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初秋,井冈山的薄雾刚散,57岁的陶斯亮举起相机,对着身旁那位皮肤黝黑的老人露出灿烂笑容。快门按下,一张兄妹合影由此定格。两人血脉相连,却像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正是照片背后最吊诡之处。
如果把时针拨回1928年冬,故事要从他们的母亲曾志急行军前夜说起。那晚,湘赣间的寒风凛冽,她抱着刚出生的男婴,望着营火,思索良久。“孩子跟着队伍是死路,”她低声对警卫员叮嘱,“天亮前务必找到可靠的农户。”第二天清晨,男婴被托付给石礼保的妻子赖凤娥,从此改姓石,也就有了后来在照片中坐得直挺挺的石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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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来发的童年并不长。养父阵亡,养母病逝,他八岁就跟着外婆靠乡亲接济过活。山路崎岖、耕田艰难,却铸成了他倔强的性子。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1941年在延安窑洞里呱呱坠地的陶斯亮。那时的延安虽物资匮乏,胜在有爸爸妈妈,胜在有整个革命队伍的宠爱——这份温暖,石来发从未体验过。
命运的转折点出现在1952年10月。广州市郊,23岁的石来发第一次站在亲生母亲面前。曾志紧紧抱住他,泪水瞬间浸湿衣襟。“娘对不起你……”这句朴素的话,一半是愧疚,一半是释然。石来发沉默许久,只说了四个字:“我守山去。”短短一句,决定了一辈子。
事实上,曾志并非没有做过努力。她曾写信至北京,希望帮儿子报考农学院,再调去国营林场。然而石来发回信寥寥:“山里需要我。”后来他真成了井冈山的“守山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梯田、茶树、毛竹厮守数十年,也与荣华富贵绝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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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陶斯亮的道路逐渐开阔。1965年,24岁的她在北京宣誓入党,继而投身医疗战线。三甲医院的夜班、沙尘里的下乡义诊,都没能阻挡她钻研内分泌的热情。改革开放后,她转入城市管理领域,先后担任中国市长协会专职副会长、女市长分会执行会长。有人评价她“从手术台走向宏观治理”,跨度之大,令同行侧目。
不少人诧异:同一个娘胎里出来,为何结局判若两端?原因表面上看是环境,深层则是各自的抉择。石来发把恩情当锚,一头扎进井冈山;陶斯亮将使命当桨,漂向更广阔的海。不可否认,社会资源倾斜也推着二人朝不同方向航行,但关键时刻,他们都握住了自己的人生方向盘。
有意思的是,兄妹之间没有隔阂。80年代末,陶斯亮曾带外事代表团赴赣考察,行程紧凑仍抽半天跑去山里看哥。山路泥泞,她索性脱了高跟鞋,赤脚攀坡。石来发把自制腌菜端上竹桌:“城里菜花哨,赶不上这一口家常。”朴素一句话,把兄妹恬淡的情谊展露无遗。
再把镜头拉回1998年。那场难得的小聚结束时,陶斯亮递给哥哥一顶防雨军帽。石来发摆摆手:“山里雨大,你留着。”最终帽子还是留在了井冈山,但陶斯亮回京后常提起它——一顶军帽,比任何勋章都沉。
不得不说,石来发的“平凡”里蕴含着不平凡的坚守:23岁以后,他再没踏出过井冈山一步;抗旱修渠、植树护林样样冲在前;1967年山火,他咬着树枝,把浸湿的麻袋来回甩,硬生生守住了百亩林场。可他从未申请过一次“先进”,理由简单:“我就是个农民。”
兄妹相异的人生,也折射出母亲曾志曲折的革命道路。她先后经历四次骨肉分离,三位伴侣牺牲,晚年仍说:“那年月,不是我个人的悲剧,是整个民族的代价。”这种视野与格局,无形影响了后辈:石来发懂得饮水思源;陶斯亮牢记服务人民——方向虽不同,底色却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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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一下,如果1928年寒冬曾志没有狠心送子,石来发或许走上另一条路;如果1952年他答应赴省城读书,今日井冈山多半少了一位老人。历史由一次次选择叠加而来,既公平,也无情。
1998年的那张合影,如今被陶斯亮精心装裱,挂在北京的书房里。访客总会被吸引,继而询问照片故事。陶斯亮往往轻描淡写:“没什么传奇,就是两个普通人的不同生活罢了。”可真正懂行的人知道,照片后面,是一部微缩版的革命史、家国史,更是一堂关于选择与担当的生动课程。
照片静默,岁月流转。石来发已于2012年溘然长逝,长眠于他守护半生的群山。山风刮过松林,落叶有节奏地拍打墓碑。有人路过,停下脚步,念出碑上一行字:“井冈山的儿子”。不远处,阳光透过叶隙洒在石块上,恰似1998年定格在胶片里的那束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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