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所谓的“饭局”,吃的从来不是饭,而是人情世故的迷宫,是面子与里子的生死场。
一顿饭的价钱,有时无关食材,只在于你愿意为自己的尊严支付多少。
有些人用它来编织关系网,有些人用它来彰显地位,而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吃完自己的那一份。
直到那个晚上,我才明白,当别人试图用你的钱包来装点他的门面时,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撕掉那张虚伪的账单。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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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振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核对一份关于新能源汽车供应链的财务尽调报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复杂的股权穿透图,是我世界里最稳定可靠的秩序。
而许振的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带着不合时宜的热情和熟稔。
"闻宇!我的老同学,最近在哪发大财啊?"
我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捏了捏鼻梁。
记忆里的许振,还是那个在大学宿舍里高谈阔论,永远在计划着"下一个风口"的青年。
他家境优渥,为人长袖善舞,毕业后我们几乎断了联系,只在同学群里偶尔看到他晒出的豪车、名酒和各种高端聚会。
"没发财,就是个做审计的,挣点辛苦钱。"我平淡地回应,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这是我的职业习惯,用最中性的词汇描述事实,剥离一切情绪价值。
"哎呀,太谦虚了!审计好啊,金融精英!"许振在电话那头夸张地笑起来,"我跟你说,我最近在搞一个大项目,AI医疗+区块链,绝对的蓝海!改天出来聊聊,我给你个机会,带你一起飞!"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唾沫横飞的样子。
对于这种画饼式的邀约,我一向敬而远之。
我的工作就是戳破泡沫,所以我对泡沫本身有种生理性的警惕。
"最近比较忙,可能没时间。"我委婉地拒绝。
"别啊,闻宇!做兄弟的还能忘了你?我跟你说,就今晚,我做东,咱们老同学聚聚。我知道一家特正宗的淮扬菜馆,叫‘一品江南’,环境绝对顶级。你嫂子也一直念叨,说我这帮老同学里就你最稳重,让我多跟你学学。"
他搬出了"嫂子",一个我素未谋面的符号,却成了绑架情谊的筹码。
这种套路,我在无数失败的商业案例里见过太多次。
但我沉默了片刻,还是答应了。
或许是深夜的疲惫让我产生了一丝动摇,或许是"老同学"这三个字,终究还残存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行,那几点?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就过去。"
"七点半,‘一品江南’888包厢!我等你啊,不见不散!"许振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得意,仿佛我的赴约是他魅力的又一次胜利。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被霓虹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一种莫名的预感笼罩心头。
这不像是一场简单的叙旧。
七点二十分,我准时抵达"一品江南"。
餐厅坐落在市中心一处静谧的庭院里,青砖黛瓦,小桥流水,确实担得起"顶级"二字。
报出包厢号后,服务员引我穿过曲折的回廊。
推开888包厢厚重的木门时,我脸上的礼节性微笑瞬间僵硬了。
预想中两个老友对坐的清净场面并未出现。
巨大的圆桌旁,已经坐了七个人。
主位上是许振,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亮面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旁边是一个体态丰腴、珠光宝气的女人,想必就是他口中的"嫂子"。
其余五位,是四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个个神情倨傲,气场不凡。
他们正谈笑风生,我的出现只是让他们投来一瞥短暂而审视的目光。
满桌的人,除了许振,我一个都不认识。
许振看到我,立刻夸张地站起来,张开双臂:"哎呀,闻宇,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他热情地把我拉到他身边,挨着那个年轻女人仅剩的空位上,然后提高嗓音,像个发布会主持人一样对满桌人介绍:"各位,隆重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学最好的兄弟,闻宇!现在是顶级的金融审计师,年薪……嘿嘿,商业机密!"
他拍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有些不稳。
那五个陌生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但这次,审视中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评估,像是在估量一件商品的价值。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仿佛自己不是来赴宴的客人,而是一件被临时拉来展览的藏品,用来衬托主人的"人脉广阔"。
"老同学喊我请客",这是他电话里说的。
可眼前这阵仗,分明是他组的局。
我成了那个被"请"来买单的冤大G。
我没有作声,只是平静地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已经摆好的精美冷盘,心里那块名为"预感"的拼图,被严丝合缝地拼上了最后一块。
02
"闻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许振的手臂搭在我的椅背上,姿态亲密,语气却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这位,是宏远资本的王总,我们项目的天使投资人。王总,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那位做风控的铁哥们儿,专业能力绝对顶尖。"
被称为"王总"的男人约莫五十岁,地中海发型,戴着金丝眼镜,他只是矜持地对我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转回许振脸上,带着一丝玩味:"小许,你这位朋友看起来很……内敛啊。"
"王总您不知道,搞技术的都这样,内秀!"许振立刻打着圆场,又指向其他人,"这位是李局,这位是陈行长……"他一路介绍下去,每一个头衔都响亮得刺耳。
而那些人,反应和王总大同小异,礼貌而疏离,仿佛我是个不小心闯入他们高级派对的侍应生。
我逐一和他们点头致意,没有多余的话。
我的职业训练让我习惯于在信息不全时保持沉默,先观察,后判断。
很明显,这是一场为王总而设的"攒局",许振是主角,其他人是陪客和资源,而我,则是那个计划之外,却又被赋予了"买单"功能的角色。
"来来来,别干坐着,上菜!"许振意气风发地打了个响指。
服务员鱼贯而入,一道道精致如艺术品的菜肴被端上桌: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软兜长鱼……都是淮扬菜里的硬菜,价格不菲。
许振殷勤地为王总布菜,嘴里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那个"AI医疗+区块链"项目的宏伟蓝图。
"王总,我跟您说,我们的模式是颠覆性的!通过区块链技术确保病人数据的绝对隐私和不可篡改,再利用AI进行精准诊断。我们已经和好几家三甲医院达成了初步意向,数据模型也跑通了,只要您的资金一到位,三个月内,我们就能上线第一个版本,估值起码翻三倍!"
王总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不置可否:"小许,概念很好,但市场不看概念,看的是落地。你的技术壁垒在哪里?护城河有多深?"
"技术壁垒当然有!"许振拍着胸脯,开始抛出一些听起来高深莫测的术语,"我们用的是最新的‘非对称加密联邦学习算法’,可以在数据不出域的情况下完成联合建模。这个技术,全国不超过三家公司能做!"
我安静地听着,手里转动着茶杯。
许振描述的商业模式听起来天花乱坠,但每一个环节都透着一股纸上谈兵的味道。
所谓的"非对称加密联邦学习",更像是一个由几个热门词汇生拼硬凑出来的伪概念。
我的大脑开始自动运转,将他的话语拆解成一个个可供验证的逻辑节点。
席间的气氛,全靠许振一个人在带动。
他时而引经据典,时而大讲情怀,把自己的创业历程描绘得艰苦卓绝又充满传奇色彩。
而我,则成了他故事里一个绝佳的参照物。
"想当年在大学,我和闻宇住一个宿舍。那时候我就跟他说,人这辈子不能只盯着眼前那点死工资。你看,他现在是金融精英,很厉害,但还是在给别人打工。而我,虽然辛苦,但我在为自己的事业奋斗!"他举起酒杯,对着王总,也对着我,"所以说,格局决定结局!王总您说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根软刺,扎得我有些不舒服。
他将我塑造成一个安于现状、缺乏远见的配角,用以反衬他的"雄才大略"。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和了然。
我没有反驳,只是淡淡一笑,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
肉质清透,入口即化,确实不错。
我的沉默,在他们看来,或许是默认,是无力反驳。
许振的妻子,那个珠光宝气的女人,也适时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炫耀:"我们家老许就是这样,一天到晚不着家,净操心那些几百亿的大项目了。不像有些人,按时上下班,多安稳。"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瞟了我一眼。
我心中的不适感愈发强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蹭饭",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我为背景板的个人秀。
他们需要一个看起来"混得不错"但又"不如他们"的老同学,来证明许振的蜕变和成功。
而我,不幸被选中。
我依然没有说话。
在审计工作中,我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管理者,他们和许振一样,擅长用华丽的辞藻和宏大的叙事来掩盖核心数据的苍白。
越是心虚,声音越大。
饭局过半,酒意渐浓。
许振的话题,终于从他的项目,转到了更具体的东西——钱。
"王总,不瞒您说,我们现在唯一的瓶颈就是资金。A轮融资五千万,主要用于技术研发和市场推广。只要这笔钱到位,我保证,一年内回报率不低于200%!"许振激动得脸颊泛红。
王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小许,你公司的财务报表,我看过了。很漂亮,漂亮得有点……不真实。"
许振的笑容僵了一下。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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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包厢里一半的燥热。
许振脸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热情的笑容所覆盖。
"王总您真是火眼金睛!我们的报表,是经过专业会计师事务所美化的,呃不,是优化的!您懂的,为了融资嘛,数据总要好看一点。但这绝对是在合理范围内,核心业务数据都是真实的!"他急切地解释,身体微微前倾,像个等待老师评判的学生。
王总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慢悠悠地说:"小许,做生意,诚意是第一位的。你给我看的报表里,应收账款周转率高得惊人,几乎是行业平均水平的三倍。这意味着你的客户回款速度极快,现金流非常健康。但另一方面,你的销售费用和管理费用却低得不成比例。这不符合商业逻辑。要么,是你的产品有神仙相助,客户抢着给你送钱;要么,就是这漂亮的应收,根本就是左手倒右手的游戏。"
王-总的话语不重,但字字都敲在鼓点上。
他没有直接说"造假",但"左手倒右手"这五个字,已经把一切都挑明了。
许振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旁边的妻子也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胳膊,脸上的珠光宝气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其他几位"李局"、"陈行长"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欣赏墙上的字画,刚才还热络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我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王总,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来。
我用餐巾擦了擦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许振,如果我没记错,你刚才说你的项目运用了‘非对称加密联邦学习算法’,对吗?"
许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直沉默的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
他有些迷茫地点了点头:"是……是啊,怎么了?"
"联邦学习的核心,是在保证数据隐私安全的前提下,进行多方联合计算。它的优势在于数据可用不可见。"我看着许振,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而非对称加密,比如RSA算法,通常用于密钥交换和数字签名,确保通信安全。将这两者生硬地结合,并称之为一种‘算法’,本身在技术语境下就有些……不严谨。"
我的话音刚落,许振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我继续说道,目光转向了那位一直饶有兴致听着的王总:"更有趣的是,如果真的采用了联邦学习框架,那么数据本身是存储在各个合作方,比如你提到的那几家三甲医院的服务器上。你的公司,理论上只负责搭建模型和协调计算,属于轻资产运营。那么,你的资产负债表上,就不应该出现大额的‘数据采购’或‘无形资产’摊销。这和你报表上高昂的研发成本,以及刚才王总提到的低管理费用,是相互矛盾的。"
我没有看财务报表,所有的推论,都基于许振自己吹嘘的"商业模式"和王总点出的那几个疑点。
这就像一场现场审计,只不过审计的对象,是他的谎言。
"如果你的研发成本是真的,那么管理费用不可能这么低,除非你的技术团队都是不要工资的志愿者。如果你的商业模式是真的,那么你的资产构成就有问题。如果王总指出的应收账款有问题,那么你整个商业故事的地基,就是虚的。"
我停顿了一下,最后总结道:"一个故事里,不能同时存在这么多自相矛盾的‘事实’。许振,你的‘护城河’,不是技术,而是信息差。你赌的是投资人不懂技术,或者懂技术的人看不到你的财务数据。"
我说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整个过程,我的语气始终保持平稳,没有一丝攻击性,就像一个尽职的分析师在陈述他的发现。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振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身亮面的西装,此刻看起来像个笑话。
他旁边的妻子,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而主位上的王总,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不再是矜持和疏离,而是一种混合了惊讶、赞许和好奇的复杂神色。
他放下了茶杯,身体向我这边侧了过来,问道:"这位……闻先生,是吧?听小许说,你是做风控的?"
"我是注册舞弊审查师。"我平淡地回答,"我的工作,就是从看似无关的细节里,找到被刻意隐藏的关联。"
王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他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原来是CPA里的‘特种兵’。难怪,难怪。小许,你这个朋友,可比你的项目有价值多了。"
这句评价,对许振而言,无异于公开处刑。
04
王总的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精准地剖开了许振用谎言和虚荣堆砌起来的华丽外壳,露出了里面空洞而窘迫的内里。
许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羞辱和愤怒在他眼中交替闪烁。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我,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闻宇!你什么意思?你是我请来的客人,有你这么拆自己兄弟台的吗?你懂什么?你一个给人打工的,知道什么叫创业吗?知道我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心血吗?"
他的咆哮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身边的妻子也立刻站了起来,像一只被激怒的母鸡,对着我尖声叫道:"就是!我老公好心好意请你吃饭,给你介绍人脉,你倒好,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你是不是看我们家老许快成功了,心里嫉妒?"
这对夫妻的"同仇敌忾",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共鸣。
王总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其他几位"局长"、"行长",则纷纷端起茶杯,仿佛眼前这出闹剧只是一场与他们无关的助兴表演。
我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许振,看着他因为情绪失控而扭曲的面孔。
"许振,第一,不是你请我,是你让我请客。"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电话里,你说的是‘你来安排’。我以为是老同学叙旧,所以我来了。"
"第二,我没有拆你的台。"我继续说道,"我只是在王总提出疑问后,基于你提供的信息,做了一个简单的逻辑推导。如果你的项目是真实的,我的推导自然不成立。可你现在的反应,恰恰印证了推导的准确性。"
"第三,关于嫉妒。"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和他妻子身上那些刻意彰显身份的品牌Logo,"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审查比你这个‘项目’大十倍、百倍的公司的真实财务状况。我见过真正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也见过像你这样用泡沫堆砌空中楼阁的表演者。说实话,你的段位,还不足以让我产生嫉妒这种复杂的情绪。"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冷静而锋利。
没有一句脏话,却比任何辱骂都更能摧毁一个人的自尊。
许振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他指着我的手在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所有的武器——虚张声势的豪言壮语、精心编织的商业故事、用金钱堆砌的社会地位——在纯粹的逻辑和事实面前,被证明是如此不堪一击。
包厢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这场原本为了拉投资、显身份的饭局,彻底变成了一场闹剧。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王总突然笑了起来,打破了僵局。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鼓了鼓掌,看向我,"闻先生,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不是内敛,你是锋芒内藏。今天这顿饭,没白吃,让我认识了你这样一位青年才俊。"
他站起身,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我面前:"闻先生,这是我的名片。我对你的专业能力非常感兴趣。宏远资本一直在寻找顶级的风控和尽调人才,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换个平台?待遇方面,绝对让你满意。"
这个举动,无异于在许振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他费尽心机想要讨好的投资人,此刻却当着他的面,向他用来当背景板的老同学抛出了橄榄枝。
我站起身,双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头衔:"王总,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我将名片妥善地放进口袋,这是一种职业礼貌。
许振看着我和王总的互动,眼神里的愤怒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怨恨所取代。
他知道,今晚,他不仅没能拿到投资,还在自己最想表现的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我。
王总似乎也觉得这顿饭没必要再吃下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对许振说:"小许,你的项目,再好好打磨打磨吧。做生意,脚踏实地最重要。"说完,他便朝门口走去,其他几位陪客也纷纷起身告辞,路过许振身边时,连客套话都懒得再说一句。
转眼间,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还有一桌几乎没怎么动的残羹冷炙。
空气中弥漫着失败和怨恨的酸腐气息。
许振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闻宇,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拉着他失魂落魄的妻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包厢的门没有关,服务员恰在此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账单,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先生,您好,一共消费两万三千八百八十八元。请问是哪位买单?"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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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员的声音清脆而公式化,却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包厢里最后一点伪装的体面。
两万三千八百八十八。
这个数字,对于今晚任何一位"贵客"来说,或许都只是九牛一毛。
但对于这场饭局的性质而言,它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这是一场为许振的虚荣心举办的盛宴,如今,曲终人散,只留下一张需要有人支付的昂贵账单。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长长的账单。
服务员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显然,在刚才那场闹剧之后,我是唯一看起来还像"主事人"的角色。
门口,许振和他妻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回廊的尽头,他们走得那样决绝,仿佛这间包厢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我没有动。
我的大脑在飞速计算。
不是计算这笔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而是在计算这场博弈的最后一步。
许振的意图很明确:他组局,我买单。
如今局散了,他把烂摊子甩给了我。
如果我付了这笔钱,那就等于默认了自己是那个被随意拿捏的"冤大G",是这场闹剧的最后买单者。
我的反击,我的专业性,我刚才建立起的一切,都将在这张收据面前变得滑稽可笑。
我不能付。
但这笔钱,总要有人付。
餐厅是无辜的。
我抬起头,对服务员露出了一个平静的微笑:"你好,麻烦你一下。"
服务员立刻躬身:"先生您请说。"
"我想知道,我们这桌的‘文思豆腐羹’单价是多少?"我问道。
服务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问出如此具体的问题。
她低头在账单上找了找,然后回答:"先生,文思豆腐羹是198元一位。"
"好的。"我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还有我喝的那杯‘碧螺春’茶,茶位费是多少?"
"茶位费是88元一位。"服务员的表情愈发困惑。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当着她的面按下了几个数字。
"198加88,等于286元。"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我只消费了这两样东西。所以,我只付286元。这是我的份。"
我说着,打开了手机支付界面,准备扫码。
服务员彻底懵了。
她从业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有抢着买单的,有喝多了耍赖的,但从未见过在如此高端的饭局上,要求AA制,并且精确到个位数的。
她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先生,这……这不合规矩啊。我们包厢消费,都是按整桌结算的。您看,这账单一共是两万多……"
"规矩是人定的。"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是被一位姓许的先生邀请来的。他邀请我时,说的是‘他做东’。现在他走了,没有结账,这是他和你们餐厅之间的合同问题。而我,作为一名独立的消费者,只对自己消费的部分负责。这是我的权利。"
我指了指那张巨大的圆桌:"这张桌子上,我只坐了一个位置,吃了一碗羹,喝了一杯茶。其他的菜,我一筷子都没动。那些昂贵的酒水,我一滴都没沾。让我为别人的虚荣和享受买单,这不合情理,更不合法。"
我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这正是我工作的常态,用规则和事实作为武器,冷静地剖析问题。
服务员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她涨红了脸,拿着账单,不知所措。
她只是一个打工人,显然没有处理这种复杂情况的权限。
"先生,您……您稍等,我……我去叫我们经理过来。"她结结巴巴地说完,像逃跑一样快步走出了包厢。
包厢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我站在那里,看着满桌狼藉的盛宴,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我知道,许振就在外面某个角落看着,或者等着他安插的"眼线"向他汇报这里的情况。
他赌的就是我的"面子",赌我在这种高档场所、在服务员面前,拉不下脸来只付自己的那一份。
他想看到我为了所谓的体面,硬着头皮吃下这个哑巴亏。
可惜,他算错了。
我的"面子",不在于能为一顿不属于我的饭局挥霍多少钱,而在于我永远不会为不属于我的责任,多付一分一毫。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胸前的铭牌上写着"大堂经理"。
他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审视和警惕。
"这位先生,您好。我是本店的经理。"他先是客气地递上名片,然后才切入正题,"听我们员工说,您对账单的支付方式有些……不同的看法?"
他的措辞很巧妙,用"不同的看法"代替了"拒绝支付"。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重复了我刚才的观点,只是这一次,我的语气更加笃定和专业。
"经理,我的诉求很简单。结清我个人消费的286元。至于剩下的两万三千六百零二元,请联系本场饭局的真正组织者,许振先生。他的电话,我想你们在预定的时候应该有留底。如果他拒绝支付,你们完全可以走法律程序。但我,不会为他的行为承担任何连带责任。"
经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眉头紧锁,显然正在快速权衡利弊。
这是一个棘手的局面。
如果强行让我支付全款,我可能会报警,事情闹大了对餐厅的声誉不利。
但如果就这么让我走了,这两万多的账单就成了坏账,他也无法向公司交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我,缓缓地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先生,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您和您的朋友是一起来的,共同在一个包厢里消费。按照行业惯例和我们的规定,你们属于共同消费人。我们很难为您进行账单拆分。如果您执意只支付您个人的部分,我们将不得不……"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0.6
"不得不怎样?"我平静地迎上经理审视的目光,语气没有丝毫退让,"报警吗?我非常欢迎。正好可以让警方来界定一下,在这场消费中,我和许振先生,究竟是‘共同消费人’,还是独立的‘合同关系’。"
我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了录音文件列表,然后将屏幕转向他。
"在我来之前,许振先生在电话里明确表示‘他做东’,这是一个清晰的口头要约。我赴约,是接受了他的邀请。因此,我与他之间构成了一种赠与合同关系,他是赠与方,我是受赠方。而你们餐厅,是与作为宴请组织者的许振先生构成了餐饮服务合同关系。现在,许振先生违约离开,你们的追索对象应该是他,而不是我这个受赠人。"
我条理清晰地解释着,每一个法律术语都运用得恰到好处。
这是我多年从事经济纠纷审查养成的本能。
"至于‘共同消费人’的定义,法律上通常指基于共同的意思表示,共同接受服务。但今晚,从我进门开始,我就没有参与点任何一道菜,没有喝任何一瓶酒。我只是被动地坐在那里。我唯一主动消费的,就是我自己要求的那碗豆腐羹和那杯茶。所以,我只对这部分消费负责。如果闹到法庭上,我相信任何一个法官都会支持我的观点。"
经理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从一个处理普通客户纠纷的餐饮管理者,瞬间被拉入了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法律辩论场。
他看着我手机屏幕上的录音文件标题——"与许振通话记录",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甚至提前保留了证据。
"先生,您……您是律师?"他试探性地问道,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我不是律师。"我收起手机,淡淡地说,"但我处理过的商业合同纠纷,比你见过的客人要多得多。"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经理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几秒钟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的,先生。"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明白了。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给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您个人消费的286元,我做主,给您免单了。就当是本店给您赔罪。"
他想用"免单"来尽快息事宁人,将我这个"麻烦"送走。
但我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拿起手机,直接扫描了前台的支付码,输入了286元,然后将支付成功的界面展示给他看,"我消费了,就应该付钱。这是原则问题。现在,我的部分已经结清了。剩下的事情,是你们和许振先生之间的了。再见。"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从容地走出了包厢。
当我穿过灯火辉煌的餐厅大堂,走向门口时,我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惊奇、探究的目光。
但我毫不在意。
我的脚步沉稳而坚定。
推开餐厅厚重的玻璃门,夜晚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让我感觉无比清醒。
我掏出手机,看到许振在十几分钟前发来的一条微信。
"闻宇,你不是很能吗?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今天这两万多,你不出也得出!就当是给你这种书呆子上了一堂社会课!"
后面还跟了几个嘲讽的表情。
我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社会课?
不,许振,是你该补一补专业课了。
我没有回复他,而是打开了另一个应用。
那是一个专业的企业信息查询平台,我拥有最高级别的会员权限。
在搜索框里,我缓缓输入了许振公司的名字——"乾景未来科技有限公司"。
一瞬间,关于这家公司的所有公开信息,股权结构、诉讼记录、专利信息、融资历史……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行行数据。
很快,我的视线停留在了一处极不寻常的关联交易记录上。
那是一笔数额巨大的技术服务采购,付款方是"乾景未来",而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偏远避税天堂的离岸公司。
而这家离岸公司的董事名单里,赫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王总。
那个刚刚在饭局上义正言辞地戳穿许振、又向我抛出橄榄枝的"天使投资人"。
原来,今晚的一切,根本不是许振一个人的独角戏。
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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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我站在"一品江南"门口,街边的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狭长。
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着我愈发冰冷的眼神。
王总和许振。
天使投资人和创业者。
一个在饭局上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一个负责戳破泡沫,一个负责恼羞成-怒。
他们联手导演了今晚这出戏,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让我难堪,或者让我支付一顿昂贵的晚餐。
这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大的局。
我的大脑高速运转,将饭局上的所有细节重新串联、组合。
王总对许振公司财务数据的精准质疑,许振看似愚蠢的谎言和拙劣的掩饰,王总最后对我抛出的橄榄枝……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一块精心设计的拼图。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将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那家离岸公司的资料。
这家公司成立时间很短,除了和许振的公司有这笔交易外,几乎没有任何业务记录。
它就像一个专为此次交易而生的"壳"。
而这笔所谓的"技术服务采购",金额高达八百万,几乎占了许振公司账面现金流的一半。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中成形。
这不是一场正常的投资尽调,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资产转移"。
许振的公司,很可能已经是一个空壳,或者濒临破产。
他之前所谓的A轮融资,或许根本没有完全到账,或者已经被挥霍一空。
而王总,作为早期的投资人,不想自己的钱打水漂。
他不能直接抽走资金,因为那会立刻引发公司崩盘,甚至会让他自己背上法律责任。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将公司账面上的残余资金,转移到王总自己的口袋里。
于是,这笔虚假的"技术服务采购"应运而生。
但这种操作风险极高,很容易被后续的审计或调查发现。
他们需要一个"背书",一个能证明这笔交易"合理性"的第三方证据。
而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证据"。
他们设计了这场饭局,让我这个"注册舞弊审查师"当众戳穿许振的谎言,再由王总顺势向我抛出橄ahref="https://www.google.com/search?q=橄榄枝"olive branch/a>。
这一切,都会被记录下来,被其他在场的"李局"、"陈行长"看在眼里。
将来如果东窗事发,王总完全可以辩解:
"我早就对许振的项目产生了怀疑,甚至在饭局上当众请教了专业的舞弊审查师闻先生。闻先生的专业意见,更坚定了我撤资的决心。至于那笔技术服务费,是我退出前,为了保全公司最后一点技术资产而做的安排,我个人并没有从中获利。"
他们试图利用我的专业身份,为他们非法的资产掏空行为,制造一个看似合法的"不在场证明"。
我成了他们犯罪链条上的一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而那顿饭,那个让我买单的企图,只是一个附加的、带有羞辱性质的"彩蛋"。
他们想让我既当了工具,又当了冤大G。
想明白这一切,一股寒意从我的脊背升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欺诈,而是精心布局的经济犯罪。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有更周密的计划和更精准的反击,才能打破这个局。
我没有立刻报警。
证据链还不完整。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将王总和许振的罪行彻底钉死。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继续滑动,调出了许振公司的全部工商变更记录。
我发现,在半年前,有一个小股东以极低的价格退出了。
这个小股东的名字,叫"孙启明"。
我立刻在我的校友录数据库里搜索这个名字。
很快,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木讷的男生头像跳了出来。
备注信息显示,他也是我们大学计算机系的,比我们低一级,是许振创业初期的技术合伙人。
一个被踢出局的技术合伙人。
他,很可能就是这个局的突破口。
我毫不犹豫,通过校友录的内部联系方式,找到了孙启明的电话号码。
拨通电话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警惕的声音。
"喂?哪位?"
"你好,是孙启明师兄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我是闻宇,也是X大的。我看到你之前是‘乾景未来’的股东。"
提到"乾景未来",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你……你是谁?你找我干什么?"孙启明的声音里充满了戒备。
"师兄,你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开门见山,"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当初你离开公司,真的是自愿的吗?你拿到的股权转让费,和你应得的,相符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我知道,我问对-了。
许久,他才用一种几乎被压垮的、沙哑的声音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一切。"我说,"关于许振,关于王总,关于那个‘AI医疗’项目,所有的一切。或许,我能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08
孙启明约我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见面。
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着一个沉重的双肩包,黑眼圈浓重,神情疲惫而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他和我记忆中那个木讷的学弟形象,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岁月的磨砺和不公的遭遇,在他脸上刻下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我们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
他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双手紧紧地抱着杯子,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温度。
"你想知道什么?"他低声问,眼睛始终不敢和我对视。
"从头说起吧。"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从你和许振一起创立‘乾景未来’开始。"
在接下来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孙启明断断续续地,向我讲述了一个典型的中国式合伙创业失败的故事。
一个负责技术,一个负责市场;一个埋头苦干,一个长袖善舞。
"乾景未来"最初的构想,确实是孙启明的。
他是个技术天才,在校期间就在AI图像识别领域拿过大奖。
他的想法是开发一套基于深度学习的医疗影像辅助诊断系统,提高早期癌症的筛查率。
这是一个真正有价值、有前景的项目。
许振嗅到了其中的商机,主动找到了孙启明。
他承诺负责搞定资金、市场和所有杂事,让孙启明可以专心搞研发。
孙启明不善交际,信以为真,便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和许振一起注册了公司。
孙启明占股30%,负责技术;许振占股70%,负责运营。
公司成立初期,确实有过一段蜜月期。
孙启明带领着一个小团队,夜以继日地开发算法,优化模型。
而许振,也确实发挥了他的"特长",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不俗的家境,拉来了一些种子投资。
转折点,发生在王总的"宏远资本"进入之后。
"王总是许振拉来的最大一笔投资,一千万。"孙启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从他进来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王总并不关心技术本身,他只关心"概念"和"故事"。
他认为单纯的AI医疗诊断,故事不够性感,估值上不去。
于是,在他的"指导"下,许振强行要求项目转向,硬生生地加入了当时最火的"区块链"概念。
"那根本是胡闹!"孙启明激动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病历数据加密,用传统成熟的数据库加密技术就足够了,成本低,效率高。非要套上一个区块链的壳子,除了增加系统复杂度和拖慢运行速度,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我当时坚决反对,和许振大吵了一架。"
但孙启明拗不过占股70%的许振和手握资本的王总。
项目被迫转向,从一个脚踏实地的技术研发,变成了一个追逐风口的资本游戏。
许振开始频繁地带着孙启明去见各种投资人,让他一遍遍地讲解那个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AI+区块链"故事。
"我感觉自己像个骗子。"孙启明痛苦地捂住了脸,"我说的每一个字,我自己都不信。但许振告诉我,这就是商业。先拿到钱,活下去,再说理想。"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王总投资的那一千万,并没有完全用于研发。
大部分的钱,都被许振用来包装公司、营造虚假繁荣。
他们租下了市中心最贵的写字楼,给许振自己开出了天价的工资,频繁地举办各种高端酒会……真正投入到技术团队的,寥寥无几。
"后来我才发现,王总根本就是和许振一伙的。那一千万,很可能就是左手倒右手,为的是把公司估值做上去,吸引下一轮真正的‘傻子’进来接盘。"
孙启明发现了他们伪造财务数据、虚构业务合同的勾当,并试图阻止。
结果可想而知。
他被许振和王总联手踢出了局。
他们以"理念不合"为由,用一份掺杂了威胁和欺骗的协议,以区区十万元的价格,强行收购了孙启明手中那30%的股份。
"十万块,买断了我三年的心血和所有的源代码。"孙启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去找过律师,但他们说,协议签了字,就很难推翻。而且我没有任何他们造假的直接证据。"
他所有的代码、数据和实验记录,都被锁在了公司的服务器里。
他成了一个被榨干所有价值后,一脚踢开的工具人。
听完他的讲述,我心中的拼图,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块。
我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摧毁了所有信心的年轻人,郑重地说道:"师兄,证据,是有的。只是你不知道去哪里找。"
我将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我刚刚整理出的那条清晰的证据链。
"王总和许振的这笔八百万的离岸交易,就是他们套取公司资产的铁证。而这笔交易的合同,名义上是‘技术服务采购’。但是,一个连核心技术人员都被赶走的公司,需要向一家海外空壳公司采购什么‘技术服务’呢?这就是他们无法解释的漏洞。"
"而你,孙启明师兄,作为公司前CTO和联合创始人,是唯一有资格向法庭和监管机构证明,这笔所谓的‘技术服务’是完全虚构的、不必要的人。你的证词,就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击。"
孙启明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死死地盯着我的手机屏幕,眼中熄灭已久的火焰,似乎有了一丝复燃的迹象。
"我……我能做什么?"他颤声问。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收回手机,目光坚定,"把你知道的一切,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时间线和说明,然后签上你的名字。剩下的,交给我。"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检察官。
但我,是注册舞弊审查师。
我的职责,就是让那些隐藏在数字和谎言背后的罪恶,无所遁形。
09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没有合眼。
我将孙启明的证词、我当晚的录音、我从公开渠道搜集到的所有关于"乾景未来"和那家离岸公司的数据,全部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份长达五十多页的舞弊审查报告。
这份报告,就是我的战书。
它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冰冷的数据、严密的逻辑和清晰的证据链。
我用流程图还原了王总和许振如何通过虚假增资、关联交易、伪造报表等一系列手法,将"乾景未来"这家公司从一个有潜力的技术初创,变成他们个人提款机的全过程。
报告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我反复的交叉验证,确保无懈可击。
我甚至模拟了对方律师可能提出的所有质疑,并提前准备好了反驳的证据。
在这份报告面前,许振和王总的任何辩解,都将是徒劳。
完成报告的那个凌晨,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
这座城市即将苏醒,而一场风暴,也即将在光天化日之下,席卷而来。
我没有选择立刻将报告交给警方或证监会。
那样做,虽然能将他们绳之以法,但过程会很漫长,而且孙启明被侵占的权益,未必能得到最大程度的追索。
我选择了另一条更直接、也更具冲击力的路。
我拨通了王总名片上的电话。
电话接通时,那头传来王总略带惊讶但依旧沉稳的声音:"是闻先生?这么早,有何指教?"
他显然还把我当成那个他可以随意招揽的、有利用价值的年轻人。
"王总,别来无恙。"我淡淡地开口,"我这里有一份关于‘乾景未来’公司的财务尽调报告,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看一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能想象到,王总的眉头一定已经皱了起来。
"哦?闻先生真是敬业。不过我对那家公司已经没有兴趣了。"他试图撇清关系。
"是吗?"我轻笑一声,"就算报告里,详细分析了贵方通过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环球科技服务有限公司’,进行了一笔高达八百万元的关联交易,涉嫌非法侵占公司资产,您也没兴趣吗?"
我清晰地报出了那家离岸公司的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了茶杯被打翻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王总压抑着惊惶的、急促的呼吸。
他彻底乱了阵脚。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我不仅识破了他们的饭局,还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挖出了他们最核心的秘密。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不再沉稳,充满了色厉内荏的惊恐。
"我不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冰冷如铁,"我只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把这份报告,连同孙启明的实名举报,一起提交给经侦和税务部门。后果怎么样,王总您是聪明人,应该比我清楚。"
"第二,"我加重了语气,"以三倍的溢价,收购孙启明手中那30%的股份。按照你们当初给公司做的两亿估值,30%就是六千万,三倍,就是一亿八千万。同时,补缴所有因虚报利润而偷漏的税款。钱到账,税补齐,这份报告,就会永远锁在我的保险柜里。"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亿八千万。
这个数字,足以让王总伤筋动骨,但还不至于让他倾家荡产。
与坐牢和身败名裂相比,这无疑是一个可以接受的代价。
这是我精心计算过的数字。
既能为孙启明争取到他应得的、甚至超额的回报,也能精准地打在王总的痛点上。
"你这是敲诈!"许久,王总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不。"我纠正道,"我是在帮你计算你为自己的贪婪,应该支付的对价。你也可以选择第一个选项,让法律来帮你计算。我给你24小时考虑。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或者你的律师没有联系我,报告就会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没有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知道,他会选第二条路。
因为对于他这种人来说,自由和名誉,远比金钱更重要。
而我,将成为这场牌局里,最后的赢家。
10
24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没有联系孙启明,也没有再想这件事。
我像往常一样工作、吃饭、休息。
我的心如一口古井,不起波澜。
因为我知道,当猎物已经进入射程,最需要的就是猎人的耐心。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起,电话那头是一个彬彬有礼但语气冰冷的男声。
"是闻宇先生吗?我是君诚律师事务所的张律师,受我的当事人王先生委托,就您昨天提到的‘资产收购’事宜,与您进行商谈。"
我没有丝毫意外。
"商谈可以。"我说,"但我的条件,没有任何商谈的余地。一亿八千万,收购孙启明先生持有的30%‘乾景未来’股份,并补缴所有税款。这是前提。"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与这位张律师在电话里进行了数轮交锋。
他试图从法律程序的瑕疵、证据的有效性等各个角度来压低价格,动摇我的决心。
但我的逻辑防线固若金汤。
我准备的报告,不仅仅是一份举报材料,更是一份完美的诉讼预案。
最终,张律师放弃了挣扎。
"闻先生,您的专业和强硬,令人印象深刻。我的当事人,原则上同意您的方案。但我们需要和孙启明先生本人签署正式的股权转让协议。"
"可以。"我说,"我会安排。但协议签署和款项支付,必须同步进行。钱到账,协议生效。"
事情的进展,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
王总显然被那份报告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只想尽快花钱消灾。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孙启明时,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我听到了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哭声。
那是绝望之后重见光明的释放,是沉冤得雪的宣泄。
三天后,在张律师的律所里,我见到了孙启明,也见到了王总和许振。
王总看起来憔悴了很多,鬓角甚至添了几缕白发。
他全程没有看我一眼,只是阴沉着脸,在律师的指引下签署文件。
而许振,则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他穿着一身廉价的休闲装,脸颊凹陷,眼神空洞。
他看到了我,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变成了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游戏结束了。
他不仅没能套现离场,反而成了王总泄愤和抛弃的对象。
他那场两万三千八百八十八的饭局,最终的代价,是一亿八千万。
当银行确认一亿八千万的款项已经打入孙启明的账户时,孙启明的手在抖。
他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协议签署完毕,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路过许振身边时,我停下了脚步。
我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许振,其实那天晚上,你只要老老实实地请我吃完那顿饭,AA制结账,什么事都不会有。"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是啊,如果他没有那么强的虚荣心,没有想把我当成冤大G和垫脚石,如果他能保留一丝对老同学最基本的尊重,这一切的悲剧,都不会发生。
但人性没有如果。
走出律所,阳光灿烂,有些刺眼。
孙启明追了上来,他拉住我,激动得语无伦次:"闻宇,谢谢,真的谢谢你!这笔钱……我该怎么感谢你?"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木讷的学弟,如今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师兄,你不用感谢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你应得的。拿着这笔钱,去做你真正想做的项目吧。记住,技术本身,比任何资本故事都更有价值。"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个月后,新闻上爆出,"乾景未来科技有限公司"因经营不善,正式宣布破产清算。
而它的创始人许振,因涉嫌多项金融诈骗,被警方立案调查。
王总的宏远资本也元气大伤,沉寂了下去。
又过了半年,我手机上弹出一个科技新闻推送。
一家名为"启明智能"的初创公司,宣布其研发的AI癌症早期筛查系统,在临床试验中取得了重大突破,识别准确率高达98%,远超国际同类产品。
新闻配图上,创始人孙启明站在发布会中央,虽然依旧穿着朴素的格子衬衫,但眼神自信而坚定,充满了光彩。
我看着那张照片,关掉了手机。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
我端起来,一饮而尽。
味道有些苦,但回甘,却很长。
我的人生,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依旧是那个每天与冰冷数据打交道的审计师,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过着规律而平静的生活。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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