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深秋的一个清晨,兰州郊外的黄河水边,风已有些刺骨。训练间隙里,有战士悄悄议论:“听说新来的司令脾气很冲,人也怪。”一位老参谋摆摆手,说了一句:“人是怪一点,可一身都是战场上捞出来的硬骨头。”这话刚落,远处传来车声,兰州军区历史上的一个重要阶段,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这位“硬骨头”就是皮定均。十几年前,他还是在中原、太行之间打仗的“皮猴子”“皮老驴”;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他突然要扛起西北四省的防务——陕、甘、宁、青,加在一起,边境线绵延数千公里,战备压力极大。更麻烦的是,这个时期形势紧张、局势多变,既要防外患,又要整军队、抓建设,稍有懈怠就可能出大乱子。
1969年10月28日深夜,北京中南海灯光未熄。周恩来总理打通了皮定均家里的电话,简单几句话:“中央决定,你去兰州军区担任司令员,明天动身。”不讲客套,不给铺垫,这种通知方式本身就说明一件事:西北,容不得拖延。
皮定均挂上电话,心里有数。西北这块地方,他并非完全陌生,早年打仗多次路过,但那时是行军打仗,现在则是守边备战,完全是另一套思路。他简单交待了几句家事,就坐上了前往兰州之前的军机。途中,他还特意去东北看了一趟人防工事,想看一看别的战区怎么搞战备,心里有一杆秤:背上的担子,比飞机的油门还要重。
飞抵北京后,周总理专门接见了他,一句点题的话分量极重:“中央把陕、甘、宁、青四省防务交给你了。”皮定均点头,只说了两个字:“放心。”口气不重,但知道他历史的人都清楚,战场上硬打出来的人,一旦把话说出口,就不会含糊。
不久之后,西北军人心目中的“皮老虎”,正式上场。
一、“不要这个样子”:新司令一到,机场安静了
皮定均赴任兰州的过程,本身就透出一点性格味道。
从北京起飞,他在西安短暂停留,第一时间不是休息,而是往机场周边的防空设施跑。那天晚上,陕西省军区汇报防空工作,他一边听,一边一条条提要求。这种不肯停脚的劲头,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新司令,不是来坐办公室的。
第二天飞机继续西飞,降落兰州机场。那时兰州的机场离市区远,路不好走,冬风一吹,人恨不得缩进棉衣里。为了迎接新任军区司令,兰州军区各级干部、驻兰州部队领导,天不亮就出发了。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机场后又在冷风里整整站了两小时,队列拉得整整齐齐,一排排军车几乎把停机坪围了个圈。
按当时的习惯,这样的欢迎仪式并不算夸张。许多人心里想的是:皮旅这位打出来的英雄司令一下飞机,看到这么隆重的阵仗,多半会感动,也好给下面一个“好印象”。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皮定均刚出舱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一大片覆盖在风中的汽车和人影。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警卫员黄振华跑上前扶了他一把,带着他与一排排军区领导握手。皮定均礼节没少,但当视线越过领导们,落到后面那支列队许久的欢迎队伍时,他微微摆手,说了一句:“不要这个样子。”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欢迎队伍一愣,现场安静了一瞬。许多原本冻得直哆嗦的干部,心里又“哆嗦”了一下。准备多时的仪式,在新司令一句话里,就变得有些尴尬。有人暗暗嘀咕:“这人真怪,不近人情。”还有人觉得脸上挂不住,毕竟在冷风里站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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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皮定均是真的不习惯。这种过分隆重的“架势”,在他看来,容易把一个军区司令捧到“神”的位置上,脱离了战士,脱离了实际。五十年代,他随军事学院参观团回老区时,就因为当地过度铺张的欢迎,把人家领导顶得满脸通红。那次之后,谁都知道,这个人不吃那一套。
他说话常常难听,甚至显得不近人情。夫人张烽就说过:“你有些地方太不近人情。”皮定均回得很直:“平时人情多了,战时就没了人情。”在他看来,该给的关心要给,但不能用形式主义来代替责任。尤其是在边防军区,这种虚头巴脑的仪式,是要坚决压下去的。
很多年以后,当初在机场冻得发抖的那些人再回忆这件事,态度已经变了。有人笑着说:“那时候是真不痛快,可后来想想,他说得没错。”
二、“是山你都要爬,是边防你都要看”
新司令一到兰州,没几天,跟他一起工作的警卫人员就发现:这个首长最大的问题,不是脾气冲,而是根本闲不住。
跟在他身边的警卫,轮流值班,一共五个人。哪怕只跟一个,他每天也能把人累得腿软。西北地形复杂,边防线漫长,从祁连山到阿尔泰,从沙漠到高原,哪里有重要阵地,哪里有关键通道,他都想亲眼看一遍。
不只是后方工事,连最前沿的边防站,他也要跑。兰州军区管着的某些边防连,平时连军一级的干部都很少去,更别说大军区司令。一次,他在靠近边防的人造山上检查工事,北面十七公里,就是“策克边防站”。他看着地图,心里一动,说一句:“要到策克去看看。”
警卫苏灿杰当场挡住:“不行,上面有规定,您这样的首长不能去边境线上。”话说得不客气,意思也很明确——这不是闹着玩的地儿。
皮定均笑了一下:“怕什么?怕死?”苏灿杰坚持:“可以派别人去看,再向你汇报。”皮定均立马翻脸:“不去现场,怎么工作?”
更麻烦的是,这不是在办公室里争一争,而是要真往边境走。苏灿杰只好打电话往军区保卫部报,保卫部再往上报,到底是哪位军委领导拍板同意的,现在已经难以完全考证,但可以肯定的是:从那以后,皮定均去边防站这件事,就变得“合法”了。
合法归合法,跟着他的人却一点不轻松。1973年6月,为了协调边防问题,他带队到新疆中苏边境。夜里住在临时营地,他突然冒出一句:“明天一早到前面看看老毛子兵。”苏灿杰立刻顶回去:“你不能去!”皮定均烦了:“你老管我,你别管。”警卫不退让:“这又不是在咱们自己的军区,在友邻军区,更不能乱来。”
两人僵在那里,最后皮定均只是摆摆手:“睡觉,对你没办法。”表面妥协,谁都知道这人一旦认准的事,哪有那么容易。苏灿杰担心半夜出幺蛾子,干脆趁休息时把里外屋之间的门锁上了。半夜,皮定均起夜,拉门拉不开,弄出动静,把外屋的苏灿杰吵醒。一问,才知道是被锁在里面了。
“你怎么把我锁屋里了?”他有点恼火。苏灿杰硬着头皮回答:“我怕你跑了。”
这话一点不夸张。此前在兴隆山看地形时,皮定均就自己一个人跑出去,警卫还在床上睡大觉。正因为有了那个“前科”,这回才出了“锁门”一招。同行的李达将军知道后,只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是山你都要爬,是边防你都要看。”
到了“策克边防站”,他见到了边防团团长裴承寿。策克是兰州军区八百里边防线上,十几个边防站中唯一承担对蒙古会谈会晤任务的站,位置特殊,责任也特殊。皮定均细看营区,又观察官兵的精神状态,然后对团长说了一段话:
“策克是祖国对蒙古的一个窗口,策克搞得好不好,不是你这个站自己的事,是代表我们祖国的形象。要把策克建设成模范边防站。”
这句话后来在军区内部传了很久。有人觉得他要求太高,有人则觉得理所当然。窗口一旦亮堂了,外面人看进去,看到的是整个国家的脸面。
为了保证这种边防视察的安全,警卫们也想了不少办法。一次去边境线,他们专门研究了几条措施:不让外人知道司令员到了哪;车辆分开走,到后沿停车,人步行进站;在界桩附近设置骆驼巡逻队,后面山丘留预备队;随身人员背着冲锋枪,子弹上膛;离开时,不准留下任何东西,连糖纸都不行。
看起来有些小题大做,但那时边境形势紧张,任何细节都有可能引起麻烦。他们在紧绷的缝隙里,努力把“要看一眼”这件事,变得尽量稳妥。
有意思的是,皮定均嘴上从来不说“辛苦你们”,但实际上对这种周密安排,他心里是认可的。他要的是亲眼看到阵地、看到战士;警卫要的是保证他全身而退。两边较劲,恰恰把当时军队内部对安全与责任的态度,体现得一清二楚。
三、“一个星期要治好”:嘴歪眼斜,也挡不住任务
边防跑得多了,身体终究要吃亏。兰州军区地广路长,许多地方只能靠汽车长途奔波。冬天风大,车窗再怎么遮挡,寒风总能从缝隙里钻进来。
有一年严冬,北风裹着雪粒子往脸上刮。他白天在野外跑线,晚上还要到部队看训练。从一个阵地到另一个阵地,几乎天天在车上颠簸。有一天,身边的同志突然发现:他的嘴角有些歪,眼睛也略有偏斜,再仔细一看,情况不对,赶紧送往军区总医院。
医生检查后,诊断是面部神经麻痹。按照当时中医的说法,是“风邪入络”,风吹得久,正气受损,面部就出现嘴斜眼歪。医生给出的建议其实很实在:少在风口上乘车,多休息,慢慢调养,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康复。
可对皮定均来说,最关心的不是成因,而是:“要多久能治好?”医生按常规估计,“得一个多月。”这下他坐不住了,一听一个多月,立刻“下命令”:“我有任务,一个星期要治好。”
医生有些哭笑不得,病理在那里摆着,哪有说治就治、说多快就多快的道理。皮定均却不依不饶,追着问有没有偏方。听医生摇头,他干脆批评:“你们看不起民间偏方,有的偏方对某些病还是很有效的。”说来有点倔,也有点像战场上习惯“硬顶”的那股劲头。
巧的是,这时他又接到一个特殊任务:越南国防部长武元甲要来中国访问,第一站安排在西安地区,需要兰州军区派人陪同。任务明确点名要他参加。嘴歪眼斜的司令员,面对这个场合,心理压力不小。他打电话给在陕西支左的副司令员胡炜,干脆直说:“老胡,我要陪同武元甲,可偏偏得了嘴歪的病,这个样子,怎么见人?”
胡炜倒不紧张,想了一下,说自己认识一个专门治面瘫的土郎中,手法虽然吓人,但效果不错。“要用小刀在腮帮子里割,不打麻药。轻的三四天就能好。你要是不怕疼,可以试试。”
皮定均心里一盘算:大炮坦克都挺过来了,难道还怕一把小刀?第二天,他就急匆匆飞到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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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安,他见到了那位三十多岁的土郎中。对方看完之后介绍:“每天在腮帮子里面割几刀,再涂上白糖,过几天嘴就能慢慢正过来。”皮定均第一句问的,仍然是时间:“七天能不能好?”土郎中看他病情不轻,只说“差不多”。他立刻张嘴:“大胆治疗。”
治疗过程,用他自己的话说,“日子是很难受的”。他在日记里详细记了一段感受:由于面神经麻痹,视力都受了影响,一段时间没法写字。即便如此,他还是从当月一号到四号,照常陪同越南贵宾参观西安、延安地区。到了十二号进入集中治疗阶段,每天开刀,一天四刀,前后加起来足有四十多刀。刀不打麻药,真切的疼痛一刀一刀压上来。
不得不说,这种疗法,在今天看来有点“野”。但在当时条件下,他既急于恢复,又要完成任务,只能咬牙顶下去。陪同武元甲那几天,他的嘴还没完全恢复,可站姿、行礼、讲话,都注意得很严,尽量不让外宾看出端倪。武元甲临走时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皮司令,你是个真正的军人。”这句话,他自己也记得很清楚。
等见完客人,他又回到西北,到处视察。医生一再叮嘱“以后要少乘车”,对他来说根本做不到。为了尽量少受风,警卫在车门边挂上军毯,缝缝补补挡风,可西北高原的风,从来不认这些。有人提醒他还要注意身体,他却半开玩笑地对身边人说:“我皮糙肉厚,再歪一次,大不了再割几刀。”
这种近乎自嘲的话,其实透出一点实情:战备、视察、训练,一件件都要人盯,任何时候,他宁可身体受点罪,也不愿放松前线。
四、“你会不会插秧”:凶一点,却是对事不对人
在兰州军区的那些年,很多干部对皮定均的第一印象就是:脾气凶,不爱表扬人。只要事情没干好,当面就会挨训,有时候一句话说得极重,让人下不来台。
有一次,军区后勤系统承建一项大工程,预定三年完工。工程开工几个月后,他突然去了工地,准备看一看进度。现场转了一圈,他心里大概有数:领导内耗,互不服气,干部指挥不力,战士干活懒散,结果是每天每人平均挖出的土石量少得可怜。
他先听汇报,再拿笔算了一下,结果让人冒汗:照这个速度,三年计划要硬生生拖到十三年。战士私下里开玩笑,说这个工程估计要“三茬干部,五代兵”才能干完。
皮定均当场压不住火,点着负责总工程任务的后勤副部长石景元开口:“你有几个儿子?”石景元愣了一下,以为他拿家庭说事,有点委屈:“哎呀,皮司令,你知道我有几个儿子。”皮定均不理,声音更重:“我就问你,你有几个儿子?”
被这么一追问,石景元只好支吾:“你有话就说吧。”皮定均冷冷一摆手:“你几个儿子,我当然知道。你是工程总指挥,你在怕什么?还怕传不了种吗?”这话说得扎心,全场的干部脸色都变了,石景元的脸更是涨到通红。骂得难听,但意思很直白:该拍板就拍板,该换人就换人,别缩手缩脚。
见他脸通红,皮定均口气往回收了一点:“干部不行,你就换嘛。”不加掩饰,很实在。他不是冲着个人,而是冲着工作。工程拖成这样,后勤线再怎么辛苦也难以交代,战备布局更会被拖后腿。
类似的情形,在地方视察时也发生过。
一次,他在野外行车,远远看见路边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在风里站着。他立刻让司机停车,下车让秘书去找当地地委书记。一个小时后,地委书记急匆匆赶到。还没坐稳,他就问:“为什么这个女孩子不穿裤子?”对方条件反射般说:“这是当地的习惯。”
皮定均冷笑:“胡说。你的女儿怎么不光着屁股?马上发救济金!”这一问一答,把问题点在了实处。所谓“习惯”,有些不过是用来遮掩管理不力的借口,尤其是涉及到最基本的生活保障,不能一句“风俗如此”就推得干干净净。
再有一次,他到宁夏河套地区视察。那是个水网纵横、稻谷金黄的地方,河套平原上的秋天一到,田里一片金浪。当时的农业生产,仍然需要大量人力插秧、收割。县委书记在稻田边陪同,他看了一眼稻田,又看了看这位领导,突然问:“你会不会插秧?”
这问题问得有点突兀。县委书记愣了一下,小声回答:“我学着插。”皮定均点点头,话却很重:“你不会插秧,老百姓剁着吃掉你。”说完,县委书记吓得身子一抖。
不少人觉得他太苛刻,甚至说他“尖刻”。但细看他处理问题的方式,会发现有个特点:对事不对人。只要工作上改正了,事情做起来了,被他训过的干部,他并不会刻意打压。相反,有本事肯干的干部,他在关键时刻敢用,也敢为人兜底。
不论是在战火连天的年代,还是在兰州军区的和平建设时期,皮定均身上那种雷厉风行、紧盯问题的劲头,一直没变。他不喜欢虚名,不接受过分的仪式;他坚持亲临前线,宁愿为此寒风灌得嘴歪眼斜;他对干部说话很冲,却在关键点上逼人面对责任。
正因为这样,在西北军人中,他有一个响亮的绰号——“皮老虎”。这个称呼并不温柔,却包含了对他性格和作风的一个共识:有棱角,有火气,也有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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