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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的野尸,是女儿的班主任老师 | 戏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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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她总嫌阳光刺眼,如今倒觉得这光太凉,照不进心里的窟窿。

(本文转载自戏局onStage,属虚构内容)

刑警胡正阳的婚姻几近破碎之际,一场命案,将他的记忆唤回了十年之前,那时,他正计划和他的初恋许静步入婚姻。

可一场车祸,毁了许静的人生。

残疾、无法生育,成了压在许静心中沉甸甸的两座大山,也成了她和胡正阳之间越不过的沟壑。

分手以后,胡正阳本以为他们再不会迎面相遇,但命运的推手总是弄人,命案的关键线索,偏偏落在了许静身上。

夜雨如墨,沉沉裹住汽渡路与平江东路交汇的T型路口。

沥青路面泛着冷光,雨水顺着沿沟湍急奔涌,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把藏在裂缝里的秘密拽往淤泥之中。

胡正阳抓起车钥匙时,玄关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在墙面投下晃动的阴影。七岁的女儿雨桐蜷在沙发毯里酣睡,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半干的生日奶油 。

他抬眼扫过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跳过十点一刻,他放轻声音对母亲说:“雨桐醒了就说我去给她买糖葫芦,记得盯着她把唐诗给背诵完,昨天老师在群里说她忘背了。”

引擎轰鸣突然撕裂雨幕,红色尾灯像宣纸上晕开的血,转瞬便没入街角的浓黑之中。

作为平安市的一名刑警,三十七岁的胡正阳,婚姻早如被虫蛀空的木头,看似有形,实则一碰就碎。八年前和梁雯成婚时的温情,早被她后来的出轨扎得千疮百孔,如今抽屉最深处压着的离婚协议,提醒着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今晚他本想告诉雨桐父母要离婚的消息,可支队的电话突然打来,那头的声音淬着冰:“汽渡路和平江东路的交叉路口,发现男尸,速来!”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唰唰”摆动,单调的声响里,始终刮不净眼前的雨帘。十年前的画面不断闪现,他的初恋许静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直到现场照明灯的强光穿透雨幕,胡正阳才惊觉自己已站在警戒线前,鞋尖沾泥,裤脚湿冷地贴在腿上。他抬手抹了把脸,全是冰凉的雨水,连呼吸都带着湿冷的潮气。

案发地点是曾经许静的出事路口,路口为T型,平江东路与汽渡路相交,平江东路两侧的旧房墙皮层层剥落,墙上贴满斑驳的拆迁告示,像老人皲裂的皮肤,零星人家的灯光在雨夜中微弱如烛火。

汽渡路的左侧则荒地杂草丛生,快没过膝盖,推土机留下的履带印从泥泞中蜿蜒而出,通向远处的深水港规划区,那些印子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却已被雨水泡得模糊。

胡正阳弯腰越过警戒线,目光落在路旁的排水沟里:一具尸体面朝下浸泡在积水中,浑浊的水几乎漫过他的脖颈,蓝格纹衬衫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背部那片暗红的血洞在强光下格外扎眼,布料边缘翻卷着,凝结的血块像暗红色的痂,死死粘在破口处。

报案的拾荒老太缩在警戒线外,裹着件发白起球的旧外套,枯槁的手指不停颤抖,连带着怀里装废品的蛇皮袋都轻轻晃动。她的瞳孔浑浊得像蒙了层灰,里面盛满了化不开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嗬嗬”声。

“三处穿透伤,全集中在肩胛骨间隙,伤口边缘很整齐。” 法医陈光头蹲在尸体旁,戴着手套的手用镊子轻轻夹起死者浸透血水的衬衫,“创口呈倒三角,边缘有轻微锯齿,凶器应该是带血槽的军工匕首,这种刀穿透力强且长,一旦捅进去,人能立马失去抵抗力。”

两个年轻警员小心地将尸体翻转,积水混着暗红色的血水从死者泛白的嘴角涌出。陈光头又蹲下身,手指在尸体胸口处轻轻按压片刻,眉头皱得更紧:“致命伤在心脏,刀尖从第四肋间隙斜插进去,精准避开了肋骨的防护。凶手肯定是先从背后突袭,扎了三刀让死者失去反抗力,再绕到正面,嗯……也可能是死者转身后,搏斗中的补刀,看样子是奔着要命来的。”

技术员小王跪在泥泞里,防护面罩上的雨水混着额头汗珠往下淌,他手里拿着个细筛,在泥水里反复过滤,动作小心翼翼。过了约莫十分钟,他突然抬起头,声音带着颤抖:“头儿,雨太大,现场被冲得厉害,目前就找到这个。”

胡正阳接过证物袋,眯起眼凑到灯下细看。袋子里装着个教师工牌,塑料外壳已经变形,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 ——“平安实验小学姜伟”。他戴橡胶手套的拇指突然僵住。

姜老师?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突然断了,这不正是雨桐的班主任吗?上周开家长会时,母亲还去了,回来说跟姜老师聊了将近半小时,希望老师能多关注雨桐。

平安市已经连续三年没出过命案了。这座小小的县级市平时像口平静的古井,连小偷小摸都少得可怜,可在这个暴雨夜,平静就被这具泡在水里的尸体彻底打破。

刑侦支队连夜成立“5・12案”专案组,市公安局局长任总指挥,胡正阳任组长。

次日凌晨四点,姜伟的个人信息已被整整齐齐地钉在案情分析板上:姜伟,男,平安实验小学一年二班语文教师兼班主任,52岁,已婚,妻子在社区医院当护士,有个在读大三的儿子。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用磁吸固定在白板中央,照片里的姜伟穿着一件袖口磨毛的藏蓝西装,站在穿校服的儿子身后,臂弯虚拢着妻子的肩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一楼接待室里,姜伟的妻子“咚”的一声跪在地砖上,膝盖与地面碰撞的闷响,听得人心头发紧。她的指甲嵌进胡正阳的袖口,拽得死紧,她声音发颤:“胡警官,求你…… 求你一定抓住凶手,我家老姜他…… 他是个好人,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只剩泛红的眼角和不停颤抖的肩膀。

胡正阳稳了稳她的情绪,当胡正阳问起姜伟是否有仇家,或是最近有没有遇到异常情况时,她连连摇头,凌乱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上。

“他在学校连评优名额都让给年轻人,平时对谁都笑呵呵的,学生调皮捣蛋他也不生气,怎么可能得罪人……”

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里,胡正阳勉强拼出案发当晚的脉络。

姜伟家住在离学校四公里外的阳光小区,案发地是回家的必经之路,他往常都是骑自行车上下班,昨天因为暴雨太大,便改了步行。回家前,他特意给妻子发了条微信,说路面积水太深,要晚半小时到家。可大半小时后,妻子再联系他时,电话就没人接了,直到两小时后,拾荒老太发现尸体报警,警方才联系到她。

胡正阳摩挲着笔记本沉思。窗外的雨声又急了几分,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姜伟衣着整齐,口袋里的现金丢了,手机却没丢,难道是单纯的抢劫杀人?可凶手那记精准到可怕的心脏致命伤,又让他心里发沉,这案子,恐怕没这么简单。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却依旧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胡正阳带队再赴案发现场,几个警员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排查,连草丛里的落叶都没放过,可最终,还是没提取到任何有效的痕迹和物证。

就在胡正阳因没有线索而烦躁时,技术组的小王匆匆跑过来,脸色难看:“头儿,我们调取了附近的监控,发现案发路口只有两处探头,可…… 可它们的存储记录早在两周前几乎同时断了。”

胡正阳眯起眼,望向远处黑漆漆的摄像头,后颈瞬间泛起一层寒意。两个探头同时 “罢工”?哪有这么巧的事?就算是正常损耗,也该是前后故障,怎么会偏偏在同一时间断掉,还刚好赶上这起命案?

潮湿的泥腥味裹着雨后的凉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嗓子发痒。胡正阳点了支烟,蹲在监控旁的路灯基座边,指尖夹着的烟卷微微颤抖。他伸出手,小心地扒开基座边缘凝结的泥块,几道崭新的撬痕赫然在目,边缘还泛着金属的冷光。再掀开基座的盖板,里面的线缆断口齐刷刷的,铜丝上泛着诡异的蓝绿色氧化光,这分明是人为破坏的痕迹。

胡正阳站起身,绕到路口的斜对面,另一处探头的基座也是一模一样的损毁状况。撬痕、断缆、蓝绿色的氧化层……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有人刻意破坏了监控,为这场谋杀铺路。

他把半截烟头狠狠碾在路灯杆上,火星溅起又熄灭。盯着基座内断口,他咬牙道:“切口没锈,撬痕新鲜,这孙子至少两周前就来踩点布局了。专挑这条没人的岔路下手,绝对是蓄意谋杀!可他偏偏选在这……”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眯起的眸子里泛起血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眼前的T型路口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发疼。多年前,许静就是在这个路口被车撞的。那天也是个雨天,也是深夜,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下班,倒在了血泊里……血肉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像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想,如果那场意外没有发生,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

或许正牵着许静的手,走在洒满夕阳的街上,身边跟着个像雨桐一样可爱的孩子,过着平淡却安稳的幸福生活。

可现实从来不会给人“如果”的机会,它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直到把所有的温情都割成碎片,散在风里。

“人啊,终究逃不过为求而不得的东西,迷茫一生的命运。”

十一年前。

2008年夏天,8月8日下午,音响里循环着《北京欢迎你》,群星们甜润的歌声裹着暑气漫进超市。22岁的出纳许静坐在收银台后,指尖捻过纸币纹路,将整沓现金塞进牛皮纸信封,按进胸包最内侧。彼时移动支付尚未普及,每周五去银行存大额现金,是她雷打不动的任务。

这天她眉眼裹着雀跃,数钱动作都轻快些。早和发小约好晚上看奥运开幕式,心里只盼着快点存完钱汇合。

午后日头烈,柏油路烫得发黏。许静攥着自行车把,掌心沁汗,胸包里的信封硌得生疼,她却把包带又紧了紧。风里飘着小贩叫卖冰西瓜的声儿,她没心思停,只想赶紧办完正事。

刚拐进僻静的小巷,身后隐约的引擎声突然清晰起来。许静心里咯噔一下,眼角余光往后扫了一眼,一辆银灰色摩托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起初以为是同路,可连着拐了两道岔口,那车依旧像影子似的跟着,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咕噜”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

不对劲。

许静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慌忙摸向裤兜的小灵通,可她刚把手机攥在掌心,想按出报警电话,身后的引擎声却突然爆响!

银灰摩托车“吱呀”急刹,轮胎焦煳味散开。两个戴墨镜和全头遮阳帽的男人蹿下来,一个拽车筐,一个扯着胸包的包带。

“放手!”

“有抢劫的,救命!”

许静一边喊一边往后拽,掌心被尼龙带勒得火辣辣,指节泛白,可对方力气如铁钳,挎包还是被抢走。摩托车轰着油门消失在巷口,只留她僵在原地,掌心红痕渗着血丝,风一吹,疼得钻心。

绝望刚涌上来,警笛声由远及近。穿警服的男人跳下车,把她往副驾驶推:“快上车,我去追!”警车冲出去时,许静瞥向后视镜,见男人紧抿嘴,下颌线绷直,握方向盘的手青筋凸起,阳光落在他侧脸,竟让她忘了掌心的疼。

“延安路,银灰摩托车,戴遮阳帽的两人抢劫,请求支援!” 胡正阳对着对讲机喊,脚下猛踩油门,警车像离弦的箭。七八分钟后,另一辆警车从侧路冲出,两辆车呈夹击之势,将摩托车逼停在路边。嫌疑人刚想弃车逃跑,就被胡正阳扑上去按在车身上,手铐“咔嗒”一声锁上,地上还掉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沾了泥,却没被拆开。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惨白的光打在墙上,映得胡正阳的影子忽长忽短。

审完才知道,一名劫匪竟是超市的男员工,他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又摸清了许静每周五存钱的规律,便拉着发小策划了这场抢劫,连逃跑路线都踩过三次点,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胡正阳。

许静做完笔录,窗外已黑透。警局大厅的电视正预告奥运开幕式,主持人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胡正阳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笑着邀请她:“要不要一起去值班室?兄弟们买了瓜子花生,正好一起看直播。”

警局值班室里,十几个警察挤在小电视前,嗑瓜子的声音、聊天的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胡正阳往旁挪了挪,给许静腾出半张塑料凳,递过一包番茄味薯片,指尖碰到她的手,又飞快缩回去。当屏幕上炸开绚烂的烟花时,许静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胡正阳正偷偷看着她,目光里的炽热像团小火苗,烧得她耳尖发烫。

看直播时,胡正阳的目光总不自觉往许静身上飘,好几次都被兄弟们抓包,起哄声差点掀翻屋顶。许静脸颊红透,盯着脚尖抠薯片袋,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当晚许静刚到家,手机就震了一下,是胡正阳发来的短信:“今天兄弟们太闹了,抱歉让你尴尬了。”

看着屏幕上的字,许静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落不下去。胡正阳开朗的笑容、递薯片时局促的模样、追劫匪时挺拔的背影,在她脑海里反复打转。

没等她想好回复,第二条消息又弹了出来:“作为赔罪,周末请你去新开的雕琢时光餐厅吃饭,怎么样?那里的牛排据说很好吃。”

许静对着小灵通屏幕反复删改,最后只轻轻敲下一个字:“好。”

从那次约会以后,他们的短信内存常常被填满。从清晨的“早安,今天要带伞”到深夜的“晚安,记得盖好被子”,时间一点点被填满。

胡正阳巡逻时,会特意绕路到超市,给她带温着的豆浆、脆得掉渣的油条;许静盼着周末约会,提前半天对着衣柜挑衣服,试完裙子换衬衫,总怕自己穿得不好看。

他们拍大头贴,挤在一起笑,许静在角落画了小爱心;挤在广场听演唱会,跟着音乐挥舞荧光棒,胡正阳怕她被挤到,一直悄悄地护着她的肩。感情在细碎日常里悄悄发了芽,带着甜意,慢慢生长。

相恋的日子顺顺利利,像一条平静的河,可两人的家境却有些差距。胡正阳家是书香门第,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家里不算富裕,倒也殷实;而许静18岁时父亲就走了,这些年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在菜市场摆摊卖菜,起早贪黑才供她读完大学。

胡正阳的父母起初有些微词,觉得两人背景不太匹配,怕胡正阳吃苦,但胡正阳始终坚持,而且他爷爷也站在胡正阳这边,一遍遍跟父母说许静的好:“她很懂事,会帮做家务,还会给我织围巾,这样的姑娘哪里找?”慢慢地,家人也接受了她,甚至开始规划他们的未来。

相恋满一周年那天,他们正式开始谈婚论嫁。双方亲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订婚宴的日子定在9月12日,流程、宾客名单都一一敲定,连许静的订婚旗袍都选好了,是淡粉色的,绣着小小的玉兰花纹。

许静常常对着镜子比画,想象着订婚那天,自己穿着旗袍,挽着胡正阳的手,接受大家祝福的模样,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2009年的中国,正被房地产浪潮裹着往前冲,像辆停不下来的列车,平安市由于有深水港码头的开发项目,其带动了当地的其他产业,发展更是迅猛。

旧城改造的推土机没日没夜轰鸣,老旧房子接连被推倒,尘土遮天;数十家城建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在城市各处扎下营寨,蓝色围挡围起工地,塔吊刺破灰蒙蒙的天,土方车往来穿梭,车轮卷起的尘土,把黄昏染成躁动的土黄色。

许静的日子原像条静流的小溪,顺着既定轨道稳稳妥妥。时间离和胡正阳的订婚宴只剩三天,从前两人相处,不过是花前月下的私语,如今一想到自己将在众人面前订婚,成为胡正阳的未婚妻,她既期待又紧张,那情绪像细密的蛛丝,缠得心里又甜又慌。

最近更让她忙碌的是超市的扩张,跟着城市基建的脚步,她所在的超市新开了两家分店,一家在城东,一家在城西。每天清算三家门店的流水账目,成了她的日常,加班到深夜,也从偶尔变成了常态。有时候她连饭都顾不上吃,只能在办公室啃面包,胡正阳心疼她,会煮好粥送到超市,看着她喝完才放心离开。

那天,她核对完最后一笔款,挂钟已指向十一点。夏夜的小雨裹着尘土热气,带着刺鼻的腥味。许静骑着电动车走在汽渡路,避开轰隆的土方车,那些钢铁巨兽沾着湿黄泥,时不时掉土疙瘩,砸得地面“砰砰”响。她贴着道路的边缘骑,头上戴着胡正阳买的粉色头盔:“晚上骑车不安全,戴头盔放心。”

就在她即将拐向平江东路时,身旁的大车突然向右倾斜,车斗侧翼像把刀,“擦” 地蹭过她的右肩。剧痛蹿遍全身,许静猛打方向,电动车却被车轮钩住外壳下摆。

“吱——”刹车声划破夜空,电动车在路面打滑,她像片落叶,轻飘飘卷入车轮下……

再次睁眼,窗外下着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珠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消毒水的冷意把她拽回现实,她躺在病床上,软得像被浸在温水里,白炽灯晃得她眼晕。

“妈……”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视线扫过床边,母亲蒋兰欣趴在床栏上,头埋在臂弯里,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多了不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蒋兰欣猛地惊醒,布满血丝的眼睛亮起来,眼泪先滚落:“静静!你昏迷三天三夜了,医生好几次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话没说完,声音就哽咽了。

许静想挤出个笑容安慰母亲,可刚挪身体,下肢就传来怪异的麻木感,像无数根针在扎,又像少了些什么。她伸下手摸右腿,指尖从大腿滑到膝盖,触到的不是骨肉,而是硬邦邦的纱布包裹的空缺,冰冷又陌生。

记忆碎片涌来:车轮震动、金属尖啸、撕心裂肺的疼、粉色头盔撕裂后滚落在地…… 她掀开薄被,眼前的景象让血液瞬间凝固:两条缠满纱布的“腿”横在床面,右侧从膝盖以下没了,只剩空荡荡的纱布,左侧小腿也被包裹着,纱布边缘渗着淡血,像朵绝望的花。

“我…… 被截肢了?”她的声音从冰窖里飘出来,带着颤抖,连呼吸都冷了。

蒋兰欣别过脸擦眼泪,转回来时强挤着笑,比哭还难看:“人没事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以后妈照顾你。”

希望?许静望着灯影,脑海里闪过订婚宴的旗袍、和胡正阳牵手的画面、带阳台的房子、种满向日葵的打算……那些描摹过无数次的人生蓝图,像摔碎的琉璃盏,散成无法拼凑的光屑。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胡正阳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眼底的忧虑化作一丝欣喜,他快步走上前:“静静,你醒了!医生说你醒过来就没事了,我炖了鸡汤,是你喜欢的玉米炖鸡,还热着……”

四目相对时,许静的脆弱轰然决堤。她看着眼前即将订婚的男人,他眼里的关切那么真,可想到自己残缺的身体,眼泪像断线的珍珠,砸在被单上晕开湿痕。胡正阳小心地把她揽进怀里,掌心的暖意透过病号服传过来,抚着她的肩膀,却暖不透她心底骤然塌陷的冰原。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这个骤然碎裂的青春梦想。许静靠在胡正阳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却觉得自己的世界,早已在车轮碾过的那一刻,彻底崩塌,再也回不去了。

警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5・12专案小组的警员们忙得脚不沾地,键盘敲出的“噼里啪啦”脆响,混着文件翻动的“沙沙”声,在空气里织成一张紧绷的网,连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法医的鉴定报告摊在正中央的办公桌上,白纸黑字的结论基本和现场判断一致:致命伤就是那记扎进心脏的刀伤,刀刃入位精准,利落得没留半点犹豫的余地,显然凶手是有备而来。另一边,痕迹组的人脸色凝重地传来消息,夜雨把现场浇得透湿,但凡可能沾着凶手气息的毛发、指纹,全被雨水冲得没了影踪,就像凶手从未出现过一样。

技术组的人守在屏幕前,眼睛熬得通红,把相邻路口的监控翻了个底朝天。案发时段途经的车辆信息,也被他们整理成表格,递到胡正阳手边时,纸页边缘都被指尖捻得发皱。

小廖指着表格末尾的合计数字,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胡队,能查的都查了,案发那阵子,前后共有81辆车从这儿过。至于电动车和行人,雨夜太暗,监控拍不清车牌,更看不清脸。”

胡正阳盯着“81”这个数,嘴角扯出抹苦笑。这数儿真不吉利,难不成这案子要像西天取经似的,得熬过九九八十一难才能见着头?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心里跟明镜似的。凶手能提前弄坏案发现场的监控,自然也早摸透了周边的监控布局,找个没监控的地儿动手和逃逸,再容易不过。就这81辆车,全组人扑上去逐辆排查,怕是也够喝一壶的。

他把名单往徒弟谈峻面前推了推,声音压得低了些:“你抽空去找姜伟的老婆曾嫔,问问这里面有没有她认识的人,尤其是跟姜伟走得近的,哪怕只是打过几次招呼的,都得记下来。”

这案子眼下没头没绪的,像团揉乱的麻线,缠在胡正阳心上,扯得他烦躁。他总觉得,得站到姜伟的位置上,用他的眼睛看东西,用他的习惯想事情,才能摸到点实在的线索。

于是胡正阳开着车往平安实验小学去,车窗外的树影被阳光拉得老长,一晃一晃往后退,掠过车窗时留下细碎的光斑。到了学校,他跟门卫打了声招呼,问到了办公室地点,径直走进姜伟的办公室。屋里还留着淡淡的粉笔灰味,混着旧书本的油墨香,是老师办公室特有的味道。

姜伟的办公桌靠窗,阳光斜斜地洒在桌面上,堆得像座小山的作业本,边角都有些卷了,是常年翻阅的痕迹。胡正阳拉开抽屉,里头乱糟糟的,一本备课笔记摊在中间,上面写满了红笔批注,密密麻麻的。抽屉角落里,放着枚用了好些年的印章,边角都磨圆了,旁边扔着把指甲剪,刀刃上还沾着点灰,显然是随手丢进去的。最底下压着本厚厚的相册,蓝色封皮都有些褪色,翻开一看,里面全是班上孩子的登记照。每张照片背面都夹着张小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孩子们的家里事、性子咋样,还有啥特长,字迹工整又认真。

胡正阳心里嘀咕了句,这姜伟,倒真是个细心的老师。

他一页页慢慢翻着相册,没一会儿,就翻到了自家闺女胡雨桐的照片。照片上的雨桐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神亮闪闪的。

照片下头写着:胡雨桐,7岁。爸爸是警察,妈妈在供电局上班。这丫头看着活泼,心里头藏着事,感性得很。语文成绩最好,长大想当作家,翻花绳是把好手,上次班里比赛拿了第一。

胡正阳盯着“心里头藏着事”那几个字,鼻子突然有点酸。雨桐打小就看着他和梁雯吵,今天为柴米油盐吵,明天为出去酒吧闹,一天没断过。孩子性子敏感,这些事早刻在心里了,能不藏着事吗?两口子过不到一块儿,最后遭殃的还是孩子

把姜伟的办公桌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找着啥特别的东西,胡正阳又找了几个跟姜伟交好的同事打听。大伙儿嘴里的姜伟,没别的评价,就是老好人一个。对工作上心,学生的作业再晚也当天批改完;待同事热乎,谁家里有事请帮忙,他从不推辞;没啥别的爱好,就喜欢在办公室窗台上摆弄几盆兰花,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给花浇水。

胡正阳没找到线索,他走出校门,顺着门卫指的方向,往姜伟往常回家的路慢慢走。他掏出手机点开导航,屏幕上显示4公里,骑车得15分钟,走路要40多分钟。

他迈着均匀的步子往前走,路边多是些老房子,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头的青砖,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摇着蒲扇,见了他也只是瞥一眼,没多在意。

胡正阳走了25分钟,就到了平江东路路口,周围一下子就清静了,行人稀稀拉拉的没几个,连街边的商铺都少了大半。

案发的T型路口就在这儿。胡正阳停下脚步打量,左手边是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晃悠悠的,远远能看见江堤的影子;右手边20米处,两排门面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墙上喷着醒目的“拆”字,红漆都有些掉色了,只有零星几户还开着门,看着格外冷清。

再往前挪500米,左右两边又冒出些老旧小区,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嫩芽遮了大半墙面,倒添了点生气。

胡正阳继续往前走,等走到阳光小区姜伟家楼下时,他抬腕看了看表,正好过了45分钟,比导航预估的还慢了5分钟,是自己在案发路口驻足观察的时间。

胡正阳心里琢磨,凶手选在平江东路的路口下手,确实选对了地方,那儿人少、监控少,藏个身、跑个路都方便,就算有路人经过,雨夜也未必能看清啥。

姜伟居住的阳光小区是2009年建的电梯房,里头栽了不少绿树,草坪也打理得整齐,看着挺清爽。姜伟家在2栋303,这楼一共33层,胡正阳没等电梯,直接顺着楼梯往上爬,台阶上的灰尘被他的鞋底蹭出串脚印。到了三楼,他抬手敲了敲门,指节碰到防盗门,发出“咚咚”的声响。

开门的是姜伟的老婆曾嫔,眼睛肿得像核桃,红通通的,眼周还带着青黑的眼袋,显然没睡好。胡正阳说明来意,想进屋看看,找找能用的线索,曾嫔没多问,侧身让他进了门,动作间都透着股疲惫。

房子大概80来平,两室一厅,是2010年前后几年时兴的中式装修,墙上还贴着米黄色的墙布,没什么灰尘,看得出来平时打理得很用心。胡正阳在屋里转了一圈,客厅、卧室、厨房都看了,没发现啥特别的,就是阳台不大,却摆了好些兰花盆栽,叶子绿油油的,显然是精心养护的 。

这么一番查看,啥有用的也没找着。胡正阳没多耽搁,跟曾嫔说了声“有线索再联系”,就离开了。

胡正阳回到了学校,取回车慢慢溜达到案发地,顺着平江东路往那片平房走。虽说组里人案发第二天就来走访过附近居民,案发当晚有没有见着可疑的人,大伙儿都说没看着,但他还是想自己来瞅瞅,亲自问过,心里才踏实。

这片地方,搁90年代那可是平安市最热闹的老街,通往码头的路就打这儿过,街边多半是开早点铺、杂货铺的,一到早晨就满是烟火气。如今早没了往日的光景,老房子门上都贴着拆迁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半年后拆除”,看着有些萧索。

几个老人正坐在楼道口凉快,手里摇着蒲扇,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嗑,话题离不开 “杀人”“拆迁”“搬家”。胡正阳下车凑过去,笑着打了声招呼,问他们这儿都快拆了,咋还不搬走?老人们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舍:“住惯了,哪儿都不如这儿舒坦,能多住一天是一天。”

问起那起杀人案,老人们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却也没多紧张,只是说这阵子来看热闹的人多了,还有些半大孩子,听说这儿死人了,特意跑来“练胆子”,晚上还在路边晃悠、鬼叫,吵得人睡不好觉。在他们眼里,一条人命好像也没掀起多大的浪,过不了几天就会被忘了。

平江东路离案发地最近的是家土纸店,蓝色的招牌褪了色,“土纸”两个字却还清晰。这一片虽说荒凉,但住着不少老人,总有些白事要办,土纸店倒还能撑下去,生意不算差。

店里坐着个瞧着60多岁的老头,背有点驼,正拿着个旧手机听戏,咿咿呀呀的唱腔从手机里飘出来,在店里绕了圈。胡正阳没穿警服,走到柜台前,笑着问他案发当晚有没有瞧见啥特别的人或车。

老头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摆摆手:“啥也没看着!那天我关店早,吃完饭躺在床上就睡着了,外面的事啥也不知道。”

胡正阳笑了笑,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刚上车拐了个弯,后视镜里突然有光晃了眼,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停下车,回头瞅了瞅那条街。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土纸店二楼的封闭式阳台上,窗户的后面好像有镜片在反光,一闪一闪的。他心里犯嘀咕,抬脚又朝土纸店走去。

他走近了才看清,土纸店三楼阳台的底下,装着个监控摄像头,这边的窗户外还挂着个马蜂窝,黄黑相间的蜂群在周围嗡嗡转,不细看压根发现不了。巧的是,那摄像头的镜头,似乎正对着案发的T型路口。

胡正阳赶紧折回店里,问那驼背老头,二楼的监控是不是他装的。

老头愣了下,点了点头,声音含糊:“是…… 是好些年前家里人弄的,早没用了,就是个摆设。”

胡正阳追问,为啥摄像头不正对门口,反倒对着远处的路口。老头脸色沉了沉,不耐烦地说:“当时就是家里人瞎摆弄,图个新鲜,装哪儿不一样?”

胡正阳说想上二楼瞧瞧那摄像头,老头一口回绝,说楼上堆了杂物,没地方下脚。直到胡正阳掏出警察证,放在柜台上,老头才怵了,嘴唇动了动,没再多说,挪着步子让开了道,嘴里还嘟囔着“警察咋还管这个”。

胡正阳顺着狭窄的楼梯爬上二楼,楼道里堆着些纸箱,上面落满了灰。他搬来个木梯子,踩上去凑近了看这隐蔽的摄像头。电线从墙洞里穿出来,连在二楼墙角的插座上,插座旁边的标识烂得看不清型号,摄像头没接网线,看着像无线的。指示灯那儿贴了块旧黑胶带,他伸手一揭,“咔嗒”一声,指示灯就亮了,透着淡淡的绿光,这摄像头还通着电呢!

他赶紧掏出手机给队里打电话,叫技术人员过来。没多久,技术人员就到了,围着摄像头查了半天,说这摄像头是多年前的旧型号,却还在运行,有远端储存功能,连的是土纸店的无线网,只要拿到连接的设备,如电脑或手机,就能调出案发时的录像。

胡正阳问清了老头叫钱守福,是这儿的老住户,儿女都在外面打工,就他一个人守着这店。

“这监控到底是咋回事?你儿子啥时候装的?”胡正阳盯着钱守福的眼睛,追问。

钱守福搓着手,眼神有些闪躲:“就是……就是我儿子担心家里招贼,好几年前装的,后来他去外地了,这监控就没人管了。”

胡正阳让他给儿子打个电话,要问下监控连接的设备。钱守福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手都开始抖,慌张地说:“我……我跟儿子早闹翻了,断了联系好些年了,没他电话……”

胡正阳心里“咯噔”一下,刚说监控是儿子装的,转眼就说断了联系?这事儿透着蹊跷,钱守福怕是藏着啥秘密。

十年前。

夜里的医院病房各类仪器的嘀嗒作响,许静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天花板,昏暗中只剩一片模糊的黑,看久了连眼晕都泛上来。

她的床脚支着张折叠床,是母亲蒋兰欣从家里带来的,被褥裹着点太阳晒过的暖香,母亲蜷在上面,呼吸轻轻的,却没真睡着,她隔一会儿就悄悄抬头往她这边瞅,生怕漏过半点动静。

许静的命不好。十八岁那年刚考上大学,父亲就突发脑出血走了,连句嘱咐都没留下。那阵子她总躲在宿舍被窝里琢磨:爸这辈子太苦,起早贪黑供她读书,没享过一天福,怎么就走得这么急?转头又得劝自己:人早晚有这么一遭,爸不过是先走一步,在天上等着她和妈团聚。

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全靠母亲起早贪黑卖菜挣,她自己也没闲着,课余发传单、做家教,啥零工都干。那时候又悲伤又焦虑,慢慢得了厌食症,吃点东西就想吐,却谁也不敢说,怕妈担心,怕给家里添负担,日子苦得像泡在黄连水里,连甜味都快忘了。

她还特意跑去过附近有名的寺庙,找里头据说很灵的算命师傅。老师傅掐着指头算半天,说她二十二岁之后会时来运转,日子能慢慢好起来。

毕业后回平安市,她在超市找了份出纳的活,刚干满一年,就遇上了胡正阳。在他身上,许静真真切切地尝到了幸福的滋味。他记得她不吃葱花,会在下雨天提前等在超市门口,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暖着。胡正阳的爱像太阳,把她因家境不好攒下的自卑阴影全驱散了,让她觉得自己也配得上甜甜的日子。

可这场车祸,又把她狠狠拽回谷底。夜里睡不着,她躺着想了很多:关于爱情,胡正阳会要一个没了右腿的她吗?就算现在愿意,日子长了会不会累、会不会烦?自己这样赖着他,是不是太自私?关于工作,以后连走路都靠轮椅,还能再坐在收银台后数钱吗?那些曾经规划好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全碎了。

许静翻来覆去琢磨,直到后半夜,眼皮沉得撑不住,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自己站着走路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母亲拿着饭盒去食堂打饭,病房门没关严,被风刮开道缝。外头两个护士路过,说话声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来:“多好的姑娘啊,年纪轻轻被车撞成这样,右腿都截了,子宫也被摘除了,而且肇事司机还跑了,到现在都没找着……”

许静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块石头砸中。许静并不知道自己子宫被摘除了,母亲给她说是腹部受伤感染,做了个清创缝合,胡正阳也明明跟她说,司机已经抓起来了,医药费全由对方出,让她别担心钱的事。

她闭了闭眼,啥都明白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她已经没力气哭了。

蒋兰欣端着饭菜回来,见许静睁着眼,脸色苍白,心里咯噔一下。许静抬眼看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妈,啥事我都知道了,别瞒我了。”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有些事,早接受晚接受,不都得受着嘛,我没事……”

蒋兰欣手里的饭盒“当啷”磕在床头,粥碗晃了晃。她眼圈一下子红了,拉着女儿的手,指节都在抖:“那晚路口太黑,没监控,车跑了……正阳这阵子除了来看你,剩下的时间拼了命满城找那辆车,连觉都没咋睡……”

许静望着窗外飘进来的一缕阳光,落在被子上暖烘烘的,心里却冷得慌。

这些天,胡正阳真像疯了似的找那辆肇事车,可啥线索都没有。出事的路口没装监控,路上都是施工留下的灰尘,没半点车辙;就连路灯都没装,夜里黑黢黢的,找线索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这些年,房地产火得厉害,平安市也跟着大兴土木,到处是推土机、挖掘机的动静,土方车更是随处可见,想从这么多车里找到肇事的那辆,难如登天。

今天胡正阳又去找陆镇海了。按许静模糊的记忆,撞她的是辆大货车,样式可能是拉土方的,当时往阳光小区方向开。阳光小区是本地开发商建的,就9栋楼,不算大项目,小项目的土方运输一般包给本地的公司,镇海运输公司的老板就是陆镇海。

找到陆镇海时,他正踩着小凳子歪在办公椅上打电话,嗓门亮得像装了喇叭,嘴里不停说着“运输款”“工期”。

这人身高只有一米五左右,身材瘦削得像根细竹竿,穿件松垮的花衬衫,晃悠着两条细腿,见了胡正阳,他忙从凳子上跳下来,眼睛透着机灵劲儿,脸上立刻堆起笑,踮着脚从柜子上层摸出好烟:“胡警官,快坐快坐,抽烟抽烟!” 胡正阳摆摆手没接,脸色沉得很。

挂了电话,陆镇海搓着手,身子微微前倾,一脸诚恳:“胡警官,您女朋友那事,我听着就揪心,谁遇上都难受。但您真别老盯着我这公司,我这也是小本生意,您每次来扣车检查,耽误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实在扛不住啊。”

胡正阳眼皮都没抬,语气没有波澜:“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况且我是根据车牌轮次抽检,占用时间少,谈不上扛不住。”

这次他调了不少人手,把镇海公司所有的土方车都查了个遍。车身上磕磕碰碰的不少,有的蹭到墙,有的卸土时刮到铲车,可真要论能把人卷进车底的损伤,一辆都没找着,车漆也没发现车祸导致的脱落痕迹。

接着,胡正阳找陆镇海要了公司最近的记录。胡正阳仔细检查着,每辆运输车跑几趟、拉多少土、几点出发几点回来,都记得明明白白。装土点有调度员记装车时间、车牌,发“装车凭证”;卸土点另有专人核对车牌和凭证,记卸车时间,收了凭证还得签字。这些都是核算司机工钱的,一笔都没差。

先查车有没有破损,再对着记录核对时间,看有没有车在车祸时段途经现场,按理说是万无一失。可查来查去,还是啥线索都没有。

陆镇海拿来果盘,往桌上一放,苹果、香蕉都带着水珠:“胡警官,您看,我公司每辆车都上了全险,真没必要为这点事肇事逃逸,出事了报保险多省心?

“再说,夜里走那条路的不光我家车,咱这靠近码头,拉饲料的、运汽车配件的、送钢材的,车型都差不多,您再往别的公司查查?”他说话时眼珠转得快,透着精明,却没敢直视胡正阳的眼睛。

胡正阳点点头,陆镇海这话倒在理。接下来的日子,他一半时间在医院照顾许静,喂她吃饭、帮她擦身,剩下的功夫全扑在追查肇事车上,跑遍了平安市所有的运输公司,却还是没头绪。

一个月过去,许静从起初总忍不住追问“找到车没”,到渐渐不再提起。她偷偷问过胡正阳的同事,才知这三十天里,他拼了命查遍所有可疑车辆与司机,连周边县城都跑遍了,却连肇事车的影子都没摸着。

同事叹着气说:“静静,你别太担心,案子我们肯定接着查,但说实话有难度,但也不是没希望。”

许静听着安慰的话,心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疼。

一个半月后,许静终于能出院。胡正阳小心地扶着轮椅扶手,她第一次踏出医院大门,阳光落在空荡荡的裤管上,布料轻飘飘晃着,胸口却像压了块铅,沉得心口发闷。从前她总嫌阳光刺眼,如今倒觉得这光太凉,照不进心里的窟窿。

这场祸事赶在下班路上,算工伤。超市老板按规矩办事,早给员工上了五险,医药费全由工伤保险兜着,省了家里不少撕扯。右腿截肢,按规定能领伤残补助金,再加上老板额外给的补偿,拢共二十万。钱交到许静手里时,装在厚牛皮纸信封里,捏着沉甸甸的,像块烧红的砖头,烫得她指尖发颤,这是用她的腿、她的未来换来的。

许静的家在阀门厂老宿舍楼。那厂子在八九十年代红火过,大烟囱没日没夜地冒白烟,家属区喇叭里总飘着《咱们工人有力量》,热闹得很。

她爸妈就是在车间里认识的,那会儿谁不羡慕国企的铁饭碗。可后来市场经济一冲,厂子说倒就倒,只剩这些老旧宿舍楼,像被遗忘的孤岛,住着些舍不得走,或没能力走的老职工。

许静家恰在一楼,墙皮斑驳得露出红砖,楼道里飘着各家炒菜的油烟味,混着潮湿的霉味。从前她总嫌一楼潮,衣服晒不干,如今倒谢了这份方便。

屋里摆设还是老样子:掉漆的暖水瓶立在桌上,瓶塞是旧的,贴了张褪色的皮卡丘贴纸;柜上摆着她织了一半的浅灰围巾,针脚还没收好;阳台竹竿上挂着几双潮湿的袜子,风一吹轻轻晃悠,像从前她晾完衣服随手搭着的模样。

可许静看着这些熟悉的东西,眼里像蒙了层雾,模糊得很。同一个暖水瓶,一会儿是她曾经随手拿起的模样,一会儿就变成母亲蒋兰欣端过来时,她得费力才能接到;那台老式缝纫机是妈结婚时的陪嫁,从前她踩着踏板缝缝补补,给胡正阳改过长裤脚,如今只敢想,要是拆了踏板,能不能改成适合她坐着操作的样子?

如今她连上个厕所都得母亲架着胳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得很。盯着空荡荡的裤管,心里也发空,往后的日子,她能干些什么?难道要一辈子靠妈、靠别人照顾吗?

胡正阳正蹲在地上,把从医院带回来的衣物一件件叠好。住院时的病号服被他揉成一团塞进黑袋子,嘴里念叨着“晦气,等会烧了”,手上却把许静那件没穿过几次的碎花衬衫抚平了又抚平,连个褶皱都不肯留,指尖轻轻蹭过衣角的碎花,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许静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喉咙像堵了团棉花,喘不过气。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盼着他就这么一直待着,厨房里飘着他炒的菜香,晚上能听着他的呼噜声入睡,像从前那样;另一个却在拼命拽她,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站都站不起来,连小孩都生不了,你能给人家什么?你们不过是处对象,婚还没正式结,他凭什么扛着你这个包袱走一辈子?

住院那一个半月,胡正阳的爹妈只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她昏迷时,听说她不光没了腿,子宫还受了损做了摘除手术,他妈妈当场就抹起了眼泪,跟蒋兰欣说话时,一边心疼许静,另一边却话里话外提起“我家正阳可是三代单传,这以后可咋整”。

第二回来是大半个月后,趁胡正阳去打水,他老爸偷偷塞给她厚厚一沓现金,叹着气说:“闺女,你是个好姑娘,可正阳还年轻,我们老两口就盼他能轻松点过,别被拖累了。”

钱她没要,推了回去,可那话却像根刺扎在肉里,一动就疼。

她不是没闹过,在医院里,故意摔碎胡正阳给她买的保温碗,对着他吼最难听的话:“我不稀罕你照顾”“你别在我跟前晃”,盼着他能烦、能怒、能摔门走,从此两清,让他去过自己的好日子。

可他每次都只是默默收拾好碎片,等她骂够了、累了,就俯下身,轻轻摸她的头,声音软得像温水:“静静,别跟自己较劲,有我呢,啥都别怕。”

他越这样,她心里越苦。正因为爱,才更不能这么自私,不能把他捆在自己身边,耽误他一辈子。

许静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把那背影牢牢刻在心里,像要把往后几十年的念想都攒在这一刻。

她喉咙动了动,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胡正阳。”

他回过头,脸上还带着点笑,手里拿着她的浅灰色连衣裙,正琢磨着该往哪个柜子里放,眼里的光软得像揉了碎阳。

“嗯?怎么了?”

“谢谢你,”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音,“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们……分手吧。”

话音刚落,胡正阳手里的连衣裙“啪嗒”掉在地上。沾了灰尘,他却没顾上捡,整个人愣住了,眼里的笑一下子没了,像被风吹灭的灯,盯着她,声音发紧:“静静,你说啥?”

许静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一看见他眼底的慌,就忍不住后悔。

“我说,我们分手吧。我现在这样,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轮椅扶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胡正阳办公桌上,一本翻卷了角的《探案心理学》里夹着一片干枯银杏叶,那是十年前的秋天,许静在警局大院捡的书签。书页间一行红笔划的字格外扎眼:“单一疑点或为巧合,疑点丛生便属刻意”,此刻钱守福的模样,活脱脱是这话的注脚。

土纸店二楼阳台积着薄灰,胡正阳指腹蹭过灰层,留下一道白印。监控摄像头藏在褪色的蓝布窗帘缝里,还在马蜂窝侧面,极为隐蔽,若不是那道反光根本不会被发现,但这镜头擦得发亮,像只紧盯猎物的眼睛,不偏不倚对着案发的路口。

钱守福说装摄像头是防贼,胡正阳嘴角撇了撇。眼角扫过屋里堆到天花板的黄纸、冥币,还有纸扎的电视机、大别墅,甚至童男童女,他心里犯嘀咕:这店里除了这些阴间物件,能有啥值得小偷惦记?难不成偷捆的冥币当钞票花?况且摄像头的朝向,压根没对着小偷可能摸上来的楼梯口。

胡正阳目光落在钱守福脸上。老爷子缩着脖子站在阳台门口,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磨出毛边,被这么盯着,他眼皮跳了跳,眼神往墙角瞟,脚底下无意识蹭着水泥地,磨出细微的沙沙声。

“您说摄像头是儿子装的,” 胡正阳从裤兜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支烟客气递过去,自己没抽,局里规定办案走访时不能抽烟,“就算您没他电话,我们调个户籍档案,十分钟就能找到人。这世上哪有查不到的户籍,您说是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像压了块石头:“这摄像头说不定能拍到前天的案子,您配合点,事儿就好办。要是不配合,”他往前挪了半步,阴影罩住钱守福的脸,“我就得怀疑您动机不纯,到时候只能请回局里慢慢聊了。”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重,像锤子砸在青砖上。

钱守福肩膀明显抖了下,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下去些。干瘦的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深吸口气,喉结在脖颈上滚了滚:“不是我儿子装的。”

四年前来的一位吴警官,钱守福记得清楚,他穿件藏青色夹克,拉链拉得老高,露出里头印着“国家安全局”的证件,红底金字,晃得人眼晕。

“他说咱平安市要建深水港,”老爷子往路口指了指,“就这路口,以后建好了要过军用物资,得盯着点,防间谍。”吴警官说要租阳台装摄像头,租期十年,五百块是场地费,三百块是电费。

“我当过抗美援朝的兵,”钱守福声音突然亮了些,抬手拍胸脯,褂子底下露出道浅浅的疤,那是当年被弹片划的,“国家有事,哪能要钱?可他非给,说这是规定。”还千叮咛万嘱咐要保密,说漏嘴要出大事,所以刚才才没敢实说。

摄像头装得简单,就钉在阳台顶的木梁上,机身藏在帘子里,线顺着墙缝藏进屋里,不细看压根发现不了。吴警官只来过两次,一次谈装设备,一次验收。后来镜头落了灰,都是钱守福搬小木梯,用软布蘸清水擦。

胡正阳问起吴警官联系方式,钱守福从抽屉摸出张泛黄的烟纸,上面用铅笔写的手机号,数字被潮气浸得有些模糊。胡正阳掏出手机拨号,听筒里传来“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的机械女声,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他汗湿的脊背发凉。

“验收的时候,他还跟个女人视频,”钱守福站在门槛上,手指摸着砖缝里的灰,“就听见他说‘这儿安好了,你放心’,别的没留意。那女人说话细声细气的,像含着口水似的。”

胡正阳瞅着钱守福把话说透,心里头那点敬意往上冒,这老爷子都六十多了,腰板还挺得笔直,眼里对家国的热乎劲儿,比年轻人还炽烈。他转身下楼往车走去,后备厢里那箱牛奶是早上路过商店买的,纸箱上还印着“营养舒化奶”,本是给家里老人买的,此刻倒有了用处。

“您老拿着,”胡正阳把牛奶往钱守福怀里塞,老爷子的手糙得像砂纸,接过箱子时指节咯咯响,“这案子还没了结,那吴警官是真是假现在说不清。他要是再露面,您立马打我电话,别耽搁。”他从兜里摸出张名片,上头的墨迹被汗水洇了点边,塞进钱守福攥着旱烟袋的手里。

警车碾过土纸店门口的碎石子路,颠簸得厉害。胡正阳把车窗降下条缝,让风卷走车内的燥热。回到局里时,走廊挂钟正敲十二下,食堂的饭香顺着窗户飘过来,混着打印机的油墨味。

“小廖,查个号。”胡正阳把记着手机号的烟纸拍在技术部桌上,纸边卷得像只蜷着的虾。小廖正啃着半截馒头,闻言赶紧把馒头塞回塑料袋,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起来,屏幕蓝光映得他脸上的青春痘格外明显,像一群即将爆炸的火山。

“胡队,这号G了,”小廖挠挠后脑勺,鼠标箭头在屏幕上划了个圈,“是武汉的黑卡,没实名,四年前就注销了,查不到任何关联信息。”

胡正阳指关节在桌上磕了磕,目光扫过墙角嗡嗡转的路由器:“那我们从摄像头入手!看它还在不在传数据?”

技术部的灯亮到后半夜,机箱风扇的声音像只不停歇的蝉。小廖揉着发红的眼睛,捏着张打印的IP溯源图,挪到胡正阳办公桌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自在:“胡队,查到了…… 不过摄像头的IP地址,关联到的使用人是……许静。”

“哪个许静?”

“就你认识的那个!”小廖的声音更低了,队里谁不知道,许静是胡队心里的一道疤,碰不得。

胡正阳手里的搪瓷缸“当啷”撞在桌腿上,里头的茶叶梗浮上来又沉下去。“许静” 两个字像块冰,顺着他后脖颈滑下去,五脏六腑都凉透了。

-故事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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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内容: 汽渡路和平江东路的交叉路口,是许静人生的拐点,姜伟生命的终点。胡正阳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和久别重逢的忐忑,走上了去许静家的那条路,那条十年前他走过无数遍的路。他敲开许静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本节内容:姜伟案迟迟未破,新的案件又出现了。当地鼎鼎有名的大人物陆镇海失踪了。这个名字,胡正阳很熟悉,许静亦是,他们都曾猜测过陆家和那场车祸的关系。胡正阳不由自主地把四个名字放在了一起,姜伟,陆镇海,许静,赵默,他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胡正阳希望没有,但他无法控制自己脑内的思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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