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9月的一天清晨,宝鸡车站的仓库里聚了不少铁路工人。灯泡发出微黄的光,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人正蹲在木箱旁演示拆卸训练用弹。他扭动螺帽的动作干脆利落,五秒钟不到,信管已稳稳放进手边的搪瓷缸里。有人低声惊叹,他笑着说:“拆弹并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它的脾气。”话音刚落,围观的新学员才恍然——眼前这位“郭老英雄”就是十年前在朝鲜战场上拆出1129枚炸弹的传奇人物郭金升。
时针向后一拨,1951年10月,郭金升以铁道兵身份跨过鸭绿江。那一年他32岁,出身寒门,识字不多,却在部队里练就一双看图纸、认弹型的硬功夫。志愿军后勤生命线依赖铁路,线上的每一段钢轨都牵动着前线供给。郭金升被编进巡道小组,肩头扛着木杠、铁丝与简易工具箱,日夜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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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1月7日,京义线路下车站遭“野马”战机突袭。一列装有汽油和弹药的后勤列车半截起火。机枪子弹穿梭,汽油桶随时可能爆炸。郭金升和几名战士赤手把七十多个油桶滚下车厢,再扑向熊熊燃烧的粮袋。火被压住,列车大部保全。那次他只是擦破额头,却留下第一张“能捡命”的记录。
真正让他名声大噪的是一月后。2月18日凌晨,美军为阻抢修,在路下至宣川间投下两颗千磅定时炸弹。大家见炸弹就地卧倒,没人敢挪动。郭金升却自告奋勇,把铁丝套在弹身上,指挥弟兄往荒地拖。途中炸弹陷进洼地,他跪在雪里,用木杠当撬棍,硬是把巨物翘出来。炸弹最终被拖离路基,可他心里清楚,光靠力气和运气不是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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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爬上土坡,对着躺在月光下的炸弹琢磨良久——定时装置既然像闹钟,总有可拆的部件。三天后,铁路修复完毕,他获得试拆许可。面对那两枚先前拖出的炸弹,他先敲薄外管套,使卡死的钢珠松动,再旋转信管。几下工夫,信管脱离弹体,那枚“定时炮弹”变成哑壳。站在远处的战友们冲过来,把他举得老高。就这样,第一个拆弹公式诞生。
上级立刻调他专职“排弹”,给配两名技术员。美军也在不断升级炸弹类型。5月13日,B-29机群再袭北方铁路,郭金升在稻田里发现一种罐头大小、张着薄翼的“蝴蝶弹”。他断定那根裸露的钢丝便是引信,于是找来长绳自制铁钩,百米外轻拉触发,碎片飞扬的同时发挥最小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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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弹的日子里,他常在山坡、公路与桥墩间穿行,徒弟逐渐增加。每当示范,他总把年轻人挡在百步开外,自己跪在弹前操作,一边拆一边讲解要点。学成的二百多名徒弟后来遍布各条战线,其中陈璞单人就拆了百余枚。周总理听闻后笑言:“郭金升,桃李满战场。”
8月初,他肩枪巡线时路过一片尚青的苹果园,听见枝条断裂声。走近才发现一枚千磅航弹落在果树中央,吓得阿妈妮们含泪抢摘未熟的果子。郭金升示意妇孺退至安全地带,自己趴在炸弹旁开始工作。新型引信里竟有双横销,他敲击几下才拔出。为防意外,他干脆伏身压在弹壳上,直到确定闹钟停摆,才把信管掷向空地。苹果园完好无损,老乡哭着叫他“季文棍”。次年,他收到一张照片:果园中央竖起石碑,上面刻着“中国人民志愿军郭金升苹果园”,简单八字足以抵万语。
到1952年底,他拆掉的炸弹累计1129枚,其中大型386枚,小型与蝴蝶弹743枚,掏出炸药近27吨,被后勤部门拿去开山炸石,节省经费一亿六千万旧币。9月30日,郭金升作为英雄代表在怀仁堂敬酒,毛主席握住他的手说:“很了不起!定时炸弹让你看穿了。”他激动到忘记回座,周围笑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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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11月凯旋后,他转业到铁道部第四工程局,干过副队长,也当过材料库巡守员。文化基础薄,他接受组织安排两次补习,从未叫苦。工作中不谈功勋,只在意列车是否准点、仓库物料是否完好。当地百姓不称名,人人喊他“郭老英雄”。
1970年3月23日,54岁的郭金升因心脏病突发在咸阳离世。铁路四局为他开追悼会,将骨灰安放于西安烈士陵园。无声墓碑下埋着的,是拆弹外科般的手劲,也是铁道线上最顽强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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