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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为让·伊波利特黑格尔研究集大成之作,对于哲学读者而言不可多得。
伊波利特在书中对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进行了细致解读,直面诸多解读者在黑格尔宏大命题之理解上的分歧并介入讨论之中,在最为重大的问题上证成自己的观点——《精神现象学》中最难解释之处,同时也是最为核心的要点,便是人与上帝之间的辩证关系问题。
黑格尔神学是一种将有限收摄在无限之中的神秘主义,还是一种接近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与科耶夫的无神论解释不同,伊波利特在多重方向中寻找平衡,“只有上帝没有人,这并不好过只有人没有上帝”,人有必要超越自己,但其最终方向为何却难以界定。伊波利特认为“整个《精神现象学》仿佛是一项壮举,将纵向的超越化归为横向的超越”。
认识问题:现象学的大意
让·伊波利特
在耶拿时期的哲学著作中,黑格尔批评了一切哲学之前的预科。他认为,人们不能像莱因霍尔德(Reinhold)那样永远停留在教堂前的广场上。哲学不是一种逻辑学,一种在认识前讨论认识工具的工具论。它也不是对真理的爱,对真理的爱并非对真理的拥有。它是科学,正如谢林所说,是关于绝对的科学。从自然哲学的论文开始,谢林已将一种本体论的思想与康德和费希特的反思哲学相对立。他认为,应当直接无间沉入到认识对象中去,无论这个对象叫作自然、世界还是绝对理性,而不是停留于反思,停留于对认识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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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伊波利特(Jean Hyppolite,1907—1968)
这也是黑格尔在其耶拿时期著作《费希特和谢林哲学体系的区别》一文中和发表在《哲学评论》(Kritische Journal der Philosophie)上的《信与知》一文中所持的观点。在后面这篇文章中,黑格尔指责康德的先验唯心论尽管有对范畴的演绎却仍是一种主观主义。康德批判哲学的原则并未超越洛克:“康德的思想之所以忠实于其主观主义的和形式思维的原则,是因为其本质就是批判的唯心论。”由于意在成为“一种对人类知性的批判检视”,它注定不能超越其出发点。最后的主观主义只是出发点的结果而已。因此应当超越批判的视角,像谢林一样,直接从主观和客观在认识中的绝对同一出发。对这种同一性的认识是第一位的,它构成了所有真正的哲学认识的基础。
在《现象学》的导论中,黑格尔再度批判了那种仅是认识论的哲学。然而,像所有解释者已经注意到的,从某些方面看,《现象学》确实显示出一种向康德和费希特视角的回归。那么应该在何种新的意义上理解这个视角呢?黑格尔对莱因霍尔德的批评仍然适用。设想在我们进行真正的认识之前,我们必须将认识当作一种工具或“媒介”来检视,这是错误的。当我们开始进行反思时,将认识比作一种工具或一种我们借以达到真实的媒介,这是一种合情合理的错觉。但是这样的想法直接导致了相对主义。如果认识是一种工具,那么它就要改变被认识的对象,因而就不再将纯粹的对象呈现给我们。如果它是一种媒介,那么按照媒介的本性,它就不再将真实传达给我们而不改变之。不过,也许这种合情合理的想法本身是误人的;无论如何,它构成一系列预设,我们最好对之不加信任。如果认识是一种工具,那么这就预设,认识的主体和对象是分离的。绝对于是便有别于认识。绝对不可能是自我认识,认识也不可能是对绝对的认识。而哲学科学的存在,这本身就是一种肯定,反驳着这些预设。然而,这一肯定还不够,因为它不包含对另一认识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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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汉译名著本)书影
当谢林在《布鲁诺,或论事物的神圣原理和自然原理》中对立起对现象的认识和对绝对的认识,他正是承认了这两种认识。但是,谢林并未指出,二者如何相联系。我们并不清楚,在谢林那里,绝对认识被提出之后,现象认识是如何可能的;同样,现象认识始终被隔绝于绝对认识。
相反,黑格尔返回到现象认识,即返回到日常意识的认识,并宣称他能指出,它如何必然地通向绝对认识,或者说它如何甚至是一种尚未认识到自己是绝对认识的绝对认识。但是这意味着返回到意识的视角,这一视角曾是康德和费希特的。黑格尔以前批评了一切哲学之前的预科,现在则坚持认为,有必要将自己置于自然意识的视角,并渐进地将它导向哲学的认识:不能从绝对认识开始。
在前言中,黑格尔再度返回到这一点:“自然意识若直接向科学交心,这便是它再一次用头走路的尝试,它这样做而不知道是什么在驱使它。”这样,一种不必要的强制就被施加于自然意识,而另一方面,科学似乎被置于自我意识之外。毫无疑问,黑格尔的批评在此针对的是谢林。我们不能猝然从绝对认识开始,拒绝不同的立场,宣称我们根本不想知道它们。
因此,应当像康德和费希特,采取意识的视角,研究意识所特有的认识,而意识预设了主体和对象的区别。绝对认识并未被放弃,它将是意识所特有的演进的终点,意识的演进在此取代了批判哲学。但是在返回到意识的视角、返回到一种认识论的时候,黑格尔并未局限于为谢林的绝对认识增加一个预科。他改变了对这一认识、这一绝对的设想本身。在黑格尔的哲学中,绝对不再只是实体,它同时也是主体。只有通过返回到康德和费希特的主体主义才能够扬弃谢林的斯宾诺莎主义。因而,绝对不会超越于所有的认识之外,它是在意识认识中的自我认识。对现象的认识将是绝对逐渐对自己有所认识的认识。这样,对意识而言的显现或现象不是疏异于本质,而是昭显本质。反之,对现象的意识将会上升到绝对认识的意识。绝对和反思不再是分离的,反思将成为绝对的一个环节。我们认为,这就是从自我或意识视角重新融入谢林绝对哲学的大意。黑格尔想要证明,如果人们的起点不是自然,而是意识、自我,如果人们深化费希特的主体主义,那么谢林的绝对唯心论仍是可能的。
现象学的视角相当于意识哲学的视角,先于对同一性的认识,这一点从黑格尔自己那里可以找到证明。在《哲学科学的百科全书》中,他指出,现象学体现的正是康德的甚至费希特的立场:“康德的哲学是一种现象学”,一种对意识认识的认识,因为这种认识只是对意识而言的。但是现象学构成了“绝对”生命中的一个本质环节,即这样的环节:据此,绝对是主体或自我意识。意识的现象学并不外在于绝对认识。它本身就是“科学的第一部分”,因为绝对之本质就是向意识显现,就是绝对本身成为自我意识。
然而,如果说,从某些方面看黑格尔在此采取了康德和费希特的立场,那么,从上文我们已经看到,他对现象认识及其主观条件的研究是有别于他们的研究的。一方面,他考察意识如何检视它自己的认识,黑格尔的这种做法是新颖的;另一方面,他极大地扩展了经验概念,以至于在他那里,对经验的检视延伸到伦理的、法律的以及宗教的经验,而不局限于理论经验。
在康德那里,对认识的检视是哲学家对日常意识和科学意识(这里科学还只是一种现象的科学,牛顿的科学,有别于形而上学)进行的检视。并非日常意识在检视自身,而是哲学家的反思在检视它,而反思是从外面加在它身上的。现象的知性(与自然对立)于是被哲学反思带到先验的知性,先验知性作为原初的综合统一为每一(理论的)经验奠基。这种知性因此成为客观的知性。哲学家发现它与对象的客观性是同一的。经验正是这样被证明为可能。
费希特《全部知识学的基础》中有一个部分,名为“表象的演绎”,在其中,他想写出“人类精神事实上所历经的历史”。这是黑格尔《现象学》的最初模型。因为,在表象的演绎中,费希特想要引导日常意识从直接的感性认识到达哲学的自我认识。哲学家在《知识学》第一部分经由反思所达到的,费希特现在想要经由意识本身在其演进中达到。如马夏尔·盖鲁所说:“不再是哲学家从外部对自我进行反思,而是沉思着的自我现实上在反思自己。这里开始了人类精神‘事实上所历经的历史’。当沉思着的自我在行动中领会自己,在这个行动中沉思着的自我被界定为由‘非我’所界定的(就是说,回到哲学家看它的视角),这时它将对自己而言是理论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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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希特《全部知识学的基础》(汉译名著本)书影
谢林在他的《先验唯心论体系》中,沿着自我意识形成的各时期,采取了同样的步骤。首先预设哲学的自我意识,要做的是通过经验之我重新发现哲学的自我意识。但在这两部著作中,哲学的自我意识已经被预先设定了。尽管其意图和黑格尔《现象学》的意图非常接近,但这经验之我向哲学的自我认识演进的历史仍有很重的斧凿痕迹。
在此考察的不是日常意识的经验,而是必要的反思,通过这种反思,日常意识的经验必须从它自在而言所是的上升到它自为而言所是的。相反,黑格尔描述日常意识,远甚于构造日常意识。哲学家在他领会的经验面前消失不见,确实是素朴意识本身在历经其自身的经验,这样既看到自己的变化也看到其对象的变化。反思并不是从外面加于素朴意识之上的(像在康德那里),也不是以近乎斧凿的方式被置于素朴意识之中的(像在费希特或谢林那里);它完全便是素朴意识的历史。素朴意识的历史至多将被置于意识之内/被回忆(intériorisée,Erinnerung),被记在哲学思想里。在描述意识经验时,哲学思想并不干预其中,我们将会看到,这是如何可能的。黑格尔特别强调这一点:“在研究过程中,我们无须携带我们的标准,或用上我们的想法和思想;相反,如果我们将这些弃置一旁,我们会能够如事物自在自为而言所是的那样观察事物。”
描述而不是构造,经验如何像它呈现自己一样呈现给意识,便如何描述这经验的自发演进,黑格尔现象学的这一特点引起解释者的高度关注。它令我们很想对照黑格尔的现象学和胡塞尔的现象学,如果说二者的差异不比它们的相似更深的话。趋向“事物本身”,意识如何直接呈现,便如何观察意识,正是通过这样,黑格尔想引导我们从经验的认识进展到哲学认识,从感性的确知进展到绝对认识。这样,《现象学》的确是一部灵魂史,它有别于费希特的“表象的演绎”或谢林的《先验唯心论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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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林《先验唯心论体系》(汉译名著本)书影
在另一个重要的方面,《现象学》也有别于费希特和谢林的著作。意识在此所历经的经验不仅是理论性的经验,对对象的认识,而是全部经验。要做的是,考察意识生活,这既在意识认识世界、认识科学对象时,也在意识认识自身、认识生命时,或在意识为自己设定一个目标时。因而,经验的所有形式,伦理的、法律的以及宗教的,都会有一席之地,因为要考察的是泛而言之的意识经验。康德的问题“经验如何可能?”在此以极宽泛的方式得到考察。
如果说,我们方才想要对照黑格尔的现象学和胡塞尔的现象学,那么,现在我们便可发现它同当今盛行的实存主义哲学相近。在很多情况下,当黑格尔发现意识所历经的经验时,他描述了一种实存方式,一种特殊的世界观。但是,与实存主义哲学相反,他并未停留于实存本身,而只是将它看作一个环节,通过扬弃这一环节,可以达到绝对认识。克尔凯郭尔正是在这一点上反对黑格尔。
因而通过考察意识所历经的全部经验,让意识检视自己并提升对自己和世界的认识,黑格尔认为可以这样理解《现象学》:“这个描述可以被看作自然意识勉力走向真正知识的道路,或者可以被看作灵魂的道路,灵魂穿过它的一系列形相,它们是它的本性为它预先设置的过站;灵魂穿越这些过站,将自己净化为精神,其途径是:灵魂通过自己的全部经验,最终认识到自己就自己本身而言是什么。”
(本文节选自本书第一章)
内容简介
《精神现象学》是哲学的具体道路。由于这条道路本身充满泥泞,歧途纷若,加之黑格尔的表述有如浓雾,读者很难找寻到黑格尔哲学之脉络并借以沿路而行。本书对《精神现象学》进行了难得一见的逐节且详尽的解读,解决了诸多细节性问题。同时,作者还观照总体的结构以及辩证运动的方向,将《精神现象学》定位于黑格尔思想发展的历史语境之中,定位于现代哲学发展的历史脉络之中,通过与费希特、谢林、费尔巴哈、海德格尔、雅思贝尔斯等人的对照,阐发黑格尔之深意及其哲学的生命力。
作者简介
让·伊波利特(Jean Hyppolite,1907—1968),法国著名哲学家,黑格尔著作的翻译者和解释者,存在主义的新黑格尔主义代表人物。
译者简介
韩穗,德国维尔茨堡大学古典学系博士。出版专著《普罗提诺论非存在者概念》(Springer VS,2016);在《本体论手册》(Handbuch Ontologie)、《中国学术》、《清华西方哲学研究》等刊物发表论文十余篇。
《论马克思与黑格尔》
〔法〕让·伊波利特 著 | 张尧均 译
《 黑格尔历史哲学导论》
〔法〕让·伊波利特 著 | 张尧均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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