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台崇龟民俗与中华崇龟文化意蕴》：龟寿万年情，龟道龟德凝！

陈 镜 清 陈 凌 撰文 公孙奴配图

〔内容提要〕 闽台民间有历史悠久崇龟习俗，上元节尤其盛行。崇龟习俗系中华民族古代神灵崇拜之一。崇龟文化意蕴丰富，其中启发世间人守“龟道”，遵“龟德”，是至要。

〔关键词〕 崇龟民俗 守“龟道” 遵“龟德”

一，闽台上元节崇龟习俗

上元节是闽台民间习俗的一个重要节庆。上元节是三官大帝中，上元赐福天官紫微大帝的生日。《历代神仙通鉴》卷四：“三子（按：指尧、舜、禹）皆天地莫大之功，为万世君师之法。本自三元真气，今敇为三官大帝。官者，司也，官天下而无私也。

上元为九气一品天官，处玄都元阳九气七宝紫微上宫，总主上宫诸天帝王，上圣高真，森罗万象星君，每至寅月十五日，上元考籍。”这是道家典籍所言之上元节来历。 每年农历正月十五日系上元节。全国各地的百姓都要向天官祈福，家家户户一大早就把几桌搬放门前，桌上摆上五牲、果品、酒菜、纸钱等祭品，向天官神明供烧香烛祭拜，并掷珓卜卦，祈求天意，预测一年福祸凶咎，恳求天官赐福。祭过酒茶三巡后烧过“寿金”，祭毕，撤供。

在祭天香案桌上，闽台许多地方还常有摆放特制供品——“寿龟”。“寿龟”各式各样，其状似龟，小者约半尺长，大者似簸箕。主要作料有两类，一类为麵粉，另一类是闽南人所说的“糕仔麸”（熟糯米粉）。麵粉类制作方法跟蒸制馒头差不多，只不过造型似龟状，寿龟粿面皮为红色，有的首龟安上龟头、龟身置四脚，皮面缠“壽”字。

蒸具特别处是，大蒸笼套置小龟形凸箅，箅上刚制好的“生龟粿”。待蒸熟，红夀龟粿出笼，装放竹篮。另一类寿龟制法，跟制作“凤片糕”相似，故称之为“凤片寿龟”。这种“凤片龟粿”造型工艺较简单，用“龟印”压制即可，只是龟趾要遵古训，为“前五后四”，喻之为“脚踏实地”。

乞龟是要有一定程序的。乞龟者先向神明烧香敬拜，掷“珓杯”，祈求天意。若第一次掷得“享杯”，则神明赐福，准许乞龟。若接连三次掷“珓杯”，没得“享杯”，只能待来年再乞之。烧香拜请神明之时，必须许愿如果今年乞得寿龟，明年将奉敬若干规格更大“红龟粿”。如果乞的是小寿龟，则在敬拜后，可当场分食。

如果乞的是大寿龟，其制作方法，可以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制作原料多数与“凤片糕”相同，制法则是大型“麵塑工艺”技法。祈福的大寿龟，应待十六日过后，才可取回。十六日下午或十七日上午，乞龟的信众香客应以吹鼓队、锣鼓阵来迎回大寿龟。大寿龟盛在特制大木架上，由专人抬起，鼓乐队前行，游街赐福，礼路庄严而热闹。乞得大寿龟之信士，回家后将大寿龟分成许多小块，用提篮、圆箩等器具盛装，分送亲朋好友和邻居，称之为“分福”。

二，崇龟是中国古代一种生灵崇拜

远古时代，中华民族先人，认为动物有灵，而高等动物（即脊椎动物）尤其有灵。在先秦古籍里，把高等动物分为五大类。《大戴礼记-易本命》云： “有羽之虫三百六十，而凤皇为之长；有毛之虫三百六十，而麒麟为之长；有甲之虫三百六十，而神龟为之长；有鳞之虫三百六十，而蛟龙为之长；倮（裸）之虫三百六十，而圣人为之长。”

这五类高等动物正好合五行之数。如果把人除外，则羽、毛、鳞、甲四类动物的“长”即凤皇、麒麟、神龟、蛟龙，正好代表了最有灵性的四类动物，所以《礼记-礼运》说：“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灵。” 战国时代，五行家为与五行相配，于是出现了“五虫”的理论。

据《礼记》等文献记载，其配对如下： 东方 木 青 春 鳞虫 龙 南方 火 赤 夏 羽虫 凤 中央 土 黄 季夏 裸虫 人 西方 金 白 秋 毛虫 虎 北方 水 黑 冬 介虫 龟 因此，“四灵”就有了另一种说法，叫青龙、朱鸟（朱雀）、白虎、玄武。

“四灵”是动物神灵崇拜与图腾崇拜的对象，理所当然是民人的保护者。而龟以长寿著称，旧称为神龟，更是人们祈福延年益寿的神明。商周铜器族徽中屡见龟文，就是图腾徽号；又有占卜的灵龟崇拜。《礼记》之《礼运》篇记载：“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

龟以为畜，故人情不失。故先王秉蓍、龟，列祭祀，痤缯，宣祝嘏辞说，设制度，故国有礼，官有有御，礼有序。”于是，龟成了家畜，人就各守其行，其情不失。所以先王秉持蓍草和龟甲，设立制度，这样国家才有礼，官吏就有各自应当做的事情，百事各有职立，凡所行礼，皆有次序。由此可知，古代崇龟习俗，与国家礼法制度建设息息相关。崇龟，小处言之，可以“人情不失”；大处论之，国家施政行礼，可以秩序井然。

三，崇龟习俗的文化意蕴：行“龟道”、遵“龟德”

闽台祝寿送礼之风甚炽。女婿向岳父母祝寿，送寿礼最丰者是备足“红龟粿”。这是最有闽台特色的寿礼。送“红龟粿”之寓意，即祈福岳父岳母“龟龄鹤寿”。而且所送的寿龟的数目一定要超过寿翁寿婆的年龄数，这样叫做添福寿。寿宴结束后，凡赴宴的人都要被馈赠几个“红龟粿”，带回家分给家人享用。无论老少，都以能吃到“红龟粿”而高兴。俗信吃了“红龟粿”，能延年益寿，同龟一样长寿。

这种习俗的文化意涵在于从“龟活万年”喻义，正如人们从龟鹤入题，拟写的对联所言：“高龄稔许同龟鹤，瑞世应如有凤毛。” 古贤者云，有德乃长。龟为自然界长寿冠军，其道当行，其德当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为本。修身必循正道，必遵大德。“红龟”之红乃宏大其志也！龟有龟道，大道龟行。龟无强者之形而具强者之实，因其行道，因其载德。

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勤俭为怀，拒绝奢靡，一无所求的价值取向，乃是龟之道也，亦是人当行之正道矣。龟，作为龙之长子，有补天之功，有治水之劳，又才华横溢，既地位崇高，又世人尊敬。然则，头脑清醒，不骄不躁，低调处世，修德律己，只背一身壳，大道至简，俯身爬行天下，以从容不迫的生存状态，默默无闻数百年，闪耀着智慧和哲理的光辉。

“夫君子之行，静以养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诸葛亮这句名言，用在龟的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成语“曳尾涂中”，是庄子借龟自喻的故事。《庄子秋水篇》载：“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门人累宾！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庄子要学神龟，行龟道，遵龟德！他不因自己学识渊博交游甚广，虽生活贫困，却淡泊名利，不攀高枝，不图富贵，以清静修道为务。在《庄子天运篇》里，庄子表达了自己对富贵的看法，他认为：“至贵，国爵摈焉；至富，国财摈焉；至愿，名誉摈焉。是以道不渝。”他主张：要达到至贵的境界，就必须摈弃官爵权位；要达到至富的境界，就必须摈弃钱财；要达到至愿的境界，就必须忘却一切名誉。只有这一样，才能进入最高状态的精神境界，从世俗中超脱出来，像神龟一样循“龟道”，遵“龟德”而至圣。

中国历史上，有许许多多崇尚“龟道”，恪守“龟德”，淡泊名利，追求高尚人生境界而名垂千古的贤者。唐代诗人王维创作的诗歌，具有一种“清淡”的精神和情调。他的诗作捕捉以“空”为本的生命感悟，处处发出宁静淡泊的韵味。他的诗“意境淡泊，诗语淡泊，诗调乜淡泊”。茶圣陆羽生性淡泊，清高雅逸，常与文人雅士品茗抒怀。他的《六羡歌》，也算是一首《龟德诗》。

诗云：“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高，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诗人这种以“龟德”为宗，淡泊名利的处世哲学洋溢诗中。司马迁《史记》之《龟策列传》记述：“南方老人用龟支床足，行二十余岁，老人死，移床，龟尚生不死。龟能行气导引。问者曰：｀龟至神若此，然太卜官得生龟，何为辄杀取其甲乎？｀近世江上人有得名龟，畜匿之，家因大富。”龟活生生的，默默无闻地支床几十年，却一声不响，人们还以为是“石龟”。

龟，不吃不喝存活至少几十年，生命力极强。龟的这种忠于职守的精神，世属罕见。后来，这则故事衍生出成语“龟冷支床”，来表示“壮志未酬，蛰居待时”的意思。神龟长寿，不仅司马迁《史记》有记载，而且历朝历代都有文人学士留下美妙篇章。诸如，唐代诗人李商隐《祭张书记文》：“神道甚微，天理难究，桂蠧兰败，龟年鹤寿。”宋代侯真《水调歌头-为郑子礼提刑寿》：“坐享龟龄鹤算，稳佩金鱼玉带，常近赭黄袍。”等等诗文都称颂龟龄鹤寿。的确如此，神龟百年寿、千岁寿，不只是神话传说，而是真实存在。

1994年，中央电视台播出过巨龟放生西湖的消息，那次放生的巨龟31只，平均寿龄700年以上。最重巨龟有40多公斤，有2000多岁。1978年，广东省梅州市重修城南梅江畔上的观澜亭，工人在搬动原先柱基千斤巨石时，发现柱石下有一只活龟，重3.5公斤。柱石撬开巨龟微微颤动起来。安在观澜亭柱石下的巨龟，在《嘉应志志》有明确记载：清代乾隆十一年（1746年），在建亭时，知州令工人在一根石柱压一只活龟，以保佑行好运，人长寿。

司马迁《史记-龟策列传》写道：“龟者是天下之宝也，先得此龟者为天子，且十言十当，十战十胜。生于深渊，长于黄土。知天之道，明于上古。游三千岁，不出其域。安平静正，动不用力。寿蔽天地，莫知其极。與物变化，四时变色，居而自匿，伏而不食。春倉夏黄，秋白冬黑。明于阴阳，审于刑德。先知利害，察于祸福。以言而当，以战而胜。王能宝之，诸侯尽服。王勿遣之，以安社稷。”对灵龟之神化，对神龟之崇拜，不只是汉代史圣司马迁，而早在中国远古时代就很盛行。

《礼记》中说：“昔者，圣人建阴阳天地之情，立以为易，易抱龟南面，天子卷冕北面，虽有明知之心，必进断其志焉，示不敢专，以尊天地。”这就说明了，远古时代，华夏先祖就“抱龟南面”，建阴阳天地之情，而立以为易。从商代青铜器“龟纹”分析，中华民族的灵龟图腾崇拜源远流长。 崇龟文化自先秦时代至汉唐，十分盛行。在汉代，五品以上文武百官赐以“龟纽”印章，为皇戚的象征，官禄的标志。罢官时被称为“解龟”，因为金龟是高官的官印。

唐代把对神龟崇拜推至高峰，把神龟的灵威用于皇权的方方面面。五品以上官员都佩戴一种龟形小袋，名为“龟袋”。“龟袋”上分别饰有金、银、铜三种金属以区分官阶。然而，崇龟文化随着时代变化，在元代、明代也发生一些变异。有人贬称龟为“王八”或“忘八”，可是却显露这些人的无知或曲解。“王八”的本意是指八种神龟。《史记-龟策列传》载：“能得名龟者，财物归之，家必大富至千万。一曰北斗龟，二曰南辰龟，三曰五星龟，四曰八风龟，五曰二十八宿龟，六曰日月龟，七曰九洲龟，八曰王龟。”

“王八”即是指第八种名龟“王龟”。而“忘八”倒是贬贬义词。神龟有“八德”。这八种德行分别为“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忘八”者，乃是忘掉神龟八种德行之小人。 咱们中国人的祖先为何对灵龟如此崇拜？根据一些古籍的记载，这与祖先对龟的认识以及传说有很大关系。 人的观念形成的逻辑程序，总是由具象到抽象，再由抽象逐步提练形成观念，形成文化印记。

华夏先祖认为龟的形体具有天、地、人三才之象。天空是圆的，龟背甲也是圆的。龟背甲覆盖其躯体，就如圆形天空覆盖着大地，而龟背甲上繁复的花纹，亦如天空中的日月星辰散落在天盖上，天文之“文”即有“花纹”之意。先祖认为，天门上四柱所撑，正如龟之四肢支撑其龟背甲。因此，灵龟可以观“天象”。古代先贤，认为“天圆地方”，龟腹甲平整似方形，又有“大地之象”。龟，是高等动物之一，有灵气。

以此种类比思维，古代先人形成了灵龟崇拜的初始哲学思想。再加上，龟头伸缩类似人类男姓生殖器官，于是有又一层古代先人之浓厚的“生殖崇拜”存在。正因为这种文化观念存在，中国古代传说中有许多与神龟有关的故事。比如，龟为龙长子，龟助女娲补天，龟帮大禹治水，龟向伏羲献八卦，龟决策黄帝战蚩尤，龟助尧立德治国，龟帮仓颉造字，龟示汤伐夏，龟助周公作礼，等等。

初稿于翔安洪琳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