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一洞”回荡文化先声

（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在交错的脚手架尽头，考古解剖面如巨幕垂落。 本报记者 孙明慧 摄

金牛山A点洞穴地层剖面图

本报记者 郭平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营口大石桥市文物保护中心副主任惠忠元推开那扇门时，一段被黄土封存了26万年的文化记忆，豁然苏醒。

在纵横交错的脚手架尽头，高达15米、近5层楼高的考古解剖面如巨幕垂落。两道红线标记着26万年前的刻度，那里沉睡着“金牛山人”，也沉睡着东亚古人类文化演进的一个独特章节。“这不仅是一处遗址，更是一部连续不断的家园史诗。”惠忠元站在探方前说。

自中更新世以来，这片土地上的人类活动从未断绝，从金牛山到小孤山、从庙后山到鸽子洞，层层堆积的文化遗存串联起一幅跨越数十万年的人类生活长卷。

先行者

20世纪90年代，考古学泰斗苏秉琦提出辽河流域在中华文明进程中“先走一步”的著名论断。这一判断的根基，不仅在于震惊世界的红山文化，更可上溯至旧石器时代的深远脉络。

金牛山遗址的发现，为此提供了关键证据。

1984年10月2日9时50分，北京大学教授吕遵谔在清理一块化石时，辨认出了清晰的人类头骨骨缝。“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他在后来的记述中写道。工地瞬间沸腾，安全帽抛向天空——一具完整的猿人头骨化石重见天日。测年数据显示，这些古人类生活在距今约26万年前。尤为重要的是，金牛山人的体质特征显示出比同期北京猿人更为进步的形态。“这说明在人类体质进化上存在着不平衡。”苏秉琦特别指出，“金牛山人是进化最快的一个代表。”

这一发现，改写了东亚古人类的演化图谱。辽宁，这片位于东北亚枢纽的土地，可能曾是古人类进化与扩散的关键区域。

苏秉琦进一步指出：“由于中国东北的旧石器文化有时表现得比较先进，对周围的影响自然会比较大些。”

当惠忠元轻轻合上收录这些记述的《金牛山考古研究》时，库房里只听见冬日的风声。当年抛起的安全帽、激动的呼喊都已远去，但那一瞬间揭开的历史，却永久改变了我们对这片土地的理解。

宜居密码

“寻找古人类，首先要理解他们如何选择家园。”中国考古学会旧石器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吉林大学教授陈全家这样说道。

近年来，陈全家带领的团队在辽宁及东北地区取得一系列突破性发现，为这片土地的“宜居史”提供了扎实证据。

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谜题，在2012年被解开：为何沈阳迟迟未见旧石器遗址？

陈全家团队在沈阳农业大学后山经过3年系统工作，最终揭示了5个连续的古文化层，将沈阳的人类活动史推进至11万年前，并出土了620余件石器。“古人类的选址逻辑与现代人一脉相承：依山傍水、视野开阔。”陈全家解释道。但这需要一种科学的时空转换眼光去发现。如今看来高悬于山腰的河流高阶台地，在当年正是近水、开阔、资源丰富的理想家园。

以50万年前的本溪庙后山为例，那时气候温润，森林茂密，水鹿、梅氏犀徜徉其间。古人类追随猎物至此，选择定居。这不仅是生存的选择，更是一种文化认知的体现。他们留下的石器和灰烬，传递着关于“如何居住”的智慧。这种选址文化，从数十万年前延续到数万年前，成为深植于辽宁大地的古老生存密码。

生存策略

当人类在辽宁生活了数十万年后，他们的智慧已深深融入这片土地。

喀左鸽子洞遗址，讲述着距今5万年至7万年前的故事。这时的人类，已是熟练的“环境管理者”。在喀左博物馆展厅，陈列着一件基本完整的羚羊头骨。它是鸽子洞人被称为“羚羊猎人”的证明——遗址中发现了上百只普氏羚羊遗骸，骨骼多有人工砍砸和火烧痕迹。“这是有组织的集体狩猎。”研究人员指出。鸽子洞人已掌握利用地形围猎的技巧：将兽群驱赶至悬崖或沼泽，一举获取大量肉食资源。更巧妙的是对洞穴的利用——下洞中发现的密集鬣狗化石，很可能是古人类设置的“天然陷阱”，既获取资源又保障安全。

这种与环境互动、改造生存空间的智慧，标志着人类已跨越被动适应自然的阶段。鸽子洞人不仅在这里生存，更在这里构建了一套可持续的生存策略。

未间断的史诗

站在金牛山前，一个问题挥之不去：为什么是辽宁？

地理提供了部分答案：山海之间的多样生态，冰期时的生物避难所，连接东北亚的文化走廊。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这里的古人类展现出的文化韧性——他们不是环境的被动承受者，而是积极的适应者与创新者。

从金牛山人的体质进步，到庙后山人的持续定居；从鸽子洞人的狩猎智慧，到沈阳农大后山跨越十万年的文化层，辽宁旧石器时代所展现的，是一部文化不断调适、积累与传承的史诗。这种文化能力，让人类在气候剧变中屹立不倒，在资源波动中生生不息。当冰期来临，他们调整生计策略；当暖期回归，他们拓展生存空间。每一次挑战，都催生新的文化回应。

辽宁，用数十万年的连续文化堆积证明，这里不仅是古人类的家园，更是文化生长、智慧积淀的沃土。这片土地见证了人类从适应自然到改造自然的完整历程，保存了东亚古人类进化、扩散的关键证据，也孕育了后世红山文化等灿烂文明的深层基因。

当我们在遗址前凝望那些古老的居住面时，看到的不仅是过去的生活痕迹，更是人类生生不息、创造不止的生命力。

词条

金牛山遗址

金牛山遗址位于营口大石桥市，为一处旧石器时代早期遗址，经测定年代为距今26万年左右，属中更新世时期。金牛山遗址发现了人类化石、用火遗迹、少量石制品以及丰富的动物化石。金牛山遗址对研究远古人类的发展、演化和古人类分布提供了极宝贵的资料，并对中国猿人文化与东亚、北亚、北美的远古文化传播起到了桥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