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8月30日深夜,中越边境一带的山谷间,公路上车灯如龙蛇游动。附近的村民只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却看不清车牌,只隐约猜到,是朝着滇南的方向开去。谁也没想到,这一夜的行动,会让一个在云南、乃至全国都“头疼了多年”的地方,迎来命运的转折。
这个名字,在当时的国内安全系统里,绝对称得上是刺眼的存在。
“平远街”,一段时间内几乎成了毒品、枪支和黑恶势力的代名词。要理解那一夜车灯长龙背后的决心,就得把时间拨回到更早一些的年份。
一、从边陲小镇到“毒品集装箱”
1991年夏天,新华社的内参里出现了一篇题为《疯狂的平远街》的材料,很快摆到了中央有关领导的案头。字里行间,不夸张地说,透出的是震惊与愤怒。
平远街位于云南滇南,靠近中越边境,山多路险,交通曾经极为闭塞。由于地理位置特殊,这里在旧中国时代就有毒品买卖的影子,毒源主要来自越南以及滇西一带的种植区域。新中国成立以后,当地也曾多次整治,但遗留的问题复杂,改革开放后边贸频繁,一些“见利忘义”的人开始重新打起了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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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89年到1991年这三年时间里,小小的平远地区,因贩毒被抓的就超过160人,其中5人被判处死刑。数据本身已经触目惊心,更严重的是,这些案件并不是零星个体行为,而是背后有盘根错节的网络。
当时担任中共云南省委副书记、省长的和志强在一次省委会议上点名提到:“平远已经成了国际贩毒集团的一个据点,省内外毒品的集装箱。”这句话传出,在云南省内引起了很大的震动。一个乡镇级的小地方,竟然被形容为“集装箱”,说明问题已经远远超出普通治安范畴。
毒品只是其一,枪支则是另一根毒刺。
1991年前后,昆明市公安机关查获军用枪68支,其中66支被查明,都出自平远街。这一组数字,被国际刑警组织注意到:1991年10月,在巴黎召开的“国际反恐怖活动”会议上,中方代表在介绍中国枪支走私情况时,不得不提到境外枪支通过边境地区渗透的问题,而平远街,恰恰就是那个“通道”之一。
在平远街,赃物销赃同样猖獗。各种被盗车辆,常常是几十辆甚至上百辆集中出现,在这里被快速倒卖。一些走南闯北的司机,路过这一带时流传着顺口溜:“吃饱饭,加满油,平远街,莫停留。”这不是夸张修辞,而是当时不少人真实的防范心态。
更棘手的是,平远街是多民族聚居地区。部分不法分子打着民族、宗教的幌子,为自身的违法行为披上一层“特殊身份”的外衣。一旦公安力量介入,就煽动群众情绪,挑动民族矛盾。这种做法,对当地民族关系的破坏极大,导致普通群众敢怒不敢言,民怨却越来越深。
除了治安力量的投入,省里一面努力处理历史遗留问题,落实党的民族、宗教政策,一面设法改善交通、发展经济,希望从根子上改变环境。现实非常复杂。经济的确有了一些起色,但被非法利益裹挟的人也越来越多。尤其是毒品和枪支的暴利,蚕食了不少年轻人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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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8月,云南省委抽调得力干部组成工作队进驻平远街,对严重犯罪分子进行依法打击,先后处决了一批罪大恶极者。按理说,应该能震慑住一部分人,但由于幕后黑恶势力仍在利用民族、宗教身份煽动抵制,再加上一些人抱着“一人犯罪,全家享福”的扭曲心理,平远街当时流行一句骇人的话:“坐牢一阵子,享受一辈子,杀了我一个,幸福几代人。”
二、“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决心
1992年6月26日,“国际禁毒日”,云南昆明召开了一场规模巨大的“禁毒宣判大会”,几万人参加。宣判结束后,押送被判处死刑的贩毒分子前往刑场途中,一些受犯罪分子挑唆的死刑犯家属突然集结,将刑车团团围住,拦住去路,现场一度陷入僵持。最终,行刑队被迫掉头改道。
这件事,在社会上引起极大争议,也在领导层敲响了警钟。仅凭一般的“严厉批评”和零散打击,已经不足以压制这种嚣张气焰。
不到一个月,中共云南省委召开专题会议,专门研究平远街问题。会议上,当时的省委书记普朝柱出身游击队,对复杂局势并不陌生。据参会者回忆,他在会上态度非常坚决:“要下决心挤掉这个脓包!”这句话后来在云南公安系统流传很广,足见当时的气氛之紧张。
在形成统一意见后,云南省委、省政府迅速向中央和国务院请示,希望在平远地区开展一次有组织、有计划的“严打”专项行动。很快,中央方面批准了这一请求,明确同意在平远地区采取特别措施,对毒品、枪支和黑恶势力进行集中打击。
就这样,一场历时80天的战役,从筹划走向实施。那条在夜色中向滇南驶去的车队,实际上是省武警总队、武警三支队以及各地公安、消防等多支力量的联合行动队,参战人员达数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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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8月30日深夜,车队沿着323国道快速向平远方向推进。一位随行记者后来回忆,当时山路起伏,车灯一串接一串,整个盘山公路被照得通亮,场面十分震撼。31日凌晨四点,参战部队全部在平远地区会师,两小时后,各个分队按照预案秘密进入预定位置,对平远街及茂克、田心等7个重点村实施分割包围。
在这次行动的目标名单上,20名重大罪犯被标注为重点对象。针对他们的住所,20支小分队已经提前摸排、布控。随着天色渐亮,全体官兵弹药上膛,只等总指挥部下达那一声命令。
负责这次“严打”行动总指挥的刘选略,不停看着腕表,等待预定时间的到来。7点的指令一出,电台里立刻传来各分队的行动信号,“11号目标抓获”、“14号目标抓获”的通报接连不断,说明行动初期进展顺利。
事先也预料到的一些顽抗,很快出现了。
目标4号,是年仅25岁的马明。这名罪犯以贩枪、贩毒起家,在当地黑道上已经摸爬滚打多年,几乎是“无恶不作”。他预料到自己早晚会成为警方重点对象,在住宅修建时就专门设置了一套防御体系:两道高墙,一道四米多,一道三米多,并配有可以交叉火力的射击点,简直把家建成了堡垒。
抓捕分队包围马家后,搭起人梯抢占制高点,按照程序先进行喊话,要求其放下武器,接受处理。但马明手持冲锋枪,还配有手榴弹,立刻疯狂还击。现场火力一时极为密集,攻坚难度远超一般抓捕。
副分队长果断投掷催泪弹,带队冲入第二道院子。马明预先设置的暗道和掩体起了作用,短时间内让他形成了“一夫当关”的优势。一线指挥员见状,为尽可能减少伤亡,改变战术,在其住宅后方故意留出一条空隙,而在正面则继续加强火力牵制。
马明终究上了这个当。他从后窗跃出,抱着冲锋枪往苞米地方向狂奔,却没想到,那里已经有埋伏的干警在等待。几轮射击之后,他被击毙在田边的水沟里。这场围捕,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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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相距不远的另一处院落,针对12号目标马慈林的抓捕也在进行。马慈林两年前因严重贩毒被判处死刑,却在押解和监管环节中伺机逃脱,之后一直潜藏在平远一带,继续从事贩毒勾当。
抓捕分队在凌晨时分包围住宅,本想利用突然性一举控制住。谁料马慈林的妻子先一步察觉,惊呼声打破了寂静。突袭变成了硬攻,干警依照预案先喊话劝降,给了对方十分钟思考时间。院内毫无回应。
分队只得强行突入。此时的马慈林,几乎到了“困兽”状态,利用事先准备的隐蔽通道一边转移位置,一边用冲锋枪扫射。子弹在院内乱飞,他一边扣动扳机,一边叫嚣:“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几名战士负伤倒地,激起现场官兵极大愤慨。火力很快集中到其可能的藏身点,手榴弹和催泪弹轮番压制。最终,马慈林被逼出屋内狭窄夹道,试图外逃时,被封锁火力当场击毙。
“8·31”战斗结束后,参战部队完成既定抓捕目标中的绝大部分。上级机关发来电报,对参战官兵表示慰问,对牺牲的3位战士致以沉痛哀悼。这一仗,不仅打掉了部分骨干罪犯,也在当地群众心中掀起一股不小的震动。
三、“大姐大”落网与暗道里的惊人收获
“8·31”行动的结果,为后续工作打开了局面。有意思的是,在平远街,许多人更关心的,反而是另一个名字——王粉英。
9月以后,武警部队和公安干警按照部署,在重点村寨设立“尖刀班”,长期驻守。一方面搜捕在逃罪犯,收缴枪支弹药,另一方面通过宣传车、群众大会等方式,向普通百姓解释政策,争取理解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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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7日清晨,王粉英的家被悄然包围。这位个子并不高的女人,却靠着毒品在当地混出一个“大姐大”的称号。她所处的家族,几乎可以说是一个“白粉家庭”:丈夫因严重贩毒被判死刑并执行;丈夫的弟弟、弟媳同样因贩毒被处以极刑;前夫所生的儿子也因参与贩毒入狱。
照理说,这样连番的打击足以警醒一个家庭。王粉英并没有收手。她继续通过境外渠道获取毒品,在平远一带组织分销,手里还握有不少枪支,靠的就是“不怕事”的狠劲和多年积累的人脉。
“8·31”之后,马明、马慈林相继被击毙,大量犯罪分子落网,风声陡然紧了起来。王粉英开始闭门不出,一边琢磨退路,一边想尽办法转移手中的毒品和武器。据说,当时她对身边人放过狠话:“只要他们搜不出东西,我就不认账。”
当搜捕分队出现在院门口时,她已经来不及再转移。王粉英先是躲进衣柜,试图躲这一劫,但很快被战士从柜子里拖出来。面对荷枪实弹的公安、武警,她竟然还不慌不乱,声调很高:“只要从我家里搜出一粒子弹、一克毒品,就砍我头好不好?”
表面硬气,是因为自信藏得够深。结果这一次,她真的估错了。
当天下午,搜查工作仍在继续。有战士注意到楼梯角的一块地板略显异常。进一步检查后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地道口。一名武警排长系紧腰带,只身钻入狭窄的暗道,沿着曲折空间摸索前行,最终在里面发现了大量隐藏物品。
清点结果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军用手枪3支,子弹614发,手榴弹3枚,海洛因6500克,鸦片900克,现金54万元。对于一个乡镇地区来说,这是极为惊人的数字。这些证据摆在面前,任何口头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之后,王粉英等人被判处死刑。1992年10月14日,平远地区执行了一批毒枭的枪决。一些罪犯在最后时刻,终于意识到自己毁掉了多少家庭,也毁掉了自己和下一代的路,有人忍不住对家属交代:“再也不要走我这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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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这样的“醒悟”来得太晚。但对旁观者而言,这种结果本身就是最直观的警示。
四、从“严打”到“自首”——政策与人心的较量
平远街的局势,在“8·31”战斗之后明显变化。老百姓最先感受到的,是街面上那些挥舞枪支的陌生面孔少了,夜里放冷枪、放冷炮的情况少了,山路上行驶的车辆也没那么心惊胆战。
为了巩固战果,云南省人民政府很快发布了两个重要《通告》,一份是关于“收缴枪支”的,另一份是关于“禁毒”的。宣传车在街头巷尾循环播放,墙上贴着醒目标语,内容大致包括三方面:
一是明确指出,罪犯的罪行由其本人承担,不株连家属;二是对有轻微违法行为、主动交出毒品和枪支弹药的人,一律不予追究刑事责任;三是对投案自首的犯罪分子,不抓不关,允许回家候审。
这些条款看似宽缓,却有很强现实针对性。很多参与贩毒、藏枪的人,并不是所谓“头面人物”,更多是被裹挟进去的亲属、帮手或“顺带倒腾”的人。如果对他们一律从重,从短期看或许“解气”,但从长期社会稳定看,反而容易把相当一部分人推向绝路。
政策一公布,在群众和涉案人员当中都引发不小震动。有家庭开始仔细权衡,有人半夜商量,有人暗中打听“真的有效不?”这种犹疑心理,很符合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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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逼近,离规定的交枪交毒期限只剩3天时,一位来自平远的老母亲,仍旧在距离几百公里外的昭通街头四处寻找自己的儿子。儿子是一名毒贩,早早躲到外地,听说平远“风声紧了”,干脆不敢回家。母亲听到“自首从宽”的政策,也看到村里几个去投案的人,回来之后的情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于是心里一急,自己跑了出来。
据当时知情者回忆,这位老人一边走一边打听,找到儿子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再不回去,就连我都不敢回那个家了。”简单的几句话,却比任何说教都扎心。
还有一些家庭,因为实在联系不到躲藏的亲人,又担心错过宽限期,选择带着家人的毒品、枪支先去投案,主动登记,说明情况。这样的举动,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严打”之后的政策宣传确实起到了作用,至少让一部分人开始重新计算“风险和代价”。
9月30日,省人民政府再次发布《延期通告》,在原有基础上又延长了20天的投案期限。这一步,既是对尚在观望者的再次提醒,也是对政策本身的一种“兑现承诺”,表明宽严相济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安排。
在这段时间里,平远地区一名颇有名气的大毒贩马连陆,一直藏在山上。自从“8·31”那一声枪响,他就没再敢下山,随身带着一把冲锋枪,抱着“拖一天算一天”的心态。10月1日,两名公安人员化装成普通人,到他家与妻子长谈,反复解释政策,劝她去山上做工作,争取让马连陆自首。
妻子起初也半信半疑,担心“一旦露面就被抓走”,但想到孩子、想到今后的日子,犹豫之余还是决定去试一试。山上的见面,据说气氛一度很僵。马连陆不停问:“真的能从宽吗?”妻子回答得很直接:“你再不下山,不是从宽不从宽的问题,是可能连我和孩子都活不安稳。”
经过几天思想斗争,10月4日,马连陆终于下山投案。他第一次只上交了一把冲锋枪,对于枪弹来源和具体贩卖情况含糊其辞,显然还存在侥幸心理。他认为同伙马品彪已经畏罪自杀,自己一些关键环节“死无对证”,只要守口如瓶,就可能逃过最重的处罚。
公安机关手里并非空无一物。在掌握的线索基础上,多次与其谈话,指出其中前后矛盾,又一再重申政策:隐瞒和坦白,后果完全不同。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总指挥刘选略批准其回家再考虑几天。这种做法,值得细细品味:一方面是对政策的自信,另一方面也是对人性的把握——不逼到绝境,反而更容易让对方做出理性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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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马连陆第二次来到公安机关,交出了另一个冲锋枪和百余发子弹。10月10日,他又主动交代了马品彪生前藏毒的地点:家中老屋后院的砖堆里。公安人员根据这一线索,在5吨左右的红砖中一块块翻找,最终挖出72公斤海洛因。
这一细节很能说明问题:有的人犯罪之初,觉得“没人知道”“做得隐秘”,到头来,却不得不把自己亲手架设的“保险箱”一点点打开。
10月15日,平远街地区召开了一场大规模的“从宽处理大会”,参加者数以千计。在会上,司法机关宣布对包括马连陆在内的部分犯罪分子依法免予起诉,当场给予释放。这一决定,在当时引发各种议论,但从维护整体局势看,却是一环非常关键的“示范”——既表明“严打”不是一抓到底的简单粗暴,也提醒更多潜在投案者:态度不同,结果确实不一样。
获释后,马连陆又劝说弟弟马连武主动投案,交出了10万元赃款。到10月20日《通告》期限届满,共有235名犯罪人员投案自首。公安“严打”指挥部列为第一批要抓的20名重犯,除1人外全部归案。
从8月31日到11月中旬,这场“严打”行动持续了80天。平远这块多年积累问题的“硬骨头”,终于被啃下来了一大块。
行动结束后,上级机关发来慰问电,肯定参战人员的奉献和牺牲。中央有关领导对云南平远地区的“严打”予以高度评价,并指示公安部派出慰问团赴平远,看望公安干警和武警官兵。
对很多参与者来说,这场战役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任务”,而是一段难以轻易翻篇的经历。毒品、枪支、恶势力,在这里缠绕多年,既靠暴力,也靠心理压力来牵制人心。而1992年的这次“下决心挤掉脓包”,用的是法律手段、武装力量,也用到了政策与人心之间那根最微妙的弦。
平远街后来逐渐恢复了普通边陲小镇的样子。对于曾经路过这里、听过那句顺口溜的司机而言,最大的改变,或许只是——加满油之后,不再需要专门算计那一段“尽量别停”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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