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善斋的面纱⑦︱熟悉的陌生人

汉文化圈是一个什么圈？

当华夏文明成为东亚文明时，容易被我们忽略却总是被其他国家的学者提起的一个问题是，诸如古代朝鲜、日本和越南这样的汉文化圈国家，他们不仅仅是汉文化（东亚文明）的接受者，同样也是参与者。所谓参与，强调的是他们不只是被动的接受者，他们同样对东亚文明有所贡献。当我在课堂上提出这个问题，问学生们的想法时，他们沉默着思考了十几秒，然后有部分同学开始点头。

因为参与，所以汉文化圈各国共享了很多资源：汉字汉文、儒教思想、佛教信仰、诸家典籍、社会制度、文学艺术等，其他汉文化圈国家对以上的各种资源进行接受、吸收、消化，当然也有产出。因为共享，所以相似；因为相似，所以让我们觉得熟悉。

在说明这种熟悉感的时候，“大同小异”是个很精准且有趣的词，这个词具有一种不易被察觉的狡猾——有的中国人说：“大同小异，所以他们都是学咱们的。”有的其他汉文化圈国家的人说：“大同小异，看上去‘同’，实际上‘异’，我们有自己的本土化发展。”笔者在此即便拖沓，也认真地加上了“有的”二字，以期表述精确，不至于以偏概全。其实任何一种视角或立场都有其局限性，就比如当我们在谈论或争论“谁的”的问题时，我们很少能够想到，我们的先祖中的贤人们，眼中所见、心中所怀的，是“天下”。他们也一样。

因为熟悉，更确切地说，因为各种语言、思想、文化上的亲缘性，乐善斋本《红楼梦》的翻译要比其他语种简单很多。举一个例子，王熙凤初出场时戴的“朝阳五凤挂珠钗”，霍克思费力地翻译成了“It was fastened with a pin embellished with flying phoenixes, from whose beaks pearls were suspended on tiny chains”；杨益宪与戴乃迭翻译成了“Her hair-clasps, in the form of phoenixes facing the sun, had pendants of peals”；而乐善斋本《红楼梦》只需要音译为“죠양오봉이쥬차(朝阳五凤挂珠钗)”即可。

王熙凤初出场

风月虽然同天，山水毕竟异域。即便存在各种亲缘性，即便有很多让我们觉得熟悉的东西，朝鲜依然是“他国”。乐善斋本《红楼梦》中有一段似是而非的译文，能够很好地说明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情况。来具体地看一下：

《红楼梦》第五十五回中，因为凤姐小产，需要调理身体，贾府内的一应日常事务只好暂托李纨与探春裁处，其中就有一件关于赵国基去世该赏多少银两的事情。前情就略，只看主要部分：

原文：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有两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

乐译：내 또 네게 무를 말이 이시니 어내 해의 로태태의 택내의 몃 분 로이랑과 내내가 집안의셔 죽으니도 잇시며 또 밧긔셔 죽으니도 이시매 두가지를 분명하여 낼지라 집안의셔 죽은 사람은 언마를 상급하고 밧긔셔 죽은사람은 언마를 상급하엿난지 져 두가를 네 말하면 내 드라리라

回译：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娘和奶奶，也有死在家里的，也有死在外头的。有两个分别，死在家里的是赏多少，死在外头的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

这里涉及一个当时的奴仆习俗制度，即家生子与外面的，家生子是世代久为本主奴仆所生之子女，而外面的就是从外面花钱买来的。赵姨娘虽然做了贾政的侍妾，但她原本是王家的家生子，赵国基是赵姨娘的兄弟，所以赵国基自然也是家生子。按照贾府“祖宗手里的旧规矩”，家里的死了的，赏二十两，外头的赏四十两。因为袭人是外头买来的，所以袭人的母亲去世，贾府赏了四十两；而赵国基是家里的，所以探春决定按规矩赏“二十两”，引起了“愚妾”赵姨娘的一番撒泼抱怨。即便赵国基是赵姨娘的兄弟，是探春血缘上的舅舅，但探春并未徇私。且探春虽是庶出，但也是主子，而赵国基是奴才，探春不认这一层血缘关系。她说“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她还说“我舅舅年下刚升了九省都检点”，即探春认的舅舅是王子腾，而不是奴才赵国基。

乐善斋本《红楼梦》译文将原文中的“家里的”和“外头的”，译作了“死在家里的”和“死在外头的”，于是探春的问题就成了“死在家里的赏多少，死在外头的赏多少”。译者之所以误读之后如此翻译，很有可能是受了当时朝鲜的社会习俗的影响。朝鲜时期，除了个别王室成员之外，诸如宫女、内侍之类的人是不允许在宫内去世的，临终之前必须离开王宫。朝鲜的士大夫家族似乎也遵循着这样的习俗。因为这种普遍性的社会习俗，译者就很自然地将原文理解成了“死在哪里”的问题。此外，译文中还有一处小的错误，即将原文中的“老姨奶奶”翻译成了“老姨娘与奶奶”，姨娘是侍妾，而奶奶则是对正儿八经的主子的称呼，由此可知，译者或许并没有意识到，原文实际上是在谈侍妾（奴仆）及其亲戚去世的赏银问题。

将去世之人视为不洁，因此需要有所避讳，是世界各文明圈内普遍存在的一种意识，中国、朝鲜、日本都有相关习俗，基督教文明圈、伊斯兰教文明圈、印度教文明圈等也都有此种意识。因此此处译者对原文的误解就显得“十分自然”，这是基于译者的生活经验与普遍性知识、认知、意识而产生的理解。

就社会制度而言，朝鲜时期的奴仆制度与中国也有很多相似之处。朝鲜时期的奴婢相关制度中，有两条很重要，一条是传统的“一贱则贱”，即父母双方任一方是贱民，则所生子女即为贱民；另外一条是“奴婢从母法”，即不管父亲的身份地位如何，只要母亲是贱民，则所生子女即为贱民。贱民分为公贱与私贱，诸如官妓、官衙内的奴婢之类的是公贱，而私贱就是私人的奴婢。据说高丽时期奴婢人口比例并不高，而朝鲜时期奴婢的大量产生，就是因为以上两条法令。私贱的后代，就与中国的“家生子”很相似了。此外，朝鲜时期同样存在普遍的奴婢买卖，而买来的奴婢就类似于前面所说的“外面的”。

制度上虽然相似，但落实到现实生活中，就有可能会产生各种不同的习俗。通过上面的例文就可以看到，至少贾府的规矩不是针对“死在哪里”的问题而立的，而乐善斋本的译者却按照朝鲜的习俗做出了误解。

写到这里，诸君是否对乐善斋本《红楼梦》以及与之相关的信息多少有所了解了呢？依然模模糊糊、不甚清楚，是吗？我也是。这也是这一系列的文章取名为“乐善斋的面纱”的原因，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触到那层面纱。

乐善斋

上个月与几位同仁一起去韩国进行学术访问，趁着周末和大家一起去了昌德宫，然后去了乐善斋。昌德宫始建于1405年，1997年被指定为世界文化遗产。与历史悠久的昌德宫相比，建于1874年的乐善斋十分年轻。乐善斋位于昌德宫主要建筑群的外边，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宫院。或许是因为其既属于昌德宫又独立于昌德宫，且具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几栋建筑，更容易管理，所以朝鲜王室的最后几位成员，都是在乐善斋内住到去世的，在世界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之后。

与被细心维护、修缮、甚至新建的昌德宫主建筑群中的各种亮丽的建筑相比，乐善斋朴素得像一位穿着素色布衣的妇人，木质的门、窗、栏杆、屋檐等等，就那样自然地在时光中慢慢老去，有一种朴素、沉郁、自然的美感。

乐善斋当然不是一个专门的王室图书室，她只是曾经被短暂地作为图书室使用过，这个偶然的短暂的经历，让曾经置于其中的各种图书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版本名，叫作“乐善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