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泥巴山

□赵平

　　元旦假期，与一众喜欢徒步的朋友到汉源泥巴山登高。
　　踏上冰雪石板路，白茫茫的小径蜿蜒向上。山间漫起了薄雾，雾气不似雨的湿冷，也不似雪的轻扬，只黏在发丝上凝成细碎霜花，鼻尖触到的一丝凉意，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
　　套上冰爪、拄稳登山杖，脚步便踏实有力。途中不时见到装备简陋、衣着休闲的路人打滑趔趄，偶有人摔坐在地，引来旁人一阵善意的哄笑，寂静的山间平添了几分热闹。
　　山势渐升，白雾茫茫，寒气袭人。漫山树木的枝叶裹满雾凇，琼枝玉树般缀满山野。风过树梢，雪粉飘落在脸颊，凉丝丝的触感中透着几分温柔。
　　“一阶石板一重天，贡嘎云端各半边”。泥巴山风光无限，晴日里登上海拔2999米的观景台，尽可远眺贡嘎雪山银峰耸立的雄姿，但若以当天的天气状况，要想赏到美景，恐怕很难了。
　　抵达偌大的观景平台，四下空旷寂寥，远山被浓重的雾色笼罩，一片灰白的苍茫，近处丛丛簇簇的低矮灌木披满蓬松的积雪。走上斜坡，同“我和3000米只差一个你”的字牌合影，立于壮阔天地间，深感个人的渺小，那些曾经耿耿于怀的烦恼，顿时化作了微不足道的尘埃。
　　平台上置有一把巨型木质“空字椅”，一旁标牌上写着“没空（kòng）？是因为心里没空（kōng）”。细细想来，平日里我们为生计奔波、被俗事烦扰，难得放空身心，多少忽视了心境滋养。其实，所谓放空，不过是放下心头俗事，像这片山林一样，静守住一份纯粹的安宁。
　　就在这当口，浓雾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开，远山挣脱出雾气的羁绊，雄浑的身躯、绵延的山脊渐渐清晰，层次分明的山峦如诗如画。然而，漫天浓雾迅疾重来，远山又被融进了灰白的混沌，短暂的清朗似转瞬即逝的梦境。这便是户外登山偶有的“开天眼”，壮观的天色匆匆展露，即便只有短短一瞬，也是对行者的偏爱与眷顾。
　　这次徒步的是一条往返线路。上山时曾有几段路可抄近道，指路牌标着箭头，附言“人生没有捷径，但爬山有！”我与朋友从半山腰择捷径而行，却发现并不轻松。积雪覆盖的乱石岗坡度陡、下脚难，有时需手足并用，雪粒钻进衣领，冰凉刺骨，攀着岩石上行，手指冻得生疼，距离缩短了，时间却未节省，既有些疲累，也无暇欣赏雾凇奇景、感受山林寂静。
　　离开观景平台，舍弃捷径，沿原路返回。山上游人本就不多，同行朋友多择捷径下山，我成了山道上的“独行侠”。独处洁白天地间，银装素裹的枝桠相伴左右，唯有脚下冰雪发出“嚓嚓”声。偶尔有冻裂的枝桠落到雪地上，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簌簌飞来一片雪雾。
　　不禁想到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当年苏轼春日出游遇雨，友人狼狈不已，他却处之泰然、吟咏自若，这是多么旷达洒脱的人生境界。念及山顶“心里没空”的箴言，独行山中，被清冽寒气与山川素净包裹，这份安静与松弛，正是治愈心灵的放空时刻，外界的纷扰、心中的杂念，都被眼前的纯白与寂静消融了。
　　原来，在山路上行走，自然的纯美、山林的气息，早已超越风景本身，既是现实景致，亦是精神感悟，更是心灵的自由。
　　山下集合点快到了，天色更加暗淡，夹着碎雨的雾气越来越浓，可我的心里却愈发地敞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