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初秋,赣南山区的沉闷暑气还没散尽,一场简朴的葬礼却悄悄进行。乡亲们合力抬着一口没有漆色的木棺,把它安放在易家祖坟东侧的一块新挖出的空地上。木棺落土时,没有唢呐,没有长跪哭号,只有几声低声的啜泣。躺在棺中的,是一个守了易家几乎一辈子的女人——张凤娥。
乡亲们知道,这位把全部青春都留在易家院落的老人,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守着“弟弟”易耀彩,“在一起做个伴”。于是,他们自发把她葬在易耀彩未来的安息之所旁边。那时候,没有人想到,多年后这座小坟会给易家的后辈带来一段沉甸甸的往事。
时间推进到2004年春节前。易耀彩的大儿子易海江从青岛回乡,打算为已去世十四年的父亲翻修墓茔。抵达山头,他忽然发现父亲坟旁多了一座新坟,石碑上只刻着“张氏之墓”四个字,生卒年模糊得连尘土都遮不住。半山风大,坟前的纸钱乱飞,他皱着眉头问乡亲:“这是谁的坟?怎么挨在我父亲身边?”乡亲们回答得干脆:“你张妈的。要修,就两座一起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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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妈?”易海江一脸茫然,脑海里丝毫找不到对应的人物。父亲十四岁从军,成长在烽火连天的年代,何来“母”之外的另一位“妈”?他抓住几位长者追问,对方只是把锄头往地上一杵:“不让动土,先去问你母亲范景阳。”
电话那头,范景阳听见“张妈”两字,几乎没思索便回道:“那确实是你张妈,乡亲们没说错。她的坟要和你奶奶、你爸爸的一起修,不可怠慢。谢谢乡亲,详情回来再说。”语气里带着肯定,也带着不容质疑的柔软。
疑云终究得拨开。要弄清张凤娥与易家的关系,只能从三条时间线交错展开——革命、家庭与承诺。
第一条线,是1930年的出走。那一年,13岁的易耀彩捏着父亲给的干粮卷,加入红军。他走得决绝,却不知身后的老宅还留着一个比自己年长两岁的童养媳。张凤娥随父母流落至此,被媒婆领进易家。易母见她可怜,又想为独子“冲喜”,便认了这门娃娃亲。小易只当姐姐相待,毕竟那会儿他还分不清婚姻与相依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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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线,是1934年的骤变。第五次反“围剿”失利,红军踏上长征。国民党军大掠苏区,易家父母同日罹难。张凤娥躲在邻屋柴垛后,捂着嘴熬过枪声,夜半把两具尸体掩埋在菜园深处。地下党随后向前方报丧,漏掉了幸存的童养媳。易耀彩得到“全家遇难”的消息,在行军路上伏地痛哭,却只能把悲恸压进胸腔。
第三条线,要到1941年才续上。此时的易耀彩已是晋察冀五分区参谋长,组织给他安排相亲。阴差阳错,他看中了陪同而来的实习司药范景阳。战事紧迫,两人“先结婚后恋爱”,婚书刚盖好大印,天就暗下来。洞房夜,两个人伴着油灯互报家门,一半是对未来的希冀,一半是对战火的忐忑。
岁月不等人。1943年收麦季,鬼子突袭分区首脑机关。范景阳产后抱着两个月大的儿子随队转移,她腰间别着丈夫在百团大战缴获的勃朗宁,只剩三发子弹。为防暴露,她曾向同伴低声说:“真不行,我先了断孩子,再杀敌,最后自己。”一句狠话,在山风里听得人后背发凉。好在埋伏部队接连出其不意,鬼子狼狈而逃,易海江得以在摇篮里闯过第一关。
同年秋季反“扫荡”,分区机关再次撤离。老马夫薛某故意松了马褡子,让警卫当众摔下,暗示司令“家属不宜同行”。易耀彩心如刀绞,却只能把妻儿托付给邓华司令员,于夜色中转头大吼一句:“活着见我!”那一战,东山坡烈火连天,易耀彩带着官兵撕开封锁圈,背后新添一片坟冢。回营后,他指着坟地对范景阳说:“再险一步,棺材里该有你。”范景阳低头,泪落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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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新中国成立,易耀彩转入海军系统,1953年赴苏联前夕携妻回乡省亲。推门那一刻,他愣在院中:灶膛里还冒着炊烟,有人替他看家。张凤娥从里屋走出,一声“弟弟,你可算回来了”击穿了他所有心理准备。童养媳坚守故宅二十余年,替亡父亡母守灵,替弟弟守根。她认定“进了谁家门,就是谁家人”,此生不再谈嫁。
生活清苦,易耀彩夫妇没钱资助,便把属于自己的烈士家属证让给“姐姐”,以便她领口粮、棉衣。张凤娥推辞不过,捧着慰问袋泪眼朦胧。此后,范景阳逢寄薪饷,必为她留下份额。乡邮员一年四季看到一个熟悉的地址——“江西省××县易家庄张凤娥收”。
时间滑到1989年。易耀彩在广州疗养,路过江西又折回老家。张凤娥已是七旬老人,仍未出嫁,头发花白,笑容却温和。她替将军和师母烧水做饭,像往年一样絮叨:“弟弟身体要紧,妹子别累着。”是年冬,小院飘起第一场雪,她护着梅树,用旧棉被裹住枝干,嘟囔着“弟弟最爱这树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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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0月7日,72岁的易耀彩病逝。骨灰归乡时,范景阳带着几个子女返葬。守坟的仍是张凤娥,她挨个帮忙烧纸、摆供,像长辈对晚辈般细心。大儿易海江公务缠身,未能到场,于是错过了与“张妈”相认的最后机会。
1998年,张凤娥在蜡油灯下静静走完人生。乡亲们把她埋在易耀彩将来的长眠之所旁,一方小碑,见证了她对易家跨越六十多年的守护。六年后,易海江站在山冈,才第一次直面那段沉默的情义。
通话结束后,他没有迟疑,立刻按照母亲叮嘱雇工整修两座坟。起坟、择土、立碑,一样程序也没落下。碑文上,他决定加上一行小字:“张凤娥——易家长女,生平无大志,惟守义三十载。”石匠雕完,山风呼啸,刻痕深浅不一,却真切。
坟头新泥尚湿,易海江拄着铁锹站了许久。父辈的枪火、母辈的锋芒,被这片山野草声轻轻覆盖,唯有“守”字还在回荡。张凤娥没拿到婚书,也没披嫁衣,却在同一块黄土里得到了与易耀彩相邻的永恒。也许,对她而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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