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棋局不止于擂台

本报记者 郑 轶

2019年，聂卫平在第四届中国围棋棋圣战挑战者决定赛中观赛。 影像中国

1985年8月，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聂卫平穿着胸前印有“中国”字样的运动服对阵日本选手。 资料图片

1月14日22时55分，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国家围棋队原总教练、“棋圣”聂卫平在北京病逝，享年74岁。他的离去，留给棋坛无尽追思。

作为中国围棋事业的代表性人物，从前四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缔造十一连胜奇迹，到年逾古稀仍躬身耕耘于围棋推广，聂卫平用一生践行对围棋事业的赤诚初心与执着坚守。

“只要是对围棋有益处的事，我都愿意倾力去做。”聂卫平经常说起这句话。如今，他下完了自己的人生棋局，那些鼓舞一代代人的故事仍长久留存在人们心间。

中日擂台赛一夫当关

“这是围棋的荣耀，更是中国的荣耀”

一方棋盘，黑白之间，交错出岁月的轮廓。

聂卫平出生于1952年，年幼时受家庭熏陶学会下围棋，后师从雷溥华和过惕生两位高手，棋力日益精进。1973年，他入选国家围棋集训队，随后在国内赛场崭露头角，斩获多项重要赛事冠军。

围棋起源于中国，但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日本围棋稳坐世界棋坛“头把交椅”，中国棋手长期受其压制。在漫长蛰伏中，聂卫平点亮一束光。1976年访日比赛，他连续击败多名日本高手，被誉为“聂旋风”。

1984年创办的中日围棋擂台赛，成为聂卫平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第一届比赛，由于双方实力悬殊，外界普遍不看好中国队。开赛后，日本队的小林光一直取六连胜，使中国队陷入只剩主将聂卫平的险境。

在毫无退路的局势下，聂卫平爆发出惊人的战力，连胜小林光一和加藤正夫。1985年11月20日，聂卫平击败日本队主将藤泽秀行，取得中国围棋史上里程碑式的胜利。

中国队首夺中日围棋擂台赛冠军，举国欢腾，极大振奋了民族精神。围棋名宿王汝南回忆，当时棋盘上的风云变幻成为全社会关注的焦点，走到哪里都有人谈论围棋。

第二届擂台赛，卷土重来的日本队一度以8∶4领先，但聂卫平“一夫当关”豪取五连胜，助中国队成功卫冕。第三届比赛，在双方战至8∶8的关键时刻，聂卫平击败日本队主将加藤正夫，带领中国队实现三连冠。“这是围棋的荣耀，更是中国的荣耀。”赛后，聂卫平说。

中国棋坛唯一的“棋圣”

“我得意了几十年，也不安了几十年”

在那个历史年代，中日围棋擂台赛的影响力和号召力，远远超越体育范畴。聂卫平3次守擂成功，以精湛的棋艺、不屈的意志和深厚的家国情怀，铸就了一段辉煌传奇。一时间，“聂旋风”被视为全民偶像。

棋手都是穿西装比赛，但在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与小林光一的背水一战中，聂卫平却穿了一件胸前印有“中国”字样的运动服。“我是从乒乓球队借的衣服，当时想，自己代表中国来比赛，不能输。”正是对国家荣誉的珍视，正是抱着人生能有几回搏的斗志，聂卫平最终力挽狂澜。

在聂卫平的鼓舞下，全国掀起空前围棋热潮，很多青少年追随他走上学棋之路。1988年，聂卫平被当时的国家体委和中国围棋协会授予“棋圣”称号，这份殊荣在中国围棋界至今独此一人。“这个事情，我得意了几十年，也不安了几十年。”一向率性的聂卫平坦言。

聂卫平攀登过巅峰，也有过失意。首届应氏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聂卫平在决赛以2∶3被韩国棋手曹薰铉逆转。后来聂卫平说，自己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拿过世界冠军，但他相信自己的学生肯定能拿。

当棋力随着年龄增长而渐弱，聂卫平更多承担起传道授业的责任。他潜心育人、提携后辈，常昊、古力等顶尖棋手都得到过他的悉心指点。他于1999年开办的聂卫平围棋道场，20多年来走出了柯洁、辜梓豪、周睿羊等多位世界冠军和全国冠军，培养了近300名职业棋手。

2015年中日围棋擂台赛30周年纪念赛上，中国围棋协会为聂卫平颁发了特别贡献奖。一座金色蟠龙形状的奖杯，不只是与“棋圣”生肖一致，更是对他围棋生涯的褒奖。

以平常心下出“胜负手”

“即使在AI时代，人类仍需要围棋”

以中日围棋擂台赛为转折点，随后多项世界大赛接连创办，世界棋坛呈现中日韩“三国鼎立”格局。中国围棋从2013年一年包揽6个世界冠军开始，一批90后、00后棋手逐渐走向世界舞台中央。蓬勃的发展态势，令聂卫平倍感欣慰。

深耕围棋领域几十载，聂卫平将所有心血倾注到项目传承与发展中。2013年身患重病、接受手术后，他仍活跃在各类围棋赛事和活动中，坚持发光发热。从讲解比赛、指导对局，到与小棋手交流、推广项目，聂卫平不遗余力，为扩大围棋影响力而奔走操劳。

一生与围棋相伴，聂卫平始终保持平常心。无论身处顺境逆境，他总是以乐观豁达的态度，果断下出“胜负手”。他坦言：“棋盘上的道理对于日常生活、学习、工作，都有指导作用。即使在AI时代，人类仍需要围棋。”

棋手的生涯虽然有限，但棋艺与精神的“棋谱”却能超越时光。聂卫平欣喜于中国围棋从追赶到领先的蝶变，也感慨于“国运兴，棋运兴”的时代托举。他的榜样力量，引领一代代青年棋手奋进前行，更让围棋这项古老的智力运动焕发生机。

2019年，在新中国成立70周年时，聂卫平曾与中国围棋界的20余位世界冠军、元老棋手来到人民日报社，共同唱响《我和我的祖国》。如今，一代“棋圣”离去，而他精彩的人生棋局，依然熠熠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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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16日 1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