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完 我死的那天 京城铺满红绸 他穿着我亲手绣的婚服 娶了他的白月光 上

0
分享至

上篇



我死的那天,京城铺满红绸。

他穿着我亲手绣的婚服,娶了他的白月光。

重生回嫁给他那日,我撕了嫁衣,拔下金簪抵住喉咙。

“要么休妻,要么收尸。”

他冷笑:“苏晚璃,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直到我的血染红喜帕,他才终于慌了。

后来他跪在雪地里求我回头。

而我凤冠霞帔,嫁给了那个曾为我收尸的男人。

第一章 十里红妆日,断魂时

痛。

蚀骨的痛楚从四肢百骸传来,像是有人用钝刀子,一寸寸剐着她的骨头。

苏晚璃蜷在冷宫角落的杂草堆里,单薄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又被渗出的血黏在皮肉上,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出更多的剧痛。屋子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和血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令人作呕的腐臭。窗纸破了大洞,呜呜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肃杀,却吹不散这满室的污浊与绝望。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模糊不清。不远处的地上,一只破了口的粗瓷碗里,清水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水面晃动,映出一张鬼似的脸——枯槁,蜡黄,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唯有一双眼睛,曾经顾盼生辉,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潭水,映不出丝毫光亮。

喉咙里火烧火燎,她挣扎着,想够到那碗水,哪怕只是一滴。干裂的唇刚碰到粗糙的碗沿,一阵更猛烈的绞痛自腹中炸开,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拧了一把。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得更紧,指甲深深抠进冰冷潮湿的泥地里,指缝里全是污黑的泥垢和暗红的血痂。

又发作了。这毒,一日比一日厉害。

是秦雪薇送来的那碗“安神汤”。她那时还傻傻地以为,这位新晋的太子侧妃,当真转了性,念着几分旧日“情谊”。

真是可笑。从她苏晚璃嫁入东宫,成为太子萧珩正妃的那一天起,秦雪薇——萧珩心尖上的人,何曾对她有过半分情谊?有的,不过是日复一日,变本加厉的算计、折辱,和如今这碗要她性命的穿肠毒药。

意识在剧痛的浪潮里浮沉,一些破碎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撞进来。

是春日御花园,她精心备了茶点,想与萧珩共赏新开的牡丹。他却携着秦雪薇的手,从她面前翩然而过,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向她。秦雪薇倚在他怀里,回头望她,那眼神,凉薄又得意,像淬了毒的针。

是盛夏深夜,她在书房外立了两个时辰,只为等他批完奏折,送上一碗亲手熬的莲子羹。门开了,出来的却是衣衫微乱、颊泛桃红的秦雪薇,而她捧着的瓷碗,被萧珩不耐烦地挥手打落。“叮当”脆响,瓷片混着羹汤溅了她一身。他拧着眉,语气冰冷:“苏晚璃,你是太子妃,不是粗使婢女,做好你的本分,少来烦扰孤。”秦雪薇掩唇轻笑,依偎着他走远。

是去岁中秋宫宴,她因“不慎”打翻了秦雪薇的酒杯,被罚跪在冰冷的汉白玉石阶上。秋露寒重,浸透了她的裙裾。萧珩就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侧,与秦雪薇言笑晏晏,仿佛台下那个瑟瑟发抖、脸色苍白的女人,与他毫无瓜葛。席间丝竹悦耳,觥筹交错,那些笑声、恭维声,像细密的砂砾,磨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痛啊……不仅仅是毒发的痛。是这些年,每一次期待后的落空,每一次付出后的践踏,每一次他为了保护秦雪薇,而毫不犹豫将她推出去承受所有明枪暗箭时,那累积起来的、近乎凌迟的痛楚。

为什么?

她曾经也想问个明白。

她是苏晚璃,镇国公府嫡女,虽非绝顶权势,却也是清清白白、书香传家的高门贵女。当年圣旨赐婚,她怀着少女懵懂又羞涩的期待嫁入东宫,也曾想过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她为他打理内务,抚恤宫人,甚至在他为赈灾之事焦头烂额时,偷偷典当了自己的嫁妆首饰,换钱填补。她学着下厨,烫伤了手,只为给他做一碗合口的羹汤。她熬红了眼,一针一线,绣那件繁复的九龙云纹婚服,指尖不知被刺破多少次……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他的冷漠,他的疏离,他的不耐,是他一次次为了秦雪薇,将她弃如敝履。

“苏晚璃,你既占了雪薇的位置,就该知道分寸。”

“雪薇身子弱,经不起刺激,你让着她些又如何?”

“晚璃,你是太子妃,要有容人之量。”

容人之量……好一个容人之量!容到她的夫君心里眼里只有另一个女人,容到她堂堂正妃,活得不如一个得脸的奴婢,容到她如今毒入肺腑,奄奄一息地在这肮脏的冷宫里等死!

绝望如同这屋子里的阴冷,一丝丝渗透骨髓。她以为自己早已流干了泪,可眼眶深处,却仍有滚烫的液体涌出,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留下冰冷的痕迹。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阵奇异的、遥远的喧闹声,穿透了冷宫厚重的高墙,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是鼓乐吗?还有……鞭炮声?人潮的欢呼?

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

哦,想起来了。

宫人们私下议论时,那压不住的兴奋与羡慕,哪怕隔着门缝,她也听见了。

今日,是太子萧珩,迎娶平妻的大喜之日。

圣上亲旨,以迎正妃之礼,为太子纳威远侯嫡女秦雪薇为平妻。据说,是因太子再三恳求,言及秦侧妃温婉贤淑,多次于危难中襄助,情深义重,当得起这份殊荣。

平妻,与正妃比肩。真是天大的笑话,也是天大的羞辱。

那喧闹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鼓乐笙箫,喜气洋洋,仿佛全京城的欢腾都汇聚到了东宫的方向。与之相比,这冷宫死寂得如同坟墓。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破碎,像破了的风箱。笑着笑着,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真好听啊……这喜乐。

他一定,很高兴吧?终于能给他心爱的女人,一个最盛大的仪式,一个最“名正言顺”的身份。

那件婚服……他今日穿的,可是她当年熬了无数个夜晚,耗尽心血,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那件大红九龙云纹婚服?他曾嫌它绣工繁复,穿着拘束,只在与她大婚时,勉强穿了一次便束之高阁。

如今,为了秦雪薇,他竟肯穿了。

胸口猛地一阵窒闷,像是最后一点支撑着这具躯壳的东西也被抽走了。喉头腥甜上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暗红发黑的血块喷在身前污秽的草堆上,触目惊心。

视线彻底模糊,所有声音都迅速远去,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和那无孔不入、仿佛永无止境的疼痛。

也好……

就这样吧。

萧珩,我用这条命,用这满身的狼狈与污血,贺你……新婚大喜。

愿你与你的心上人,从此……两不相疑,白首同心。

唯愿……

唯愿来生,不复相见。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刹,那喜庆的乐声,似乎达到了顶峰,穿透云霄,也穿透了她早已冰冷死寂的魂灵。

不知在虚无中飘荡了多久。

没有痛楚,没有爱恨,只有一片混沌的空白。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拉扯,猛地向下坠去!

“小姐!小姐!快醒醒!吉时快到了,可不能再睡了!”

清脆焦急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伴随着轻微的摇晃。

苏晚璃倏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晃眼的、灼烈的红。

绣着精美鸳鸯戏水图案的红色帐幔,垂着流苏,微微晃动。身下是柔软光滑的锦被,触手生温。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檀香,还有……一丝熟悉又陌生的、新嫁娘脂粉的甜香。

她僵硬地转动眼珠。

梳妆台上,龙凤喜烛高燃,烛泪缓缓堆积。明亮的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白皙莹润,杏眼桃腮,唇上点了鲜亮的口脂,头戴赤金点翠凤凰冠,珠帘垂落,光华璀璨。身上穿着正红嫁衣,金线绣出的鸾凤和鸣图案,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

这是……

她猛地坐起身,看向旁边穿着粉色比甲、一脸焦急的丫鬟。

“云……舒?”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奴婢呀小姐!您这是睡迷糊了不成?”云舒松了一口气,连忙拿起梳子,“快坐好,还有个鬓角没抿好呢。太子府的迎亲队伍都快到府门口了,老爷夫人都在前厅等着呢!”

太子府……迎亲……

苏晚璃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逆流,冲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华丽到刺目的嫁衣。手指抚上脸颊,触手光滑紧致,没有病痛折磨的枯槁,没有泪血交错的污痕。

这不是梦。

那些噬心的痛,刻骨的恨,冰冷的绝望……都不是梦。

是真实发生过的前尘!是她刚刚经历过的、血淋淋的一生!

而她……回来了?

回到了这一天——景和二十三年,十月初八,她苏晚璃,风光大嫁,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的这一天!

“小、小姐?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手也这么凉!”云舒察觉到她的异常,吓了一跳,手里的梳子差点掉落。

苏晚璃没有回答。她缓缓抬眸,望向铜镜。

镜中的少女,明眸善睐,容色倾城,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将嫁时的娇羞与期盼。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双看似清澈的眼底,此刻正翻滚着怎样滔天的巨浪——惊愕、狂乱、恨意、怨毒,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冰封万里的寒潭。

呵……

老天爷,你让我回来。

回到这一切悲剧开始的地方。

回到我满怀憧憬,穿上嫁衣,奔赴那个名为“夫君”、实为“炼狱”的男人身边的那一刻。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前世死前听到的十里红妆喜乐,与此刻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天锣鼓声渐渐重合,一下下,撞击在她骤然紧缩的心脏上。

那件她亲手绣的婚服……那双冷漠绝情的眼……秦雪薇得意的笑……冷宫破烂的窗纸……碗中浮动的血沫……

一幕幕,一桩桩,带着前世的痛与恨,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要将她重新撕裂!

不。

苏晚璃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镜中那双眸子里,所有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和冰冷决绝的幽光。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细微的刺痛提醒着她,这不是幻觉,这是她唯一的、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重活一世,难道还要沿着前世的老路,再走一遍那锥心刺骨、不得好死的结局吗?

嫁给萧珩?做他的太子妃?然后看着他如何宠妾灭妻,如何为了秦雪薇将她践踏至泥泞,最后赏她一碗毒药,让她在冷宫里凄惨断肠,而他却在同一日,红妆十里,另娶新欢?

绝不!

那股支撑着她从死亡深渊爬回来、仍旧盘旋在胸口的恨意与不甘,此刻轰然燃烧起来,化作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缓缓站起身,华丽的嫁衣裙摆逶迤在地。

“云舒,”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云舒无端打了个寒颤,“取剪子来。”

“小、小姐?您要剪子做什么?这……”云舒不明所以,看着自家小姐异常的神色,心底莫名发慌。

“拿来。”苏晚璃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云舒不敢再多问,慌忙从针线筐里取来一把银剪。

苏晚璃接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握紧。她走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一身火红、即将嫁作他人妇的自己,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然后,她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抓住嫁衣的前襟,银剪雪亮的刃口对准了那象征着喜庆、吉祥、姻缘美满的鸾凤和鸣刺绣。

“嘶啦——!”

一声裂帛脆响,尖锐地划破了满室喜气。

“啊!小姐!”云舒吓得尖叫出声,扑过来就想阻拦。

苏晚璃侧身避开,手上动作不停。剪子锋利,顺着衣料的纹理,轻而易举地撕裂开那厚重华美的锦缎。金线崩断,珍珠滚落,栩栩如生的鸾凤被从中劈开,仿佛发出一声哀鸣。

她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前襟、衣袖、裙摆……繁复的嫁衣在她手中迅速变成一块块破碎的红绸,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残花,凄凉地飘落在地,堆积在她脚边。

不过片刻,方才还光彩照人的新嫁娘,身上只剩下素白的中衣,和满地狼藉的、刺目的红。

云舒瘫软在地,面无血色,像是见了鬼一般,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苏晚璃却看也没看地上的碎片,她抬手,拔下了发间那支最沉、最华丽、象征正妃身份的金镶玉鸾鸟步摇。赤金的簪身,顶端镶嵌的羊脂白玉温润剔透,尾端却打磨得极其锋利,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她握着那支金簪,转身,朝着房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踩过那些破碎的绸缎,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小、小姐……您要去哪儿?不能出去啊!太子殿下马上就要到了!”云舒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喊道。

苏晚璃脚步未停,伸手,拉开了紧闭的房门。

门外,阳光正好,府中处处张灯结彩,仆役穿梭,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气。这喧嚣热闹的景象,与屋内一地破碎的红和女子苍白如纸、只着中衣的决绝身影,形成了诡异而惨烈的对比。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全都僵在了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瞠目结舌。

苏晚璃对所有的目光视若无睹。她握着金簪的手稳如磐石,将锋利的那一端,缓缓抬起,抵在了自己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冰凉的金属紧贴着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能感觉到颈动脉在簪尖下有力地搏动。

然后,她抬步,朝着前厅,那个所有宾客、父母、还有即将到来的“新郎”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素衣,散发,赤足,颈抵金簪。

每一步,都踏碎了满府的喜庆。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个不可知的、惨烈的结局。

云舒连滚爬爬地跟在后面,哭喊着,却不敢上前拉扯。沿途的仆役、丫鬟、嬷嬷,全都惊骇地让开道路,如同潮水般退避,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余下无数道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决绝而单薄的背影。

前厅的喧嚣笑闹声越来越近。

苏晚璃在通往前厅的最后一道月亮门前停下。

她能听见里面父亲苏承志正在与宾客寒暄,母亲周氏温柔含笑的声音,还有礼官高声唱和着流程。

以及,府门外,那越来越清晰、代表着太子亲迎仪仗的威严鼓乐声。

他来了。

萧珩。

她的“夫君”。

前世的劫,今生的……仇。

苏晚璃缓缓勾起唇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几分癫狂和惨烈的弧度。

然后,她迈过了那道月亮门。

满厅的红色喜幔、贺礼、宾客的笑脸,瞬间映入眼帘。同时也将她——这个身着中衣、散发赤足、以簪抵颈的不速之客,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酒杯悬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扎在她身上,充满了错愕、茫然、继而转为骇然与惊恐。

苏承志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化为震惊与暴怒:“晚璃!你……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女儿,却因那抵在颈间的金簪而不敢上前。

周氏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被身旁的嬷嬷死死扶住,捂着心口,泪如雨下:“我的儿啊……你、你这是怎么了?快把簪子放下!快放下!”

宾客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顿时哗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苏晚璃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打量。今日可是太子妃出嫁的大喜日子,镇国公府这是唱的哪一出?新娘子自己撕了嫁衣,以死相逼?

就在这时,府门外鼓乐声大作,随即是司仪太监拖长了的高亢嗓音:

“太子殿下驾到——!”

一身大红吉服,头戴玉冠,身姿挺拔,俊美无俦的萧珩,在侍卫宫人的簇拥下,踏入了镇国公府的前院。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几分疏离又合乎礼仪的浅淡笑意,然而,这笑意在踏入前厅、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彻底冻结,然后碎裂,化为深沉的错愕与骤然涌起的冰冷怒意。

他的目光,越过满厅呆若木鸡的宾客,死死锁定在那个只着中衣、以簪抵颈的女子身上。

那是苏晚璃。

他今日要迎娶的太子妃。

可她此刻的模样……破碎,狼狈,决绝,眼中是 he 从未见过的、一片荒芜冰冷的恨与厌弃,直直地向他刺来!

萧珩的眉头狠狠拧起,心底那丝因婚事而起的淡淡烦躁,瞬间被眼前这超出掌控、匪夷所思的一幕点燃成了熊熊怒火。尤其是在这么多宾客面前,这无疑是对他,对东宫,乃至对皇室威严的莫大挑衅与羞辱!

他一步步走上前,靴子踩在光洁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到来而凝固,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他在苏晚璃面前几步远处站定,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晚、璃。”

他顿了顿,怒极反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一片寒霜。

“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冰冷,熟悉的……不耐烦。与前世无数次,他面对她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就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一点点,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晚璃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狠狠攥了一把,痛得尖锐,却也让她最后一丝恍惚和迟疑彻底烟消云散。

玩把戏?

是啊,前世她太蠢,蠢到以为真心能换真心,蠢到在他眼里,她所有的付出与挣扎,都不过是可笑的“把戏”。

但这一次,不是了。

她缓缓抬起眼,迎上萧珩冰冷审视的目光。那双曾经盛满对他爱慕与期盼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平静。

握簪的手,极其稳定。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萧珩——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她手腕猛地用力!

“嗤——”

锋利的金簪尖端,毫不犹豫地刺破了脖颈娇嫩的皮肤。

温热的、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顺着她苍白的颈项蜿蜒而下,如同一条妖异刺目的红蛇,倏地染红了素白的中衣领口,也染红了她手中那支赤金簪身。

刺痛传来,真实而尖锐。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直直地看着萧珩,看着他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看着他眼中第一次出现的、几乎掩饰不住的惊愕与一丝……慌乱?

呵,他也会慌吗?为了她?

苏晚璃扯动嘴角,想笑,却发现连这个动作都如此费力。鲜血的流失带走了温度,也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如同淬了冰的钉子,钉死在这死寂一片的前厅里,钉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殿下……”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也斩断所有前尘:

“今日这嫁衣,我撕了。”

“这门亲事,我不认。”

“要么,你当场写下休书。”

“要么……”

她顿了顿,颈间的血淌得更急,素白衣襟上那抹红,刺眼得令人心胆俱裂。她的声音却奇异般地平稳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就请你,和这满堂宾客,一起……”

“替我收尸。”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针落可闻。

只有那鲜血滴落在地的细微声响,嗒,嗒,嗒……像是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萧珩脸上的冰冷怒意,终于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狰狞的震骇所取代。他死死盯着苏晚璃颈间不断扩大的那片猩红,盯着她眼中那一片空茫决绝的死寂,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不知为何,突然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恐惧攫住。

她不是在玩把戏。

她是真的……宁愿死。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一颤。

“你……”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要阻止什么。

然而,苏晚璃却在他动作的同时,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双染血的、空洞的眼睛,依旧望着他,却又好像已经透过他,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然后,她握着金簪的手,似乎,又要用力——

“住手!!!”

一声暴喝,来自脸色铁青、浑身颤抖的苏承志。

同时响起的,还有周氏撕心裂肺的哭喊:“晚璃!我的女儿啊——!!!”

萧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不断淌落的鲜血,看着女子苍白如纸、却平静得可怕的脸,第一次,在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甚至潜意识里有些厌弃的“太子妃”面前,感到了一种彻底的、失控的慌乱。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已经彻底碎裂了。

满地破碎的红绸,映着那不断蔓延的、更为刺目的鲜血的红。

喜乐早已停歇,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这场婚礼,还未开始,似乎……就已经看到了结局。

第二章 雪地碎玉声

那支染血的金簪,终究没有彻底没入苏晚璃的咽喉。

在簪尖刺破肌肤、鲜血涌出的刹那,萧珩身后的东宫侍卫统领赵巍反应极快,一枚铜钱疾射而出,“叮”一声脆响,精准地击打在金簪中段。苏晚璃本就力竭,手腕一麻,金簪脱手落地,发出“当啷”一声清响,在死寂的前厅里格外刺耳。

几乎同时,萧珩身形如电,已掠至她身前,一把握住了她鲜血淋漓的手腕,另一只手迅疾如风,点了她颈侧几处穴位。血流稍缓,但雪白的中衣领口已被染透大半,那抹猩红刺得人眼疼心慌。

“传太医!”萧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眼神复杂地锁着苏晚璃。她闭着眼,长睫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任由他抓着,不挣扎,亦无反应,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玉像,只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厅内早已乱作一团。苏承志又惊又怒又怕,喝令下人驱散宾客,封锁消息。周氏哭得几乎晕厥,被仆妇搀扶着扑到女儿身边,颤抖着手想去碰触,又怕碰疼了她,只不住地唤着“璃儿”。宾客们神色各异,惊疑、骇然、探究、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却无人敢在此刻多言,在镇国公府管事强作镇定的引导下,匆匆离去,留下一地狼藉的贺礼和未散的喜气,与那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显得无比荒唐。

东宫随行的太医很快被拎了过来,战战兢兢地为苏晚璃处理伤口。伤口不深,却位置凶险,且失血不少。老太医包扎时,手都在抖,生怕一个不慎,这位眼看要成为太子妃、却在大婚当日闹出自戕的贵女真有个好歹,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萧珩一直站在旁边,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看着太医小心翼翼地上药、包扎,看着苏晚璃自始至终未曾睁眼,哪怕药粉刺激伤口,她也只是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份平静,比方才的决绝更让他心头发沉,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掌控,正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滑去。

待伤口处理妥当,苏晚璃被抬回她出嫁前的闺房“琉璃阁”。萧珩挥退了所有下人,包括哭求留下的周氏。房中只剩他们二人,以及弥漫的药味和未散的血气。

“苏晚璃。”萧珩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告诉孤,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晚璃终于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依旧没什么神采,却不再空洞,而是覆着一层薄冰,冷冷地映出萧珩的身影。她声音沙哑微弱,却清晰:“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萧珩袖中的手蓦地攥紧。休书?收尸?她竟敢如此逼迫他!

“你以为,以死相逼,就能让孤妥协?苏晚璃,你是镇国公府嫡女,圣旨赐婚的太子妃!今日之事,已是天大的笑话,你若再执迷不悟,丢的不只是苏家的脸,更是皇家的颜面!你想让苏家满门为你这荒唐行径陪葬吗?”他语气凌厉,带着惯常的威压。

若是前世的苏晚璃,听到这番话,恐怕早已惶恐失措,为了家族,为了不连累父母,再多的委屈也会咬牙吞下。

可此刻,床上的女子只是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凉薄至极:“殿下……是在威胁我吗?”

她转了转眼珠,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若怕连累家族,方才……我便该让那簪子刺得再深一些。死了一了百了,陛下震怒,或许会申饬苏家治家不严,却未必会真要了谁的命。毕竟,我是‘自戕’,不是吗?”

她顿了顿,气息有些弱,却字字诛心:“可若我活着嫁入东宫,殿下心中既有他人,我占着这正妃之位,日后殿下与秦侧妃……该如何自处?天长日久,积怨渐深,今日我能撕嫁衣以死相抗,来日……谁又能保证,我不会做出更‘有损皇家颜面’之事?到那时,苏家才真是万劫不复。”

萧珩瞳孔骤缩。他从未想过,那个记忆中温顺、甚至有些怯懦的苏晚璃,能说出如此冷静又狠绝的话。她不仅不怕死,甚至将死后可能引发的局面,以及未来潜在的威胁,都摊开在他面前。

她在逼他做选择。用一个决绝的、鲜血淋漓的现在,去赌一个不可知的未来。

而他,竟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因为她的分析,竟有种残酷的“道理”。今日之事已难善了,若强行将她娶回去,确如埋下一根刺,一根随时可能爆炸的刺。他不在乎苏晚璃如何,却不能不顾忌东宫声望,不能不考虑父皇的看法,还有……雪薇。

想到秦雪薇,萧珩心头更烦。今日之事,定然已传开,雪薇心思敏感,不知又会如何伤心难过。

“你便是用这等手段,来报复孤?”萧珩声音冷硬,试图找回主动权,“因孤更看重雪薇?”

听到“雪薇”二字,苏晚璃眼底的冰层似乎裂开一道缝隙,涌出深深的疲惫与厌倦。报复?或许有吧。但更多的,是解脱。

“殿下如何想,便如何是吧。”她重新闭上眼,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累,“我只求……一纸休书,从此婚嫁各不相干。今日我自戕抗婚,乃我一人之过,殿下可尽数推于我身。或言我突发癔症,或言我身患隐疾,皆由殿下。只求……放我苏家一条生路,也放我……一条生路。”

最后几个字,轻若蚊蚋,却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恳求,砸在萧珩心上,莫名一沉。

放她一条生路?嫁给他,便是绝路吗?

这个认知让他极其不悦,更有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可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颈间刺目的纱布,还有那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的生机,所有斥责的话竟堵在喉咙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赵巍压低的声音:“殿下,镇国公请您去书房一叙。”

萧珩深深看了苏晚璃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书房内,苏承志屏退左右,对着萧珩,这位未来的君主,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老泪纵横:“殿下!小女……小女今日疯魔,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老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恳请殿下……念在她年少无知,又受刺激神智不清的份上,饶她性命!老臣愿上交丹书铁券,辞去一切职务,带小女回青州祖籍,永不返京!只求……只求殿下开恩啊!”

交出丹书铁券,自请罢官,远离京城……这几乎是镇国公府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牺牲,只为保住女儿一命,也避免家族被牵连。

萧珩负手而立,看着昔日也算股肱之臣的镇国公如此卑微哀求,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更加烦躁。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一场原本该是锦上添花的政治联姻,竟成了烫手山芋。

他当然可以顺势同意,将苏晚璃这个“隐患”彻底清除,还能得到镇国公府的“自愿”退让,安抚雪薇。可不知为何,苏晚璃那决绝染血的模样,和她最后那句“放我一条生路”,总在眼前晃动。

还有她分析的“将来”。强娶回去,真的是上策吗?

见萧珩沉默不语,苏承志心一横,双膝一软,竟是要跪下。萧珩抬手虚扶了一下:“国公不必如此。”

他踱步至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苏晚璃今日之举,确乃大不敬。然,国公忠心,孤亦知晓。此事……孤需禀明父皇,再作定夺。在此期间,看好她。若再有差池……”

“不敢!老臣以性命担保,绝不再让她踏出琉璃阁半步!”苏承志连忙保证。

萧珩未再多言,离开了镇国公府。回东宫的路上,他眉宇间的郁色始终未散。赵巍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今日之事,怕是瞒不住。秦侧妃那边……”

“暂且压一压,”萧珩揉了揉眉心,“待孤见过父皇再说。”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流言蜚语四起。太子大婚当日,新娘子撕毁嫁衣、以死抗婚的消息,虽被极力封锁,但当日宾客众多,总有蛛丝马迹流出。版本各异,有的说苏家小姐心有所属,宁死不嫁;有的说太子早有宠妃,苏小姐不堪受辱;更离奇的,说苏小姐被邪祟附体,大婚当日突发癔症……

流言纷纷扬扬,自然也传到了东宫,传到了倚兰苑秦雪薇的耳中。

秦雪薇斜倚在贵妃榻上,听着心腹丫鬟宝珠绘声绘色地转述外间的传闻,手里把玩着一支碧玉簪,唇角噙着一丝冷笑。

“撕了嫁衣?以死相逼?呵,她苏晚璃倒是长了能耐。”秦雪薇语气轻柔,眼神却冰凉,“看来,是我以前小瞧了她,还以为是个面团似的,任人拿捏。”

宝珠压低声音:“侧妃,听说那日流了不少血,太子殿下似乎……有些在意。”

“在意?”秦雪薇指尖一顿,玉簪差点脱手,她稳住心神,笑容淡了些,“殿下不过是被她这出寻死觅活的把戏打了个措手不及,觉得丢了颜面罢了。殿下心中孰轻孰重,你我还不知么?”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升起一丝警惕和不安。萧珩这几日忙于处理此事后续,来她这里的次数明显少了,即便来了,也时常心不在焉。这让她极为不舒服。

“国公府如今什么态度?”秦雪薇问。

“听说镇国公吓得要交丹书铁券辞官呢,只求保住女儿性命。苏晚璃被软禁在闺阁,不得外出。”

秦雪薇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被算计取代。苏晚璃闹这一出,虽让她暂时无法嫁入东宫,却也把自己和镇国公府逼到了悬崖边。若是操作得当……

“宝珠,”她坐直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你想办法,递个话出去。就说,苏小姐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婚前得知自己身患隐疾,命不久矣,不愿拖累太子殿下,这才忍痛抗婚,以求殿下另觅良配……记得,要说得情真意切,突出苏小姐的‘深明大义’和‘一片痴心’。”

宝珠眼睛一亮:“侧妃高明!如此一来,既全了太子殿下的颜面,又显得苏晚璃识大体,还能……绝了她日后任何可能回头的路!一个身患隐疾、命不久矣的人,怎配再做太子妃?”

秦雪薇微微一笑,重新靠回榻上,慵懒地把玩着玉簪。苏晚璃,你想以死退婚?我偏要帮你把这“退路”铺得“漂漂亮亮”,让你永远,也翻不了身。

深宫,御书房。

皇帝萧景琰听完萧珩的禀报,将手中的奏折重重搁在案上,脸色沉凝。

“荒唐!”天子一怒,威压如山,“堂堂太子妃,圣旨赐婚,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死抗婚!镇国公教的好女儿!苏晚璃,她眼中可还有君父,可还有皇室威严!”

萧珩垂首:“儿臣御下不严,亦有罪责,请父皇责罚。”

萧景琰锐利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沉默片刻,忽道:“朕听闻,你与那威远侯之女,走得很近?”

萧珩心头一凛,知道此事瞒不过父皇,坦然道:“是。雪薇她……温婉贤淑,多次助儿臣良多。”

“所以,苏晚璃是因她而闹?”萧景琰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珩迟疑一瞬:“儿臣……不知。苏晚璃此前并无异常。”

“不知?”萧景琰冷哼一声,“珩儿,你是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后宫之事,亦是国事。平衡、制衡、雨露均沾,这些道理,还要朕教你吗?为一个女子,闹出如此不堪之事,你让天下人如何看你?让朝臣如何信服?”

萧珩额角渗出细汗:“儿臣知错。”

萧景琰踱了几步,缓缓道:“苏晚璃此举,罪不可恕。然,镇国公府世代忠良,苏承志也已请罪,愿交还丹书铁券,辞官归乡。若朕此时严惩,恐寒了老臣之心,也有损朝廷体面——显得皇室逼死臣女。”

他看向萧珩:“既然那苏晚璃以死求去,镇国公也愿付出代价保全,那便……如他们所愿吧。”

萧珩猛地抬头:“父皇?”

“朕会下旨,苏晚璃身染恶疾,不宜婚配,故解除与太子婚约。念其父有功于朝,保留其镇国公府嫡女身份,准其离京静养。至于镇国公……辞官就不必了,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月,以儆效尤。”萧景琰的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到此为止。朕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流言蜚语。”

“那……秦雪薇?”萧珩忍不住问。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威远侯之女?你既喜欢,待此事风头过了,择个日子,纳为侧妃便是。至于正妃之位……”他顿了顿,“日后再议。记住,你是太子,你的正妃,须德才兼备,能母仪天下,而非仅凭喜好。”

萧珩心中一松,又隐隐有些不是滋味。父皇这是同意了雪薇入东宫,却也明确告诫他,苏晚璃腾出的正妃之位,并非轻易能给雪薇。而且,对苏晚璃的处置……竟是如此“轻拿轻放”?仅仅是以“恶疾”退婚?

他忽然想起苏晚璃那句“放我一条生路”。如今,这条路,竟以这种方式,由父皇亲手打开了。

“儿臣……遵旨。”萧珩低头领旨。

“另外,”萧景琰又道,“苏晚璃离京那日,你亲自去送一送。”

萧珩愕然。

“做给天下人看。”萧景琰淡淡道,“皇室仁厚,太子念旧情,不因女子有疾而嫌弃,反亲自相送,全了这段未成的姻缘之名。也好堵住那些悠悠众口。”

“……是。”萧珩应下,心中五味杂陈。

圣旨很快下达,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京城激起更大涟漪。官方说法盖棺定论:苏家小姐婚前突发恶疾,为不拖累太子,自请退婚,陛下与太子仁厚,准其所请,并多加抚慰。镇国公罚俸思过,苏小姐离京静养。

一时间,舆论风向微妙转变。有人唏嘘红颜薄命,有人赞叹苏小姐深明大义,也有人暗嘲镇国公府时运不济。而关于“以死抗婚”的骇人传闻,在官方定性和有意引导下,渐渐被“恶疾说”取代,成了茶余饭后一声叹息。

秦雪薇听到圣旨内容,气得砸了一套最喜欢的雨过天青瓷茶具。她散播的“隐疾说”虽被采用,可陛下对苏晚璃和镇国公府的处置,远比她预想的要宽容得多!离京静养?这算什么惩罚?简直是成全了她!还有太子,竟要亲自去送?

“苏晚璃……你倒是好运气!”秦雪薇绞紧了手中的帕子,美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不过,走了也好。京城,东宫,将来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你的位置。

琉璃阁内,苏晚璃接到了圣旨和离京的安排。她跪在地上,听着内侍宣旨,脸上无悲无喜。

恶疾?真好。这个理由,彻底斩断了与萧珩、与东宫的一切可能。虽然名声有损,但比起前世那般凄惨死去,已是天壤之别。

父亲虽然被罚,但官位保住,家族无恙。母亲抱着她哭了一场又一场,却也为她能活着离开而庆幸。

“璃儿,离了京城这是非地,去江南好好将养,外祖母家在那里,定会好好照顾你。忘掉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周氏抚着女儿消瘦的脸颊,泪眼婆娑。

重新开始?苏晚璃心中一片苍凉。前世的记忆如同附骨之疽,如何能忘?但至少,她挣脱了那个华丽的牢笼,赢得了喘息之机。

离京那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要落雪。

镇国公府侧门,一辆青篷马车静静等候,低调简朴,与不久前张灯结彩的正门形成讽刺对比。苏晚璃只带了云舒和一个沉稳的老仆苏忠,行李不过寥寥几箱。

她穿着淡青色的棉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苍白的唇。颈间的纱布已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周氏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泣不成声。苏承志站在一旁,神情复杂,有痛心,有愧疚,也有如释重负。经此一事,这位在朝堂上屹立多年的国公,仿佛也苍老了许多。

“父亲,母亲,保重。”苏晚璃屈膝行礼,声音平静。她没有回头多看这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一眼,径直走向马车。

就在她准备登车时,街道尽头传来马蹄声和仪仗开道的声音。

太子车驾到了。

萧珩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着常服,仍是丰神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与疏冷。他在马车前勒住马,目光落在苏晚璃身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仆役、乃至偷偷张望的邻里,都屏住了呼吸。

苏晚璃脚步未停,仿佛没看见他,手已扶上了车辕。

“苏晚璃。”萧珩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她动作一顿,并未转身,只微微侧首,兜帽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萧珩望着她单薄挺直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驱马近前几步,居高临下,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一丝往日的情愫或软弱,却只感受到一片拒人千里的冰冷。

“江南路远,你……好自为之。”他最终,也只说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按照父皇的意思,他该说些更显仁厚关怀的言辞,可对着这样的苏晚璃,那些话竟哽在喉间,说不出口。

苏晚璃终于缓缓转过身,仰起脸。兜帽滑落些许,露出她清减却依旧精致的容颜,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她看着马上的萧珩,这个她曾倾心爱慕、最终却恨入骨髓的男人,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萧珩一下。

“殿下也是。”她声音轻缓,如同这阴郁天气里的一缕微风,“愿殿下……得偿所愿,永如今日。”

言罢,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得偿所愿,永如今日?

萧珩怔在原地,品味着这句话。是祝福吗?为何他听出了无尽的讽刺与寒意?永如今日——今日是何日?是他亲自来送别“身患恶疾”的未婚妻,是他即将迎娶心上人却莫名怅然的日子?

“殿下,该回了。”赵巍低声提醒。

萧珩回神,看着那辆青篷马车在苏忠的驾驭下,辘辘启动,朝着城门方向驶去,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天空,终于飘下了今冬第一场细雪。雪花零零落落,沾染在他的肩头、发梢,带来沁骨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前世(尽管他毫无记忆),苏晚璃死的那天,京城似乎也下了雪。而那一天,他正十里红妆,迎娶雪薇。

心脏某处,毫无征兆地抽痛了一下,细微,却尖锐。

马车内,苏晚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云舒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为她拢好斗篷。

“小姐,我们……真的离开京城了?”云舒还有些恍惚。

“嗯。”苏晚璃轻轻应了一声。

离开京城,离开前世的噩梦。未来的路通往江南,通往未知,也通往……她艰难争来的一线生机。

雪花敲打着车顶,发出簌簌轻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单调而持续。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从车帘缝隙飘入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消融,化为一点冰凉的水渍。

这一世,她不要再做被他人掌控命运的苏晚璃。

第三章 江南烟雨谋新生

青篷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向南。

深秋的北方,草木凋零,寒风凛冽。越往南走,空气越湿润,景致也逐渐染上绿意。待到渡过长江,进入江南地界,已是初冬时节,却比京城暖了许多。

苏晚璃的外祖家姓林,乃是江南颇有声望的书香门第,虽不似镇国公府位高权重,却因世代治学、门生故旧遍布,在江南士林中地位超然。外祖父林文渊曾任国子监祭酒,致仕后回到苏州祖宅,潜心学问,少问世事。

马车抵达苏州林府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早有得了信的管事领着仆役等候,见马车停下,忙上前恭敬行礼:“表小姐一路辛苦,老爷和夫人已在慈安堂等候。”

苏晚璃在云舒搀扶下下车,换了府内的小轿,穿行过几重院落。林府不尚奢华,却处处透着清雅与底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径通幽,虽值冬日,仍有松竹苍翠,偶有寒梅初绽,暗香浮动。

慈安堂内,炭火温暖。上首坐着两位老人,正是外祖父林文渊和外祖母周老夫人。林文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却透着睿智。周老夫人慈眉善目,眼圈微红,显是已哭过一场。

下首坐着舅母王氏,以及两位表姐、一位表兄。众人见到苏晚璃进来,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有怜惜,有好奇,也有淡淡的疏离——毕竟,这位京城来的表妹,是以那样不体面的方式“病退”归乡的。

苏晚璃褪下斗篷,露出素净的浅碧衣裙和依旧苍白的脸。她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不孝外孙女晚璃,拜见外祖父、外祖母。给舅母、表兄表姐请安。”

周老夫人早已忍不住,起身将她搂入怀中,声音哽咽:“我的璃儿……受苦了,受苦了……”眼泪簌簌而下。

林文渊叹了口气,温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京城之事,你父母已来信说明。既来之,则安之。江南水土养人,你且安心住下,好生调养。”

舅母王氏也上前劝慰了几句,吩咐下人将苏晚璃的行李送去早已备好的“听雪轩”,又让厨房准备接风宴。

听雪轩位于林府东南角,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虽不大,却极为清幽。院中有一小池,池边遍植梅树,此时已有几株白梅凌寒绽放,暗香袭人。正房三间,布置得简洁雅致,书案、琴台、绣架一应俱全,窗明几净。

云舒一边指挥小丫鬟收拾行李,一边忍不住赞叹:“小姐,这院子真好看,比咱们在京里的琉璃阁还清雅几分。”

苏晚璃推开临水的窗,看着池中残荷与点点白梅,深深吸了一口江南清冷湿润的空气。这里没有东宫的压抑,没有京城的纷扰,只有宁静。但这份宁静,是她用鲜血和决绝换来的,也是暂时的。

她深知,自己身上背负的“恶疾”之名,以及退婚太子的过往,在林府这样的清流之家,既是庇护,也是无形的枷锁。外祖一家待她亲厚,是看在骨肉亲情和母亲面上,但若她真的只是个病弱无用的累赘,时日久了,难免尴尬。

更何况,前世的记忆如悬顶之剑。她知道,看似平静的朝局下暗流汹涌,几年后夺嫡之争将白热化,江南也并非世外桃源,盐政、漕运、织造……处处牵扯利益,迟早会被卷入。

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将命运再次寄托于他人庇护。她要自己握住些什么。

“云舒,”苏晚璃关上窗,转身,“明日开始,你去打听一下,苏州城内信誉好的药铺、书局、绣坊,还有……口碑好的牙行经纪。”

云舒一愣:“小姐,您要买什么吗?药材?书?还是衣料?牙行……是打听仆役?”她以为小姐想添置东西或人手。

苏晚璃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并未直接回答,只道:“按我说的去办便是。记住,低调些,莫要引人注目。”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枝上,清冷而坚定。前世困于后宅,眼界被局限,但临终前那几年冷宫挣扎,反倒让她从宫人只言片语、废弃文书甚至秦雪薇故意刺激她的话语中,拼凑出许多外界信息。哪些官员将升迁,哪些家族将败落,江南哪年有涝,哪年丝价会大涨,甚至海外番舶将来会带来哪些新奇货物……这些零碎的记忆,如今都是宝贵的筹码。

当然,她不能表现得太未卜先知。一切需循序渐进,合情合理。

养病,是她最好的掩护。

第二日,苏晚璃便以需要静养、不喜打扰为由,闭门谢客。只每日晨昏定省去慈安堂请安,偶尔与两位表姐林静婉、林淑仪说些针线诗词,其余时间皆待在听雪轩。

她让云舒通过牙行,悄悄买下了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带着几十亩桑田和一个小缫丝作坊的旧庄子,用的是母亲给她傍身的、不易追查的银票。又通过药铺,结识了一位因家道中落、被迫变卖祖传织机图谱的匠人后人,用一笔钱买下了图谱,并暗中资助其继续研究改良。

她以“养病需静心”为名,向外祖父借阅林家藏书,尤其关注舆地、农桑、货殖之类的“杂书”。林文渊起初诧异,但见她认真,只当是小女儿家无聊好奇,便也由她去,甚至偶尔指点一二,惊讶于她一点即通的悟性。

苏晚璃将前世记忆与书中知识相结合,开始尝试。她让庄子上的人按照改良图谱试制新式织机,提高效率和布匹质量;她根据记忆,提醒庄头注意明年可能多雨,提前修缮水利、选种耐涝的桑树品种;她甚至通过书局,匿名投了几篇关于蚕桑病虫害防治、织染技巧的小文,被收录在地方农书里,未引起波澜,却也为日后铺垫。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她手握的初始资金有限,做的也都是小事,但就像在平静的湖面下埋下颗颗种子,只待时机萌芽。

期间,京城偶有书信来。母亲周氏的信件最多,事无巨细,满是牵挂。父亲苏承志的信简短,多嘱咐她安心静养,莫问外事。苏晚璃回信也以报平安、述家常为主,只字不提自己的谋划。

关于萧珩和东宫的消息,则零星从舅母王氏与京城来往的闲谈中,或云舒从府中下人那里听来的碎语中得知。

太子并未立刻扶正秦雪薇,但对她宠爱更甚,东宫事务多交由她打理。秦雪薇的父亲威远侯似乎也更得重用。朝中有御史曾委婉提及太子妃之位不宜久悬,被皇帝以“太子年轻,当以国事为重”为由压了下去。

这些消息,听在苏晚璃耳中,激不起半分涟漪。秦雪薇的荣宠,东宫的动向,于她而言,已是前世烟云。她更关注的,是江南的天气,桑叶的长势,丝价的波动,还有……记忆中即将到来的那场波及数省的春涝。

日子如苏州河的水,静静流淌。转眼,冬去春来。

听雪轩的梅花谢了,池边柳枝抽了新芽。苏晚璃的气色在江南温润的气候和精心调养下,好了许多,颈间的疤痕也淡至几乎不见。她依旧深居简出,但眉眼间那股沉郁的死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光华。

这日,她正在窗前查看庄子上送来的新织出的绡纱样本——轻薄如烟,光泽柔和,比市面上常见的品质高出不少。庄头老赵是个实在人,在信里激动地写道,这纱若拿到市上,定能卖出好价钱。

苏晚璃却提笔回信,只让他暂缓出售,继续改进织法和印染,囤积优质原料,尤其注意收购今年可能因春涝而减产的特定蚕丝品种。她隐约记得,这场涝灾后,某种专供内府的云锦会因原料短缺而价格飞涨,若能用改良技术织出媲美甚至超越的替代品……

正思索间,云舒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小姐,府里来了贵客!舅夫人让各房小姐都去前厅见礼呢。”

“贵客?可知是谁?”苏晚璃收起样本和信件,神色平淡。

“听说是……是靖王殿下!”云舒压低声音,“路过苏州,特意来拜访老爷!”

靖王?

苏晚璃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脑海中,关于这位王爷的记忆寥寥。先帝幼子,今上异母弟,名萧珏,封靖王。据说生母身份低微,自幼体弱,长居京郊别院静养,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朝政,是个近乎透明的富贵闲人。前世她死前,似乎也未曾听过这位王爷有什么大动静。

他怎么会来江南?还拜访外祖父?

林文渊虽曾为帝师,但致仕多年,门生虽多,自身却早已远离权力中心。靖王此举,是单纯慕名,还是别有深意?

“我知道了。”苏晚璃放下笔,“替我更衣,梳个简单的发式即可。”

她不想引人注目,尤其是这等身份敏感的皇室成员面前。病弱、安静、守礼,是她最好的面具。

然而,她并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在她撕毁嫁衣、踏出镇国公府的那一刻,就已悄然偏转了方向。一些前世未曾交汇的轨迹,正在缓缓靠近。

第四章 故人灯下惊鸿影

前厅的气氛,比苏晚璃预想的要轻松些许。

靖王萧珏并未穿亲王常服,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直裰,外罩同色狐裘披风,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竹。他坐在客位,正与外祖父林文渊品茗闲谈,侧脸线条清俊,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沉静深邃,不像传闻中那般病弱无神。

他语调舒缓,谈及江南风物、古籍典故,竟与外祖父颇为投契。林文渊捻须微笑,眼中亦有赞赏。舅母王氏在一旁作陪,神色恭敬而不失周到。两位表姐林静婉、林淑仪则垂首立在母亲身后,偶尔偷偷抬眼觑看这位年轻的王爷,脸颊微红。

苏晚璃随众姐妹上前行礼,姿态恭顺,头垂得很低,只看到眼前一片青色的衣角。

“不必多礼。”萧珏的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是本王叨扰了。”

林文渊笑着介绍:“这是老夫几位不成器的外孙女。璃儿,还不快见过靖王殿下。”

苏晚璃这才缓缓抬头,依礼再福了福身:“民女苏晚璃,见过靖王殿下。” 目光规规矩矩落在对方襟前玉扣上,并未直视。

厅中似乎静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苏小姐。”萧珏的声音依旧平稳,“听闻小姐在京时身体不适,如今在江南可好些了?”

很寻常的客套问候,听不出深意。

苏晚璃垂眸答道:“谢殿下关怀。江南水土温润,调养这些时日,已好多了。”

“那便好。”萧珏不再多问,转而与林文渊继续之前的话题,仿佛刚才的问候只是随口的礼节。

苏晚璃退回表姐们身边,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有些异样。这位靖王殿下,给她的感觉,与传言中那个透明、病弱的闲散王爷,似乎有些不同。他的目光……太静了,静得仿佛能洞察一切,却又将一切情绪完美收敛。

靖王并未久留,一盏茶后便起身告辞,言明还要去拜访本地几位大儒。林文渊亲自送至府门。

人一走,厅内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王氏拍着胸口,对女儿们笑道:“早听说靖王殿下风姿卓然,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性子也温和,没什么架子。”

林静婉小声对妹妹淑仪道:“只是脸色看着确实有些苍白,想来身子骨是真弱些。”

淑仪点头,又好奇地问母亲:“娘,靖王殿下来江南做什么呀?真是游学访友?”

王氏摇头:“这等贵人的心思,哪是我们能揣度的。许是京城待腻了,来江南散心养病吧。”她转而叮嘱女儿们,“今日见过便罢了,在外头莫要议论王爷是非。”

苏晚璃默默听着,心中疑虑未消。散心养病?偏偏选在朝廷暗流涌动、夺嫡之势初显的当口?且一来便拜访外祖父这样虽无实权却清望极高的致仕老臣?

她隐隐觉得,这位靖王,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之后几日,苏州城关于靖王到来的消息渐渐传开。这位王爷行事低调,除了拜访几位名士大儒,便是流连于书局、画舫、园林,偶尔参与一两场不涉政事的文会诗社,谈吐高雅,出手阔绰,很快赢得了江南士子们的好感,都道靖王风雅,是真名士自风流。

苏晚璃依旧过着她深居简出的日子。只是偶尔从下人口中,或表兄林致远(那位仅有的表兄)兴奋的描述中,听到一些关于靖王的逸闻。

转眼到了上元灯节。

苏州的上元灯会,历来热闹非凡。王氏早早允诺,晚间让兄长林致远带着几位妹妹出门赏灯,多带家丁仆妇,早些回来便是。

华灯初上,苏州城恍如不夜天。十里长街,火树银花,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舞龙舞狮,杂耍百戏,游人如织,笑语喧天。林致远带着三个妹妹,在仆从簇拥下,随着人流慢慢前行。

苏晚璃戴着帷帽,白纱垂至胸前,隔开了外界的视线与喧嚣。她安静地跟在表兄表姐身后,目光透过轻纱,扫过那些精美的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听着孩童的欢呼,商贩的吆喝,心中一片罕见的平静。这是重生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人间烟火的热闹与鲜活。

行至一座石桥边,人潮愈发拥挤。桥头有猜灯谜的摊子,围了不少文人学子,喝彩声、惋惜声不绝于耳。林致远少年心性,也被吸引过去。林静婉和淑仪挽着手,指着不远处卖绢花和糖人的摊子,说想去看看。

仆妇们一时顾此失彼。苏晚璃本不欲凑热闹,便对云舒道:“我们就在这桥边栏杆处等一等,莫要走散了。”

云舒应了,紧紧跟在她身边。

苏晚璃倚着冰凉的石头栏杆,望着桥下被灯火映得流光溢彩的河水,和河中缓缓滑过的、缀满灯笼的画舫。一艘特别精致的画舫正从桥洞下穿过,舫中隐隐传来清越的琴音与笑语。

就在画舫完全穿过桥洞,灯火重新照亮水面时,苏晚璃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舫头。

那里,临风立着一人。

青衫玉冠,披着墨色大氅,身姿挺拔,正微微侧首,似乎也在欣赏岸上灯火。画舫上的灯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和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

靖王萧珏。

他似乎并未注意到桥上的苏晚璃。画舫缓缓前行,很快融入了前方更璀璨的灯河之中,只留下一道逐渐淡去的水痕和隐约的琴声。

苏晚璃收回目光,心中那丝异样感再次浮现。这位王爷,似乎总在不经意间,出现在她视野的某个角落。是巧合吗?

她正思忖着,忽觉身边云舒轻轻拉了她一下:“小姐,那边好像有卖糯米圆子的,您要不要尝尝?热乎乎的。”

苏晚璃摇头,刚想说不用,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巷口,似乎有几个身影鬼鬼祟祟,朝他们这边张望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她心中一凛。江南治安尚可,但灯会人多眼杂,难保没有宵小之辈。自己这行人衣着不俗,又有女眷,难免惹眼。

“云舒,去看看大少爷和两位小姐好了没,我们该回去了。”苏晚璃低声道,同时不着痕迹地往仆妇多的地方靠了靠。

云舒答应着去了。就在这时,那巷口突然窜出四五个粗布短打的汉子,直直朝苏晚璃这边冲来,目标明确!其中一个伸手就来抓她手臂!

“小姐小心!”一个离得近的仆妇惊叫。

苏晚璃反应极快,帷帽碍事,她索性一把扯下,同时向侧后方急退!那汉子抓了个空,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动作如此敏捷。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苏晚璃厉声喝问,声音清冷,在嘈杂的人声中竟异常清晰。她背靠着栏杆,退无可退,手中已暗暗握紧了发间一枚尖锐的银簪——这是她离京后养成的习惯。

那几个汉子互看一眼,为首的低吼一声:“少废话!带走!”几人再次扑上!

周围的游人终于注意到这里的骚乱,惊叫着散开,却无人敢上前。林家的几个男仆试图阻拦,却被对方三两下推开,显然这些汉子都练过几下。

眼看一只粗黑的手就要碰到苏晚璃的肩膀——

“嗖!”

一道极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紧接着,“啊!”一声惨叫,那试图抓苏晚璃的汉子猛地缩回手,手腕上赫然钉着一枚乌沉沉的铁莲子,鲜血直流。

变故突生,所有人都呆住了。

苏晚璃猛地转头,看向铁莲子射来的方向。

桥的另一端,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道青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依旧是那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墨氅,在流光溢彩的灯火下,面容显得愈发清俊,也愈发苍白。他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掂量着另一枚铁莲子。

正是去而复返的靖王萧珏。

他身后,跟着两名相貌普通、眼神却精悍的随从。

那几个汉子一见萧珏,脸色大变,为首的低喝一声:“撤!”竟毫不犹豫,转身就钻入旁边的小巷,眨眼不见了踪影。

萧珏并未让人去追。他走到苏晚璃面前几步远处停下,目光在她略显凌乱的发髻和紧握银簪的手上扫过,最后落在她脸上。

“苏小姐受惊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曾受伤?”

苏晚璃定了定神,松开紧握银簪的手,指尖微凉。她屈膝行了一礼:“多谢靖王殿下出手相救。民女无碍。”

这时,林致远和两位表姐也闻讯匆匆赶回,见到眼前情形,又惊又怕,连忙向萧珏道谢。

萧珏微微颔首:“灯会人多,鱼龙混杂。几位还是早些回府为宜。”他目光再次掠过苏晚璃,顿了顿,补充道,“本王恰好也要回去,若不介意,可同行一段。”

这提议合情合理,林家众人感激不尽,自然应允。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默。林致远试图找些话题与靖王攀谈,萧珏应答得体,却疏离。苏晚璃重新戴好帷帽,跟在众人身后,心中疑窦丛生。

那几个汉子,目标明确,就是冲她来的。是什么人?为何要抓她?是京城那边的手伸过来了?还是她在江南的些许动作,碍了谁的眼?

而靖王……他出现得也太及时了。真的是巧合吗?那枚铁莲子,精准狠辣,绝非寻常文人雅士所能为。他身边的随从,也绝非普通仆役。

这位王爷,身上谜团重重。

行至林府附近相对清净的街巷,萧珏停步:“前面便是贵府,本王就此别过。”

林家众人再次道谢。萧珏的目光似乎隔着帷帽的白纱,看了苏晚璃一眼,随即转身,带着随从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听雪轩,屏退下人,云舒才拍着胸口,后怕道:“小姐,今晚真是吓死奴婢了!多亏了靖王殿下!那些是什么人啊?光天化日……不对,大晚上的竟敢当街抢人!”

苏晚璃坐在镜前,慢慢梳理着长发,镜中的眼眸深沉。

“云舒,明日一早,你悄悄去找庄头老赵,让他最近留意庄子内外,有无生面孔打探。还有,我们在城里置办那处存放丝绢的小库房,也加派人手,谨慎些。”

“小姐,您是怀疑……”

“小心驶得万年船。”苏晚璃打断她,“今晚之事,对外只说是遇到了拐子,幸得靖王路过解围。其他不必多言。”

“是。”

云舒退下后,苏晚璃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枚银簪。

靖王萧珏……他救了她。是随手为之,还是早有留意?

他那双沉静的眼眸,在灯火下映出她的影子时,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探究,又似是……了然?

仿佛他早就认识她,或者说,早就“看”过她。

一个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浮现:前世冷宫之中,那个最后为她合上双目、叹息一声、命人将她以庶人礼草草葬了的模糊身影……会是他吗?

她摇摇头,驱散这无稽的联想。前世她与靖王毫无交集,他怎会出现在冷宫?

但无论如何,今晚之后,这位神秘的靖王殿下,在她心中,已不再是传言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了。

而江南的宁静水面下,暗流,似乎比她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急。

第五章 东宫红烛映新人

京城,东宫。

虽已近春日,夜晚的风仍带着料峭寒意。但东宫的主殿“崇仁殿”及相邻的“倚兰苑”,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丝竹之声隐隐透出,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脂粉甜香。

今日,是太子萧珩纳威远侯嫡女秦雪薇为侧妃的吉日。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正门迎娶,但仪仗、宴席、宾客,一应俱全,规模远超寻常侧妃之礼。皇帝虽未亲临,却也赐下厚赏,足见恩宠。朝中官员,但凡有些眼色的,几乎都遣人送了贺礼,亲自到场的亦不在少数。

崇仁殿内,萧珩一身暗红锦袍,金冠束发,坐于主位,接受着臣属的恭贺。他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举手投足间尽显储君气度,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偶尔举杯间隙,眼神会略显空茫,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殿下,秦侧妃贤德淑慧,与殿下情深意重,实乃佳偶天成啊!”一位依附威远侯的官员满面红光地奉承。

萧珩淡淡一笑,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间,却品不出多少喜意。

佳偶天成?脑海中莫名闪过另一张脸——苍白,决绝,颈间染血,看着他,说“愿殿下得偿所愿,永如今日”。

苏晚璃。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细小的倒刺,在他以为早已平静的心湖中,偶尔泛起微澜。尤其是得知她被“恶疾”所困,离京静养后,那种莫名的烦躁与空落感,时不时便会侵袭而来。

他试图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个不识大体、任性妄为的女子,她的离去对东宫、对雪薇都是好事。雪薇温柔解意,善解人心,才是能与他并肩、母仪天下的人选。

可为何,看着满殿喜庆的红,听着喧闹的乐声,他总会想起去年秋日,镇国公府前厅那刺目的鲜血,和那双冰冷死寂的眼眸?

“殿下?”身旁的内侍小心提醒,“该去倚兰苑了。”

按照礼制,他需去侧妃居所,行合卺之礼。

萧珩敛起心神,起身。殿内众人纷纷起身恭送。

倚兰苑内,红烛高烧,铺陈华丽。秦雪薇身着妃红色嫁衣,虽不及正妃大红庄重,却也是金线刺绣,珠翠环绕,衬得她人比花娇。她端坐床沿,听到脚步声,透过鸳鸯盖头的流苏,看到那双熟悉的明黄靴子渐近,心中激动又得意。

熬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她终于名正言顺地成了他的侧妃。虽然只是侧妃,但苏晚璃已除,正妃之位空悬,以她的家世、宠爱和手段,那个位置,迟早是她的囊中之物。

喜娘唱礼,合卺酒饮下,盖头挑开。

秦雪薇抬眼,含羞带怯地望向萧珩,眸中水光盈盈,满是倾慕与柔情:“殿下……”

烛光下,美人如玉。萧珩看着这张娇媚的脸,心中那点莫名的怅惘似乎被驱散了些。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声音温和:“雪薇,今日辛苦你了。”

“能侍奉殿下,是雪薇的福分,何谈辛苦。”秦雪薇顺势依偎进他怀中,柔声道,“只是……只是雪薇想起苏姐姐,心中总有些不安。若非为了我,姐姐她或许也不会……”

她适时地止住话语,眼眶微红,一派纯善模样。

提到苏晚璃,萧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揽着她的手也微微一顿,随即道:“提她作甚?是她自己福薄。往后,你便是东宫侧妃,协助孤打理内务,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不必再挂心。”

“殿下教训的是。”秦雪薇低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看来,殿下对苏晚璃,也并非全无芥蒂。这就好。

红帐落下,烛影摇红。

然而,欲望宣泄之后,萧珩却并无多少睡意。他靠在床头,看着身旁已然熟睡、唇角带笑的秦雪薇,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曾为他熬夜绣过婚服,指尖被刺破多次;有人在他书房外默默等候,只为送一碗羹汤;有人在他被朝臣质疑时,笨拙地想用娘家的关系为他斡旋……

那些被他忽略、嫌弃甚至厌烦的细节,此刻莫名清晰起来。

而身边之人,虽温柔小意,却似乎从未有过那般笨拙又执着的付出。她更懂得如何讨好他,如何利用他,如何为自己和家族谋取最大利益。

萧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不该为这些儿女情长、尤其是为一个已经离开、或许命不久矣的女人扰乱心神。

秦雪薇悄悄睁开一线眼缝,看着萧珩紧抿的唇和微蹙的眉,心中冷笑。苏晚璃,你人都不在了,还能让殿下失神?果然是个祸害。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这东宫,这天下,将来站在殿下身边的,只能是我秦雪薇。

翌日,秦雪薇以侧妃身份,开始正式协理东宫部分事务。她手段圆滑,赏罚有度,很快将一些重要位置换上了自己的人,对下也施以小恩小惠,一时间,东宫上下竟多有赞誉,都说秦侧妃宽和能干,颇有未来主母风范。

萧珩见她将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也颇为满意,赏赐不断。秦雪薇的父亲威远侯在朝中也更加活跃,隐隐有成为太子一党中坚之势。

表面看来,东宫一片和谐,太子与侧妃恩爱甚笃。

只有萧珩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始终有一块空白,时不时漏着冷风。尤其是在处理政务疲惫时,或是看到某些与江南有关的奏报时,那个名字,那道身影,总会不经意浮现。

他偶尔会问起派往江南的耳目,苏晚璃的近况。回报总是千篇一律:苏小姐深居简出,静心养病,偶尔参与林家女眷的寻常聚会,并无特别。

得到的消息越平淡,他心中的烦躁却似乎越甚。她当真就那样认命了?在江南安然度日,忘掉了京城的一切,忘掉了他?

这种情绪让他自己都感到恼火。他凭什么要在意一个背叛他、让他颜面扫地的女人?

这日,萧珩正在书房批阅奏章,秦雪薇端着参汤盈盈而入。

“殿下,歇息片刻吧。”她将汤碗轻轻放在案边,柔声道。

萧珩“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秦雪薇走到他身后,熟练地为他揉按太阳穴,状似无意地道:“殿下,妾身听闻,江南今春雨水颇多,恐有涝情。苏姐姐身子弱,住在那边,会不会受影响?妾身想着,是否派个妥当的太医过去瞧瞧?毕竟姐姐曾是……殿下名义上的未婚妻,若在江南有个闪失,外人怕是要说殿下凉薄了。”

她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提醒萧珩苏晚璃的“过去”,以及可能带来的“麻烦”,更暗指苏晚璃的存在,始终是个话柄。

萧珩动作一顿,笔尖在奏章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放下笔,抬手制止了秦雪薇的按摩,声音听不出喜怒:“江南自有官员治理,林家也是当地大族,会照应她。太医就不必了,免得引人注目,再生事端。”

秦雪薇心中得意,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顺从:“是妾身考虑不周了。殿下说得对,姐姐既已离京静养,还是莫要再打扰她为好。”

萧珩没再说话,重新拿起奏章,目光却有些难以聚焦。

不生事端?她如今,怕是连生事端的心气都没了吧。

那个曾经会因为他多看旁人一眼而暗自神伤,会因为他不喜而努力改变,最后却敢以死相逼、撕碎一切的女子,真的甘心在江南一隅,寂寂无声地凋零吗?

他忽然很想亲眼去看看。

但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他是太子,国之储君,岂能因一女子而轻易离京,徒惹非议。

“雪薇,”他忽然开口,“下月母后寿辰,你准备得如何了?”

秦雪薇连忙答道:“都已按殿下的吩咐准备妥当了,定不会让皇后娘娘失望。”

“嗯。”萧珩点点头,不再言语。

秦雪薇悄悄退了出去,回到倚兰苑,脸色才沉了下来。

宝珠上前为她卸下钗环,低声道:“侧妃,殿下他……似乎还是偶尔会想起那位。”

“想又如何?”秦雪薇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摘下耳坠,“一个‘病弱将死’之人,还能翻了天不成?江南那边,让你安排的人,可有消息了?”

“前几日传信来,说找到机会接触了林府一个不得势的旁支,透了些口风,暗示苏晚璃在京时便与人有私,才会‘突发恶疾’退婚。那旁支子弟是个贪财又嘴碎的,想来不久,这谣言就会在苏州某些圈子里传开。”宝珠压低声音,“另外,灯会那晚失手后,那边暂时不敢再有大动作,怕打草惊蛇。”

秦雪薇冷笑:“做得干净些。我要她苏晚璃,在江南也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看殿下还会不会惦记一个声名狼藉的‘病秧子’!”

“侧妃放心。”

烛火跳动,映着秦雪薇眼中冰冷的算计。

东宫的红烛,照亮的是新人笑,却照不见旧人殇,更照不透远方江南,那正在悄然滋长的、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

第六章 暗潮涌动疑案生

江南的春天,果然多雨。

连绵的雨水从二月下旬开始,时疾时缓,几乎未曾停歇。江河水位渐涨,低洼处已见积水。苏州城内,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

林府上下倒还安稳,府邸地基高,排水良好。只是出门不便,各房主子们越发待在各自院里。

听雪轩内,苏晚璃正对着摊开的江南舆图,眉头微蹙。庄头老赵前日冒雨送来急信,道是庄子附近两条溪流水位暴涨,已有部分低洼桑田被淹,幸亏之前按她提醒加固了田埂,损失不大。但若雨再这么下下去,情况难料。

更让她忧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记忆中,这场春涝之后,紧接着便是波及数省的“霉丝案”。因雨水过多,蚕茧收储不当,大量生丝受潮霉变,而朝廷当年需采买大量优质生丝织造贡品,导致丝价飞涨,奇货可居。与此同时,两淮盐政也爆出贪墨大案,牵扯甚广,江南官场震动。

这本是危机,但对她而言,若操作得当,未尝不是机会。她提前让老赵囤积干燥、通风良好的库房,收购优质蚕茧和生丝,便是在为此做准备。

然而,眼下却有一桩意外,将她卷入了更直接的麻烦。

三日前,苏州知府衙门接到一桩报案:城西专供官府采买的“瑞福祥”绸缎庄库房被盗,丢失了一批价值不菲的、预备上贡的云锦和蜀锦。知府大怒,限期破案。

这原本与苏晚璃无关。可坏就坏在,昨日衙门捕快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货栈中,搜出了部分赃物,而那货栈的登记东家,竟是一个与苏晚璃庄子有过几次买卖往来的丝商,名叫胡三。胡三被抓后,竟一口咬定,那批锦缎是他从苏晚璃的庄子上“低价”购得的“瑕疵品”,并拿出了有庄子印章的“出货单”为证。

消息传到林府,举家震惊。

“胡说八道!”舅母王氏气得脸色发白,“晚璃的庄子才接手多久?规模又小,怎么可能有贡品级别的云锦蜀锦?还是瑕疵品?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林文渊面色凝重,沉吟道:“无风不起浪。晚璃,你与那胡三,到底有何来往?庄子上的出货用印,可有严格管理?”

苏晚璃心中已然明了。这是冲着她来的。胡三不过是个棋子,那所谓“出货单”,若非伪造,便是庄子上有内鬼被收买。目标明确,就是要将她拖下水,毁了她的名声,甚至牵连林家。

“外祖父,舅母,”苏晚璃冷静回答,“庄子确与胡三有过几次生丝买卖,皆是正常交易,账目可查。出货用印由庄头老赵掌管,寻常出货并不需用印,只有大宗或特殊交易才会。孙女已让人速去庄上核查,并请老赵进城对质。”

她顿了顿,继续道:“孙女怀疑,此事并非冲着庄子那点产业而来。孙女自入江南,深居简出,与人无争。唯一可能招致祸端的,便是京城旧事。恐怕是有人不愿孙女安宁,设局构陷。”

提到“京城旧事”,林文渊和王氏都沉默了。他们何尝想不到这一层?苏晚璃与太子退婚,虽以“恶疾”盖过,但内情如何,明眼人心知肚明。太子如今宠爱秦侧妃,威远侯府势大,若真是那边伸过来的手……

“你先莫要慌张。”林文渊沉声道,“我林家虽不揽权,但在江南经营数代,尚有几分清誉。我这就修书给知府陈大人,陈明利害,请他务必详查,勿要冤枉无辜。你且安心待在府中,莫要外出,一切等查明再说。”

“谢外祖父。”苏晚璃行礼。她知道,外祖父的清望是一道护身符,但此事若处理不好,也会损及林家声誉。

回到听雪轩,苏晚璃立刻叫来云舒:“让苏忠拿着我的信物,立刻出城去庄子,告诉老赵两件事:第一,彻查庄内所有人,尤其是能接触到印章的,找出内鬼;第二,将我们之前按照改良图谱试织的、品质最好的那几匹绡纱和暗花缎,还有囤积的优质生丝样本,悄悄准备好,我有用。”

云舒紧张地问:“小姐,您要那些做什么?”

“证明实力,也转移视线。”苏晚璃目光微冷,“他们不是诬陷我庄子出货‘贡品’瑕疵锦缎吗?我便让他们看看,我的庄子,有没有能力产出‘贡品’级别的东西!”

她记得,那批失窃的云锦中,有一种“天水碧”的染法极为特殊,色泽清透如雨后晴空,是瑞福祥独家秘技。而她前世偶然得知,这种染法的关键,在于一种产于闽地、极为罕见的“蓝靛草”的提炼时机和媒染剂配比。

或许……可以在这上面做点文章。当然,不能直接说出秘方,那太引人怀疑。但若能提供一些模糊的、指向正确的线索,并结合庄子产出的优质丝帛,或许能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让调查方向偏离单纯的“销赃”,转向“技术”或“商业竞争”层面。

这很冒险,但她没有退路。坐以待毙,只会让污水越泼越脏。

然而,事情的发展比她预想的更快。

次日,便有衙役上门,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地“请”苏晚璃去知府衙门问话,道是案情有了新进展,需当事人配合调查。

林文渊大怒,亲自前去知府衙门交涉。知府陈大人态度恭敬却坚持,言道此案涉及贡品,已惊动巡按御史,不得不秉公办理,请苏小姐前去只是例行询问,绝不会为难。

无奈,苏晚璃只得在舅母王氏和林致远陪同下,前往衙门。

知府衙门二堂,气氛肃穆。知府陈大人端坐案后,下手坐着一位面生的绯袍官员,神色严肃,想必就是那位巡按御史。胡三跪在堂下,瑟瑟发抖。

问话开始,无非是确认身份、与胡三往来细节、庄子经营情况等。苏晚璃一一答了,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那巡按御史忽然开口:“苏小姐,据胡三供述,他从你庄上购得的那批锦缎,虽略有瑕疵,但织工染技皆属上乘,尤其有一种‘天水碧’的料子,与瑞福祥失窃贡品极为相似。你庄子规模不大,如何能有此等技艺?”

苏晚璃心中一凛,果然问到关键。她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回大人,民女庄上确有几位老师傅,擅长古法织染。民女闲暇时,也喜翻阅杂书,曾在一本前朝残卷中,见过关于‘碧色如天,需取晨露未晞时靛青’的记载,与庄上师傅探讨过,试过几次,略有小成,但成品极少,且稳定性不足,远谈不上‘上乘’,更不敢与贡品相比。此事庄头与工匠皆可作证。至于胡三所言‘天水碧’料子从民女庄子流出,绝无可能。民女愿将庄中所有成品、半成品及染材,尽数交由大人查验。”

她这话半真半假。残卷是真,探讨是真,试过也是真,但“略有小成”是谦辞,实际上因有前世模糊记忆指点,他们试出的碧色已相当不俗。她赌的是,对方无法仅凭胡三一面之词和一张可能伪造的出货单就定罪,而她的“技术展示”和主动配合调查的姿态,能争取时间和转圜余地。

陈知府与巡按御史交换了一个眼神。正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衙役匆匆进来,禀报道:“大人,靖王府长史在外求见。”

靖王府长史?堂上众人皆是一愣。靖王殿下怎会牵扯进此事?

陈知府连忙道:“快请。”

一位身着青袍、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步入堂中,先向两位官员行了礼,然后目光扫过苏晚璃,微微颔首,这才对陈知府道:“陈大人,在下奉靖王殿下之命前来。殿下听闻近日绸缎庄失窃案闹得满城风雨,又牵扯到林府小姐,殿下客居苏州,与林老先生有文字之交,林小姐也算故人之后。殿下言道,苏小姐乃闺阁弱质,且身有旧疾,不宜久留公堂。此案既涉贡品,关乎朝廷体面,当谨慎查证,勿枉勿纵。殿下已修书一封,呈报按察使司,请上峰派员会同审理,以期水落石出。”

说着,他取出一封盖着靖王私印的信函,递给陈知府。

陈知府接过,与巡按御史一同看了,脸色微变。靖王话虽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这人我罩着,你们查案可以,但别过分,而且得往上通报,不能你们说了算。

靖王虽无实权,但毕竟是亲王,他的面子,地方官不能不给。更何况,他直接将事情捅到了按察使司,这就不是苏州府能单独决断的了。

“下官明白了。”陈知府起身,客气地对长史道,“请回复王爷,下官定当依法秉公办理,妥善照顾苏小姐。今日问话已毕,苏小姐可先回府休息,随传随到即可。”

苏晚璃心中惊愕万分。靖王萧珏?他为何会突然插手?而且时机把握得如此之巧?

她看向那位王府长史,长史对她微微一笑,眼神意味深长。

王氏和林致远连忙谢过知府和长史,带着苏晚璃离开衙门。

回府的马车上,王氏拍着胸口,后怕道:“真是吓死我了!多亏了靖王殿下出面!璃儿,你何时与靖王殿下有此等交情?”

苏晚璃摇头:“舅母,我与靖王殿下仅在府中有过一面之缘,灯会那晚承蒙他解围,并无深交。殿下此举……或许真是看在祖父面上,又或是……”她顿了顿,“不欲地方生乱,影响他游历雅兴吧。”

这个理由,她自己都不太信。

林致远却兴奋道:“不管怎样,靖王殿下肯出面,那些想诬陷表妹的人,总得掂量掂量!我看那胡三和幕后之人,这下要倒霉了!”

苏晚璃没有接话。她心中疑虑重重。靖王的插手,暂时解了她的围,但也将她和他的关系,摆到了更多人面前。这究竟是福是祸?

而且,幕后之人一击不成,会不会有更狠辣的后招?

她想起灯会那晚偷袭的汉子,和今日这桩栽赃案。看来,秦雪薇(或者还有其他看她不顺眼的人)的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到江南了。

平静的日子,终究是结束了。

暗潮已然涌动,而更巨大的风波,还在后头。盐政、漕运、夺嫡……江南这片富庶之地,早已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棋盘。

而她苏晚璃,这个本想偏安一隅、默默积蓄力量的“病弱”孤女,已被迫提前站到了棋盘边缘。

下一步,该如何走?

她望向车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雨丝飘洒。江南烟雨迷蒙,却也隐藏着无数机锋与杀机。

靖王萧珏……你在这场棋局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后续在主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女航天员上天吃避孕药,是害怕意外怀孕吗?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

女航天员上天吃避孕药,是害怕意外怀孕吗?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

刘森森
2026-01-14 19:42:14
如果你在2026年初用1,000美元买入比特币,现在你会有多少?

如果你在2026年初用1,000美元买入比特币,现在你会有多少?

FX168链界观察
2026-01-16 14:16:21
加拿大总理刚到北京,又有两国元首计划访华,特朗普突然喊话中国

加拿大总理刚到北京,又有两国元首计划访华,特朗普突然喊话中国

离离言几许
2026-01-15 19:13:19
贺娇龙子女的有关情况被曝光 意外发生有原因 她为了拍视频太拼命!

贺娇龙子女的有关情况被曝光 意外发生有原因 她为了拍视频太拼命!

陈意小可爱
2026-01-16 13:27:28
回顾:女子泰国旅游失踪两年,背后植入翅膀变成天使,供人买卖

回顾:女子泰国旅游失踪两年,背后植入翅膀变成天使,供人买卖

阿坷叙故事
2024-09-26 10:03:34
到底什么叫洗钱?网友"完美闭环"式回答,感觉错过了一个亿

到底什么叫洗钱?网友"完美闭环"式回答,感觉错过了一个亿

另子维爱读史
2026-01-09 22:18:04
曼联敲定马奎尔替代者!4800万英镑锁定英超新锐,马奎尔有意留队

曼联敲定马奎尔替代者!4800万英镑锁定英超新锐,马奎尔有意留队

夜白侃球
2026-01-16 21:03:41
特朗普1月13日对记者表示,他认为中国可以向美国商品开放市场。

特朗普1月13日对记者表示,他认为中国可以向美国商品开放市场。

百态人间
2026-01-16 15:59:58
事事留痕,处处问责,正在成为央国企员工工作的最大绊脚石

事事留痕,处处问责,正在成为央国企员工工作的最大绊脚石

职场资深秘书
2026-01-15 20:21:02
当街枪杀跟了自己13年的女人,这个副省级干部有多狠?原因是什么

当街枪杀跟了自己13年的女人,这个副省级干部有多狠?原因是什么

阿胡
2024-02-29 11:39:21
不忍了!太敢说,小里怒怼里奇·保罗:经纪人别蹭播客流量

不忍了!太敢说,小里怒怼里奇·保罗:经纪人别蹭播客流量

球童无忌
2026-01-17 00:44:42
伊朗媒体:约3000人因骚乱被捕

伊朗媒体:约3000人因骚乱被捕

新华社
2026-01-16 23:09:04
许妈宣了,母慈子孝!

许妈宣了,母慈子孝!

蜻蜓世音
2026-01-16 15:45:27
默多克离婚协议暗藏玄机,赠邓文迪5亿股权背后竟有定时炸弹

默多克离婚协议暗藏玄机,赠邓文迪5亿股权背后竟有定时炸弹

萧竹轻语
2025-11-28 16:15:19
官媒主动下场,53岁孟晚舟再掀天花板,让任正非与整个商界沉默了

官媒主动下场,53岁孟晚舟再掀天花板,让任正非与整个商界沉默了

牛牛叨史
2026-01-07 13:34:04
争议拉满!瓜帅评足坛历史六大传奇,罗纳尔多竟被无视

争议拉满!瓜帅评足坛历史六大传奇,罗纳尔多竟被无视

澜归序
2026-01-17 02:13:03
佛山一高中74名学生感染诺如病毒

佛山一高中74名学生感染诺如病毒

南方都市报
2026-01-16 12:09:05
风向变了!中央放大招,农村这次要彻底翻身

风向变了!中央放大招,农村这次要彻底翻身

社会日日鲜
2026-01-14 08:11:28
《易经》早有提示:人走霉运时,默念这3句话,好运自然来

《易经》早有提示:人走霉运时,默念这3句话,好运自然来

古怪奇谈录
2026-01-16 13:43:21
大山中破旧的三线厂,曾是贵州最大水泥厂,居然藏着一条时空隧道

大山中破旧的三线厂,曾是贵州最大水泥厂,居然藏着一条时空隧道

带着瓶盖儿去旅行
2025-12-02 16:07:32
2026-01-17 02:56:49
文雅笔墨
文雅笔墨
探索世界脉动,洞悉时代之声。在这里,我们以独特的视角观察星球的每一次跳动,解读未被言说的故事。
1776文章数 22275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180米!上海北外滩新地标,设计藏了3个“小心机”

头条要闻

美媒披露:美国出动海军陆战队和福特号航母

头条要闻

美媒披露:美国出动海军陆战队和福特号航母

体育要闻

全队身价=登贝莱,他们凭什么领跑法甲?

娱乐要闻

李湘翻车,早就有迹可循!

财经要闻

清流|酒店商家在携程和美团之间沦为炮灰

科技要闻

贾国龙与罗永浩被禁言,微博CEO回应

汽车要闻

方程豹品牌销量突破30万辆 2026年还将推出轿跑系列

态度原创

游戏
本地
教育
公开课
军事航空

十三年后,《逆战:未来》想为所有逆行者们找回青春"/> 主站 商城 论坛 自运营 登录 注册 十三年后,《逆战:未来》想为所有逆行者们找回青春 廉颇 2...

本地新闻

云游内蒙|黄沙与碧波撞色,乌海天生会“混搭”

教育要闻

初试成绩出来了!404分...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军事要闻

欧洲多国向格陵兰岛派遣军事人员 白宫回应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