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何为真,何为假?人世之内,何为善,何为恶?一桩看似天衣无缝的布局,一个被众人怜悯的美貌妇人,背后又藏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幽深人心。
道德经有云:“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世人总以为自己的筹谋算计能够瞒天过海,却不知冥冥之中,自有法度,疏漏之处,便在毫厘之间。
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真相,如同被巨石压住的青草,即便不见天日,也总会从石缝中,顽强地探出一点新绿,泄露春的消息。一个眼神的闪躲,一句无心的话语,一粒衣角的尘埃,都可能成为掀翻全局的千钧之力。
人心是最大的谜团,而解开谜团的钥匙,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当所有人都被表面的悲恸与假象蒙蔽时,总有那么一双眼睛,能穿透层层迷雾,看到那隐藏在人性深处,最原始的欲望与挣扎。
这桩发生在明代洛城的奇案,便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的,不只是一个妇人的心机与一个县令的智慧,更是那亘古不变的人性较量。究竟是怎样的微末细节,让一桩铁板钉钉的意外,最终显露出骇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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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成化年间的洛城,秋雨连绵,洗得青石板路油光发亮。
城南富商钱通的死讯,就像这冰冷的秋雨,一夜之间便浸透了整座城。
钱通是在自家书房里被发现的。
被发现时,他倒在多宝格旁,额角磕在一个紫檀木的角上,血流了一地,身体早已僵硬。
旁边,一个上好的青花酒壶滚落在地,碎成了几瓣,浓烈的酒气混杂着血腥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报官后,县衙的仵作老吴头来得很快。
他草草验看一番,便下了定论:钱老爷昨夜醉酒,起身时不幸滑倒,头撞硬物,不治身亡。
纯属意外。
这个结论,没有人怀疑。
钱通好酒,这是满洛城都知道的事。他家财万贯,却年近四十才娶了城西秀才家的女儿祝芳芷。
祝芳芷年方二十,生得是芙蓉面、杨柳腰,一双眸子顾盼生辉,不知引得多少青年才俊暗自倾慕。
可惜,她父亲嗜赌,欠下巨债,无奈之下,才将这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了足以当她父亲的钱通。
婚后,钱通对这美貌娇妻倒是疼爱有加,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流水似的往屋里送。
唯一的不好,便是他那酒瘾。
几乎是无一日不醉,醉了便时常在家里大发脾气,摔东砸西。
如今,他死于醉酒,似乎是再合情理不过的。
钱家的丧事办得极为体面。
灵堂设在正厅,白幡招展,香烟缭绕。
祝芳芷一身重孝,跪在灵前,那张原本艳光四射的脸庞,此刻梨花带雨,憔悴得令人心碎。
她不哭嚎,只是默默地流泪,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对着前来吊唁的宾客,一一俯身还礼,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夫君你怎么就这么狠心抛下我了”
那低低的啜泣声,听得人心都揪紧了。
前来吊唁的街坊邻里,无不摇头叹息。
“这钱娘子,真是个苦命人啊。”
“是啊,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日后这偌大的家业,她一个弱女子可怎么支撑?”
“你看她哭得,都快晕过去了,可见夫妻情分是真的深。”
人群中,新上任的洛城县令冯远,一身素服,静静地站在角落。
他并非与钱家有何深交,只是作为地方父母官,按例前来祭拜。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棺木上,也没有随众人一起唏嘘不已,而是落在了那个哀婉动人的身影上。
祝芳芷的每一个动作,都堪称典范。
她会因为悲伤过度而身体摇晃,却总在即将倒下时,被身旁的丫鬟及时扶住。
她会在给亡夫烧纸钱时,手指被火星燎到,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望着跳动的火焰,仿佛在与另一个世界的人对话。
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符合一个骤然丧夫的年轻寡妇应有的模样。
可冯远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是太“对”了。
对得像一出反复排演过的戏文。
一个真正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人,往往是混乱的,失态的,甚至是麻木的。而祝芳芷的悲伤,精致、得体,每一滴眼泪都落得恰到好处。
冯远不动声色,将目光从祝芳芷身上移开,缓缓扫视着整个灵堂。
灵堂正中,供桌上摆满了祭品,瓜果点心,一应俱全。
然而,冯远的视线,却被供桌左角的一只青苹果吸引住了。
那只苹果,青翠欲滴,在满目素白与昏黄的烛光中,显得格外扎眼。
苹果本身没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是,钱通生前,最厌恶的便是苹果的酸气。
据闻,他闻到一丝苹果味便会犯头风,因此整个钱府,上上下下,无人敢在他面前摆放此物。
一个视丈夫为天的深情妻子,会在丈夫的灵前,摆上他最厌恶的东西吗?
或许是下人忙中出错?
冯远心中泛起一丝疑窦,但很快又被他按下。
仅凭一个苹果,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也许,这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吊唁结束,冯远带着随从离开了钱府。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高悬的白幡,秋风吹过,白幡猎猎作响,像一声声无言的叹息。
回到县衙,天色已晚。
冯远摒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案前,将钱通意外身亡的卷宗又拿了出来。
卷宗很薄,只有寥寥数页。
仵作老吴头的验尸格目写得简单明了:死者钱通,因醉酒滑倒,后脑及额角撞击硬物,颅内重创而亡,身上无其余可疑伤痕。
结论:意外。
冯远的手指,在“意外”两个字上,轻轻摩挲着。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灵堂上的那一幕幕。
祝芳芷那双美得令人心惊的眼睛,流着泪,却看不见一丝真正的慌乱。
还有那只青翠欲滴的苹果。
他拿起笔,在卷宗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字。
“伪”。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直觉,但他从不轻易忽视自己的直觉。
他合上卷宗,吹熄了蜡烛。
窗外,雨声渐歇,一轮残月从乌云后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满了庭院。
这洛城,怕是要不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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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日子一天天过去,钱通的死,很快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荡起几圈涟漪后,便沉寂了下去。
洛城百姓的生活,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祝芳芷在丈夫“头七”过后,便渐渐收起了悲容。
她开始以当家主母的身份,打理起钱通留下的偌大家业。几间铺子、城外的良田,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钱通在世时还要兴旺几分。
城里人见了,都夸她是个有本事的奇女子,既守得住妇德,又撑得起门楣。
祝芳芷听了,只是淡淡一笑,说自己不过是勉力支撑,为了不让亡夫的心血付诸东流罢了。
那份从容与坚强,又为她赢得了不少赞誉。
可这些赞誉,传到县令冯远的耳朵里,却让他心中的疑云愈发浓厚。
他没有公开重查此案,那会打草惊蛇。
他只是派了自己最信得过的衙役,换上便装,暗中观察着钱府,尤其是祝芳芷的一举一动。
反馈回来的消息,都再正常不过。
祝芳芷深居简出,除了打理生意,便是闭门礼佛,为亡夫诵经祈福。
唯一与外界的往来,便是她娘家的表哥林文轩,时常会登门拜访。
林文轩是个落魄书生,生得眉清目秀,风度翩翩。
他与祝芳芷青梅竹马,本有婚约,只因祝家变故,才被钱通横刀夺爱。
如今钱通死了,他以表哥的身份前来探望孤苦无依的表妹,安慰几句,帮衬一二,也是人之常情。
衙役回报说,两人见面,向来都有下人在旁伺候,举止有度,并无半点逾矩之处。
一切都无懈可击。
冯远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他决定亲自去探一探。
这日午后,冯远换了一身常服,以“体恤”为名,再次登门拜访。
祝芳芷听闻县令大人到访,连忙出门迎接。
她换下了一身孝服,穿了件素雅的湖蓝色长裙,虽未施粉黛,却更显天生丽质,楚楚动人。
“不知大人驾到,民妇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她盈盈一拜,举止从容。
“钱夫人不必多礼,本官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夫人节哀,还需多保重身体。”冯远说着客套话,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打量着她。
祝芳芷将冯远请入客厅奉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冯远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夫人生意打理得极好,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祝芳芷垂下眼帘,露出一丝苦笑:“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些夫君留下的薄产,民妇不敢让它荒废了。只是每日对着这些账本俗物,总会睹物思人,心中更添伤感。”
她说着,眼圈便红了。
“唉,”冯远叹了口气,端起茶杯,“人死不能复生。说起来,本官与钱老爷也算有过几面之缘,他那豪爽的性子,着实令人印象深刻。对了,听闻钱老爷生前,最喜以药酒调养身体?”
这个问题,问得极巧。
祝芳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
她点点头:“夫君身子重,时常觉得乏力,是请城中回春堂的坐堂郎中给开了方子,配了些强身健体的药酒,每日睡前都要饮上一杯。”
“原来如此。”冯远点了点头,又话锋一转,“那日出事,想必也是多喝了几杯吧?”
祝芳芷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
她放下茶杯,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带着哭腔:“都怪民妇那日夫君心情郁结,多贪了几杯。民妇劝不住,便回房睡了,谁知谁知竟成了永别”
她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冯远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喝完了杯中的茶,便起身告辞了。
从钱府出来,冯远没有回县衙,而是直接去了城东的“回春堂”。
回春堂的坐堂郎中,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
冯远开门见山,询问钱通药酒的方子。
老郎中翻出底方,递给冯远。
冯远粗通药理,他仔细看过方子,里面都是些黄芪、当归、枸杞之类的温补之物,并无任何不妥。
“这药酒,钱老爷喝了多久了?”冯远问道。
“有大半年了。”老郎中回答,“一直都是这个方子,从未变过。钱老爷家的仆人,每隔半月便会来抓一次药。”
“那最近一次,是何时来抓的药?”
老郎中想了想,说道:“约莫是半月前,就是钱老爷出事的三天前。”
三天前
冯远心中一动,又问:“那次来抓药的,是哪位仆人?”
“还是他家的老管家,钱福。”
冯远谢过郎中,转身离开。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心里,那张由无数细节编织而成的大网,又收紧了一分。
傍晚时分,冯远的书房里,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老人。
正是钱家的老管家,钱福。
“大人,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钱福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冯远没有理会他的哭喊,只是将一张药方,轻轻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三天前,去回春堂抓的药,对吗?”
钱福看了一眼,连连点头:“是,是小人去抓的。”
“你再仔细看看,”冯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这方子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钱福不明所以,拿起药方,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半晌,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大人,小的小的眼拙,看不出来啊。”
冯远冷笑一声。
“我来告诉你少了什么。”他说,“这药方里,少了一味地龙。”
地龙,便是晒干的蚯蚓,有活血化瘀之效。
钱福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回春堂的郎中记得很清楚,钱通的药酒里,一直都有一味地龙。因为钱通嫌其土腥气重,每次配药,郎中都会特意交代一句。可为何偏偏这最后一次,你抓的药里,没有了地龙?”
冯远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钱福,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欺瞒本官,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有数!”
钱福再也撑不住了。
他“咚”地一声,一头磕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大人明鉴!不是小人不是小人要这么做的啊!是是夫人!”
“是夫人吩咐的!她说她说老爷近来肝火旺,不宜再用活血之物,让小的抓药时,特意嘱咐郎中,把地龙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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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钱福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冯远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去掉一味活血的地龙,换上一些性平的药材。
从药理上看,这对方子的整体功效影响不大,甚至可以说,祝芳芷的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为丈夫的身体着想。
但冯远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精心策划的局,每一步都不会是闲棋。
这味被去掉的地龙,一定有它的作用。
他没有再逼问钱福。
他知道这个老仆人已经被吓破了胆,再问也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了。
他让人将钱福暂时收押,但对外宣称,只是例行问话后便放了回去。
他不想这么快就惊动那条潜伏在暗处的“美女蛇”。
接下来的几天,冯远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事。
他没有再传唤任何人,也没有再去钱府。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复研究着那张药方,以及仵作老吴头那份简单到近乎敷衍的验尸格目。
衙役们都觉得,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怕是魔怔了。
一桩清清楚楚的意外,有什么好查的?
更何况,当事人钱夫人,是那么一个柔弱可怜的寡妇。
然而,只有冯远自己知道,真相的轮廓,正在他心中一点点变得清晰。
那个被去掉的地龙,那个灵堂上的青苹果,祝芳芷那看似天衣无缝的悲伤这些零碎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细节,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慢慢地收紧,指向同一个中心。
他甚至开始推演那晚书房里发生的一切。
只是,他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一个能够将所有推论,都钉死成铁证的证据。
这天,冯远把仵作老吴头叫到了书房。
老吴头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他以为县令大人是要追究他验尸不详的责任。
谁知,冯远只是客气地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老吴,不必紧张。”冯远温和地说,“我只是想再跟你确认几个细节。”
“大人请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冯远沉吟片刻,问道:“你验看钱通尸身时,可曾留意过他的指甲?”
老吴头一愣,没想到县令会问这么个古怪的问题。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说道:“死者指甲并无异常。修剪得很整齐,里面也没有什么血污泥垢。”
“没有血污泥垢”冯远喃喃自语,似乎有些失望,又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他又问:“那死者身下,被血浸染的衣袍呢?”
“按照规矩,已经让家属收敛了。”老吴头答道。
冯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让老吴头退下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秋风萧瑟,满目荒凉。
他已经可以肯定,钱通并非死于意外。
祝芳芷,这个看似柔弱的美貌妇人,有着蛇蝎一般的心肠和远超常人的缜密心思。
她几乎策划了一场完美的谋杀。
若非自己多了一丝疑心,这桩案子,便将成为一桩永不见天日的悬案。
现在,是时候收网了。
第二天,一张传票,送到了钱府。
县令冯远,以核对钱通遗产为由,传唤祝芳芷到县衙问话。
消息传开,不少人都为祝芳芷抱不平。
“这新来的县令,怎么回事?人都死了这么久了,还揪着一个寡妇不放。”
“就是,反反复复地折腾,是看人家孤儿寡母好欺负吗?”
祝芳芷在接到传票时,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似乎,她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她依旧是一身素服,神情平静地对前来传话的衙役说:“劳烦大哥回复县令大人,民妇即刻便到。”
公堂之上,气氛肃穆。
冯远高坐堂上,惊堂木一拍,威严的声音响起。
“带祝芳芷。”
祝芳芷莲步轻移,从堂下缓缓走上前来。
她未跪,只是对着冯远,微微福了福身子,不卑不亢。
“民妇祝芳芷,见过县令大人。”
她的声音清冷,回荡在空旷的公堂上,那张美丽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透着一丝妖异。
冯远没有让她跪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他问了许多问题。
从钱通的生辰八字,到他平日的饮食喜好。
从钱家有多少仆人,到城外的田产每年有多少收成。
从她与钱通如何相识,到两人婚后的生活。
所有问题,都围绕着家产和日常琐事,没有一个字,涉及到钱通的死。
祝芳芷对答如流,记忆力惊人。
每一个细节,她都说得分毫不差,语气里带着对亡夫的深切怀念,听得旁听的衙役们都有些动容。
她就像一个完美的妻子,在深情地回忆着与丈夫有关的一切。
她以为,自己再一次完美地应对了过去。
冯远听完她的回答,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祝芳芷站在堂下,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她想,该结束了。
就在这时,冯远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头,看着祝芳芷,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多谢钱夫人的坦诚。夫人的记性,当真是过人。本官今日,受益匪浅。”
他站起身,似乎是准备退堂了。
祝芳芷暗暗松了口气,提起的心,终于要放回肚子里。
她微微躬身,正准备告退。
“哦,对了,”冯远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她,“本官还有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想请教夫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随意,像是在闲话家常,却让祝芳芷的脊背瞬间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强作镇定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得体的微笑:“大人但问无妨。”
冯远缓步从案后走出,踱到她的面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夫人方才说,案发当晚,你与夫君在书房小酌。后来夫君说夜风寒凉,你便亲手为他关上了书房朝南的那扇窗户,之后才回房歇下,是也不是?”
祝芳芷心头猛地一跳,这个细节,是她整个说辞中至关重要的一环,用以解释为何钱通醉酒摔倒的巨大声响,无人听见。
她定了定神,点了点头:“确是如此。夫君畏寒,民妇一直都小心照料着。”
“嗯,夫人果真是贤良淑德。”冯远赞许地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锐利。
“可这就奇了。”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当着祝芳芷的面,缓缓打开。
纸包里,是一只干瘪的、早已死去的蜘蛛。
冯远将那只蜘蛛,放在手心,递到祝芳芷的眼前。
“本官的衙役,在案发次日清扫现场时,在那扇朝南的窗户的插销里,发现了这个小东西。”
祝芳芷的瞳孔,在看到那只蜘蛛的瞬间,骤然收缩。
只听冯远不急不缓的声音,如同一柄重锤,一字一句地砸在她的心上。
“仵作验过,这只蜘蛛,至少已经死在窗销里数月之久,身体干脆,蛛网完整,一碰即碎。一扇被完整的蛛网封死,数月未曾开合过的窗户,夫人又是如何在那晚,将它打开,又关上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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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祝芳芷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那张精心描画的、哀婉动人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小小的、干瘪的蜘蛛上。
谁也想不到,这桩看似尘埃落定的意外,竟会因为一只蜘蛛,而再生波澜。
“或许或许是民妇记错了。”祝芳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啊,那几日民妇悲痛欲绝,神思恍惚,许是记错了是哪扇窗户”
她试图为自己辩解,但那份从容已经荡然无存。
冯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但语气却依旧冰冷。
“钱夫人的记性,方才本官还夸赞过人。怎么一涉及到这扇窗户,就突然糊涂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钱通的书房,只有一扇朝南的窗户!你根本没有第二扇窗户可以记错!”
祝芳芷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非身后的衙役扶住,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冯远步步紧逼,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扇数月未开的窗户,证明你所谓的为夫君关窗,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你编造这个谎言,是为了解释为何钱通醉酒摔倒,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整个钱府上下,却没有一个人听到!”
“你让本官猜猜,为何无人听到?”
冯远的声音在公堂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刺向祝芳芷最后的心理防线。
“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巨大的动静!因为钱通在摔倒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呼救的能力!甚至已经死了!”
“轰”的一声,旁听的百姓炸开了锅。
“什么?钱老爷不是意外死的?”
“天哪,难道是是被人害了?”
议论声、惊呼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祝芳芷。
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她抬起头,用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冯远。
“大人!你这是凭空猜测,血口喷人!你说我夫君是被人所害,证据呢?杀人总得有凶器吧?仵作验过,我夫君身上除了撞伤,并无他痕!”
她终于不再扮演那个柔弱的寡妇,露出了利爪。
她的话,也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是啊,如果不是意外,那钱通究竟是怎么死的?
冯远看着她垂死挣扎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
“凶器?凶器自然是有的。”
他转过身,缓缓走回案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杀人于无形的凶器,才是最高明的凶器。”
“祝芳芷,本官再问你,案发当晚,你夫君喝的,是什么酒?”
祝芳芷一愣,脱口而出:“自然是他平日最爱喝的竹叶青。”
“是吗?”冯远冷笑一声。
“可据本官所知,那只滚落在地的青花酒壶,里面的酒,并不是竹叶青。”
他从证物箱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只被摔碎的青花酒壶的碎片。
“本官请城中经验最丰富的郎中闻过,也请嗜酒的老饕尝过。这些碎片上残留的酒渍,无色无味,并非任何一种市面上常见的名酒。”
“不仅如此,”冯远拿起最大的一块碎片,“这酒壶的内壁上,附着着一层极淡的、滑腻的药渍。”
“你敢告诉本官,那晚,你到底给钱通喝了什么吗?”
祝芳芷死死地咬着嘴唇,一丝血迹从她的唇角渗出。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但她不甘心。
这个局,她布了整整半年,算计了每一个细节,怎么会败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地方?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夫君是醉酒摔死的!大人若是没有真凭实据,仅凭一只蜘蛛、几片碎瓷,就想给我定罪,我不服!”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冯远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不让你见一个人,你是不会死心了。”
他对着堂外,沉声喊道:“带人犯,林文轩!”
“林文轩”三个字一出口,祝芳芷那刚刚燃起的疯狂气焰,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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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堂的侧门被打开,两个衙役押着一个身穿囚服、披头散发的书生走了进来。
那书生,正是林文轩。
只是此刻的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翩翩风度,面如金纸,浑身抖如筛糠,一进公堂,便瘫软在地,不敢抬头。
祝芳芷看着他,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彻骨的冰冷与绝望。
她明白了。
一切都完了。
她最信任的、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出卖了她。
冯远没有看祝芳芷,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林文轩身上。
“林文轩,本官问你,你与祝芳芷,是何关系?”
林文轩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祝芳芷,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蝇。
“是是表兄妹也是也是”
“也是什么?”冯远追问道。
“也是情人。”
林文轩说完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祝芳芷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终于从她那绝望的脸上滑落。
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心死的泪。
“好一个表兄妹,好一个情人!”冯远冷哼一声,“为了能长相厮守,你们便合谋,害死了她的丈夫,你的表妹夫,是也不是?”
林文轩浑身一震,猛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主意主意都是她出的!我只是我只是一时糊涂,被她迷惑了啊!”
他为了活命,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祝芳芷身上。
祝芳芷猛地睁开眼,她看着地上那个卑微懦弱的男人,眼中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这就是她爱过的男人?这就是她为之不惜赌上一切的男人?
真是可笑。
冯远没有理会林文轩的求饶,他从案上拿起那张药方。
“本官来替你们,将这桩谋杀案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讲一遍。”
“祝芳芷,你先是以肝火旺为由,让管家钱福在钱通的药酒里,去掉了活血化瘀的地龙。这一步,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用心歹毒。”
冯远看向堂下众人,解释道:“钱通体胖,平日血液便不甚通畅。去掉这味活血的药,会让他的身体在醉酒后,更容易出现血脉瘀滞、手脚麻痹的状况。这,是你们计划的第一步,为了让他在意外发生时,毫无反抗与自救之力。”
众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谁能想到,那一味被去掉的药,竟藏着如此恶毒的心思。
“接着,便是那晚。”冯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你早已备好了林文轩提供给你的奇药。那药,出自一本早已失传的南疆偏方,无色无味,本身无毒。但一旦与烈酒混合,饮下后半个时辰,便会让人血脉逆行,心神麻痹,如同重风之症,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但神智,却有片刻的清醒。”
“你看着钱通喝下那杯送行酒,静静地等待着药效发作。”
“你看着他想要求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看着他想要挣扎,四肢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然后,你走上前,像拖一只死狗一样,将他高大的身躯,拖到多宝格旁。”
冯远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让所有人眼前都浮现出那晚书房里的恐怖景象。
一个美貌的妻子,冷漠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在痛苦中无声地死去,然后亲手布置他“意外”死亡的现场。
“你抓住他的头,狠狠地磕向那坚硬的紫檀木角。一下,两下直到鲜血流出,足以造成意外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你再将那只你真正用过的、下了药的酒壶,在另一个地方摔碎,将碎片捡回来,洒在他身边,伪造出他失手打碎酒壶的场景。”
“你心思缜密,甚至还另外准备了一壶真正的竹叶青,洒在地上,用浓烈的酒气,来掩盖那无色无味的毒酒可能留下的任何气味。”
“你以为你做的一切天衣无缝。你冷静地处理了现场,回到房间,等待第二天清晨,发出那声悲痛的尖叫。”
“你甚至排演了无数遍你的悲伤,在灵堂上,你的每一滴眼泪,都落得恰到好处,骗过了所有人。”
“你差一点,就成功了。”
冯远看着面如死灰的祝芳芷。
“只是,你算错了一件事。”
“你算错了人性。”
冯远转向林文轩。
“你以为这个男人会与你同甘共苦?你错了。当你大功告成,他前来索要承诺时,你却开始提防他,疏远他,只用一些零碎银子打发他。”
“你把他当成了一把用完即弃的刀。你怕他会成为你的累赘,怕他会泄露你的秘密。你甚至,可能已经在盘算着,如何让他也意外死去了吧?”
林文轩听到这里,抖得更厉害了,连声说道:“是!是!大人明察!她就是这么想的!小人好几次都发现她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小人害怕啊!”
冯远没有理他,只是看着祝芳芷。
“所以,当我的衙役找到他,只是稍加盘问,他就把你的一切,都招了。”
“他不仅招出了你们的奸情,招出了毒药的来历,还交出了你写给他的,那些催他动手的信。”
冯远将一沓信纸,扔在公堂之上。
“祝芳芷,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祝芳芷看着散落在地的信纸,看着地上那个卑贱的男人,她突然笑了。
那笑声,初时很低,继而越来越大,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凄厉与无尽的嘲讽。
公堂之上,只剩下她那癫狂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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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笑声渐歇,祝芳芷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初见时的那种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中,多了一丝看透世情的荒芜。
“我认罪。”
她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让喧闹的公堂,再次安静下来。
她没有看冯远,也没有看林文轩,目光仿佛穿透了公堂的屋顶,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大人说得都对,每一步,都对。”
“只是,大人只说对了我如何杀他,却没有说对我为何要杀他。”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开始讲述另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金丝雀,想要挣脱牢笼的故事。
“世人都说钱通待我好,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从不吝啬。可他们不知道,每一次他赏我东西,都会捏着我的下巴说:芳芷啊,你这一身皮肉,真值钱。”
“他们也不知道,他每次醉酒,都会把我当成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肆意打骂,摔东砸西。第二天酒醒了,再扔给我一盒子珠宝,说一句别气了。”
“我爹把我卖给了他,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件他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最贵重的摆设。”
“我读过书,我识字,我想和他谈谈诗文,他只会嘲笑我一个女人家,懂什么风花雪月。我试着帮他打理生意,他只会让我滚回后院,别出来抛头露面。”
“在那座华丽的牢笼里,我的人格,我的尊严,被他一点一点地碾碎。我不是他的妻子,我只是他用来炫耀的战利品。”
堂下的百姓,安静地听着。
他们之前只看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嫁入豪门,享尽富贵。
却从不知道,那富贵背后,是如此不堪的凌辱与折磨。
“林文轩”祝芳芷终于将目光转向那个瘫在地上的男人,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哀。
“我曾以为,他是我的救赎。他会写诗,他懂我。他许诺我,等钱通死了,他会带我离开洛城,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们耕读为伴,过神仙一样的日子。”
“为了这个梦,我赌上了一切。”
“我开始谋划,我翻阅医书,我研究人心。我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纰漏都想了一遍。我甚至在杀了钱通之后,冷静地为他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衣袍,不留下一丝搏斗的痕迹。”
“我以为,我的计划天衣无缝。”
她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可我终究,还是留下了破绽。”
冯远看着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从一开始就困扰着他的问题。
“那只苹果。”
“你明明知道钱通最厌恶苹果的酸气,为何还要在他的灵前,摆上一只青苹果?”
祝芳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而凄美的笑容。
“大人,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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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整个计划里,唯一一件,为我自己做的事。”
“我恨他。我恨他入骨。在他死后,我要让他的亡魂,也闻着他最讨厌的味道。我要让他知道,他死了,我有多快活。”
“那只青苹果,就是我战胜他的旗帜。是我无声的宣告。是我对自己说,祝芳芷,你自由了。”
“我享受着这种只有我自己才懂的、隐秘的报复。我以为,那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她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荒唐的笑意。
“我算计了人心,算计了药理,算计了时机,却没算到,一桩完美的谋杀,竟然会败给一只苹果,和一只蜘蛛。”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她喃喃地念着这句话,仿佛在嘲笑自己,又仿佛在感叹命运。
“原来,最大的疏漏,不是我的计划,而是我那颗藏不住恨意和得意的心。”
冯远久久地凝视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破了一桩奇案,却也窥见了一个被扭曲了的、可悲的灵魂。
这是一个因爱生恨,因恨生杀,最终又因背叛而毁灭的故事。
谁是善?谁是恶?
在这桩由欲望、屈辱、爱情和背叛交织而成的人间惨剧中,似乎已经难以分辨。
惊堂木重重落下。
“人犯祝芳芷、林文轩,合谋杀人,罪证确凿,押入死牢,秋后问斩!”
祝芳芷被衙役拖拽着向外走去。
经过林文轩身边时,她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轻轻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啐了一口。
那一口,是她对他那可笑的爱情,最后的告别。
案件尘埃落定,洛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百姓们茶余饭后谈论起这桩奇案,无不唏嘘。有人说祝芳芷心如蛇蝎,死有余辜;也有人叹她本是风中弱柳,却被逼成了食人恶花。
冯远没有因为破获此案而沾沾自喜。他时常会独自坐在书房,想起祝芳芷最后那凄美的笑容,和那只孤零零的青苹果。
他终于明白,道德经所言的“天网”,并非神明在冥冥中布下的法网,而是交织在每个人心中的人性之网。欲望、仇恨、骄傲、爱恋这些最原始的情感,既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灭一个人。
一桩完美的布局,最终竟败给了人性的傲慢与宣泄。那只青苹果,是祝芳芷的复仇徽章,却也成了她罪行的墓志铭。她以为自己瞒过了天地,却终究没能瞒过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秋雨又起,淅淅沥沥,洗刷着洛城的青石板路。冯远推开窗,看着雨中朦胧的街景,心中明了,这世间的罪恶,如同被雨水冲刷的污泥,或许能被一时洗净,但只要人性中的幽暗沟壑仍在,新的污泥,便总会再次淤积。而他,不过是这无尽轮回中一个疲惫的清道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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