家照顾儿子,同时应付婆婆的追问。

赵玉棠每天打三四个电话,语气越来越焦急。

“找到没有?报警了没有?”

“还没有,奶奶您别急,妈肯定会没事的。”

“我能不急吗?兰芳那么老实的一个人,能去哪儿?”

老太太在电话里哭起来:“都怪我,平时对她关心太少了。”

张若溪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默默听着。

其实她心里也慌,结婚五年,婆婆一直对她很好。

月子期间无微不至地照顾,孩子出生后帮忙带。

从来没有红过脸,更没有像别的婆婆那样挑三拣四。

她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才知道不是。

是婆婆在忍让,在包容,在用尽全力对这个家好。

而她,连一句真诚的感谢都没说过。

蒋英韶这几天很乖,不吵不闹。

只是每天都会问:“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张若溪每次都说“快了”,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第四天晚上,曹博裕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他去了母亲的老单位,去了父亲以前的工厂。

甚至去了墓地,在父亲坟前坐了一下午。

希望母亲会去那里,但墓园空无一人。

“还是没找到?”张若溪给他倒了杯水。

曹博裕摇摇头,眼睛布满血丝。

“妈的朋友我都问遍了,没人知道她去哪儿。”

“会不会回老家了?”张若溪忽然想到。

何兰芳的老家在邻省,但她父母早逝,已经很多年没回去了。

“我打电话问过村委会,说没看到妈回去。”

曹博裕揉着太阳穴,头疼欲裂。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是母亲离开的背影。

那么决绝,那么孤单。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牵着他的手送他上学。

下雨天把伞都倾向他这边,自己半边身子都湿了。

他发烧时,母亲整夜不睡守在床边。

父亲去世时,母亲抱着他说:“别怕,有妈在。”

可是现在,母亲不见了。

那个一直说“有妈在”的人,被他弄丢了。

“爸爸,你看这个。”蒋英韶拿着相册跑过来。

是家里的老相册,记录着曹博裕从小到大的照片。

曹博裕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他满月时的全家福。

年轻的母亲抱着他,笑容灿烂如花。

那时的母亲多美啊,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第二页是他上小学,母亲送他到校门口。

蹲下身给他整理红领巾,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第三页是初中毕业,母亲站在他旁边,个子只到他肩膀。

但在他心里,母亲一直是最高大的存在。

一页页翻下去,母亲的笑容渐渐少了。

皱纹多了,白发多了,背也驼了。

到了最近几年的照片,母亲总是站在最旁边。

笑容很淡,眼睛看着镜头,却没什么神采。

曹博裕的手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去年他生日,母亲做了一桌子菜。

照片里他正在许愿,妻子和儿子笑着看他。

母亲在角落里,侧着身子在倒饮料。

只拍到半个背影,单薄而孤独。

他忽然想起,那天母亲忙了一整天。

晚上切蛋糕时,她说自己牙不好,只吃了一小块。

其实不是牙不好,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给他们。

“爸爸,奶奶年轻的时候真好看。”蒋英韶指着照片说。

是啊,真好看。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不再好看了呢?

是从父亲去世,她一夜白头开始的吗?

是从他结婚,她把主卧让出来开始的吗?

还是从孙子出生,她日夜操劳开始的?

曹博裕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母亲。

母亲就像空气,一直都在,却最容易忽略。

直到失去时,才知道多么不可或缺。

“博裕,我们是不是……对妈太不公平了?”张若溪轻声问。

曹博裕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他们享受着母亲所有的好,却从未回报。

甚至没有给过最基本的尊重。

那句“车坐不下”,不是真的坐不下。

而是潜意识里觉得,母亲不重要。

不重要到可以被随意留下,不重要到不需要顾及她的感受。

“我要把妈找回来。”曹博裕站起来,眼神坚定。

“可是去哪儿找呢?”张若溪问。

“妈可能去的地方,我都再找一遍。”

曹博裕看着相册里母亲年轻的笑容:“这次我会认真找。”

不是走马观花地转一圈,而是用心去找。

去母亲常去的菜市场,问问摊主们。

去母亲晨练的公园,问问那些老人。

去母亲做过义工的老人院,问问工作人员。

他要知道母亲平时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怎样的喜怒哀乐。

而不是只知道她是“妈”,是“奶奶”,是“儿媳”。

第五天清晨,曹博裕很早就起床了。

他来到母亲常去的早市,天还没完全亮。

摊贩们正在摆摊,看到他都有些惊讶。

“小曹?怎么是你来买菜?你妈呢?”

“王阿姨,我妈她……出门了。”曹博裕含糊地说。

卖菜的王阿姨五十多岁,和母亲很熟。

“出门了?去哪了?兰芳姐可从来不出远门的。”

“我也不知道。”曹博裕苦笑,“王阿姨,我妈平时……都跟您聊什么?”

王阿姨一边整理蔬菜一边说:“聊的可多了。”

“聊你工作忙不忙,聊若溪最近瘦了要补补。”

“聊韶韶上小学适不适应,聊你奶奶身体怎么样。”

“就是很少聊她自己。”

曹博裕心里一酸:“那她……有什么喜欢做的事吗?”

“喜欢做什么?”王阿姨想了想,“兰芳姐喜欢听戏。”

“每周三下午,文化宫有老年戏曲班,她总去。”

“不过最近几个月没去了,说是要在家带孙子。”

曹博裕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母亲喜欢听戏。

更不知道母亲为了带孙子,放弃了自己的爱好。

“还有吗?”他追问。

“她还喜欢做手工,绣花绣得可好了。”

王阿姨指指自己的围裙:“这就是兰芳姐给我绣的。”

围裙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精致秀气。

曹博裕从没见过母亲绣花,她总是有忙不完的家务。

“谢谢你王阿姨,我去文化宫看看。”

“小曹啊。”王阿姨叫住他,“找到兰芳姐后,对她好点。”

“她不容易,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

曹博裕重重点头:“我会的。”

离开早市,他驱车前往文化宫。

周三的戏曲班正在上课,一群老人在学唱黄梅戏。

曹博裕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有母亲的身影。

教课的老师出来休息,他上前询问。

“何兰芳?有印象,学得很认真,但最近没来了。”

“为什么没来?”

“说是家里事多,走不开。”老师叹了口气,“她唱得挺好的。”

曹博裕道谢后离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原来母亲也有自己的爱好,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但她为了这个家,把一切都放弃了。

包括她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曹博裕去了更多地方。

老人院的院长说,母亲每月都来做义工,给老人们剪头发。

图书馆的管理员说,母亲常来借烹饪书,想学新菜式做给家人吃。

甚至公园里下棋的老大爷都说,母亲有时会站在旁边看一会儿。

“你妈是个好人,就是看着心事重。”

所有人都这么说。

曹博裕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逐渐拼出一个完整的母亲。

不是只会做饭洗衣服的母亲,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爱好,有朋友,有喜怒哀乐的人。

而这个人,被他忽略了整整三十三年。

第七天晚上,曹博裕疲惫地回到家。

还是没有任何进展,母亲就像消失了一样。

他坐在母亲的房间里,看着那些熟悉的物品。

忽然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一个笔记本。

以前从没见母亲写过日记,他好奇地翻开。

不是日记,是记账本。

密密麻麻记录着每天的收支。

“3月5日,买菜42元,肉28元,水果15元。”

“3月6日,交水电费156元,给婆婆买药68元。”

“3月7日,韶韶要买新书包,158元。”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支出远大于收入。

母亲的退休金根本不够用,但她从没开口要过钱。

总是说自己够用,让他们别操心。

曹博裕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几行字:“今天博裕说想换车,现在的车太小。”

“我得再省一点,给他们凑点钱。”

“韶韶快上小学了,用钱的地方多。”

“我不能拖累孩子。”

字迹有些颤抖,看来是手疼时写的。

曹博裕再也忍不住,趴在床上痛哭失声。

他到底做了什么?把这么好的母亲逼到离家出走。

张若溪听到哭声走进来,看到记账本也哭了。

两人抱在一起,第一次为母亲流泪。

不是为了找不到她而焦虑,而是真正的心疼。

心疼她的付出,心疼她的隐忍,心疼她的孤独。

“我们一定要找到妈。”张若溪擦干眼泪。

“然后好好对她,像她对咱们一样好。”

曹博裕用力点头,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窗外夜色深沉,不知道母亲此刻在哪里。

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他希望母亲至少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不是像在家里一样,永远在为别人活。

这是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念头了。

06

第八天早晨,曹博裕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外省。

他心跳加速,颤抖着接起来:“喂?”

“博裕,是我。”母亲的声音传来,平静而清晰。

“妈!”曹博裕几乎喊出来,“您在哪?您还好吗?”

“我很好,在一个古镇上。”何兰芳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里很安静,空气也好,我租了个小院子。”

“妈,您回来吧,我们都很想您。”曹博裕的声音哽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博裕,妈不是生你们的气,只是想透透气。”

“这些年太累了,想歇一歇。”

何兰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您在哪?我去接您!”曹博裕急忙说。

“不用接,我想自己待一段时间。”

“你放心,妈有钱,也会照顾自己。”

“你跟若溪说,别担心,好好上班,照顾好韶韶。”

曹博裕还想说什么,何兰芳已经换了话题。

“对了,我房间抽屉里有个存折,密码是你生日。”

“那钱是给你们换车的,你拿去用吧。”

“妈不要了!”曹博裕急切地说,“我们不要换车了!”

“那怎么行,你们需要。”何兰芳顿了顿,“妈只能为你们做这些了。”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曹博裕心里。

“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泣不成声。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叹息。

“傻孩子,哭什么。妈真的没事,就是想出来走走。”

“年轻时就想来这种古镇看看,一直没机会。”

“现在总算来了,挺好的。”

曹博裕努力平复情绪:“妈,您能告诉我具体地址吗?”

“我不是想去接您,就是……想知道您在哪。”

“怕您需要帮助的时候,找不到我们。”

何兰芳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在云溪古镇,租了个叫‘听雨轩’的院子。”

“这里很美,早上能听到鸟叫,晚上能听到溪水声。”

“我每天散步、听戏、绣花,过得很充实。”

曹博裕用心记下:“妈,您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家里永远有您的位子,车也坐得下,真的坐得下。”

他说出这句迟到的话,心里满是悔恨。

何兰芳轻轻笑了:“知道了。你们好好的,别吵架。”

“不会的,我们不会吵架。”曹博裕保证。

“那就好。我挂了,电话费贵。”

“妈!等等!”曹博裕急忙说,“您能……经常打个电话吗?”

“好,我每周六给家里打一个。”何兰芳答应了。

电话挂断后,曹博裕呆呆地坐着。

张若溪跑过来:“是妈吗?她说什么?”

“妈在云溪古镇,她说……想在那里住一段时间。”

曹博裕把通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张若溪听完,眼眶又红了:“妈还是想着我们。”

“是啊,她都离家出走了,还想着给我们换车。”

曹博裕苦笑着摇头:“我们配不上妈的好。”

他打开微信,发现母亲发来了一条消息。

是一张照片,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

母亲站在一座石桥上,穿着那件深红色毛衣。

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背景是蒙蒙的烟雨。

配文只有三个字:“我很好。”

曹博裕把照片保存下来,看了很久很久。

母亲看起来确实很好,眼神清澈,神情安详。

这是在家里很少见到的样子。

在家里,母亲总是微微皱着眉,眼神疲惫。

像是在为什么事操心,又像是单纯的累。

但现在照片里的母亲,是放松的,自在的。

她终于可以只做何兰芳,而不是曹博裕的母亲。

不是张若溪的婆婆,不是蒋英韶的奶奶。

“我们要尊重妈的选择。”张若溪轻声说。

“她想在外面住一段时间,就让她住。”

“只要她开心就好。”

曹博裕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给母亲回复:“妈,您好好玩,家里一切都好。”

“车我们暂时不换了,等您回来再说。”

“我们等您回家。”

发完消息,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知道母亲平安,知道她在哪里,就够了。

至于她什么时候回来,那是她的自由。

他们需要做的不是催促,而是等待。

用行动证明,这个家值得她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曹家有了微妙的变化。

曹博裕开始学做饭,从最简单的番茄炒蛋开始。

第一次把蛋炒糊了,第二次盐放多了。

但张若溪没有抱怨,反而鼓励他:“慢慢来。”

蒋英韶也学着帮忙,虽然更多是在捣乱。

但一家三口在厨房里忙碌的画面,很温暖。

周末,他们去看赵玉棠。

老太太一见面就问:“兰芳有消息了吗?”

“有了,妈在云溪古镇,说想住一段时间。”曹博裕说。

赵玉棠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也好,让她散散心。”

“这些年,她太苦了。”

餐桌上,曹博裕主动进厨房帮忙。

虽然笨手笨脚,但赵玉棠没有嫌弃,耐心教他。

“你妈刚嫁过来时也不会做饭,是我教的。”

老太太一边切菜一边说:“她学得可认真了。”

“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不容易。”

曹博裕默默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奶奶,我以前……是不是很不懂事?”

赵玉棠看了他一眼:“现在知道也不算晚。”

“你妈不是铁打的,她也会累,也会难过。”

“只是她从来不说,你们就以为她不会。”

曹博裕点点头:“我知道了。”

吃饭时,他特意给奶奶夹菜,像母亲以前做的那样。

赵玉棠看着他的动作,眼眶湿润了。

“你要是早点这样,兰芳也不用走。”

“不过现在也不晚,等她回来,你们好好对她。”

“我会的。”曹博裕郑重承诺。

饭后,他主动洗碗,收拾厨房。

虽然做得不如母亲利落,但态度很认真。

张若溪也帮忙擦桌子,拖地板。

蒋英韶拿着小抹布擦椅子,像模像样。

赵玉棠坐在沙发上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个家,终于开始像个家了。

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家,而是每个人都在付出的家。

回家的路上,曹博裕开车,张若溪坐在副驾驶。

蒋英韶在后座睡着了,怀里抱着奶奶给他做的布老虎。

“博裕,我想学做妈拿手的红烧肉。”张若溪忽然说。

“好啊,我帮你。”曹博裕笑着说。

“等妈回来,我要做给她吃,让她也尝尝我的手艺。”

“妈一定会很高兴的。”

车子驶入小区,停进车位。

曹博裕下车时,特意看了看副驾驶的位置。

那里平时都是张若溪坐的,母亲从来都坐后座。

但现在,这个位置要一直给母亲留着。

他想好了,等母亲回来,第一次出门就让她坐副驾驶。

他要亲自给她系安全带,就像小时候她给他系红领巾一样。

回到家,曹博裕打开母亲的房间。

窗户开着通风,床铺整理得很整齐。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母亲发来的照片。

又翻出相册,看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两个影像重叠在一起,都是同一个人。

只是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妈,您慢慢玩,玩够了就回来。”

“我们等您。”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然后关灯,轻轻带上门。

这间房会一直保持原样,等它的主人回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上。

但这次,空荡中有了期待。

因为知道那个人会回来,在某个阳光很好的早晨。

带着古镇的烟雨气息,重新走进这个家。

而这一次,他们会用全新的方式迎接她。

不是理所当然的接受,而是满怀感激的拥抱。

这个家,终于开始学习如何真正为每一位成员留出空间。

包括那个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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