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帐篷顶上那块用来透光的天窗,还只是块灰蒙蒙的、分不清颜色的布。
我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也不是被尿憋醒的,就是时候到了,身体里的那个我,自己就把眼睛睁开了。
风在外面吼,跟草原上饿极了的野狼一个动静,刮得我们家那顶又厚又重的牦牛毛帐篷都在微微发抖。
我没动,侧着身,听着身边的呼吸声。
是顿珠的。
他的呼吸又沉又稳,带着一股子热气,喷在我脖颈后面,有点痒。
顿珠是老二。
我们家有三个男人,三兄弟,都是我的丈夫。
大哥叫扎西,老二叫顿珠,老三叫索南。
昨晚,是顿珠。
按照我们家的规矩,也说不上是规矩,就是一代代传下来的习惯,我,这个三个男人的共同妻子,每晚睡在帐篷最中间。
丈夫们轮着来。
谁来了,就把自己的藏靴脱在我的毡垫旁边。
昨晚,毡垫旁放着的是顿珠那双半旧的、靴筒上沾着干牛粪的皮靴。
我轻轻地,把搭在我腰上的那条胳膊挪开。
顿珠的胳膊很重,肌肉疙瘩跟草原上的石头一样硬。
我怕吵醒他。
男人白天在外面放牧、干活,累得很,得让他们多睡会儿。
我坐起身,身上盖着的藏被滑了下去,一股冷气立刻就钻了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帐篷里很暗,只有中间火塘里还剩一点点红色的余烬,像狼的眼睛。
我摸索着穿上我的藏袍,没系腰带,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披着。
脚踩在冰凉的毡地上,我蹑手蹑脚地绕过睡在一旁的扎西和索南。
扎西睡得像块石头,一动不动,呼吸声几乎听不见。他是大哥,什么事都放在心里,睡觉都那么克制。
索南就不一样了,睡着了还伸着胳膊蹬着腿,嘴里偶尔还会冒出一两个模糊的词。他最小,性子也最野,像匹还没被驯服的野马。
我走到火塘边,蹲下身,从旁边的牛粪筐里抓了一大把干透了的牛粪饼,小心地码在余烬上。
然后,我拿起那根用了不知多少年的铁火钳,轻轻地拨弄着。
不能太用力,不然会把灰扬起来。
很快,微弱的火苗“噗”地一下蹿了上来,先是蓝色的,然后慢慢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火光把我的脸照亮了,也把这个家照得有了一点活气。
我把挂在帐篷杆子上的大铜壶取下来,拎到门口,舀了半壶结了冰碴子的雪水,架在火塘上。
做完这一切,我才直起腰,捶了捶酸胀的后背。
天,要亮了。
新的一天,跟过去无数天一样,又开始了。
水烧开的声音在帐篷里咕噜咕噜地响着。
我从一个木柜里拿出砖茶,用刀子费力地撬下一大块,扔进壶里。
茶香很快就飘了出来,混着牛粪燃烧的特殊气味,这就是我们家的味道。
我又拿出一个半米高的木头茶桶,把烧好的茶水倒进去,然后是盐,还有一大块黄澄澄的、我自己打的牦牛酥油。
“咚、咚、咚……”
我握着木柄,开始有节奏地上下抽打。
这是打酥油茶,我们藏族人一天都离不开的东西。
它能给我们热量,给我们力气,去对抗这高原上无处不在的寒冷和辛劳。
我的三个男人,也快醒了。
第一个醒的总是扎西。
他好像根本不用睡足,每天都是那个点,像个上了发条的钟,准时得吓人。
他坐起来,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打茶。
火光跳动着,映在他古铜色的脸上,那张脸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线条又深又硬。
“阿妈啦(妻子/孩子的妈),辛苦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们之间,话一直不多。
他是大哥,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得有威严。我是妻子,是三个男人的妻子,得懂本分。
接着醒的是索南。
他“嗷”地叫了一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都发出了“咔咔”的响声。
“饿死了!茶好了没?”
他人还没完全坐起来,嚷嚷声就先到了。
我还是没说话,只是把打好的酥油茶倒进三个木碗里,把最大的一碗推到扎西那边。
索南趿拉着鞋就过来了,拿起一碗就“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烫!烫!”
他被烫得直跳脚,龇牙咧嘴的。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忍不住牵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能笑。
在扎西面前,我不能对索南表现出太多的亲近,即使是笑一下。
这个家里,平衡最重要。
就像一个秤,我就是那个秤砣,得小心翼翼地待在最中间,不能偏向任何一边。
最后醒的是顿珠。
他坐起来,揉着眼睛,冲我笑了笑。
顿珠的笑很好看,眼睛会弯起来,像天上的月牙。
他不像扎西那么严肃,也不像索南那么咋呼,他总是温和的。
他接过我递给他的那碗茶,没有像索南那样牛饮,而是用嘴唇轻轻地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他喝茶的样子,很斯文。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顿珠生活在城里,应该会是个很讨女孩子喜欢的男人吧。
可惜,他生在了牧区。
可惜,他还有两个兄弟。
我们家的规矩,兄弟不能分家。
不分家,财产就不会分散,牛羊不会变少,家里才兴旺。
不分家,兄弟几个,就只能娶一个老婆。
我,就是那个老婆。
喝完酥油茶,男人们就要出去干活了。
天已经大亮,外面的风也小了些。
扎西站起身,系好他的腰带,把藏刀插进刀鞘。
“我去看看牛群,昨晚风大,别有什么事。”他沉声说道。
这是命令,也是告知。
“我去捡牛粪。”索南也站了起来,他最烦去捡牛粪,但这是每天必须干的活。
烧火、取暖,都指望着这些。
顿珠把碗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看着我,“阿妈啦,今天我跟你一起去放羊,山南那边的草长得好了。”
我点点头。
我们家的牛和羊是分开牧放的。
牛金贵,力气大,得让最稳重的扎西去照看。
羊群数量多,零散,需要耐心和细致,一般是我和顿珠一起去。
至于索南,他年纪最小,性子最急,就让他干些捡牛粪、打水之类的杂活。
这是扎西分的工。
很公平,也很合理。
扎西和索南掀开帘子出去了。
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火塘里的火苗都矮了一截。
帐篷里只剩下我和顿珠。
他没急着走,而是走到我身边,蹲下来,帮我把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
他的手指很粗糙,常年干活,上面全是茧子,划过我的皮肤,有点麻。
“外面冷,多穿件衣服。”他说。
“嗯。”
“中午我打只兔子,给你加餐。”
“扎西大哥会说的。”我小声提醒他。
我们家的食物,都是均分的。私自加餐,是不守规矩。
顿珠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
“那我拿到没人的地方烤,你悄悄吃。”
我的心,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在这个家里,只有顿珠会这样偷偷地对我好。
这种好,像冬日里揣在怀里的热石头,温暖,但又怕被别人发现,烫着自己。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快走吧,羊该饿了。”
顿珠没再说什么,站起身,也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三个男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是我的天,我的地,是我这辈子的依靠。
但他们,也是三个人。
我的心,只有一颗。
怎么分?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想。
吃完早饭,我也要开始我一天的工作了。
除了放羊,我还有很多活要做。
打扫帐篷,把男人们换下的脏衣服拿到河边去洗,准备中午和晚上的饭,检查牛粪的存量……
我像一棵陀螺,从早到晚,不停地旋转。
只有这样,我才没时间去想那些让我心烦意乱的事情。
我把昨晚他们换下的衣服抱在怀里,那上面有三个男人不同的味道。
扎西的衣服上,是浓重的烟草味和汗味。
顿珠的,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索南的,则是牦牛奶的膻味,他昨晚去挤奶了。
我抱着这些混杂着不同气味的衣服,走向那条即使在冬天也不完全结冰的小河。
河水刺骨的冷。
我把手伸进去,瞬间就麻了。
我咬着牙,用一块石头当搓衣板,一下一下地捶打着那些厚重的藏袍。
一个路过的阿妈看到我,停下来,大声问:“卓玛,你家男人呢?”
“放牧去了。”我头也不抬地回答。
“三个男人都使唤不动,让你一个女人大冬天洗衣服,真是……”
她没说完,但那意思我懂。
我没接话。
这种话,我听得多了。
嫁给三兄弟,在别人看来,是享福。
家里有三个男人当劳力,日子肯定比别家好过。
但其中的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就像这河水,看着清澈,手伸进去,才知有多冷。
洗完衣服,我的手已经冻得像胡萝卜一样,又红又肿,没有一点知觉。
我把湿衣服搭在帐篷外的绳子上,风一吹,很快就结了冰,像一块块硬邦邦的铁皮。
回到帐篷,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火塘边烤火。
那种从指尖传来的,又麻又痒又疼的感觉,几乎让我掉下眼泪。
我使劲地搓着手,希望能快点恢复知觉。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是索南。
他提着满满一筐牛粪回来了,脸上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一颗晶莹的鼻涕。
他看到我正在烤火,把筐子“砰”地一声扔在地上,没好气地说:“就知道烤火!家里的水缸都空了,看不见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刚洗完衣服,手冻僵了,等会儿就去。”我低声解释。
“等会儿,等会儿,就知道等会儿!你当自己是城里的太太吗?这点活都干不了?”
索"南"的火气很大,像一头被惹怒了的小牦牛。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对我发火。
他是在对这个家,对这种生活发火。
他才十九岁,正是爱玩的年纪。
别家的男孩子,这个时候可能在赛马,在喝酒,在追逐自己喜欢的姑娘。
而他,却要被困在这个家里,跟两个哥哥共享一个老婆,每天干着捡牛粪、打水的杂活。
他不甘心。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年轻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也不想这样?
说我也想跟一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
这些话,我只能烂在肚子里。
因为我是卓玛,是扎西、顿珠、索南三兄弟的妻子。
这是我的命。
“我去。”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提起门口那对沉重的木桶,走出了帐篷。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雪了。
去水源地要走很远,差不多一里路。
路很滑,好几处都结了冰。
我提着空桶,一步一滑地往前走,心里空落落的。
索南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他不满,可他的不满,为什么要发泄在我身上?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当初,是他们家托了媒人,到我们家提的亲。
我阿爸阿妈看中的,是他们家有三百多头牛,近千只羊,在这片草原上,是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
他们也承诺,只要我嫁过去,彩礼给足,以后绝对不会让我受苦。
我那时候才十八岁,懂什么呢?
只知道阿爸阿妈说,嫁过去,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弟弟妹妹们也能过得好一点。
于是,我就嫁了。
嫁过来之后,我才知道,我是要嫁给他们三兄弟。
婚礼那天,我穿着最漂亮的藏袍,戴着家里所有的首饰,坐在马上,被他们三兄弟一起迎进了这个帐篷。
晚上,扎西先进来,他坐在我对面,半天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抽烟。
烟雾缭绕里,我看不清他的脸。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他说,“我叫扎西。”
然后,他出去了。
接着进来的是顿珠。
他给我端来一碗热乎乎的奶茶,笑着说:“别怕,我们都不是坏人。我叫顿珠。”
他陪我坐了一会儿,讲了几个草原上的笑话。
虽然我一个都没笑出来,但心里的紧张,确实少了很多。
最后进来的是索南。
他那时候才十七岁,比我还小一岁,一脸的不情不愿。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就把一床新被子扔在地上,闷声闷气地说:“以后你就睡这里。我叫索南。”
然后,转身就跑了。
那一晚,我一个人睡在帐篷中间。
听着外面男人们的喝酒说笑声,还有三个方向传来的,属于他们各自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我知道,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就不再是我自己的了。
打满两桶水,提回来,更是个力气活。
那两只木桶,加起来差不多有七八十斤重。
我换着肩膀,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挪。
等回到帐篷,我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胳膊和肩膀都不是自己的了。
索南已经不在帐篷里了,不知道又跑去了哪里。
我把水倒进缸里,顾不上休息,又开始准备午饭。
午饭很简单,就是糌粑和酥油茶。
我把炒熟的青稞面倒进碗里,加上酥油茶,用手抓捏成团。
这就是我们一天中最主要的主食。
有时候,男人们打猎打到了黄羊、兔子,我们就能开开荤。
但大多数时候,就是V粑。
快到中午的时候,顿珠回来了。
他手里果然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皮已经被剥掉了,收拾得很干净。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把兔子在我面前晃了晃。
“看,我厉害吧?”
他像个邀功的孩子。
我看着那只兔子,又看看帐篷外面,小声说:“快藏起来,别让大哥看见。”
“没事,我跟大哥说,是为你补身体的,你最近身子太弱了。”
顿珠说着,就自顾自地架起火,开始烤兔子。
肉被烤得滋滋作响,香味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帐篷。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说实话,我也馋。
天天吃糌粑,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顿珠看我那副样子,撕下一条肥美的兔腿,用一片干净的树叶包着,递给我。
“快吃,趁热。”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我躲在帐篷的角落里,像个小偷一样,小口小口地吃着。
兔肉又香又嫩,满口流油。
这是我这几个月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因为这口吃的?
还是因为顿珠对我的这份好?
或许,都有吧。
一个女人,活在这世上,图的是什么呢?
不就是吃饱穿暖,再有一个人真心疼你吗?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奢望了。
可顿珠,他给了我一点点念想。
这一点点念想,就像火星,在我早已死寂的心里,又燃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光。
我正吃着,帐篷帘子一挑,扎西和索南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扎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立刻就落在了火塘上那只烤得焦黄的兔子身上。
他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帐篷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索南也看见了,他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哇,好香啊!二哥,你打到兔子了?怎么不叫我们?”
顿珠站起身,脸上还带着笑,但有点勉强。
“大哥,索南,你们回来了。我看卓玛最近脸色不好,就想着给她补补。”
扎西没说话,他走到火塘边,看了一眼那只已经被吃掉一条腿的兔子,又看了一眼躲在角落里、嘴上还沾着油的我。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手里的那半截兔腿,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几乎要拿不住。
“我们家的规矩,忘了?”
扎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大哥,我……”顿珠想解释。
“闭嘴!”扎西呵斥道,“我问你,我们家的规一矩,是不是忘了?吃的、穿的、用的,是不是都要均分?”
“是。”顿珠低下了头。
“那这是什么?”扎西指着那只兔子,“你一个人打的,就可以一个人吃?还是说,这个家,现在是你做主了?”
这话,就说得重了。
在这个家里,挑战扎西的权威,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心疼你老婆,是吗?”扎西冷笑一声,“她是你一个人的老婆吗?她也是我的老婆,是索南的老婆!你心疼她,我们就不心疼?你给她开小灶,把我们当什么了?”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着。
扎西的话,像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
也扇在了顿珠的脸上。
索南在一旁,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添油加醋地说:“就是!二哥,你也太偏心了。有好吃的,也不知道叫上我们。再说了,她一个女人家,天天在帐篷里待着,能有多累?我们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才应该好好补补呢!”
“你闭嘴!”顿珠也火了,冲着索南吼道,“你懂什么!阿妈啦为这个家做了多少,你瞎了吗?”
“我怎么瞎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她不就是洗洗衣服做做饭,这算什么活?”索南不服气地顶嘴。
“你……”
“够了!”
扎西一声大吼,顿珠和索南都闭上了嘴。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火塘里,油脂滴在木炭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扎西走到我面前。
我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兔腿掉在了地上。
他弯下腰,捡起那截兔腿,看也没看,就扔进了火塘里。
火苗“腾”地一下蹿高,很快就把兔腿吞噬了。
“记住。”扎西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们三个人的老婆。在这个家里,你没有资格享受任何特殊。我们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我们穿什么,你就穿什么。”
“你的心,也要分成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顿珠,一份给索南。”
“哪一份,都不能多,也不能少。”
“做得到吗?”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审判的犯人。
我能说什么?
我说我做不到?
我说我的心不是面团,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我不敢。
我只能低下头,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做得到。”
扎西冷哼一声,转身从火塘上拿起那只剩下的兔子,用刀子,精准地分成了三份。
他自己拿了一份,把另外两份扔给顿珠和索南。
“吃!”
没有我的份。
也是。
我不配。
我是一个犯了错的人。
顿珠拿着那份兔肉,站着没动。
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紧紧的。
索南倒是没心没肺,拿起肉就大口地啃了起来,吃得满嘴是油。
“顿珠,你不吃?”扎西问。
顿珠抬头,看了看扎西,又看了看我,最后,他把手里的肉,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不吃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帐篷。
扎西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反了!真是反了!”
他一脚把旁边的一个木凳踹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吓得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我嫁到这个家以来,他们兄弟之间,爆发的最严重的一次争吵。
而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我就是那个祸水。
那天中午,谁都没再吃饭。
扎西一个人坐在火塘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帐篷里烟雾弥漫,呛得人眼睛疼。
索南吃完他的那份兔肉,就溜出去不见了踪影。
顿珠一直没回来。
我一个人,默默地把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把碗筷洗好。
然后,我坐得离扎西远远的,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扎西终于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了起来。
“今天下午,你跟索南去放羊。”
他丢下这句话,就出去了。
我的心,又是一沉。
他这是,在惩罚我。
也是在惩罚顿珠。
他把我们俩分开了。
我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顺从。
下午,我和索南一起,赶着羊群,往山坡上走。
一路上,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索南好像还在生我的气,走在前面,离我远远的。
羊群“咩咩”地叫着,悠闲地啃着枯黄的草。
天,越来越阴。
风里,开始夹杂着细小的雪花。
要下大雪了。
我心里很着急。
要是下大-雪,羊群回不了家,就麻烦了。
可能会冻死,也可能会被狼吃掉。
“索南!”我冲着前面的他喊,“要下雪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索南回头,不耐烦地冲我嚷嚷:“着什么急?天还没黑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听我的!”
他根本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我没办法,只能跟在他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雪,越下越大。
没过多久,整个草原就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能见度变得很低,几米外就看不清东西了。
羊群开始骚动起来。
“索南,快!我们得赶紧把羊赶下山!”我真的急了。
索南这次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吹着口哨,挥着鞭子,想把散开的羊群聚拢起来。
但是,风雪太大了。
他的口哨声,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
羊群受了惊,开始四散奔逃。
“该死!”
索南咒骂着,在雪地里追着那些不听话的羊。
我也跟着一起追。
雪没过了我的脚踝,每跑一步,都非常吃力。
我的脸被风雪刮得像刀割一样疼。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
我的膝盖,好像撞在了一块石头上,疼得我差点晕过去。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膝盖那里,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索南!索南!”
我大声呼喊,但我的声音,在着漫天风雪里,小得可怜。
索南早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
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雪地里,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要死了吗?
我会不会就这么被冻死在这里?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卓玛!卓玛!”
是顿珠!
是顿珠的声音!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回应道:“我在这里!顿珠!我在这里!”
很快,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风雪里。
他朝我跑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是顿珠!
他跑到我身边,看到我摔在地上,脸色都变了。
“卓玛!你怎么了?伤到哪里了?”
他把我扶起来,紧张地检查我的身体。
“我的腿……我的膝盖……好疼……”我带着哭腔说。
他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然后背起我,就往山下走。
他的后背,很宽,很暖。
我趴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青草味,所有的恐惧和委屈,一下子都涌了上来。
我忍不住,放声大哭。
“别怕,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顿珠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么坚定,那么温柔。
那一刻,我觉得,就算现在就死了,也值了。
顿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不知道。
他背着我,在及膝深的大雪里,艰难地跋涉。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呼吸越来越重。
“顿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他呵斥我,但声音里没有一点责备,全是心疼,“你的腿伤了,不能再沾雪水。”
我把脸埋在他的后背,眼泪无声地流淌。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们终于看到了我们家的帐篷。
帐篷在风雪里,像一叶随时可能被倾覆的小舟。
但是,那里面有光,有火,有家。
扎西和索南都站在帐篷门口,焦急地张望着。
看到顿珠背着我回来,他们赶紧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扎西问,脸色铁青。
“卓玛摔伤了腿。”顿珠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索南的脸,白得像雪。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扎西掀开帘子,顿珠把我背进帐篷,小心翼翼地放在火塘边的毡垫上。
我的裤子已经湿透了,膝盖那里,高高地肿了起来,变成了青紫色。
扎西蹲下来,摸了摸我的膝盖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骨头可能裂了。”
他说。
我的心,凉了半截。
在这高原上,一个女人,如果腿瘸了,那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都怪我!”索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都怪我!是我不听卓玛的话,非要往山里跑!如果她瘸了,我就……我就……”
他说着,就抬手要打自己的耳光。
扎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哭能把腿哭好吗?”
扎西虽然在骂索南,但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严厉,反而多了一丝慌乱。
“大哥,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请喇嘛来看看?”顿珠问。
“这么大的雪,谁能出得来?先用草药敷上,看看情况再说。”
扎西当机立断,吩咐道:“索南,去把我们家那瓶最好的藏药酒拿来!顿珠,去烧水!”
两个人立刻就动了起来。
帐篷里,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扎西帮我把湿透的裤子脱下来,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我。
然后,他用一块干净的布,蘸着热水,帮我擦拭伤口。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擦在我腿上的时候,却很温柔。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虽然霸道,虽然严厉,但在关键时刻,他还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他,也是在乎我的。
索南拿来了药酒,扎西把酒倒在手心,搓热了,然后敷在我的膝盖上,开始用力地按摩。
“啊!”
我疼得叫出了声。
那种又疼又麻又胀的感觉,比摔倒的时候,还要难受一百倍。
“忍着点!”扎西低吼道,“要把淤血揉开,不然这条腿就废了!”
我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呻吟都咽回了肚子里。
眼泪,却不听话地往下流。
顿珠在一旁看着,眼睛都红了。
他想过来帮忙,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急得团团转。
索南跪在我的脚边,一个劲地给我磕头。
“卓玛,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着他们三个。
霸道的扎西,温柔的顿珠,闯了祸的索南。
我的三个丈夫。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他们好像,也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那天晚上,大雪封山,我们谁也出不去。
扎西给我揉了半晚上的腿,直到他累得满头大汗,我的膝盖也渐渐消肿,疼痛感减轻了很多。
晚饭,是顿珠做的。
他把中午那只剩下的兔子,熬成了一锅香喷喷的肉汤。
他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里面全是肉。
这一次,扎西没有阻止。
索南也没有嚷嚷。
他们俩,只是默默地喝着自己的那份清汤。
我端着那碗肉汤,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我把碗推到扎西面前,“大哥,你干了一晚上活,你吃。”
扎西看了我一眼,又把碗推了回来。
“你伤着,你补。”
我又把碗推给顿珠,“二哥,是你找到我的,你吃。”
顿珠笑了笑,“我一个大男人,喝点汤就行了。”
最后,我把碗推给索南。
索南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吃!卓玛,你吃!你要是不吃,就是不原谅我!”
我看着他们,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我把碗里的肉,分成了四份。
我自己留了一小份,剩下的,分给了他们三个人。
“我们一起吃。”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围着火塘,第一次,像一家人一样,安安静安地吃了一顿饭。
虽然外面风雪交加,但帐篷里,却异常的温暖。
因为腿伤,我一连半个多月都下不了床。
放牧、打水、做饭、洗衣……所有家务活,都落到了他们三兄弟身上。
这下,他们才真正体会到,我平时干的活,到底有多累,多琐碎。
扎西开始变得沉默,抽烟抽得更凶了。
他每天除了照看牛群,回来还要帮我揉腿,检查伤势。
他的眉头,一直紧紧地锁着。
顿珠包揽了所有的做饭和洗衣的活。
他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不是把饭烧糊了,就是洗衣服的时候,把手冻得通红。
但他从来没有一句怨言,每天还是乐呵呵地,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
变化最大的是索南。
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最远的水源地打水,把家里的水缸挑得满满的。
捡牛粪也比以前勤快多了,堆在帐篷外的牛粪垛,眼看着就高了一大截。
他不再嚷嚷,不再发脾气,每天在我跟前,小心翼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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