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关羽败走麦城,被擒后不肯投降。孙权却拿出一封信,说:“云长,这不是劝降信,这是你大哥当年离开许都时,交与曹丞相的亲笔信。”
建安二十四年的冬,荆州的雨是冷的,带着一股铁锈和腐土的气味。雨丝斜斜织着,将天与地都缝进了一张灰蒙蒙的网里。临沮的荒野上,赤兔马的悲鸣早已嘶哑,最后没入风中,像一缕断了线的红魂。
关羽坐在江东大营的囚牢里,能听见牢外雨水滴在芭蕉叶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谁在数着他的时辰。他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绿袍,此刻浸透了泥水与血污,紧紧贴着他那副依旧挺直的脊梁。青龙偃月刀不在了,赤兔马也不在了,但他眼中的那点火,还没熄。那火,叫“义”。直到那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在了牢门外,那火苗才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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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寒雨故人来
牢门上沉重的铜锁“哗啦”一声被打开,吱呀的开门声在死寂的囚牢里显得格外刺耳。关羽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盘膝而坐,双手交叠于膝上,宛如一尊泥塑的神像,只是那长及胸腹的美髯上,还挂着几颗未来得及风干的雨珠。
“云长兄,别来无恙。”
一个温润而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这声音里没有胜利者的骄狂,反而透着几分熟稔的客气。
关羽缓缓睁开他那双丹凤眼,眸光如刃,在昏暗的油灯下划过一道冷电。他看到了来人。一身素色长衫,头戴纶巾,面容儒雅,正是诸葛瑾。蜀汉丞相诸葛亮的亲兄,如今江东的长史。
“子瑜先生。”关羽的声音嘶哑,却依旧中气沉稳,听不出半点阶下囚的颓丧。“败军之将,何言无恙。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诸葛瑾微微一笑,并不在意他话中的尖刺。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狱卒退下,自己则提着一盏灯笼,缓缓走了进来。灯笼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阴冷,也照亮了诸葛瑾脸上那复杂的、混杂着惋惜与无奈的神情。
“我此来,非为劝降。”诸葛瑾在关羽面前三步远处站定,将灯笼放在一个还算干净的石墩上。“只是故人相见,想与云长兄说几句话。”
“我与你,无话可说。”关羽闭上了眼睛,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你我各为其主,今我兵败被擒,唯死而已。不必效仿当年曹操故智,上马金,下马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关某之心,坚于金石,非人力可动摇。”
他刻意提起曹操,像是在提醒诸葛瑾,也像是在告诫自己。当年在许都,那样的荣华富贵都未能动摇他,何况今日江东的囚牢?
诸葛瑾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叹了口气。“云长兄果然还是那个云长兄。义薄云天,万世共仰。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云长兄可知,你兵败之后,上庸的刘封、孟达,为何按兵不动,坐视你陷入绝境?”
关羽的眉心猛地一跳。这是他心中最痛的一根刺。他出兵襄樊,曾数次要求刘封、孟达发兵相助,那二人却以“山城初附,人心不稳”为由,拒不发兵。若有上庸之兵以为策应,他何至于腹背受敌,败得如此之惨?
“此乃我军中之事,与你何干?”关羽冷冷道。
“与我自是无干。”诸葛瑾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我只是在想,云长兄为匡扶汉室,义无反顾,可你身后的‘自己人’,却未必与你同心。你视刘备为主,视汉室为天,可他们……视你为什么?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还是一块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这番话如同一根毒针,精准地刺向关羽心中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他可以不在乎生死,不在乎荣辱,但他不能不在乎他毕生坚守的“义”是否被珍视。
“住口!”关羽猛然睁眼,双目迸射出骇人的精光,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我大哥与我,桃园结义,恩若兄弟,岂是尔等背信弃义之辈所能揣度!”
“是么?”诸葛瑾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像是嘲讽,更像是怜悯。“结义之情,自然是感天动地的。但人心,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在这争夺天下的棋局上,再深的情义,也要为大局让路。云长兄,你觉得,在你大哥心中,是你这个兄弟重要,还是他那未竟的帝王大业重要?”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关羽。他知道,话已经说到了。再多,就过火了。
囚牢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油灯里的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关羽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诸葛瑾的话,像一把无形的锥子,在他那坚如磐石的信念上,钻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想反驳,想痛斥对方的离间之计,但“刘封、孟达见死不救”这根刺,却让他一时间语塞。
许久,诸葛瑾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温和:“今夜天寒,云长兄保重。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提起灯笼,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对了,吴侯有令,按上宾之礼待你。牢中阴湿,稍后会有人为你送来新的被褥和炭火。云长长兄,你是个体面人,吴侯愿给你体面。”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沉重的牢门再次关上,落锁。
关羽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闭上眼睛。他看着那扇冰冷的牢门,目光穿透了黑暗,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成都。
大哥……你,当真会为了大业,弃我于不顾吗?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就像一棵毒草,在他的心底疯狂滋生。
第02章 温酒与心魔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狱卒果然送来了干净的棉被、一盆烧得正旺的银丝炭,甚至还有一套崭新的深色锦袍。伙食也从昨日的残羹冷炙,换成了热气腾腾的肉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关羽看着这些东西,心中冷笑。这套把戏,他太熟悉了。当年在许都,曹操给他的待遇比这好上千百倍。金银器物,美女豪宅,甚至将吕布的赤兔马都赠予了他。可结果呢?他封金挂印,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只为回到他大哥身边。
孙权,到底还是小觑了关某。
他将那些饭菜推到一旁,一口未动。他知道,一旦接受了这些“好意”,他那颗求死之心便会蒙上尘埃。大丈夫生于世,宁可玉碎,不能瓦全。
然而,到了午后,诸葛瑾又来了。这次,他提着一个食盒,屏退了所有人,独自走了进来。
“云长兄还在生我的气?”他笑着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壶温好的酒,两只古朴的酒杯,还有一碟茴香豆。
“酒是会稽的十年陈酿,入口绵柔,不伤身。”诸葛瑾自顾自地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关羽面前。“我知道云长兄不好女色,不贪财物,唯独对这杯中之物,尚有几分偏爱。今日不谈国事,只叙旧情,如何?”
关羽看着那杯琥珀色的酒液,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确实好酒,尤其是打了胜仗后,与弟兄们痛饮一番,乃是人生快事。只是如今……
“败军之将,何以饮酒?”他沉声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诸葛瑾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昔日强如霸王,亦有乌江自刎之时。云长兄水淹七军,威震华夏,虽今日暂处困顿,这份功业,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敬云长兄,敬的是你的英雄气概,与今日之成败无关。”
这番话说得极为妥帖,既捧了关羽,又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关羽沉默了片刻,终是伸出手,将那杯酒端了起来。他没有饮,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诸葛瑾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劝酒,转而聊起了些荆州的风土人情,又问起关平、周仓等人的下落。他言辞恳切,仿佛只是一个关心老友的闲人,绝口不提投降二字。
关羽起初只是冷冷听着,但当诸葛瑾提到他远在成都的家人时,他的眼神还是忍不住柔和了些许。
“……说起来,令爱虎女,颇有云长兄当年的风范。吴侯本有意为世子求亲,结两家之好,永镇荆襄。可惜……”诸葛瑾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一脸惋惜,“云长兄一句‘虎女焉能嫁犬子’,虽是快意,却也断了两家最后的和睦之路。如今想来,若当初联姻得成,又何至有今日之兵祸?”
关羽闻言,脸色一沉,将酒杯重重放在地上。“孙权背盟偷袭,猪狗不如,我女儿便是终身不嫁,也绝不与此等人为伍!”
“云长兄此言差矣。”诸葛瑾立刻接话,语气却依旧平和,“吴侯为何背盟?非不愿也,实不能也。云长兄坐拥荆州,北据襄樊,兵锋直指许都,大有席卷天下之势。若真让你功成,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唇亡齿寒的道理,吴侯懂,云长兄难道不懂吗?你与你大哥的‘隆中对’,将我江东置于何地,你我心知肚明。”
关羽一时语塞。隆中对的策略,联合孙权,北拒曹操,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刘备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这策略里,江东只是一个可以联合的“外力”,一旦曹魏被灭,下一个被吞并的,必然是江东。
“此乃匡扶汉室之大计,非为一人一姓之私!”关羽辩解道,但声音却不自觉地弱了几分。
“匡扶汉室?”诸葛瑾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沧桑。“云长兄,你我都是聪明人,何必再说这些场面话。当今天下,汉室早已名存实亡。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是为国贼;你大哥以皇叔之名招兵买马,占蜀地,夺汉中,便真是汉室忠臣了么?还有我家吴侯,坐断东南,虎踞江东,哪一个不是想在这崩坏的棋盘上,为自己谋得一个最大的位置?”
他向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魔鬼的低语:“说到底,这天下,不过是姓曹、姓刘、还是姓孙的问题罢了。所谓的‘汉室’,不过是你们招揽人心的一面大旗。你为这面旗,流血牺牲,可你大哥,真的是为了这面旗吗?”
“你……你血口喷人!”关羽气得浑身发抖,长髯无风自动。他一生引以为傲的信念,竟被诸葛瑾说得如此不堪。
“我是否血口喷人,云长兄心中自有判断。”诸葛瑾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刘封、孟达之事,云长兄可以解释为他们拥兵自重,胆小怕事。但你被困麦城之时,你大哥远在成都,坐拥益州数十万大军,为何不倾巢而出,发兵来救?是从成都到麦城,山高路远,来不及吗?还是……在他心中,荆州的得失,甚至你关云长的性命,都比不上保存益州的实力来得重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关羽的心上。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从麦城突围到临沮被擒,他等了那么久,望眼欲穿,却始终没有等来一兵一卒的援军。他之前一直用“大哥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来说服自己,但此刻被诸葛瑾赤裸裸地揭开,那份怀疑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酒凉了。”诸葛瑾看了一眼地上的酒杯,轻声道,“云长兄,好好想想吧。有些人,有些事,或许并不像你想象的那般光风霁月。你为之付出一切的‘义’,究竟是相互的,还是只是你一个人的?”
说完,他再次转身离去,留下关羽一个人,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与自己的心魔对峙。
那杯未动的酒,静静地躺在地上,映照出他脸上那从未有过的,一丝迷茫与痛苦。
第03章 吴侯的棋局
建业,吴侯府。
灯火通明的书房内,孙权正临窗而立,负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他很年轻,碧色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嘴角总是习惯性地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少年得志的自信,和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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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诸葛长史回来了。”侍立一旁的张昭低声禀报。
孙权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诸葛瑾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主公。”
“坐。”孙权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席位。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诸葛瑾依言坐下,神色也看不出端倪。
“如何?”孙权终于开口问道。
“回主公,”诸葛瑾躬身道,“关羽其人,刚愎自用,然忠义之心,确如金石。寻常的威逼利诱,对他无用。”
“这我早就知道。”孙权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我要知道,他的那块‘金石’,有没有裂缝?”
诸葛瑾沉吟片刻,道:“有。其一,在于他对刘备并非毫无保留的信任,尤其是上庸刘封、孟达见死不救,以及成都迟迟未发援兵,已在他心中种下疑根。其二,他将‘匡扶汉室’视为毕生信仰,若能动摇此根本,则其心必乱。”
孙权碧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子瑜看得很准。对付关羽这种人,不能攻其身,要攻其心。要让他自己从神坛上走下来。让他亲眼看看,他所信奉的神,其实也不过是个满心算计的凡人。”
张昭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道:“主公,关羽乃当世虎将,既已擒获,恐其反复,不如早早斩杀,以绝后患。将其首级送予曹操,既可转移刘备的仇恨,又可向曹操示好,一举两得。”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符合当下利益的处置方式。吕蒙、周善等一众武将,也大多是这个意思。
孙权却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愈发明显。“子布先生之言,是老成谋国之论。但……杀了关羽,固然能解一时之恨,却也让刘备君臣同仇敌忾,从此我江东便要直面蜀汉不死不休的复仇。一个活着的、内心崩塌的关羽,比一个死了的、被封为‘武圣’的关羽,对我们的用处要大得多。”
“主公的意思是……要降服他?”张昭有些不解。关羽的脾气,天下皆知,想让他投降,比登天还难。
“不。”孙权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智慧光芒,“我不要他投降。我要他……‘悟’。”
“悟?”张昭和诸葛瑾都愣住了。
孙权站起身,在书房中缓缓踱步。“我要他‘大彻大悟’,让他明白,他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不过是刘备编织的一场美梦。我要他看到,他那位仁义无双的大哥,在紧要关头,是如何权衡利弊,将他这枚棋子舍弃的。当一个人的信仰彻底崩塌时,他会怎么做?是苟活于世,还是以死明志?”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二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无论他怎么选,对我江东都有利。若他选择苟活,那他关云长一世英名便毁于一旦,刘备集团的‘义’字招牌也就砸了。若他选择死……那他也不是为刘备尽忠而死,而是因为信仰破灭,心如死灰而死。这两种死,天差地别。”
张昭和诸葛瑾听得心头发寒。他们这位年轻的主公,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远超常人。他这已经不是在进行一场战争,而是在导演一出诛心之剧。
“主公深谋远虑,臣下不及。”诸葛瑾由衷地叹服。他终于明白,孙权让他去见关羽,并非真的指望他能劝降,而是在为接下来的重头戏做铺垫。
“那……主公打算如何让他‘悟’?”张昭问道。
孙权笑了。他走到书案旁,从一个上了三重锁的紫檀木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用明黄绢布包裹的卷轴。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绢布的表面,眼神变得幽深无比。
“这件东西,在我这里已经存放了很多年了。是当年官渡之战后,曹操派人秘密送来的。他本想用此物来离间我与刘备,让我永不对刘备抱有幻想。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孙权的嘴角勾起:“他没想到,我不仅没有因此与刘备决裂,反而将此物珍藏至今。因为我知道,这东西,在最关键的时候,能发挥比十万大军更强的威力。”
他抬起头,看向诸葛瑾:“子瑜,明日,你再去见一次关羽。告诉他,我想亲自见他。就说,我手上有一件关于他大哥的旧物,想请他亲自鉴别一下真伪。”
诸葛瑾心中一凛,他看着那个神秘的卷轴,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他只知道,主公这最后的杀招,一旦出手,必将石破天惊。
“臣,遵命。”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曳不定,将孙权脸上那年轻而又老辣的笑容,映照得明明灭灭,深不可测。
第04章 最后的骄傲
第三天,关羽依旧水米未进。
他的身体因为饥饿而感到虚弱,但精神却因为这种近乎自虐的坚持而变得异常亢奋。他仿佛又回到了千里走单骑的时候,孤身一人,对抗整个世界。他用这种方式,来抵御诸葛瑾种下的心魔,来巩固自己那摇摇欲坠的信念。
大哥不会弃我于不顾。他一定是在准备,在积蓄力量,要为我报仇,要夺回荆州。对,一定是这样。
他反复对自己说。
然而,当诸葛瑾再次出现在牢门外时,他带来的话,却让关羽的心防再次被撼动。
“云长兄,我家主公想见你。”
关羽冷笑一声:“见我作甚?是想亲自来劝降,还是来看我这败将的狼狈模样?”
“都不是。”诸葛瑾摇了摇头,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主公说,他手上有一封故人的信,想请云长兄过目,辨一辨真假。”
“信?”关羽眉头一皱,“谁的信?”
诸葛瑾的目光直视着他,缓缓吐出三个字:“你大哥,刘玄德的。”
关羽的呼吸猛地一滞。
大哥的信?大哥的信怎么会到孙权手上?是截获的军报?还是……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肉跳。
“什么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
“我也不知。”诸葛瑾的回答滴水不漏,“主公只说,是很多年前的一封旧信。事关重大,必须由云长兄你亲眼看过,才能断定。地点就在行营的书房,没有刀斧手,没有伏兵,只有主公一人。云长兄,你去还是不去?”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陷阱,关羽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此。孙权一定是在故弄玄玄,想用什么伪造的信件来动摇他的心志。
可是,万一呢?
万一那封信是真的?里面写了什么?为何孙权如此笃定,自己看了之后会有所改变?
好奇心,或者说是一种对自己大哥命运的极度关切,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想知道答案。哪怕明知是毒药,他也想亲口尝一尝。
“好。”良久,关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跟你去。”
他站起身,因为久坐和饥饿,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立刻就站稳了,挺直了腰杆,仿佛那具虚弱的躯体里,还住着一个不屈的灵魂。
狱卒取下了他手脚上的镣铐。那镣铐很沉重,落地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关羽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没有去看那套崭新的锦袍,依旧穿着自己那件破损的绿袍。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他要以荆州之主的身份,而不是江东阶下囚的身份,去见孙权。
从囚牢到书房的路不长,但关羽却走得很慢。他看到了江东大营的森严壁垒,看到了那些士兵眼中毫不掩饰的敬畏与敌意。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句话,这些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刀砍向自己的脖子。
但他不怕。他怕的,是那封未知的信。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柔和,飘散着淡淡的熏香。孙权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背对着门口。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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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长来了。”他的语气,像是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赐座。”
关羽没有坐。他站在书房中央,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孙权。“信呢?”
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客套。
孙权也不以为意,他笑了笑,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云长还是这么性急。二十年的兄弟情,难道还怕被一封信动摇吗?”
“我与大哥,恩同手足,情逾骨肉,岂是外人可以离间!”关羽傲然道,声音洪亮,仿佛是要说服孙权,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好一个‘情逾骨肉’。”孙权抚掌赞叹,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洞悉一切的冰冷。“既如此,那这封信,云长想必更应该看一看了。”
他走到书案后,从那个紫檀木盒中,取出了那个黄绢包裹的卷轴。
他没有立刻递给关羽,而是将它放在了桌案上,用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敲了敲。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关羽的心上。
“云长,你可知,这封信,是写给谁的?”孙权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诱惑的魔力。
关羽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盯着那个卷轴,仿佛那里面封印着一个能吞噬他的恶魔。
“是……写给谁的?”
孙权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写给曹操,曹孟德的。”
轰!
关羽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写给曹操的信?大哥……写给曹操的亲笔信?这怎么可能!
当年大哥离开许都,投奔袁绍,与曹操早已是生死之敌。他怎么会给曹操写信?而且,这封信还落到了孙权手里!
“不可能!”关羽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绝不可能!定是你伪造的,想要乱我心神!”
“伪造?”孙权发出一声轻笑,摇了摇头。“云长啊云长,你太小看你大哥了,也太小看我孙权了。我若想杀你,何需如此大费周章?我若想降你,金银美女,高官厚禄,哪一样不能给你?”
他拿起那个卷轴,缓步走到关羽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一个,是威震华夏的绝世名将,此刻却脸色煞白,呼吸急促。一个,是雄踞江东的少年霸主,眼神沉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我之所以让你看这封信,不是想劝你投降。”孙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怜悯,“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为之赴死的‘大义’,在你大哥眼中,究竟值几斤几两。”
他将手中的卷轴,缓缓地,递到了关羽的面前。
关羽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黄绢卷轴上,他的手抬了抬,却又僵在了半空中。他想接,又不敢接。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薄薄的一卷丝帛前,摇摇欲坠。
他那双握惯了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的手,此刻,竟感到了千钧之重。
第05章 许都的幽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关羽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闷响。
他看着孙权手中的卷轴,那明黄色的绢布,在烛光下显得如此刺眼,像一道来自过去的符咒。
许都……曹操……
那段记忆对他而言,既是耻辱,也是骄傲。耻辱的是,他曾短暂地“投降”于汉贼;骄傲的是,他最终用千里走单骑的决绝,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他一直以为,那段往事早已尘封,大哥也从未因此对他有过半点芥蒂。
可现在,孙权却拿出了一个来自那个时期的幽灵。
一封大哥写给曹操的亲笔信。
这颠覆了他的认知。在他心中,大哥刘备对曹操,是恨之入骨的。他们是汉贼与皇叔,是水与火,是永远不可能共存的两极。私下通信?这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这不可能……”他再次喃喃道,但声音里的底气已经越来越弱。他看着孙权那双碧绿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中升起一股无力的寒意。
孙权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举着卷轴,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他知道,关羽的骄傲和好奇心,会战胜他的恐惧。一个将“义”字看得比生命还重的人,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对这份“义”的质疑。他必须,也必然要去寻求一个答案。
终于,关羽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手,那只曾斩颜良、诛文丑,让无数敌将闻风丧胆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凉柔滑的绢布,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传遍全身。
他接过了卷轴。
很轻,但又很重。轻的是它的分量,重的是它可能承载的秘密。
孙权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他像一个看客,准备欣赏一出筹谋已久的好戏。
关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孙权的阴谋,信是伪造的,内容也一定是用来污蔑大哥的。他要做的,就是当场拆穿这个谎言,然后用最决绝的方式,捍卫自己和大哥的清白。
他用指尖,一点一点,解开了系在卷轴上的丝带。
丝带滑落,卷轴“哗”地一声展开了一半。一股陈旧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这是岁月的气息,做不了假。
他的目光落在了信纸上。那是上好的蔡侯纸,纸质微黄,带着岁月的斑驳。而上面的字迹……
关羽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熟悉的、温润中带着锋芒的笔迹,他看了二十多年,化成灰也认得!这,的的确确是他大哥刘备的亲笔!
一瞬间,关羽只觉得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他之前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侥幸,在看到这字迹的刹那,都已土崩瓦解。
信,是真的。
大哥,真的在离开许都后,给曹操写了这样一封密信。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巨大的、可怕的黑洞,在他的心底瞬间成形,要将他所有的信念都吞噬进去。
他强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目光颤抖着,开始从头阅读信上的内容。
信的开头,是一些客套话。感谢曹丞相的厚待,赞扬丞相匡扶社稷的雄心。这些话,看得关羽眉头紧锁,却还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内。或许,大哥只是为了麻痹曹操,行的一种权宜之计。
他继续往下看。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孙权看着关羽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就要到了。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足以将关羽彻底击溃的话。
“云长,这不是劝降信,”孙权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在死寂的书房里回响,“这是你大哥当年离开许都时,留给曹丞相的亲笔信。信里说……”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关羽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才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最诛心的一句:“‘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备若不成,愿以旧部托于丞相,不使落入江东鼠辈之手。’”
第06章 信仰的崩塌
“江东鼠辈……”
这四个字,从孙权口中念出,再钻进关羽的耳朵里,不啻于一道九天惊雷,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他手里的那卷丝帛,瞬间变得重若千钧,“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不……不可能……”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那双丹凤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彻底的、毁灭性的茫然。
他一生征战,刀山火海,何曾有过畏惧?便是身陷绝境,被困麦城,他也未曾有过半分动摇。因为他心中有一座神龛,神龛里供奉着的,是“桃园结义”的誓言,是“匡扶汉室”的大义,是大哥刘备那“仁德无双”的身影。这是他力量的源泉,是他生命的支柱。
可现在,孙权用一封信,一句话,就将这座神龛砸了个粉碎。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这句话,他听说过。那是当年“煮酒论英雄”时,大哥对他转述的。他一直以为,这只是曹操对大哥的拉拢和试探。却没想到,大哥竟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写进了给曹操的密信里!这已经不是客套,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在他大哥心里,这天下,只有他和曹操是真正的“英雄”,其他人,包括孙权,都不配!
而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后面那句——“备若不成,愿以旧部托于丞相,不使落入江东鼠辈之手。”
“备若不成……”
大哥竟然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想过自己会失败!他那“百折不挠”的坚韧背后,竟然也藏着如此深沉的悲观与算计!
“愿以旧部托于丞相……”
旧部,是谁?是他关羽,是张飞,是那些从一无所有时就追随着他的生死兄弟!在大哥的这盘棋里,如果他自己输了,他宁愿将他们,将这些兄弟,当作一份政治遗产,托付给他最大的敌人曹操!
为什么?
为什么是曹操?而不是当时看似更弱小,同为汉室宗亲的刘表,或者其他什么人?
信里最后那句“不使落入江东鼠辈之手”,给出了最残酷的答案。
因为在大哥眼中,曹操虽是“汉贼”,却是一个值得尊重的、有能力整合天下的“英雄”。而江东的孙氏基业,从孙策到孙权,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趁乱而起的“鼠辈”!
这一刻,关羽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当初在赤壁,诸葛亮要“草船借箭”,要“借东风”,步步算计,将江东的实力消耗到极致。
为什么大哥入川之后,对荆州之事看似放手,却又处处掣肘,不肯给予最充分的支持。
为什么这次他兵败,上庸的援兵迟迟不来,成都的大军纹丝不动。
因为在大哥的“隆中对”里,江东,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平起平坐的盟友。它和曹魏一样,都是最终要被吞并的目标!联合孙权,只是暂时的手段;消灭孙权,才是最终的目的。
而他关羽,镇守荆州,就是大哥伸向江东心脏的一把尖刀。这把刀,用得好,可以一举定乾坤。用得不好,或者说,当这把刀的价值,已经比不上保全益州根本的时候……
就可以被舍弃。
舍弃给谁都行,就是不能便宜了江东这群“鼠辈”。
所以,刘封、孟达可以见死不救,因为保全上庸,就是为日后图谋汉中、关中留存实力。
所以,成都的大军可以按兵不动,因为此刻为救一个关羽而与江东全面开战,会让益州元气大伤,得不偿失。
所有的忠义,所有的情分,在冰冷的“帝王大业”面前,都只是一笔可以计算的账。
“呵呵……呵呵呵呵……”关羽靠着墙壁,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他笑自己,笑自己这个天下闻名的“义绝”,原来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匡扶汉室”,在大哥那里,或许只是一个最好用的口号。
他引以为傲的“兄弟情义”,在大哥那里,或许只是维系部属忠诚的手段。
他关云长,这个被天下人敬仰的英雄,原来只是棋盘上一枚最锋利,也最可悲的棋子。当这枚棋子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或者说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就可以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云长?”孙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还好吧?这信……不会是假的吧?”
假的?
关羽抬起头,那双曾经神光湛然的丹凤眼,此刻一片死灰。他看着孙权脸上那副故作惊讶的表情,心中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愤怒。
他败了。不是败在吕蒙的白衣渡江,不是败在徐晃的十二营连珠,而是败在了这封来自二十年前的信,败在了他自己坚守了一生的信仰上。
孙权俯身,捡起了地上的卷轴,小心翼翼地卷好,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这封信,是曹操当年派人送来,意图离间我与玄德的。”孙权的声音悠悠响起,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说,刘备此人,貌似忠厚,实则枭雄心性,与他曹孟德才是一路人。他还说,刘备心中,从未将我江东孙氏放在眼里。我当时只当是离间之计,一笑置之。”
他走到关羽面前,将卷轴重新放入紫檀木盒,盖上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但现在看来,曹孟德看人,确实很准。”
孙权凝视着关羽,碧色的眼眸中,那丝怜悯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掌控一切的自信。
“云长,现在,你还觉得,你那位大哥,值得你为他去死吗?”
第07章 最后的酒
关羽没有回答孙权的问题。
他只是靠着墙,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风化了千年的石像。那件破旧的绿袍,此刻在他身上显得无比空荡,仿佛他的魂魄已经随着那封信,一起飘散了。
孙权也不再逼问。他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诛心之策,最忌赶尽杀绝。他需要给关羽留下一点空间,让他自己去咀嚼那份苦涩的“真相”,让那份绝望,从骨髓里慢慢地渗透出来。
“来人。”孙权对外吩咐道,“送云长回去休息。记住,还是按上宾之礼,不可有半分怠慢。”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走到关羽身边,想要搀扶他。
“不必。”
关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平静。他推开侍卫的手,自己站直了身体。他的腰杆依旧挺拔,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只是常年养成的习惯,是一种身体的记忆,内里的那根精神脊梁,已经断了。
他没有再看孙权一眼,也没有再看那个装着“真相”的木盒一眼。他转过身,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让他信仰崩塌的书房。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很孤独。
回到那间阴冷的囚牢,关羽没有像之前那样盘膝打坐,而是直挺挺地躺在了那张冰冷的草席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由石块和蛛网构成的黑暗,脑子里一片空白。
桃园的誓言,许都的荣华,白马的刀光,赤壁的烈火,荆州的岁月……一幕幕往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但每一幕的背后,似乎都多了一双眼睛。一双藏在“仁德”面具下的、冷静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审视着他,在评估着他的价值,在算计着他的下一步。
他想起,当年在许都,曹操曾对他说:“玄德待君,未必胜我。”他当时只当是挑拨,嗤之以鼻。现在想来,曹操或许只是说了一句实话。曹操对他,是纯粹的欣赏和爱才;而大哥对他……除了兄弟之情,还夹杂了太多君臣、利害、权谋的算计。
他想起,当年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迢迢回到大哥身边时,大哥抱着他痛哭流涕。那眼泪,是真的吗?或许是真的。但那眼泪里,又有几分是为兄弟重逢而流,又有几分是为自己失而复得一员绝世猛将而流?
他不敢再想下去。
每多想一分,他心中那座名为“刘备”的神像,就多一道裂痕。到最后,整座神像轰然倒塌,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碎片。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狱卒送来的饭菜,他依旧一口未动。但他这次不是为了明志,而是真的没有半分胃口。心死了,身躯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第三天黄昏,牢门又开了。
这次来的,既不是诸葛瑾,也不是孙权,而是一个端着托盘的老卒。托盘上,是一壶酒,一只杯,还有一柄三尺长的,闪着寒光的利剑。
老卒将托盘放在地上,一言不发,躬身退了出去。
关羽坐起身,看着眼前的酒和剑。
他知道,这是孙权给他的最后选择。
是饮下这杯酒,拿起这把剑,像个武士一样,有尊严地结束自己的生命。还是继续这样不饮不食,像个怨妇一样,屈辱地饿死。
他伸出手,拿起了酒壶。酒很烈,是他最喜欢喝的那种烧刀子。他给自己满上了一杯,端到唇边,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像一团火,在他早已冰冷的胸膛里燃烧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张飞。那个豹头环眼的莽撞三弟,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样?他会提着丈八蛇矛,冲到成都,揪着大哥的衣领,大声质问吗?
会的,他一定会。因为三弟的心里,只有兄弟,没有君臣。
而我关羽呢?我读过《春秋》,我懂得“君臣大义”。我做不到。我既无法再面对那个被我看穿了的“君”,也无法背弃我曾信奉了一生的“臣”道。
生,是煎熬。
降,是耻辱。
唯有死,才是唯一的解脱。
但他不能为“忠”而死。因为那个“忠”字,已经变得无比讽刺。他也不能为“义”而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义”,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精心利用的骗局。
他只能为自己而死。为关云长这个名字,为他自己最后的尊严而死。
他又倒了一杯酒。
这一杯,他洒在地上。
“大哥,三弟……云长,不能再与你们相见了。”
他低声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然后,他拿起了那把剑。
剑身映出他苍白而憔悴的脸,和他那依旧浓密的美髯。他端详着自己这张脸,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大一个笑话。”
他轻声说。
然后,他横剑一刎。
鲜血,如一道红色的瀑布,喷洒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长髯,也染红了这间囚牢冰冷的地面。
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那双丹凤眼,终于永远地闭上了。只是,直到最后一刻,他的脸上,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第08章 碧眼儿的算计
关羽死后的第二天,这个消息就像一场风暴,迅速席卷了整个江东大营。
将军们,如吕蒙、周善之流,长出了一口气。这尊压在他们心头的巨神,终于倒下了。从此,荆州安稳,再无后顾之忧。他们纷纷向孙权道贺,称颂主公英明神武,为江东除去一心腹大患。
而文臣们,如张昭、顾雍之辈,则大多沉默不语。他们隐隐感觉到,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杀了关羽,固然是解决了眼前的麻烦,但这也等于彻底斩断了与刘备集团之间最后一丝回旋的余地。接下来,江东将要面对的,是蜀汉倾国之力的疯狂报复。
吴侯府的书房里,气氛凝重。
孙权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众人的议论。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书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主公!”吕蒙性子最急,他出列说道,“关羽已死,臣以为,当立刻将其首级传示三军,以安军心。同时,派人将首级送往成都,交予刘备。如此,既可震慑蜀人,又可令其悲痛内乱,无暇东顾!”
“不可!”
吕蒙话音未落,诸葛瑾便立刻站出来反对。
“子明将军此言差矣。”诸葛瑾面色凝重地对孙权一揖,“关羽之死,非我军所杀,乃其自尽。若将首级送往成都,无异于火上浇油,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刘备,人是我们逼死的。刘备与关羽情同手足,此仇不共戴天,他必会倾全国之兵,与我江东决一死战。届时,曹操坐山观虎斗,我江东危矣!”
“那依子瑜之见,当如何?”孙权抬起眼皮,淡淡地问道。
“臣以为,”诸葛瑾沉声道,“当将关羽首级,以王侯之礼盛殓,派使者,送往洛阳,献给曹操。”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送给曹操?”吕蒙大为不解,“这是何意?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荆州,杀了关羽,为何要将这份功劳送给曹操?”
“这并非功劳,而是祸水。”诸葛瑾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孙权脸上。“主公,将关羽首级送给曹操,有三利。其一,可将刘备的仇恨,成功转移一部分到曹操身上。刘备会想,若非曹操在背后支持,我江东岂敢轻易动手?如此,我江东所承受的压力便会大减。”
“其二,曹操接到关羽首级,会如何处置?若厚葬之,则会进一步激化他与刘备的矛盾;若轻慢之,则会寒了天下归降之心。无论他怎么做,都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让他头疼不已。”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诸葛瑾加重了语气,“主公向曹操献上关羽首级,本身就是一种示好,一种称臣的姿态。曹操新败于汉中,正需一场大胜来稳固地位。我军夺取荆州,斩杀关羽,便是他最大的胜利。他得了面子,必然会给我们里子。主公可趁此机会向曹操上表,请求册封。一旦得了曹魏朝廷的正式册封,主公您便是名正言顺的荆州之主,是朝廷任命的藩王。刘备再来攻打,便是公然对抗朝廷,师出无名!”
一番话说完,整个书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诸葛瑾这番“祸水东引”的毒计给镇住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谋略,而是将人心、政治、天下大势都算计在内的阳谋。
吕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虽然懂打仗,但论起这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确实远不如诸葛瑾。
孙权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诸葛瑾说完,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诸葛瑾面前,亲手扶起了他。
“子瑜之言,深合我心。”
他转过身,面对堂下众将,声音陡然变得威严而有力:“传我将令!以王侯之礼,厚葬关公身躯于当阳。将其首级,用沉香木匣盛了,立刻派使者,星夜兼程,送往洛阳,献于魏王!”
“遵命!”众将齐声应道。
众人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了孙权和诸葛瑾二人。
孙权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许久,才悠悠地开口:“子瑜,你说,刘备看到他义弟的首级被送到他最大的敌人那里,会是什么表情?”
诸葛瑾沉默片刻,低声道:“会……发疯。”
“对,就是发疯。”孙权的碧色眼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个理智的刘备,很可怕。但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发了疯的刘备,就不足为惧了。他会不计代价,不顾一切地来攻打我们。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诸葛瑾心中一凛,他抬头看着孙权的背影,忽然明白,主公的算计,比他想的还要深远。
从一开始,孙权的目的就不是简单地夺取荆州,甚至不是杀死关羽。他真正的目的,是要通过关羽之死,来引诱刘备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
“主公是想……在夷陵,与蜀军决战?”
“不错。”孙权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刘备倾国而来,劳师远征,我军则以逸待劳,凭借长江天险,步步为营。只要能诱敌深入,在夷陵一带将蜀军主力一举歼灭……到那时,蜀汉元气耗尽,再也无力东出。而我江东,便可高枕无忧,坐观曹刘相争,徐图天下!”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
“关云长,真乃我江东的福将啊!他活着,为我镇守荆州;他死了,为我钓来了刘备这条大鱼。这笔买卖,划算!”
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主公,诸葛瑾不禁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帝王心术,深沉若海。在这盘争夺天下的棋局上,所谓的忠义、情分、英雄气概,都不过是可以被利用、被算计的筹码而已。
关羽,终究是看错了他的大哥。
而天下人,或许,也都小看了这位碧眼儿。
第09章 成都的雪
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当关羽的首级,被装在沉香木匣中,一路快马加鞭,从江东送到洛阳,又从洛阳辗转送到成都时,成都,正下着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
鹅毛般的大雪,将整个锦官城都染成了一片素白。天地之间,一片缟素,仿佛在为那位远去的英雄,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刘备是在议事的大殿上,接到这份来自曹操的“礼物”的。
当使者高喊着“魏王遣使,为汉中王送还关将军首级”时,整个大殿瞬间死寂。所有的文臣武将,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高坐于王座之上的刘备。
刘备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比窗外的雪还要白。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王座。他的脚步很稳,但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能看出,他那身宽大的王袍之下,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走到了那个木匣前。
那是一个制作精良的沉香木匣,上面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曹操,给了关羽最后的体面。
刘备伸出手,停在木匣的上方,却迟迟不敢打开。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桃园里,那个红脸的长髯汉子,举着酒碗,声如洪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古城下,那个千里走单骑的汉子,风尘仆仆,看到他时,扔掉大刀,翻身下马,纳头便拜:“大哥!云长回来了!”
荆州城头,那个威风凛凛的汉子,手抚长髯,意气风发:“大哥放心,有云长在,荆州万无一失!”
“二弟……”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从刘备的口中迸发而出。他猛地掀开木匣,当看到里面那张早已没有血色,却依旧双目圆睁、怒气不息的熟悉面容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主公!”
“大哥!”
诸葛亮、张飞等人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去将他扶住。
大殿之内,哭声震天。
张飞看到关羽的首级,更是状若疯魔。他一把抢过木匣,抱着关羽的头颅,嚎啕大哭,声震屋瓦。“二哥!我的好二哥啊!是谁害了你!是谁害了你!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为你报仇!”
整个成都,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刘备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来。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为关羽发丧,追谥其为“壮缪侯”,举国致哀。
然而,在无尽的悲痛之下,一股更汹涌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当夜,刘备的寝宫里,只留下了诸葛亮一人。
刘备已经换下王袍,穿上了一身素服。他坐在床榻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封孙权伪造的、由曹操使者“无意间”一同带来的“关羽绝笔信”。信中,关羽用悲愤的语气,“控诉”了孙权的卑劣无信,以及自己兵败被擒后,宁死不降的决心。
“孔明……”刘备的声音沙哑,眼中布满了血丝,“你看,这是云长的绝笔信。他……至死,都未曾负我。”
诸葛亮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沉默不语。以他的智慧,自然能看出这封信背后隐藏的猫腻。孙权此举,既撇清了自己逼死关羽的责任,又将关羽塑造成了一个为“忠义”而死的悲情英雄,其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主公,斯人已逝,还请节哀。”诸葛亮轻声劝慰道。
“节哀?”刘备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孙权小儿!背盟偷袭,害我义弟!此仇不报,我刘备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一把夺过信,狠狠地攥在手心,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发兵!我要起倾国之兵,踏平江东,将孙权碎尸万段,为云长报仇!”
诸葛亮心中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主公,万万不可!”他急忙劝谏,“孙权此举,正是要激怒主公,引诱我军东征。我军长途跋涉,深入敌境,粮草不济,乃是兵家大忌。而曹丕新篡汉室,根基未稳,正是我军北伐中原,匡扶汉室的最好时机。主公当以国事为重,暂忍私仇,先取关中,则大业可成,届时再图江东,为关将军报仇,亦不为晚!”
赵云、马超等一众老臣,也纷纷上书,力劝刘备不可伐吴。
然而,此刻的刘备,已经被仇恨彻底蒙蔽了双眼。
他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盯着诸葛亮,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与云长,恩若兄弟。兄弟之仇,不共戴天!什么匡扶汉室,什么天下大业……若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要这天下,又有何用!”
“孔明,你休要再劝!”
“我意已决!”
“若有再敢谏伐吴者,斩!”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诸葛亮一个人,在空旷的宫殿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他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主公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善于纳谏、以大局为重的刘玄德了。登基为王,给了他无上的权力,也给了他无上的偏执。关羽之死,就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暴戾与疯狂。
这场大雪,似乎预示着蜀汉的国运。
一场倾国之战,已在所难免。而这场战争的结局,诸葛亮不敢去想。他只知道,孙权的计策,成功了。
第10章 灰烬与棋局
章武二年的夏天,猇亭。
连营七百里,火光冲天,将夜空烧成了一片绝望的赤红。
刘备站在白帝城头,遥望着夷陵的方向,耳边尽是蜀军将士凄厉的惨嚎和兵器折断的悲鸣。他那身素白的战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映着远方的火光,仿佛也染上了一层血色。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数十万大军,被陆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无数跟随他征战半生的老兵,都葬身在了这片异乡的火海里。
他想为二弟报仇,却将三弟的性命也赔了进去(张飞在伐吴前被部将刺杀),最后,连同整个蜀汉的未来,都一同埋葬在了夷陵。
“咳……咳咳……”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染红了城头的白玉栏杆。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场成都的大雪,看到了木匣里,二弟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云长……三弟……是大哥……无能啊……”
他喃喃着,身体缓缓地倒了下去。
消息传到江东,吴侯府内一片欢腾。
孙权大宴群臣,亲自为大都督陆逊斟酒,封其为辅国将军、江陵侯,位在诸将之上。
酒宴散后,夜深人静。
孙权独自一人,来到了他的书房。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走到了那个紫檀木盒前。他打开盒子,取出了那卷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刘备的亲笔信。
他将信纸在月光下缓缓展开,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字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备若不成,愿以旧部托于丞相,不使落入江东鼠辈之手。”
他轻声地,将这几句话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烛台,将信纸的一角,凑到了火苗上。
火焰“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迅速吞噬了那微黄的纸张。墨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刘玄德啊刘玄德,”孙权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复杂笑意,“你大概到死都不会明白,真正害死你二弟,又让你兵败夷陵的,不是我孙权,也不是陆逊,而是二十年前,你自己写下的这封信啊。”
这封信是真的吗?
是真的。
信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刘备亲笔所书。
但这封信,却是不完整的。
孙权在给关羽看之前,做了一个小小的手脚。他将这封长信的末尾部分,截去了。
那被截去的部分,只有短短两行字:
“然备之心,终在汉室。今暂寄身于袁绍,以图后举。丞相若能幡然悔悟,奉还大政于陛下,备愿与丞相共扶社稷。若终不能,则你我,唯有疆场相见耳。”
这才是刘备的全意。
他承认曹操是英雄,也为自己留了后路,但他最终的落脚点,依然是“汉室”。他将自己与曹操,定义为政见不同的“对手”,而非不共戴天的“死敌”。这是一种枭雄之间,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尊重。
但孙权,巧妙地抹去了这最后一部分。
于是,一封本是表达复杂政治立场和个人心志的信,就变成了一封赤裸裸的、充满背叛与算计的“黑材料”。
它精准地击碎了关羽的信仰,让他心如死灰,自刎而亡。
它又通过“祸水东引”,成功地将刘备的仇恨,引向了与曹魏的对立,为江东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最后,它点燃了刘备复仇的怒火,让他丧失理智,犯下致命的战略错误,最终兵败身死。
一封信,三条人命,一个国家的命运。
孙权看着那即将燃尽的灰烬,轻轻吹了一口气。
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消失在夜色里。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天下地图。地图上,曹魏、蜀汉、东吴,三足鼎立之势已然形成。
而他,江东之主孙权,终于在这场最残酷的博弈中,为自己,也为江东,争取到了最有利的位置。
月光,照在他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深邃,冰冷,再无半点少年人的青涩。
棋局,仍在继续。
而他,已经成为了这盘棋局中,最可怕的棋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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