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我们翻越风雪多雄拉，去接一个“疯了的”战友…

雪已多雄拉

唐鹏远

秦疯了，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连我这个新兵担子都知道了。

“听说真的是疯了。”

“跳上饭桌子乱骂，能出口的不能出口的。”

“听说要把他送出来。”

“都十二月份，早封山了。”

“估计山上的雪大，咋个送哦。”

“就怕雪崩。”

是怕雪崩，《西藏东南角》里边就提到过巧遇雪崩的事儿，在大老乡的另一本集子里，还有烈士的枪声！

你一言，我一语，墨脱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封山就是半年以上，雪域孤岛并非浪得虚名，人都逼疯。不想第二天，接到任务，说墨脱那边已经派人护送，后天午时抵达山口，这边由贵参带队明天到丹娘，后天中午同期抵达多雄拉山口接人，伴随保障点了远的名字。远，地方大学生入伍，军区教导大队三个月集训过后，到林芝已经十二月初，命令下到墨脱，因大雪封山帮助工作，等明年开山后才能归建。既然这头派了医生伴随保障，那头也派了的吧，远担心，不会到时间把自己也交接出去，直接归队墨脱，说不定又多出一个疯子。

到了丹娘，晚饭过后，贵参招集明天爬雪山的开会，远还在担心那个事儿，只是说不出口。贵参，少校资深参谋，秦的下级，由他接人，正显人性的安排，在听取了各个口子的准备情况后，贵参又提出来几点需要注意的事项。一是衣服要穿厚点，山上雪大，冷。二是小心探路，后边沿着边的脚印走，带几个背包绳，防止掉入雪窟窿，好救人。三是秦可能不配合，发疯，万不得已只有绑人，拽到起走，不行就抬也要抬下山。总之，我们这边安全性比那边好，地形没有那边复杂，早一点出发到山口，不能误事。副连提议，要不要今天晚上就住派区，贵参觉得没有必要，何况这么多人，也不方便，晚上怎么住，“墨脱方向明天从拉格出发，上山要三四个小时，我们方向从松林口上山，也就一个小时，从丹娘到松林口也就一个多小时不到两个小时”，贵参问副连，车可以到松林口吧？副连说，上一周还有人上去过，车应该可以到松林口。“那明天早点儿起床，几点合适，就6点，简单吃个早餐，6点40出发，连队派一车人，我们有一车人”。副连说，要不要派一台大车，多去几个人，贵参觉得不用，就两个小车七八个人就够了。一直到会议结束，也没有提到有医生什么事儿。当晚，贵参这一车人都从连队借了棉衣御寒，连队战士带上背包绳。

车到松林口，就不能再上了，于是纷纷下车。路上积雪被车轮压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这时雪还没有下，树上的雪扑簌簌地下落，天色有点阴，估计山上雪大，也不知山上还在下不下雪。远觉得车外好冷，下意识裹了裹外面的棉衣，跺跺脚，跳了跳，肩上左一个军医生包右一个水壶。一个战士帮远提着一个小型氧气瓶。贵参看大家该洒水的洒水，水龙头一关，都准备好了，一声令下，上山。

山上的雪真大呀！除了左上狰狞的岩石，雪落不着，露出墨灰的底色，仿佛雪中埋伏的狼群，随时会翻滚下来咬人，右边小河谷已见不着河床了，偶有几砣孤零零的石头，像掉落的烟熏火燎的牙结石又或者咬落的熊皮子，黑得不是一般，瘆人也不是一般。上了二平台，快到山口，有人指着左边凹洼低处，“看，那边下面就是飞机残骸”。现在看来只有些乱七八糟的不平，雪太厚了，乱石才露尖尖角，下有残骸垃圾也说不定。据说当年直升机过山口突然遇到强气流撞到山上，机上还有现金钞票，不少人上山来找过，不知道有人捡到没有。难道那些残骸不是金属的，没有人捡了卖钱吗？远这样想的时候，不觉已经到了山口。山口的积雪已经齐膝，左边有一个雪堆，副连长说，那是玛尼堆，也就是用小石头磊成的小塔，石头是一个都看不见了。没有人觉得该去拨弄那个雪堆，就当雪人好了。远总觉得那个雪牙突兀，就像是雪盆大口的牙齿，只是老了，牙都掉光，只有一颗，口张得那么大，人站在雪口之中，心里总得没底。

“要不派人下山那边去看看？”

“不用，反倒让人着急。”

山口没有任何有人翻山留下的足迹，毕竟已是十二月下旬了。山口起风，雪吹得到处都是，墨脱那个方向就更看不清楚了。都说多雄拉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过了十二点，莫上多雄拉”，多雄拉夹于亚热带雨林和高原气候之间，海拔其实才五千多米，但一过午后常有暴风雪，这时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听，下头有声音。”

看来是有人来了，果然，过了十多分钟，那边的人上来了，全都棉衣棉帽，看不出他们的军衔，后面还跟着一付担架，有一位中年人腰上系了背包带，别一头拽在高个子兵手上，贵参问候了中年人两句，同负责护送方简单交接了几句，交代彼此下山回程注意安全之类，接过高个子兵手中绳头，然后把手中拽人的安全绳，交到两个战士手中。一问，说是墨脱方面只派了卫生员。其实中年人倒也安静，没有任何发疯的迹象，只是也不说话，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担惊受怕的了。这时候仔细看他，大棉袄、棉帽，大棉袄都扣得不很好，用一截绳子系着，倒像是怕棉袄炸开了，双手于胸前笼袖子里，胡子拉碴，此时如果蹲在路边，嗨大碗面，再揪一下子鼻头，甩一下，站起来晃两步，活脱脱东北人小品“陈佩斯”啊。远悬着的心有点放回肚子里的感觉了，一是疯子不疯，二是自己没有被交接掉，否则又多了一个疯子。回头的时候，发现有人还在山口照相，到此一游，两年后，那个高个子兵送远照片，照片里有一个快散架的担架，应该就是在多雄拉山口拍摄。

车到中途，利用洒水的机会，远问贵参要不要给秦打一剂安定针，贵参示意先看看再说，应该是不需要了。其实在整个行动过程当中，贵参对远这个伴随并不特别再意，事后想来，墨脱方向能够顺利地抵达山口，那么此方向也没什么大不了问题的了。

(注：文中照片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唐鹏远：笔名培善，原为西藏军区林芝军分区医生。现为西藏自主择业军转干部，喜爱文学创作，尤其喜欢诗词创作，已经在“文学沙龙”、“长江诗歌”“雪域老兵吧”等公众平台发表数十篇诗作。现居四川省成都，自由职业者。

作者：唐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