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秋,北京外交学院礼堂灯光正亮,67岁的章含之在台上为年轻学生回顾中国恢复联合国席位的谈判往事。她举起那本已经翻得起毛的英文文件,“当时主席让我一句也不能错。”台下掌声不止。七年后,这位曾经的女翻译官离世,她的最后选择,再次让旁人惊讶。
回到2008年1月26日凌晨,协和医院的监护仪骤然拉长一声尖锐曲线,章含之因肺纤维化并发症停止呼吸,享年74岁。护士长俯在病榻旁轻声说出她交代多年的话:“我去后,与父亲合葬。”这句话并非洪晃第一次听,却是第一次真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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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母女对话,要到2006年初春。那天窗外还飘着残雪,章含之看着刚签字的《乔冠华文集》打趣:“我要是倒下,可别把我和老乔埋一起,省得地下还听人嚼舌根。”洪晃当时没多想,只随口应道:“好嘞,您开心就好。”两年后,她才明白那其实是遗言的铺垫。
章含之的葬礼选在上海青浦福寿园。乔冠华的铜像矗立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二者相距一千多公里。很多故交疑惑:同甘共苦二十多年,却阴阳两隔不同穴?洪晃解释得很简单:“妈妈不想让活人再掂量旧的是非,她给自己找了个两全做法。”众人恍然。
要弄懂这“聪明”,得先看章含之与父亲的跌宕关系。1949年夏,她14岁,刚从上海抵达北平,对父亲章士钊的政治选择心存怨气——那时老章担任北平军管会顾问,被学生视作“旧人”。少女冲进书房质问:“你镇压过学生吗?”章士钊翻书不抬头,只回一句:“书里自有真相。”简短回应,让叛逆期的女儿暗暗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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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1月,章含之戴上党员徽章,第一时间跑回家告诉父亲。老章摸着胡须笑,说了两字:“好哇。”一句淡淡的认可,融冰三分。此后父女感情渐浓。1973年,92岁的章士钊赴港促统未归,两个月后噩耗传回北京。章含之抱着骨灰盒,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失声痛哭,“从前我不懂事。”她后来私下对友人说,“要是有来世,愿意再当他闺女,好好孝顺。”
父亲走后十年,丈夫乔冠华又在1983年9月倒在病榻。临终时,他刚喝下几口蛋白水,眼睛半合。章含之抓住他手腕,声线颤抖:“老乔,坚持!”乔冠华却再没回应。多年后她在自传里写道:“那一刻,像天塌下。”重压之下,她服药自尽未遂,靠朋友昼夜守护才慢慢恢复。
恢复途中,她想明白两件事。一是必须替丈夫整理遗稿,让后人知道那位在联合国会上击节高呼“One China”的外交家真实模样。二是自己百年之后,不合葬。因为自两人结合起,外界议论从未停歇;而在父亲坟前,她却总能找到心安。于是她把乔冠华生前剪下的两缕头发封存在密封袋中,嘱托护士长:日后同她骨灰一并下葬。既满足情感,又避开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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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成为她对抗创痛的方式。90年代,她在北京、上海、青岛各留一位裁缝订制服装,行李箱永远收拾得像随时出访。每逢新书上市,她坚持站完整场签售,即便脚踝肿得走不动,也要拄着拐杖笑着向读者挥手。“我要活得体面。”她在电视访谈里这样说。
2007年盛夏,肺纤维化加重。医生建议保守治疗,她却坚持翻译自己的英文自传,担心文句拿捏不够精细便起夜查词典。护士劝她休息,她摆摆手:“时间不多,字能救命。”半年后病情恶化,无力再握笔,她让护士长最后确认遗嘱——仅一句合葬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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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化那天,洪晃把两缕头发放入母亲骨灰盒,又折身取来一方小篆“含之”玉印,轻轻压在发丝旁。“妈妈走得周全。”她低声自语。几位老外交部同事点头称是:章含之用这种“曲线方式”维系了父亲与丈夫、过去与现在,也给了自己最自在的归宿。
值得一提的是,福寿园下葬仪式极简。没有长篇悼词,只有工作人员念出生卒年月。“把复杂留给活人,把简单留给逝者。”这是章含之生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此刻,洪晃终于听懂母亲真正要表达的:岁月已翻页,尘埃也随风,让爱与牵挂在心底私语即可。
从台上侃侃而谈的翻译官到病床上写作不辍的老人,章含之做出看似悖论的决定,却合乎她一贯的行事方式——在人声鼎沸处保持体面,在流言蜚语中守住分寸。因此洪晃评价“妈妈是个聪明人”,既是女儿的钦佩,也是对那段复杂家国往事的微妙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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