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川稚雄的血尚未在开封城的泥地上干涸,新的命令已伴随着秋风吹至。
岳竹远的面容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凝重:“吉川死了,皆川死了,但日本人的嚣张气焰未减反增。他们视我河南站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继任者浅井很快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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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一份密件放在桌上,封面上赫然写着:“目标:商丘。”
“商丘,是陇海线上的咽喉,伪军‘和平建国军’张岚峰部的驻地。其顾问川岛和教官岗田,是华北特务网的重要节点。他们不仅训练汉奸,更直接参与对豫东抗日力量的‘扫荡’。”
岳竹远的声音低沉:“河南站决定,再次亮剑。这次的目标,是川岛和岗田。要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上的血,不会白流。”
任务落到了谢文甫肩上。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精通多地方言,身手矫健,且曾在豫西回民区生活过,对伊斯兰文化有基本了解。
刘子龙拍着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关会潼递给他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戴眼镜的翻译官:“这是川岛身边的翻译,记住他的脸。”
谢文甫点头,将怀表揣进怀里。
1941年2月的商丘,春寒料峭。
冷风裹着羊肉汤的膻味,在东关大街的石板路上直往人们的鼻孔里钻。
谢文甫牵着匹驮着皮货的骆驼,缓缓走过陈家祠堂。
他身上的白茬羊皮袄沾着汗渍,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那是他用三天时间从回民聚居区学来的伪装。
头巾缠得一丝不苟,将他棱角分明的脸遮去大半,腰间的铜柄小刀刻着新月图案,刀鞘上还缠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
他刚用阿拉伯语念完一段《古兰经·黄牛章》的经文,声音低沉而虔诚。
街角的阿訇朝他点头示意,花白的胡子在热风里微微颤动,显然没听出他口音里那丝难以磨灭的豫西腔——那是他骨子里的印记,如同烙印。
这伪装来得不易,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三天前他混进商丘城时,城门的日军卫兵正挨个盘查回民。
一个戴眼镜的翻译官拿着本《古兰经》,突然指着其中一页让他念。
谢文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还是稳住声线,一字一句地念出了:“你们当为主道而抵抗进攻你们的人。”
这是刘子龙特意让他背的——说关键时刻能救命,既是经文,也是暗号。
卫兵见他念得流利,又翻了翻他的身份证明:照片上的谢文甫留着络腮胡,籍贯写着“宁夏吴忠”,印章的纹路比真的还清晰——那是洛阳最老的刻章匠用三天刻成的,连纸张的泛黄程度都做了旧,如同一段被伪造的过往。
“这位阿爷,皮货怎么卖?”
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副官突然拦住去路,马靴踩在骆驼的影子上,如同踩住了他的退路。
谢文甫抬头的瞬间,看见对方领口的徽章——“和平建国军”的字样被太阳晒得发白,却掩不住底下的樱花暗纹,如同毒蛇的鳞片。
这是马显明,伪军里出了名的“笑面虎”。
“长官吉祥。”谢文甫的回民腔字正腔圆,手指在驼峰的皮毛上划过,动作带着行家的自信,“都是宁夏来的滩羊皮,暖和的很。”
他故意把“暖和的很”四个字咬得很重,余光瞥见副官腰间的勃朗宁——枪套磨得发亮,显然是常佩在身,如同他随时准备拔出的獠牙。
他突然用阿拉伯语低声说:“真主说,压迫者终将被审判。”
这是他和东关清真寺马阿訇约定的暗语,只有受过经堂教育的回民才听得懂,如同一把只有他知道的钥匙。
马显明的瞳孔微缩,指尖在枪套上顿了顿,几乎难以察觉。
三天前,他在清真寺看见这个“皮货商”跟马阿訇讨论《古兰经》的“胜利章”,当时就觉得眼熟——像极了一年前救过他娘的那个豫西货郎。
他弟弟就是因为偷偷给游击队送粮,被日军活活打死在南关刑场,尸体至今没找到。
那具无名的尸体,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三日后的清真寺,诵经声低回。
谢文甫借着做礼拜的机会,跪在马阿訇身后。
阿訇用阿拉伯语低声说,声音如同耳语:“马显明昨晚来过,问你的底细。我跟他说你是从宁夏逃难来的,来商丘是想找条活路,家里人都被鬼子杀了。”
他顿了顿,平复一下心情,掩饰着此刻不安的心跳,“他要你今晚去陈家祠堂,说是有批‘药材’要运。”
谢文甫的心沉了沉,如同坠入深井。
他摸了摸怀里的身份证明,边角已经被汗水浸软,字迹仿佛在融化。
昨天日军突然对回民聚居区进行“宗教审查”,十几个士兵闯进清真寺,
让阿訇背诵《古兰经》的“山洞章”,又翻出谢文甫的户籍册反复核对。
幸亏马阿訇早有准备,指着册子上的“民国二年出生”说:“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还在寺里念过经呢。”
说着从经匣里翻出本破旧的《古兰经》,扉页上赫然写着谢文甫的假名“穆萨”,字迹看着确实有些年头—— 那是阿訇让抄经人仿的十岁孩童笔迹,稚嫩而真实。
那本经书,是谎言,也是信仰的盾牌。
潜伏的第七夜,商丘的月亮像被黄沙磨过,昏黄而浑浊。
谢文甫摸进祠堂的偏院,月光透过干枯的葡萄架,在青砖地上织出斑驳的网,如同命运的陷阱。
他数着岗哨的脚步声,轻如猫步。
刘子龙的叮嘱在耳边回响:“汉奸部队的软肋在‘两头怕’——既怕日本人翻脸,又怕老百姓记恨。”
马显明说过,川岛每周五会来祠堂“礼拜”,实则是与伪军头目分赃,届时卫兵会全部撤到院外。
西厢房的纸窗透着昏黄的光。
川岛正对着地图比划,岗田的军刀压在“汴新公路”的位置,如同一条毒蛇盘踞在交通命脉上。
谢文甫摸出藏在皮货里的刺刀,刀鞘上的回民纹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同他此刻冰冷的决心。
他突然听见院外传来日军翻译的呵斥声:“马副官,你的,跟这个皮货商说什么?”
谢文甫迅速将刺刀藏进驼毛深处,动作迅捷如电。
他看见马显明转身时故意撞翻水桶,浑浊的水泼在日军皮鞋上,溅起一片泥点,为他争取了藏好清单的宝贵时间。
“太君,他说这批皮货有问题,”马显明的笑声里带着谄媚,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正盘问呢。”
川岛的军刀突然指向谢文甫,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你的,阿拉伯语的会说?”
谢文甫挺直脊梁,用流利的经文应答。
当念到“你们当为主道而抵抗进攻你们的人”时,马显明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下——
这是《古兰经》里的圣战条款,此刻听来像声无声的控诉,直刺川岛的耳膜。
川岛眯起眼,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在怀疑。
离开祠堂时,马显明塞给他一个油布包,里面是日军的布防图。
他的声音压得像蚊蚋,几乎被夜风吞没:“明晚三更,我会把川岛的车胎扎破。祠堂的钟绳被我做了手脚,拉三下就会卡住。”
谢文甫牵着骆驼走在东关大街上,皮货里的刺刀硌得肋骨生疼,如同使命的重量。
他回头望了眼陈家祠堂,月光下的尖顶像把刺向夜空的刀,又像一面在黄沙中飘扬的经幡。
远处传来清真寺的梆子声,悠长而苍凉。
他知道,马阿訇此刻正对着《古兰经》祈祷,而那些藏在经匣里的身份证明、抄经人仿的笔迹、水桶里的暗号,早已将他与这片土地连在一起,像回民的信仰,在看不见的地方,扎得很深。
黄沙漫天,经幡飘荡。
在这片被信仰与背叛撕裂的土地上,一场新的“圣战”正在酝酿。
而谢文甫,既是伪装者,也是殉道者,他的身影,正融入商丘无边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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