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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三年深秋,山西翼城县的山风已带着凛冽寒意。枯草覆满山坳,在风中低伏又扬起,像是大地无声的叹息。几位老乡用冻得发红的手,拨开一层新土,终于找到了他们的王光区长——那个平日里总带着笑、声音清亮的年轻女子。
她的身体几乎认不出来了,乡亲们只看了一眼,就都别过脸去。最年长的老汉蹲下身,脱下自己的旧袄子,轻轻盖了上去。没有一个人哭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混在风里。他们用门板小心抬起她,一步步朝村里走,脚步踩在干硬的土路上,闷闷地响。
几天前,太岳山区
日本人来得突然。王光刚把最后一批老乡送进山,回头就听见了枪声。她朝反方向跑去,故意踩断树枝,引着敌人往深沟里去。子弹擦过耳边,她跑得飞快,心里却异常平静——这条山路,她走过太多回了,给张大娘送过粮,帮村头李叔捎过信,每个岔口都记得。
在董家峪的矮崖边,她停住了。前面是绝路,身后是脚步声。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头发,把最后一颗子弹推进枪膛。
暗屋里的三天
日本人知道抓到了个“女区长”,先是摆出笑脸,端来饭菜。王光看也不看。他们便没了耐心。
鞭子抽在身上时,她咬住了嘴唇。烙铁贴近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辣椒水灌进去,她咳得蜷起身子,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他们想听的话。翻译官凑到她耳边说:“何必呢?才二十出头。”她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轻轻说了两个字:“值得。”
他们不明白这个瘦小的女子哪来的力气。到最后,连动手的人都有些犹豫了。可她依然用清晰的声音说:“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最后的时刻
第三天天亮前,她被拖到一片荒坡上。晨风很冷,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白了,今天应该是个晴天。几个老乡躲在远处的沟里,眼睁睁看着,把拳头塞进嘴里,咬出了血。
她倒下的时候,很轻,像片叶子。
日本人草草掩埋后匆匆离开。他们不知道,刚走不久,就有人从藏身的地方冲出来,疯了一样用手刨土。更多的人默默加入进来,没有人说话,只有泥土被翻动的声音。
回家的路
现在,他们终于带她回家了。村里最细心的婶子端来温水,用干净的布子,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的污迹。大爷把自己准备给儿子娶亲用的红布拿来,轻轻裹在她身上。没有棺材,大家就把各家的门板拼在一起,铺上厚厚的干草。
下葬是在夜里进行的。月亮很亮,照得山路发白。人们把她安葬在朝东的山坡上——那里每天最早见到太阳。没有立碑,只在坟前栽了棵小松树。村长低声说:“等赶走了鬼子,咱们再给王区长立个像样的碑。”
后来,仗打完了,日子好了。村里真的立了碑,还修了个小小的纪念亭。每年清明,总有学生来献花,听老人讲过去的事。有个扎辫子的小女孩问:“王光姐姐害怕吗?”带着红领巾的男孩抢着说:“她可勇敢了!”老人们在一旁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如今站在这里,看远山青翠,看村落安宁,看孩子们跑过田野——忽然就明白了,当年那个二十三岁的姑娘,用生命守护的究竟是什么。她没留下照片,但每个听过这故事的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年轻的影子:短发,瘦瘦的,眼睛很亮,站在山岗上,身后是正在升起的太阳。
那棵松树已经很高了,枝叶苍苍,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点头,又像是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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