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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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宫宴风云(上)
太子大婚的日子愈发临近,整个京城都弥漫在一种喧嚣而浮华的喜庆气氛中。武威侯府更是成了瞩目的焦点,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贺礼堆积如山。沈厌离依旧深居简出,除了应付必要的场合,大多数时间都留在栖梧院,暗中部署,消化着云湛带来的信息,同时等待着宋珩那边更深入的调查结果。
刺杀事件的线索在东宫外围断了线,无法确证是否与太子本人有关。北翟内斗加剧,老单于病情反复,几位王子动作频频。而“影”组织,如同其名,隐入暗处,再难追查。唯有那枚黑色小管,沈厌离仔细研究过,除了材质特殊、密封极好外,看不出其他端倪,她将其谨慎收好。
这日,宫中传来旨意,为庆贺太子大婚之喜,特于琼林苑设百花宴,邀宗室重臣及适龄子弟、未婚贵女同乐,亦有为太子妃婚前与各家女眷熟悉之意。沈厌离自然在受邀之列。
百花宴这日,天公作美,秋阳和煦。琼林苑内,奇花异草争妍斗艳,菊香馥郁,桂子飘香。衣香鬓影,环佩叮咚,少年公子们意气风发,闺秀们矜持含笑,一派盛世风流景象。
沈厌离依旧是一身素淡衣裙,只在发间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菊,与满园锦绣、姹紫嫣红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清冷孤高的气韵。她随着女眷们入席,位置不显眼,却足够她观察全场。
皇帝与皇后高坐主位,太子萧天宸陪坐一旁,今日他身着杏黄常服,面如冠玉,举止温雅,与身旁娇羞垂首的沈婉柔偶尔低语,俨然一对璧人,引来无数艳羡目光。沈婉柔今日盛装出席,一身绯红宫装衬得她面若桃花,眉眼间尽是即将成为太子妃的荣光与幸福。
宴席开始,照例是丝竹歌舞,觥筹交错。皇帝心情颇佳,与几位老臣笑谈,又特意点了沈擎,夸赞他教女有方。沈擎红光满面,连连谦逊。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不知是谁起了头,提议让在场的青年才俊们展示才艺,以助酒兴。立刻得到众人附和。这既是年轻人显露才华的机会,某种程度上,也是各家暗中相看、为子女谋划的场合。
几位宗室子弟和公侯世子相继上场,或抚琴,或作画,或吟诗,或舞剑,倒也精彩纷呈,赢得阵阵喝彩。
就在这时,席间一位素来与沈家不太对付的御史夫人,忽然笑着开口道:“早就听闻沈家大小姐文韬武略,巾帼不让须眉,在北境立下不世奇功。今日百花盛宴,不知我等可有荣幸,一睹沈将军(她刻意用了旧称)的风采?也让这些孩子们开开眼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英武之气。”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将沈厌离推到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让她在这以风雅闲适为主的百花宴上,展示“武略”或“英武之气”?难道要她当场舞刀弄枪,与那些吟诗作画的公子们对比?分明是故意折辱,提醒众人她与这满园娇花、与“太子妃之姐”这个身份有多么不协调。
席间微微一静,许多目光投向沈厌离,有幸灾乐祸的,有好奇的,也有同情的。
沈擎脸色一僵,正欲开口解围。上首的太子萧天宸却先一步温言道:“沈将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今日既是赏花宴,便该好生歇息,享受这太平美景。武事杀伐之气,恐冲撞了这满园芳华,还是不必了。”
他再次出面维护,语气温和,却带着储君的威严。那位御史夫人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沈婉柔也适时柔声道:“姐姐身体还未大好,正该静养。诸位夫人、姐妹的心意,婉柔代姐姐谢过了。”她笑容得体,一派贤淑风范。
危机似乎化解。但沈厌离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并未减少,反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对太子维护的赞叹,有对沈婉柔懂事的欣赏,也有对她这个“需要被维护”、“不合时宜”的嫡女,更深一层的疏离与审视。
她端坐席间,面沉如水,仿佛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种被当成异类、需要被“保护”、被“代言”的感觉,比直接的恶意更令人窒息。
宴饮继续。又有人提议行酒令,以菊为题。这次,矛头似乎有意无意,又指向了沈厌离。一位翰林院学士家的公子,吟罢一句“战地黄花分外香”,笑着朝沈厌离拱手:“沈将军久在北境,见惯了沙场秋点兵,不知对这战地黄花,可有不同于我等书生的见解?”
又是一次将她与“战场”、“武夫”紧密捆绑的试探。
沈厌离抬眸,看向那位年轻公子,目光平静无波。她缓缓放下酒杯,声音清晰而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黄花无意,自在枯荣。见血是哀,见胜是骄。所见不同,非花之过,乃人心有别罢了。”
短短几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自有一番历经生死后的通透与漠然。既回答了问题,又隐隐驳斥了对方将她局限于“武夫”视角的浅薄。
那公子愣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席间有几位真正饱学敏锐的老臣,闻言却微微颔首,看向沈厌离的目光,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深思。
太子萧天宸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赞赏:“沈将军此言,颇有禅意,发人深省。”
沈厌离微微欠身,不再多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众人以为这个话题即将过去时,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突兀响起,来自席末一位不太起眼的郡王侧妃,她似乎多喝了几杯,带着醉意笑道:“沈将军见识不凡,果然与众不同。不过话说回来,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沈将军这般人物,不知将来会花落谁家?总不会……真如外界传闻那般,要配个边关武将吧?那岂不是委屈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话比之前的试探更加露骨无礼,几乎是公然嘲讽沈厌离嫁不到好人家,只能“下嫁”武夫。连沈婉柔的脸色都变了变,担忧地看向太子和皇帝。
沈擎更是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放肆!醉语胡言,还不退下!”
那侧妃似乎也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酒醒了几分,脸色发白,嗫嚅着不敢再言。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显然不悦。但他还未开口,一个清朗而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男宾席位的后方传来:
“这位夫人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锦袍、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缓步走出。他身姿颀长,面容俊秀,眉眼含笑,气质洒脱不羁,赫然是已故荣亲王的独子,当今皇帝的亲侄儿,小郡王萧景煜。这位小郡王是京城有名的风流人物,文采斐然,性情疏狂,常有些出人意表的言行,但因身份尊贵且从不涉党争,倒也无人与他较真。
萧景煜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走到场中,先是对皇帝皇后及太子行了礼,然后转向那位失言的侧妃,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将军乃国之功臣,巾帼英杰,她的婚事,自有陛下圣裁,沈侯爷操心,何时轮到我们这些外人置喙?更何况,”他话锋一转,折扇“唰”地合拢,指向满园菊花,“梅兰竹菊,各擅胜场。有人爱牡丹雍容,有人慕寒梅清骨,焉知就没有人,独爱这战地风霜历练出的铮铮铁骨、朗朗清气?”
他目光流转,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沈厌离沉静的面容,笑意更深:“小王不才,倒觉得沈将军这般女子,举世罕见。若真有那慧眼识珠的儿郎能与之并肩,非但不是委屈,反倒是天大的福分,三世修来的造化!夫人,您说是不是?”
他这一番话,看似玩笑,却句句在理,既驳斥了那侧妃的荒谬之言,又将沈厌离抬到了极高的位置,更巧妙地化解了场面的尴尬,还带着他特有的玩世不恭,让人无从怪罪。
那侧妃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声称是,再不敢多言。
皇帝的脸色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丝笑意:“景煜这张嘴啊,倒是会说话。”
萧景煜笑嘻嘻地躬身:“皇伯父谬赞,侄儿只是说了句大实话。”他目光扫过沈厌离,对她眨了眨眼,随即退回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只是心血来潮,演了场戏。
经此一番波折,再无人敢轻易拿沈厌离的婚事或身份说事。宴席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只是许多人心中,都留下了对小郡王萧景煜那番“惊人之语”的琢磨,以及对沈厌离这个“烫手山芋”更复杂的观感。
沈厌离自始至终,除了最初回答那句关于菊花的问话,再未发一言。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只是,在萧景煜说出那番话时,她平静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萧景煜……荣亲王府的小郡王。他为何要替自己解围?是真的率性而为,还是别有深意?
百花宴终于在一片看似和乐的气氛中结束。回府的马车上,沈擎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一路沉默。沈婉柔则依偎在柳氏身边,小声说着宴上的趣事,偶尔偷看一眼沉默的沈厌离,眼神复杂。
沈厌离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再次碰触到袖中那枚冰凉的黑色小管。
琼林苑的风波,看似平息。但她知道,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而萧景煜的出现,像一颗意外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她原本已趋于冰封的心湖上,漾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第八章 宫宴风云(下)与夜约
百花宴后数日,京城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武威侯府忙于太子大婚最后的准备,紧张而喧闹。沈厌离的栖梧院却越发沉寂,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宋珩带来了新的消息:北翟老单于病情急转直下,三王子呼衍灼与支持大王子、二王子的势力冲突公开化,北翟王庭周边已现零星战火。大雍朝堂对此争论不休,主战派认为应趁机北伐,永绝后患;主和派则担心消耗国力,主张坐山观虎斗。皇帝尚未表态,但边境各军镇已接到加强戒备的密令。
另一方面,关于“影”组织和百花宴上那侧妃失言的幕后推手,线索依旧模糊,但种种迹象表明,东宫某些势力,确实乐于见到沈厌离名声受损、处境尴尬,甚至……消失。
“将军,我们是否要提前做些准备?北境若乱,京城恐怕也不会太平。”宋珩眉宇间带着忧虑。
沈厌离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梧桐叶,沉默良久。云湛的话,北翟的乱局,朝堂的暗涌,家族的算计,东宫的阴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她,似乎已成为网中困兽。
“让我们的人,分批化整为零,向北境和西疆方向移动,在边境线附近待命。注意隐蔽,不要引起朝廷注意。”沈厌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决断,“另外,想办法联系我们在北翟的暗桩,我要知道呼衍灼的确切动向,以及……他对大雍的真实态度。”
“是!”宋珩精神一振,将军这是要未雨绸缪,甚至可能……另辟蹊径?
“还有,”沈厌离转过身,目光锐利,“查一查荣亲王府,尤其是小郡王萧景煜。我要知道他平素与哪些人来往,对朝局有何看法,以及……百花宴上他为何要替我说话。”
“明白。”
宋珩领命而去。沈厌离独自在房中踱步。云湛给的黑色小管静静地躺在妆匣底层。点燃它?意味着接受一个未知势力(很可能是北翟三王子呼衍灼)的招揽或合作。风险巨大,但或许也是一线生机,一种彻底摆脱眼前困境的可能。
她还需要一个契机,或者,一个能让她下定决心、又不会显得太过突兀的理由。
这个“理由”,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几日后,宫中为太子大婚举行最后一次大型庆典前的宫宴,既是预演,也是对所有相关人员的再次检视。沈厌离依旧出席,依旧低调。
宴至中途,沈厌离离席更衣。从净房出来,穿过一段僻静的回廊时,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殿下,此事风险太大!沈厌离虽失势,但玄甲军旧部尚在,且她在军中和民间声望犹存,若处置不当,恐生大变!”
是太子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沈厌离对他的声音太熟悉了。她心头一凛,立刻闪身隐入廊柱阴影中,屏息凝听。
另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焦躁:“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留她!萧景煜那日在百花宴上明显有意回护,谁知道他们私下有无勾结?沈厌离的存在,本身就是变数!老七(注:指七皇子,与太子不睦)那边也在暗中接触她以前的部下……万一她投向老七,或是被萧景煜利用,对殿下将是心腹大患!趁她现在羽翼未丰,又无圣眷,找个由头远远打发出去,或是……”那声音顿了顿,透出一股狠辣,“让她‘病故’,一了百了!至于玄甲军,殿下即将大婚,沈婉柔是太子妃,沈擎那老狐狸知道该站在哪边,总有办法慢慢安抚、分化。”
太子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犹豫:“可她毕竟刚立大功,若骤然‘病故’,未免惹人疑心。父皇那边……”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陛下如今对她也只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北翟内乱,陛下心思多在边事,此时动手,正是时机!只要做得干净,谁又能说什么?一个‘伤病复发,不治身亡’的女将军,总比一个活着的、可能倒向敌人的隐患要强!”
假山后的对话还在继续,商议着如何“处置”她的细节。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沈厌离心口。最后一丝对萧天宸或许还存有良知的幻想,彻底破灭。原来,在他眼中,她不仅是沈婉柔锦绣前程的绊脚石,更是可能影响他储位的“隐患”,是需要被“清理”的对象。
怪不得“影”的线索若隐若现指向东宫!怪不得百花宴上屡屡有人发难!
寒意,从四肢百骸升起,冻结了血液,也冻结了心底最后一点温度。
她没有再听下去,悄无声息地退离回廊,重新回到宴席上。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比之前更沉静了几分,唯有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漆黑的风暴,以及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决绝。
宴席散后,回府途中,沈厌离异常沉默。沈婉柔似乎想和她说话,但被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疏离的气息慑住,终究没敢开口。
回到栖梧院,沈厌离立刻召来宋珩。
“通知我们所有人,按之前计划,即刻分批撤离京城,向预定地点汇合。你留下,跟我走最后一批。”她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另外,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一趟大相国寺,为母亲祈福。”
宋珩看到她眼中从未有过的凛冽寒意,心中一震,知道必有重大变故,肃然应道:“是!”
当夜,沈厌离在灯下,取出了那枚黑色小管。指尖摩挲着冰凉光滑的表面,再无疑虑。
她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却并未写下只言片语,只是用笔尖,在笺上缓缓画了一个简易的舆图轮廓,并在北翟王庭与漠南草原交界处,点下了一个墨点。
然后,她将素笺卷起,与黑色小管一同,放入一个防水的油布袋中。
“宋珩。”
“在。”
“明日去大相国寺,你想办法,将这个东西,送到西市‘胡记’香料铺的掌柜手中。不必多言,他若问起,只说‘故人相托,依约行事’。”
“胡记”香料铺,是她早年布下的一处暗桩,极少启用,连宋珩都不完全清楚其底细,只知与北边有些隐秘联系。
宋珩接过油布袋,触及沈厌离冰冷的手指,心中一凛,郑重收好:“将军放心。”
沈厌离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望着东南方向,那是东宫所在。又望向北方,那是她曾浴血奋战、如今却可能成为新起点的地方。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既然这里已无立足之地,既然所有人都视她为障碍、为棋子、为可随时丢弃的敝履。
那她便撕碎这棋盘,跳出这牢笼!
天地之大,何处不可为家?何处不可……掀起新的风云?
第九章 大相国寺的“祈福”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湿冷的空气弥漫京城,却未能阻挡大相国寺旺盛的香火。作为皇家寺院,这里平日便是达官贵人、善男信女云集之所,今日虽非初一十五,香客依旧不少。
沈厌离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只带了宋珩和一名扮作车夫的心腹亲兵,悄然出了侯府角门,前往大相国寺。她以“为亡母祈福、斋戒静心”为由出门,沈擎和柳氏虽觉突兀,却也未曾阻拦,只嘱咐早些回府。
雨水打在车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车厢内,沈厌离闭目养神,面色沉静,唯有微微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紧绷。宋珩坐在车辕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雨水和来往的车马行人,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掩护。
大相国寺山门巍峨,古木参天。沈厌离下了车,撑起一把素色油纸伞,缓步走入寺中。她今日穿着更加朴素,一身烟灰色的衣裙,不施粉黛,发髻简单,混在香客中,并不显眼。宋珩和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警戒。
她先去了供奉长明灯的大殿,为生母点了一盏灯,捐了香油钱,跪在蒲团上默默祷祝。殿内香烛气息浓郁,光影摇曳,映着她沉静的侧脸,无喜无悲。
然后,她以“想独自静一静”为由,让宋珩和亲兵在殿外廊下等候,自己则撑着伞,慢慢向后山较为僻静的梅林方向走去。雨中的寺庙后山,行人稀少,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更显幽静。
她知道,宋珩应该已经寻机将东西送到了“胡记”。接下来,就是等待,也是……做出最后的抉择。
梅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的放生池,池边有一座半旧的石亭。沈厌离走到亭中,收了伞,望着池中被雨点击碎又聚合的倒影。雨丝如帘,将亭子与外界隔开,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水带来的寒意侵透衣衫。沈厌离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石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雨幕中,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沈厌离缓缓转身。
来人撑着一把宽大的青竹油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和线条优美的下颌。他穿着一身普通文士的青布长衫,步履从容,径直走向石亭。
在亭外阶下,他停住脚步,微微抬起了伞。
伞下,露出一张俊美而深邃的面容,琥珀色的眼眸在雨天的黯淡光线下,依然清亮有神,正平静地注视着亭中的沈厌离。
云湛。
或者说,此刻应该称呼他为——北翟三王子,呼衍灼。
“沈姑娘,久等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独特的清越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厌离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惶恐,只有一片了然于胸的平静。“云公子,或者说……呼衍王子,别来无恙。”
呼衍灼(云湛)微微挑眉,似乎对她直接道破身份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淡然,迈步走入亭中,收伞立在一边。“沈姑娘果然敏锐。”
“王子处心积虑,几次三番接近,又赠以信物,若我还猜不出,岂非太过愚钝?”沈厌离语气平淡,“只是不知,王子今日亲至,是代表北翟,还是代表你自己?”
呼衍灼看着她冷静无波的眼眸,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代表我自己,也代表……一个可能与你志同道合的合作者。”他直截了当,“我知道你在大雍的处境,朱雀门前的圣旨,百花宴上的刁难,还有……东宫对你日益增长的杀意。”
沈厌离心头微震,他连东宫的杀意都知晓?看来他在大雍的渗透,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
“王子想与我合作什么?”沈厌离不动声色。
呼衍灼走到亭边,望着池中雨景,缓缓道:“我的处境,想必你也清楚。父汗病重,大哥二哥联手排挤,我虽有军功,却无强援,母族卑微,在王庭举步维艰。大雍朝中,主战派蠢蠢欲动,若我那两个哥哥任何一人上位,为了稳固权位,很可能率先对大雍用兵,以转移内部矛盾。届时,烽烟再起,生灵涂炭。”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厌离:“而我,不希望看到战争。至少,不是现在。我需要时间整合力量,稳定内部。我也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盟友,一个能让我在未来的博弈中,增加胜算的筹码。”
“你选择我?”沈厌离挑眉,“一个在大雍已失势,甚至被追杀的女将军?”
“失势,不代表失去价值。”呼衍灼走近一步,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她的表象,直视她灵魂深处的火焰,“你失去的,只是大雍朝廷给你的虚名。但你从未失去你的才能、你的胆识、你在玄甲军中无人可替的威望,以及……你对大雍某些人、某些规则的深刻失望与反叛之心。”
他的话语,精准地击中沈厌离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我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影响大雍边境局势,甚至可能从内部牵制大雍兵力的人。而你需要一个能提供庇护、让你施展抱负、甚至……有机会向那些辜负你、伤害你的人,讨回公道的平台。”呼衍灼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力,“我们各取所需,目标一致——打破现有的、令人窒息的格局。”
沈厌离沉默着。雨声淅沥,亭内寂静。她必须承认,呼衍灼开出的条件,以及他所描绘的“可能”,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不是去北翟为他效命,而是一种对等的、基于共同利益和某种程度上共鸣的“合作”。
“我能得到什么?具体。”沈厌离开口,声音冷静。
“漠南草原东部,毗邻我部族领地的三座水草丰美的城池及其周边牧场,作为你的根基之地。你可以带你的旧部前往,自行管辖,名义上受我庇护,实则高度自治。我提供初期必要的物资、军械支持。你需要做的,是在我需要时,成为我在南方的屏障和策应,牵制大雍可能对我发起的进攻,或者在适当的时候……配合我的行动。”呼衍灼条理清晰,“此外,你若想‘回报’某些人,在不影响我们大局的前提下,我会提供便利。”
漠南草原,缓冲地带,高度自治……这几乎是给她一个独立发展的机会!
“我如何相信你?”沈厌离直视他的眼睛,“毕竟,我们曾是敌人。”
呼衍灼笑了,那笑容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属于草原王子的野性与不羁:“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大雍朝中那些腐朽的规则和想把我们置于死地的人。也因为,我相信沈姑娘的智慧和实力,知道背信弃义的代价。我们可以立下盟约,以草原神鹰和战神之名起誓,若有违背,天地共诛。”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信任需要时间建立。你可以先派人前往漠南查看,也可以先进行小范围的合作试探。我有耐心。”
沈厌离再次陷入沉默。这是赌博,巨大的赌博。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将成为大雍的“叛将”,受千夫所指。但留下,同样是死路一条,甚至死得无声无息,毫无价值。
雨,似乎小了一些。天色依旧阴沉。
她想起了朱雀门前的冰冷,想起了父亲跪伏的身影和妹妹喜悦的眼神,想起了百花宴上的难堪与东宫假山后那恶毒的算计……也想起了北境的风雪,想起了与她并肩作战、埋骨沙场的同袍,想起了手中“破军”刀锋曾指向的、保家卫国的信念。
那个“家”,那个“国”,早已将她抛弃。
信念未灭,只是需要换一种方式,换一个地方,重新点燃。
良久,沈厌离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洗过的寒星,清澈而坚定。
“好。”
一个字,重若千斤。
呼衍灼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棋逢对手、得遇良才的喜悦。他郑重地伸出手:“以神鹰之羽与战神之刃为证,盟约既定,生死相托,祸福与共。”
沈厌离也伸出手,与他击掌为誓。掌心相触,冰凉而有力。
“我会尽快安排人手前往漠南。在我离开大雍之前,我需要王子帮我做一件事。”沈厌离收回手,冷声道。
“请讲。”
“制造一场混乱,一场足够大、能掩盖某些人‘消失’的混乱。地点……就在太子大婚之日。”
呼衍灼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要借大婚之日的混乱,金蝉脱壳,同时,或许也是对某些人的一次“回礼”。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且赞许的弧度:“如你所愿。大婚那日,京城会很‘热闹’。”
雨停了。云层缝隙中,透出一缕微弱的阳光。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约定了后续联络的方式和暗号。
“那么,漠南再见,我的盟友。”呼衍灼重新撑起伞,深深看了沈厌离一眼,转身走入渐渐散去的雨幕之中。
沈厌独立于亭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击掌时那一抹冰凉的温度,以及……一种破釜沉舟后、奇异的平静与力量感。
前路未卜,吉凶难料。
但至少,这一次,命运的方向盘,握在了她自己手里。
她撑开伞,缓步走出石亭,走向等待她的宋珩。脚步,是从未有过的沉稳与坚定。
第十章 暗度陈仓
自大相国寺归来后,沈厌离表现得愈发沉静,甚至主动参与到沈婉柔婚事的某些庶务中,虽依旧话少,但态度配合,让沈擎和柳氏颇感意外,也稍稍松了口气,只当她是终于“认命”或“想通了”。
只有栖梧院内的核心几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是怎样汹涌的暗流。
宋珩已秘密安排大部分玄甲军旧部,以各种理由——探亲、押货、访友——分批离开了京城。他们携带的并非辎重,而是分散藏匿的细软、轻便武器以及伪造的身份文书,目的地是北境几个预先约定的隐蔽汇合点。沈厌离多年经营的人脉和暗桩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撤离行动悄无声息,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未曾引起朝廷或侯府的丝毫警觉。
与此同时,通过“胡记”香料铺的隐秘渠道,沈厌离与呼衍灼建立了稳定的联系。双方就太子大婚当日的“热闹”细节反复推敲、确认。呼衍灼那边传来消息,他已调派小股精锐死士潜入京城,并联络了京城中一些对朝廷不满或被他收买的底层官吏、帮派势力,只待时机。
沈厌离则利用自己对京城防务(尤其是庆典期间)的了解和侯府接触到的部分信息,提供了几个关键的、可能制造最大混乱且便于她脱身的地点与时机建议。她不需要呼衍灼的人造成大规模伤亡(那会引发朝廷震怒,全力追查,反不利于她逃离),只需要足以吸引全部注意力、制造恐慌和交通阻塞的“事件”。
时间在紧张有序的筹备中飞逝。太子大婚的日子,转眼即至。
大婚前夜,武威侯府灯火通明,彻夜未休。仆役们穿梭如织,做最后的检查和准备。明日,沈婉柔将从这里出嫁,经由御道,进入东宫,完成她人生中最辉煌的转折。
栖梧院内,却是一片反常的静谧。
沈厌离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普通斗篷。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木簪固定。“破军”刀用布套仔细缠好,背在身后。柳叶匕首和那枚黑色小管贴身收藏。一个不大的、装着紧要物品和少量金银的包袱放在手边。
宋珩同样一身利落打扮,腰间佩刀,神色肃穆地站在一旁。另外两名最可靠、武功也最高的亲兵,也已准备就绪,他们是最后一批跟随沈厌离撤离的人。
“将军,弟兄们大部分已安全抵达预定地点,沿途留有暗记。城西‘悦来’车马行的三辆马车和替换马匹已备好,凭暗号领取。出城后,我们在西郊三十里的‘落霞坡’与第一批接应的人汇合。”宋珩低声汇报着最后的情况。
沈厌离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望着主院方向那片映红夜空的灯火与喧哗。那里,沈婉柔应该正试穿着那套华丽无比的嫁衣,在母亲和姐妹们的围绕下,憧憬着明天的风光无限。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眸色深沉如夜。
“父亲那边……”宋珩欲言又止。
“不必道别。”沈厌离声音平静无波,“道别,只会徒增麻烦,也可能让他……难做。”
她太了解沈擎了。若知道她要走,而且是“叛逃”,他会如何选择?大概率会为了侯府、为了沈婉柔的前程,将她“留下”,交给朝廷。所谓的父女之情,在家族利益和皇家威严面前,微不足道。
“东西都放好了吗?”沈厌离问。
“按您的吩咐,放在书房桌案上了。”宋珩答道。那是一封没有称谓、没有落款的简短手书,只有两行字:“此身已许沙场,难再困于朱门。前程自重,勿念勿寻。”
算是给这血缘亲情,最后一点冰冷的交代。
子时将至,府中最喧嚣的时刻渐渐过去,大部分人因疲惫而歇下,为明日积蓄精力。唯有巡夜的家丁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为明日典礼做最后准备的宫廷乐声,提醒着这个不眠之夜的特殊。
“走吧。”沈厌离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多年、却从未感到过温暖的“家”,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后窗。
四人如同夜色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出栖梧院的高墙,避开巡更的路线,凭借对侯府地形的熟悉,迅速来到最偏僻的西北角。这里有一段因早年修缮而留下、后来废弃的矮墙缺口,外面是一条堆满杂物、罕有人至的死胡同。
沈厌离率先利落地翻过矮墙,宋珩三人紧随其后。落地无声。
胡同外,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青篷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辕上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车夫,看不清面目,见到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四人迅速上车,马车缓缓启动,融入京城深夜稀疏的车流中,向着西市方向驶去。
车厢内无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单调声响。沈厌离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仿佛在养神。但她的感官提升到极致,留意着车外的每一点动静。
一切顺利。马车在“悦来”车马行后门换了车,拿到了准备好的通关文牒(伪造的商队文书)和干粮清水。然后,三辆满载着“货物”的马车汇合,组成一支小型商队,向最近的、守卫相对松懈的西城门驶去。
此时,已近寅时(凌晨三点),正是人最困倦、守卫也最容易松懈的时候。加上明日太子大婚,大部分兵力都抽调去加强皇城、东宫及御道沿线的警戒,城门守军的盘查比平日更流于形式。
商队头目(由一名机灵的旧部扮演)上前,熟练地递上文牒和一小袋“茶钱”,陪着笑脸:“军爷辛苦,小的是‘隆昌号’的,赶着这批皮货出城,误了时辰,您多包涵……”
守门士卒睡眼惺忪,随意翻了翻文牒,又看了看马车上的货物(确实是皮毛),掂了掂钱袋的重量,挥挥手:“快走快走,别堵着门!”
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打开了一道缝隙。
马车依次缓缓驶出。当最后一辆车的车轮轧过城门门槛时,沈厌离微微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刻,依旧闪烁着零星灯火、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巍峨城池。
永别了,京城。
永别了,武威侯府。
永别了,沈厌离的过去。
马车加速,消失在通往西方的官道尽头。天色,即将破晓。
而就在沈厌离的马车驶离京城不到一个时辰,武威侯府栖梧院的丫鬟,终于发现了大小姐的“失踪”,以及书房里那封冰冷的留书。
几乎在同一时间,皇城司安插在侯府的暗探,也发现了异常,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层层上报。
东宫,太子萧天宸被从睡梦中叫醒,听到沈厌离疑似“潜逃”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个熟知大雍边军布防、在军中仍有威望的前镇北将军“失踪”,尤其是在他与北翟三王子暗通款曲(他有所怀疑但无实证)的敏感时期!
“封锁消息!立刻派人去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萧天宸厉声下令,眼中杀机毕露。他绝不能让沈厌离活着离开大雍,更不能让她投向北翟!
然而,他的命令还未完全传达下去,另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轰然爆发,瞬间吸引了京城全部的目光和力量,让他追捕沈厌离的命令,被无情地搁置、淹没。
太子大婚的吉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耀在朱雀门上时,京城各处主要街道、尤其是御道两侧,早已被金吾卫和京兆府的衙役清空、戒严,百姓被允许在指定区域观礼,人头攒动,翘首以盼。
吉时将至,太子妃的銮驾从武威侯府出发,沿着铺满红毯的御道,缓缓向皇城行进。仪仗盛大,鼓乐喧天,沈婉柔身着华美绝伦的嫁衣,坐在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凤舆中,心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激动与荣耀。她的人生巅峰,就在今日!
然而,就在銮驾行至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段,距离承天门不足一里时——
“轰!!!”
数声巨大的、沉闷的爆炸声,突然从御道两侧几处事先堆放过“庆典杂物”的巷口和楼宇中接连响起!不是火药(那动静太大,难以控制),而是混合了大量石灰、硫磺、以及刺鼻烟雾的简易爆炸物,目的不是杀伤,而是制造最大的恐慌和混乱!
刹那间,浓烟滚滚,刺鼻的气味弥漫,白色的石灰粉漫天飞舞,遮蔽视线,呛人咽喉!
“有刺客!护驾!!”护卫的禁军将领嘶声大吼。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哭喊声、碰撞声、马匹受惊的嘶鸣声……汇成一片恐怖的浪潮!原本井然有序的观礼队伍和警戒线被疯狂逃窜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御道上一片狼藉,太子的迎亲队伍和太子妃的銮驾被惊慌的人群和受惊的马匹冲撞、隔断!
几乎在爆炸发生的同时,几处靠近城门和主要衙署的地方,同时燃起了不大不小的“火灾”,浓烟直冲天际!更有数十名蒙面人(呼衍灼的死士和收买的亡命之徒)趁乱在几处关键路口制造事端,袭击零散的官兵,抢夺马匹车辆,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保护太子殿下!保护太子妃!”禁军和东宫侍卫们拼命想要维持秩序,保护核心人物,但在如此全面、突如其来的混乱面前,显得左支右绌,力不从心。
皇城震动!皇帝在宫中得报,惊怒交加,立刻下令关闭宫门,全城戒严,出动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镇压骚乱、搜捕乱党、并确保太子和太子妃安全。
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兵马调动,侦骑四出,完全乱了套!
谁还顾得上追捕一个“潜逃”的过气女将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起针对太子大婚的、堪称猖狂的恐怖袭击所吸引,朝廷的首要任务是稳定局势,抓住“乱党”,挽回皇家颜面!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沈厌离,早已在百里之外,换了快马,带着最核心的部下,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将京城的滔天混乱、父亲的震惊暴怒、妹妹婚礼的狼狈中断、太子的羞愤杀机……统统抛在了身后。
地平线上,朝阳终于喷薄而出,金光万丈,照亮了她前方未知的、却充满无限可能的道路。
漠南草原,我来了。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第十一章 漠南初立
漠南草原的秋天,比京城来得更早,也更为壮阔凛冽。天空高远湛蓝,云朵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无垠的草海已染上深深浅浅的金黄与赭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长风毫无阻隔地呼啸而过,卷起草浪,带着泥土、干草和牲畜特有的气息。
这里并非北翟核心领地,也非大雍辖境,而是诸多部落、城邦、马匪、流民混杂的缓冲地带。权力分散,规则模糊,强者为尊。呼衍灼许诺给沈厌离的三座城池——黑石城、白水城、青盐城,便位于漠南草原东部,互为犄角,拥守着一条重要的商道和几片丰美的草场。名义上曾依附于某个中型部落,但实际上控制力薄弱,城内势力错综复杂。
当沈厌离带着第一批历经艰险、穿越边境线抵达此地的百余名核心旧部,第一次站在黑石城低矮斑驳的土城墙下时,映入眼帘的,是贫穷、混乱与戒备。
城墙多处破损,城门口只有几个懒洋洋、衣着破旧的守卫,对进出的人流车马漫不经心。城内街道狭窄肮脏,土坯房和毡帐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空气中混合着牲畜粪便、食物腐败和劣质皮革的味道。行人的目光大多麻木、警惕,或带着蛮荒之地特有的彪悍与敌意。偶尔有身穿不同服饰、明显来自不同部落或势力的人骑马呼啸而过,扬起漫天尘土。
这里没有大雍京城的繁华精致,也没有北境军镇的肃杀整齐,有的只是一种赤裸裸的、为生存而挣扎的粗粝与野性。
宋珩皱紧了眉头,低声道:“将军,这地方……”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呼衍灼给的,果然不是现成的安乐窝。
沈厌离却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仿佛在审视一片新的战场。“地方破,人心乱,才好。”她淡淡道,“若是一片锦绣、铁板一块,反倒没我们立足的余地了。”
她早已通过沿途收集的信息和先期抵达的探子回报,对三城情况有了大致了解。黑石城最大,但内部有几个本地家族和外来商帮把持,互相倾轧;白水城靠近水源,是部落冲突的焦点;青盐城则有小片盐池,利益驱动下,马匪和走私贩子活动猖獗。三城共同的问题是:缺乏强有力的统一管理,防御薄弱,民生凋敝,外部威胁不断。
而这,正是她的机会。
她没有立刻进城摆出接管者的姿态,而是命令部下在城外一处背风、靠近水源的隐蔽谷地扎营。营地布置得外松内紧,暗哨密布。同时,她派出手下最机敏、通晓当地语言和风俗的几个人,扮作商队伙计或流浪武士,分别潜入三城,进一步摸清各派势力的底细、矛盾以及民众最迫切的需求。
几天后,情报汇总而来。
沈厌离召集宋珩等骨干,在简陋的营帐中商议。
“黑石城,以兀朮家族势力最大,把控着城内六成以上的皮货、药材交易,与城外几个小部落关系密切,族长兀朮泰是个老狐狸,贪财但谨慎。其次是‘快刀帮’,一群亡命徒组成的佣兵和走私团伙,头目绰号‘鬼头刀’,凶残好斗,与控制城内赌坊、妓馆的‘沙狐’萨仁夫人时有摩擦。”负责黑石城的探子汇报。
“白水城,目前由‘白水部’占据,但‘秃鹫部’和‘野狼部’一直对其水源虎视眈眈,冲突不断。白水部首领巴图鲁勇猛但缺乏智谋,部众离心。”白水城的探子道。
“青盐城最乱,大小盐枭七八伙,还有两支经常流窜过来的马匪,为了盐池控制权打来打去,普通牧民和零星商旅苦不堪言。”青盐城的探子补充。
沈厌离静静听着,手指在地图(她亲手绘制的简陋三城周边示意图)上轻轻划动。
“我们的优势,”她开口,声音清晰冷静,“在于我们是一支完全独立、纪律严明、战斗力可观的队伍。我们初来乍到,与本地各方没有旧怨,但也无人脉根基。我们的劣势也在于此,容易被所有本地势力视为外来闯入者,联合排斥。”
“将军,我们是否先选择一城,以武力强行拿下,建立据点?”一名性子较急的校尉提议。
沈厌离摇头:“强攻消耗太大,且易引起三城乃至周边部落的警惕和联合反扑。我们人少,不能硬拼。”
她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要的,不是一时一地的征服,而是长久的立足与发展。所以,策略是——分化、拉拢、震慑、立信。”
她指向地图上的黑石城:“这里最富,矛盾也最集中在内部利益争夺。我们先从这里入手。”
她开始部署:“宋珩,你带一队人,以中原商队的身份,携带一批精致的丝绸、瓷器和茶叶进城。不要直接接触兀朮家族或快刀帮,先去接触那些受他们排挤的中小商贩,以略低于市场但合理的价格出货,同时收购他们的皮货药材,结算爽快,绝不拖欠。放出风声,我们货源稳定,愿意与所有诚信的商人长期合作。”
“是!”宋珩领命。
“李敢(另一名得力校尉),你带几个身手最好、面相最悍的弟兄,扮作寻找活计的流浪武士,想办法接近‘快刀帮’和‘沙狐’的手下,不用刻意投靠,只需展露实力,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号人。若他们招揽,可先应下,见机行事,重点是摸清他们的实力分布、行事规律和头目的活动习惯。”
“明白!”
“王钊(负责情报的旧部),你带人继续深入白水、青盐两城,重点搜集巴图鲁、秃鹫部、野狼部首领,以及青盐城几股主要盐枭、马匪头目的性格嗜好、家庭关系、内部矛盾等详细信息,越细越好。”
“是!”
“其余人,留守营地,加强训练和戒备。营地的防御工事要继续加固,按照长期驻守的标准来。同时,派出小队,在营地周边狩猎、采集,熟悉地形,绘制更精确的地图。”
命令一道道下达,清晰有序。众人精神一振,仿佛回到了当年在玄甲军中听从将军调遣、准备迎敌的时刻。
“记住,”沈厌离最后强调,目光凛然,“我们初来乍到,力量有限。行事需低调谨慎,但该强硬时绝不手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她顿了顿,声音冰冷,“必以雷霆还之,立威立信!”
“是!将军!”众人轰然应诺。
计划开始执行。
宋珩的“商队”很快在黑石城引起了小范围的关注。他们货物精良,价格公道,交易爽快,与那些常被大商贾压价刁难的中小商人形成了鲜明对比。消息悄然传开。兀朮家族和快刀帮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又来了一伙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客商,打算观望一下,甚至准备等其站稳后再去“收保护费”或“合作”。
李敢等人则凭借过硬的身手,很快在“快刀帮”和沙狐夫人手下混了个脸熟,甚至参与了两次小规模的械斗和“收账”行动,表现抢眼,引起了小头目的注意。
沈厌离坐镇营地,每日听取各方汇报,调整策略。她并不急于求成,像一位最有耐心的猎手,静静编织着她的网。
半个月后,第一个“立威”的机会,意外地来了。
一伙约五六十人的马匪,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认为城外谷地新来的这股“商队护卫”人数不多,且携带了不少“好货”,于是趁夜前来劫掠。
他们嚎叫着冲进营地,以为会像往常洗劫小部落或商队一样顺利。
然后,他们遭遇了玄甲军老兵结成的、沉默而高效的死亡战阵。
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马匪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和十几匹伤马,仓皇逃窜。沈厌离这边,仅三人轻伤。
她下令将马匪尸体吊在营地外围显眼处,缴获的马匹、武器公开处理。同时,派出小队,循着踪迹追击了三十里,又斩杀十余人,将马匪头目的一只耳朵割下,连同其随身信物,派人送到了黑石城“快刀帮”和沙狐夫人处——据查,这股马匪与城内这两股势力都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
没有一句威胁的话。
但冰冷的尸体、追击的狠辣、以及那只血淋淋的耳朵,比任何言语都更有震慑力。
黑石城内,兀朮泰、鬼头刀、萨仁夫人,几乎是同时收到了消息。他们第一次开始正视城外谷地那支看似不起眼的“商队护卫”。干净利落地解决数十马匪,并敢于追击示警……这绝不是普通商队护卫能做到的。
“查!给我查清楚,那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鬼头刀拍着桌子怒吼,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忌惮。
萨仁夫人把玩着那只装耳朵的木盒,媚眼如丝,却闪着寒光:“有意思……看来来了只过江猛龙啊。”
兀朮泰则捻着胡须,眼神闪烁不定。他想到的是宋珩那支“商队”日渐扩大的影响,以及可能带来的、打破现有利益格局的变数。
沈厌离要的,正是这种效果——让各方意识到她的存在和力量,却又摸不清她的底细和意图,从而不敢轻易妄动,甚至开始互相猜忌。
与此同时,王钊从白水城传回一个重要消息:白水部首领巴图鲁最宠爱的小儿子得了急病,部落萨满束手无策,巴图鲁正急得团团转,悬赏求医。
沈厌离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切入白水城、赢得巴图鲁好感甚至支持的绝佳机会。她军中恰好有一名老军医,医术虽非顶尖,但处理各种外伤急症经验丰富,且随军携带了一些常用的药材。
她当机立断,让老军医带上药材,由王钊和几名精锐护卫,以游方郎中的身份前往白水部。临行前,她再三叮嘱:“务必治好,至少要让病情明显好转。若治不好……也要有安全脱身的把握。”
老军医领命而去。
几天后,好消息传来。老军医辨证施治,用了带去的几味药材,结合当地能找到的草药,竟然真的控制住了小公子的病情,使其转危为安。巴图鲁大喜过望,将老军医奉为上宾,慷慨赠予牛羊马匹,并一再追问恩人来历。老军医按照沈厌离的交代,只说是受中原一位“贵人”所托,游历至此,顺手施救,不肯透露更多。
巴图鲁虽有些疑惑,但感激之情是真。他主动提出,白水部愿意与“贵人”的商队建立友好的贸易关系,并提供一定保护。
沈厌离收到回报,知道在白水城,她已经埋下了一颗友善的种子。这比她预想的进展更快。
时机,渐渐成熟了。
她开始将目光投向青盐城,那片最为混乱、却也蕴含着巨大利益(盐)的地方。那里,将是她整合三城、真正在漠南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战。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百里外京城那场盛大婚礼混乱中,悄然抽身的一道决绝背影。
漠南的风,吹动她束起的发丝和朴素的衣袍。她站在营地高处,望着远方苍茫的草原与隐约的城廓,眼中闪烁着如同手中“破军”刀锋般的冷冽光芒。
这里,没有圣旨,没有父亲,没有太子妃妹妹,只有凭手中刀与心中谋,一点一点挣出来的天地。
第一步,已然迈出。
第十二章 盐池博弈
青盐城的混乱,根源于其城郊那片不大的天然盐池。盐,在草原是比金子更硬的硬通货。控制了盐池,就等于扼住了周边部落和商旅的命脉之一。因此,围绕着盐池的控制权,青盐城内外的争斗从未停止,几股势力犬牙交错,火并频繁,城主(一个名义上的、由几个势力推举出来的傀儡)形同虚设。
最大的两股势力,一是以“独眼狼”赫连狰为首的盐枭团伙,手下有百余亡命之徒,控制了盐池近四成的产出和销售渠道,为人狠辣贪婪,与城外一支叫“黑风骑”的马匪勾结甚深。二是本地一个叫“盐帮”的行会组织,由几个中小盐贩家族联合而成,首领叫老盐头,年近六旬,经验丰富,在普通盐工和下层盐贩中有些威望,控制了约三成份额,但一直被赫连狰打压排挤。此外,还有两三股小势力在夹缝中求存,时而依附赫连狰,时而与盐帮暗通款曲。
沈厌离的目标,并非直接以武力强夺盐池——那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引来所有势力的疯狂反扑。她要的,是成为那个打破平衡、并最终掌控平衡的人。
她派出了多批探子,不仅摸清了各股势力的明面实力,更深入调查了赫连狰与“黑风骑”马匪头目“秃鹫”之间的利益分配矛盾、盐帮内部几个家族之间的龃龉、以及那些小势力首鼠两端的心理。
“赫连狰与‘秃鹫’因为上个月一批走私盐利的分配闹得很不愉快,互相防备。”探子回报,“盐帮的老盐头身体越来越差,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婿都在暗中较劲,想接班。那几个小团伙,对赫连狰的霸道早就不满,但敢怒不敢言。”
沈厌离仔细听着,脑海中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计划:火上浇油,借刀杀人,最后出面收拾残局,以“秩序”和“公平”的名义,将盐池纳入自己的管理体系。
她首先让宋珩以中原大商贾代理人的身份,秘密接触盐帮中对现状最为不满、又有些野心的老盐头的女婿——乌恩。宋珩向他展示了一批质量上乘、价格却比赫连狰渠道低不少的关内茶叶、布匹和铁器(这些是沈厌离通过呼衍灼的渠道和沿途贸易积累的),表示愿意长期、稳定供应,并帮助盐帮开拓新的销售路径,条件是与盐帮建立独家合作关系,并支持盐帮“整顿”青盐城的盐业秩序。
乌恩怦然心动。若能获得稳定的优质货物和销售支持,盐帮的实力和影响力将大大增强,他接班的机会也更大。但他也有疑虑:“赫连狰和黑风骑不会坐视不管,他们势力太大……”
宋珩按照沈厌离的指示,意味深长地说:“只要盐帮有决心,愿意配合,我们‘东家’自然有办法让赫连狰和黑风骑……自顾不暇。”
与此同时,沈厌离让李敢带人,扮作被赫连狰欺压过的流浪武士或小盐贩,通过一些“偶然”的机会,向赫连狰的几个对头小势力“透露”消息:黑风骑的秃鹫对上次分赃不均耿耿于怀,正在暗中联系其他马匪,打算找机会给赫连狰一个教训,甚至取而代之。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由不得人不信。
本就互相猜忌的赫连狰与秃鹫之间,关系变得更加微妙紧张。赫连狰加强了对自己地盘和盐池的守卫,对秃鹫的人也多了几分提防。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沈厌离又让王钊安排了一次“意外”:一批标明要运给赫连狰的、价值不菲的皮货和药材,在途中被“不明身份”的马匪劫了。所有线索,隐隐指向黑风骑的风格,但又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
赫连狰闻讯暴怒,几乎认定是秃鹫在报复他。他一边派人严厉质问秃鹫,一边调集人手,准备报复。
秃鹫莫名其妙被扣了黑锅,同样怒火中烧,觉得赫连狰是在找借口对付他。双方手下在城外几次遭遇,都发生了小规模冲突,各有损伤。
青盐城的空气充满了火药味。
沈厌离冷眼旁观,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秘密召见了乌恩和盐帮中另外两个对赫连狰不满的头目,给了他们一小批精良的武器(从剿灭马匪和贸易中所得),并承诺,若盐帮能趁机发难,牵制甚至打击赫连狰的部分力量,事后必将获得盐池更多的份额和她的支持。
乌恩等人见有利可图,且赫连狰正与黑风骑对峙,内部空虚,终于下定决心。
三日后,一场混战在青盐城内外同时爆发。
先是赫连狰的一处重要仓库“意外”起火,损失惨重。赫连狰认定是秃鹫或盐帮所为,亲率主力前往盐帮一处据点兴师问罪。双方在盐帮据点外爆发激烈冲突。
几乎同时,黑风骑秃鹫的老巢遭到一群“悍匪”袭击,虽然击退,但秃鹫疑心是赫连狰调虎离山,怒不可遏,率众直扑赫连狰在城外的别院。
而盐帮乌恩等人,则趁赫连狰主力被牵制,带领手下和沈厌离暗中支援的一些好手,突袭了赫连狰控制的一处关键盐井和运输队,得手后迅速撤离,并散布消息,将袭击嫁祸给“黑风骑残余”和“不满赫连狰的小势力”。
一时间,青盐城内外杀声四起,混乱不堪。赫连狰、秃鹫、盐帮,还有被卷入的其他小势力,打成了一锅粥。普通盐工和百姓惊恐躲避,盐池生产几乎瘫痪。
沈厌离和她的人,始终隐藏在幕后,如同最高明的棋手,冷静地操控着棋局。
混战持续了两天一夜,各方都损失不小,尤其是赫连狰,多处产业受损,人手折损严重,与秃鹫结下死仇。盐帮乌恩等人虽然也付出代价,但成功打击了赫连狰,抢到了一些实惠,士气大振。
就在各方都打得精疲力竭、却又骑虎难下之时,沈厌离觉得,该她出场了。
她亲率宋珩、李敢及五十名最精锐的部下,突然出现在青盐城外。人人甲胄齐全(虽非制式重甲,但防护精良),刀枪闪亮,队伍肃穆,杀气凛然,与城中那些混乱的乌合之众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没有直接进城参与混战,而是在城外一处高地扎营,然后派出使者,分别前往赫连狰、秃鹫、盐帮老盐头(名义上)处,以及那个傀儡城主府。
使者传达了同样的信息:漠南东部新主(沈厌离并未透露具体姓名身份,只以“镇远军”统帅自称),听闻青盐城乱象,生灵涂炭,盐业凋敝,深感痛心。为保境安民,恢复盐产,特来调停。请各方首领于明日午时,至城外大营议事,共商解决之道。逾期不至或继续妄动刀兵者,视为挑衅,镇远军将代为“平乱”。
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武力后盾。
赫连狰正在气头上,又折了面子人手,本想破口大骂,但看到使者身后那些沉默肃杀、一看就是百战精锐的护卫,再看看自己手下残兵败将的惨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纵横漠南多年,眼力不差,看得出这支突然出现的“镇远军”绝不是好惹的。
秃鹫同样损失惨重,且与赫连狰已成死仇,正担心赫连狰缓过气来报复,见有更强的外力介入调停,虽然不甘,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盐帮老盐头和乌恩等人,本就与沈厌离有暗中协议,自然积极响应。
至于那个傀儡城主,更是巴不得有人出来收拾烂摊子。
次日午时,各方首领怀着不同的心思,来到了沈厌离的大营。
大营守卫森严,气氛肃杀。中军大帐内,沈厌离端坐主位,未着戎装,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长发束起,面容沉静,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目光扫过进帐的众人,带着无形的压力。
赫连狰独眼凶光闪烁,秃鹫面色阴沉,老盐头在乌恩搀扶下微微喘息,城主则满脸堆笑,惴惴不安。
沈厌离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青盐城之乱,根源在于盐利分配不公,规矩败坏。长此以往,盐池将废,各位也无利可图。本帅既来,便不容此乱继续。”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召各位前来,只为立下三条新规,自此之后,共同遵守。若有违背,犹如此案!”
话音未落,她并指如刀,猛地向身旁硬木桌案一角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桌角应声而断,断面平整如刀削!
帐内众人无不骇然变色!这一手显露的,不仅是力量,更是精纯无比的内家功力!赫连狰、秃鹫这等悍匪,自忖绝对做不到。
沈厌离面不改色,仿佛只是拍掉了一点灰尘,继续道:“第一,盐池收归城主府(实则为沈厌离控制)统一管理,成立‘盐务司’,负责开采、炼制、质量监督。所有盐产出,按固定比例分配份额:盐务司留存三成作为管理及公共开支,其余七成,按过往三年各家的实际经营规模和贡献,核定基数,分配给在场各位及城内其他合法经营者。具体细则,由盐务司与各位商定。”
这等于剥夺了赫连狰等大盐枭的垄断权,但给了他们一定的合法份额,比彻底被踢出局要好。同时也给了盐帮和其他小势力生存空间。
“第二,成立‘青盐城卫队’,由本帅派人协助组建、训练,负责盐池及城池安全,缉私防盗。城内各家人马,除保留必要的护卫外,多余武装需登记造册,逐步解散或纳入城卫队统一管辖。私斗、仇杀,一律严禁,违者严惩不贷!”
这是要收走他们的武力基础,但以“城卫队”的形式,又给了部分人新的出路和权力。
“第三,盐价由盐务司根据成本、运输、合理利润统一厘定,不得私自哄抬或恶性压价。销售渠道,在遵守价格规则的前提下,各凭本事。盐务司将协助开辟新的商路,惠及所有合作者。”
稳定价格,规范市场,长远看对大家都有利,但短期内会触动某些人的暴利。
三条新规,条条打在要害,又都留有余地,并非一味强压。
赫连狰脸色变幻不定,独眼死死盯着沈厌离,心中权衡。反抗?看看帐外那些虎视眈眈的精兵,看看那被轻易劈断的桌角……他没有胜算。接受?虽然权力和利益大大缩水,但好歹还能在规则内分一杯羹,总比被彻底消灭或赶走强。而且,看这女帅的手段,或许真能带来秩序,减少无谓的厮杀……
秃鹫的想法也差不多。他本就是马匪,对盐池控制欲没那么强,更在乎的是安全和实际利益。新规似乎能结束与赫连狰的争斗,还能有个相对安稳的销赃(以后是合法销售)渠道。
盐帮老盐头和乌恩自然是支持的,这比他们之前被赫连狰打压的处境好太多了。
傀儡城主更是唯唯诺诺,毫无意见。
沈厌离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她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新规初立,或有不适。本帅给予各位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愿意遵守新规、在青盐城合法经营的,可至盐务司登记备案,领取份额凭证。不愿者,三日内自行离开青盐城地界,本帅绝不阻拦。但三日之后,若再有不遵号令、私自动乱者——”
她目光骤然转冷,扫过赫连狰和秃鹫:“镇远军刀锋,绝不饶恕!”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沉重的呼吸声。
最终,赫连狰咬了咬牙,第一个单膝跪地(他从未对人下跪过):“我……赫连狰,愿遵大帅号令!”
秃鹫见状,也闷声道:“秃鹫……愿遵号令。”
老盐头、乌恩、城主等人纷纷表态服从。
沈厌离微微颔首:“很好。既然各位愿遵规矩,那便是自己人。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同心协力,共治青盐。盐务司与城卫队组建事宜,明日开始。宋珩——”
“在!”
“由你暂代盐务司主事,李敢暂领城卫队副统领(正统领由沈厌离亲自兼任),协助各位,落实新规。”
“是!”
一场可能血流成河的盐池争夺战,就这样被沈厌离以雷霆手段和精巧算计,化解于无形,并成功将青盐城的命脉——盐池,以及最重要的武装力量,纳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消息传回黑石城和白水城,兀朮泰、鬼头刀、萨仁夫人,以及白水部的巴图鲁,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与寒意。他们终于明白,城外谷地那位神秘的女帅,拥有的不仅仅是能打退马匪的武力,更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心术与手腕!
漠南草原东部,一颗不容忽视的新星,已然冉冉升起。而三城归一统的步伐,也随着青盐城的平定,骤然加速。
第十三章 三城归一
青盐城的迅速平定与盐务新规的顺利推行,如同在漠南东部投下了一颗重磅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青盐城本身。黑石城和白水城的各方势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位神秘“镇远军”女帅的强悍手腕与深不可测的实力。
那不是简单的武力征服,而是一种更高明的、混合了分化、威慑、利诱与规则重建的统御之术。她能以雷霆之势剿灭马匪,也能以精巧算计挑起内斗、坐收渔利,更能在关键时刻以绝对力量和个人威势压服群雄,订立新规。这样的对手,远比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可怕得多。
黑石城的兀朮泰、鬼头刀、萨仁夫人,在震惊之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们意识到,青盐城的模式很可能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若不能尽快做出应对,等到这位女帅整合完青盐城的力量,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黑石城和白水城。
兀朮泰的书房内,气氛凝重。这位老谋深算的族长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此女绝非池中之物。她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摆平青盐城那摊烂账,手段心机,深不可测。我们黑石城虽比青盐城富庶,势力也盘根错节,但若她故技重施,挑起我们内部矛盾,再以武力威慑……后果不堪设想。”
鬼头刀拍案而起,独眼中凶光闪烁:“怕她作甚!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老子就不信,我们三家联手,还对付不了一个外来娘们!”
萨仁夫人斜睨了他一眼,媚眼如丝却带着冷嘲:“拼?拿什么拼?你‘快刀帮’那百十号乌合之众,够人家塞牙缝吗?青盐城的赫连狰和秃鹫,哪个是善茬?不也都服软了?更何况,人家现在手里捏着盐池,有的是钱粮招兵买马。硬拼,是下下之策。”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像赫连狰那样,跪地投降?”鬼头刀怒道。
萨仁夫人慢条斯理地抚弄着指甲:“投降未必是坏事。关键是,怎么个投降法,能换来多少好处。我看这位女帅行事,虽然强势,却并非一味强取豪夺。青盐城的新规,赫连狰他们虽然失了垄断,但也保住了部分份额,还能在‘城卫队’里分一杯羹,总比丢了性命、一无所有强。”她顿了顿,看向兀朮泰,“族长,我们或许可以……主动接触?”
兀朮泰眼中精光一闪:“夫人的意思是?”
“与其等她打上门,不如我们主动示好,表示愿意遵从她的‘规矩’,甚至可以提供一些帮助,比如……黑石城的商贸网络,我手中的消息渠道。换取一个相对优渥的合作条件,在黑石城未来的新秩序中,占据有利位置。”萨仁夫人分析道,“这位女帅要整合三城,总需要熟悉本地情况的人协助。我们就是最好的人选。”
兀朮泰沉吟不语。主动投靠,面子上固然有些难堪,但比起城破家亡、利益尽失,无疑是更明智的选择。而且,正如萨仁夫人所言,他们并非毫无筹码。
与此同时,白水城的巴图鲁也收到了青盐城的详细消息。他对那位曾派郎中救了他儿子性命的“贵人”更加敬畏,同时也看到了机会。白水部一直受秃鹫部和野狼部威胁,若能倚靠这位强大的女帅,不仅能保住水源,或许还能壮大部族。
于是,在沈厌离整顿青盐城、组建盐务司和城卫队的期间,黑石城和白水城都派出了秘密使者,以不同的方式,向她表达了“善意”和“合作”的意向。
沈厌离对于两城的反应并不意外。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以青盐城为样板和震慑,不战而屈人之兵,迫使另外两城主动寻求融入她主导的新秩序。
她分别接见了使者。
对黑石城的使者(来自兀朮家族和萨仁夫人双方),她提出了明确要求:黑石城需仿照青盐城模式,成立统一的“商税司”和“城防司”,规范商业交易,统一管理城防。兀朮家族可以主导商税司,但其家族武装需大部解散,核心成员可加入城防司。萨仁夫人的消息网络可以保留,但需向“镇远军”报备重要情报。快刀帮必须解散,其头目鬼头刀若愿归顺,可安排入城防司担任中层职务,其余帮众择优录用或遣散。
条件比青盐城更细化,也给了兀朮泰和萨仁夫人更多的“面子”和实际权力,但核心要求——统一管理、交出私兵——不变。
对白水城的巴图鲁,沈厌离的条件则相对宽松:白水部承认“镇远军”的统领地位,其部族武装改编为“白水营”,纳入镇远军序列,由巴图鲁担任统领,但需接受统一调遣和训练。镇远军将帮助白水部训练士卒,提供部分武器装备,并支持其抵御秃鹫部和野狼部的侵扰。作为交换,白水城的水源和部分草场,需向镇远军开放,并承担一定的粮草供应任务。
这等于将白水部收编为附庸军,给予了相当的自治权和保护,对正面临外部威胁的巴图鲁来说,极具吸引力。
两城的使者带着沈厌离的条件回去复命。
兀朮泰和萨仁夫人经过激烈争论和利益权衡,最终认为,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虽然权力受限,但家族基业和核心利益得以保全,还能在新的权力架构中占据一席之地。至于鬼头刀,在兀朮泰和萨仁夫人的联合压力以及沈厌离条件的“招安”诱惑下,虽不甘心,也只得同意解散快刀帮,接受安排。
巴图鲁更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条件,甚至主动提出派他的小儿子到沈厌离身边作为“质子”(实则是学习和拉近关系),以示诚意。
于是,在青盐城事件仅仅一个月后,黑石城和白水城,也以相对和平的方式,宣告并入沈厌离的掌控之下。
沈厌离没有急于进驻两城,而是先派出了以宋珩、李敢为首的工作组,前往黑石城和白水城,协助(实为主导)两城建立新的管理机构,整合武装,推行新规。她自己则坐镇青盐城,统筹全局,并开始着手组建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纪律严明、战斗力强悍的核心军队——以玄甲军旧部为骨干,吸收三城归附武装中的精锐,严格筛选,加强训练。
她将这支军队正式命名为“镇远军”,分为黑石营、白水营、青盐营(原城卫队改编)以及由玄甲军旧部为核心组成的“玄甲营”(作为亲卫和中坚突击力量)。她自任镇远军统帅,宋珩为副统帅兼黑石营统领,李敢为青盐营统领,巴图鲁为白水营统领,王钊负责情报和后勤。
同时,她建立了以三城为基础的行政体系,设立“三城总务司”,由她直接掌管,下设盐务、商税、民政、工造等分司,任命了一批有能力、且经过考察相对可靠的原三城官吏和投诚人员,同时也提拔了一些有才干、出身寒微的年轻人。
新的规矩被严格执行:统一税赋(较以往更为合理),规范市场,鼓励贸易(尤其是与中原、北翟的合法贸易),兴修水利道路,整顿治安,严禁私斗和劫掠。对于遵守规矩的商旅、牧民、工匠,提供保护;对于违禁者,无论身份,严惩不贷。
一开始,自然有习惯了旧日混乱与特权的人暗中抵触,甚至有小规模的叛乱或破坏。但沈厌离的应对迅速而冷酷。她亲自带兵,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几起试图挑战新秩序的叛乱,首恶当众处决,胁从者视情节或罚或赦。同时,她也注重怀柔,对于主动配合、表现良好的旧势力代表给予褒奖和实际利益,对于普通民众则切实减轻负担,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如组织修缮房屋、提供平价盐铁、调解纠纷等)。
恩威并施,双管齐下。秩序,如同春雨润物,又似铁犁破土,一点点在这片混乱已久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短短三四个月时间,三城的面貌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城防得到加固,街道变得整洁,市场秩序井然,过往商旅明显增多,普通牧民和百姓的脸上,开始有了安稳的笑容和对未来的些许期待。虽然远谈不上富庶繁荣,但那种朝不保夕的混乱与绝望气息,已然淡去。
沈厌离的名字,不再仅仅是“镇远军神秘女帅”,而是成为了这片土地上实际的主宰者,被敬畏地尊称为“君上”或“大帅”。她的画像(虽然粗糙)被一些受益的商人和百姓私下供奉,她的政令在三城畅通无阻。
站在重新修缮加固过的黑石城城楼上,沈厌离俯瞰着初显生机的城池和远方无垠的草原。寒风凛冽,吹动她玄色的大氅猎猎作响。
宋珩站在她身侧,望着她沉静坚毅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几个月前,他们还是仓皇逃离京城的丧家之犬,如今,却已在这漠南之地,打下了一片坚实的基业。这一切,几乎全是仰仗眼前这位女子的谋略与胆识。
“将军,”宋珩低声问,“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沈厌离的目光投向更北方,那是北翟王庭的方向,也是呼衍灼势力所在。
“根基初立,但还不够稳。”她缓缓道,“我们需要更多的钱粮,更精良的装备,更强大的军队。北翟内乱正酣,是机会,也是风险。呼衍灼需要我们的策应,我们也需要他的支持和贸易渠道。派人联络他,告诉他,三城已定,可以开始更深层次的合作了。”
“另外,”她眼神微冷,“大雍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宋珩神色一肃:“京城对太子大婚日的混乱调查仍在继续,抓了不少替罪羊,但似乎并未真正挖到呼衍灼王子那条线。朝廷对我们的追捕……名义上并未取消,但实际投入的力量大减,重点已转向防备北翟和内部党争。不过,东宫似乎并未死心,暗地里仍有悬赏,并试图联系我们在北境的旧部,进行策反或打击,但收效甚微。”
沈厌离冷哼一声。萧天宸的执着,在她意料之中。那个人,看似温文,实则刻薄寡恩,睚眦必报。
“让我们在北境的旧部多加小心,必要时可化明为暗,或向漠南靠拢。至于东宫……”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既然不肯罢休,那我们就给他找点‘正事’做做。听说,七皇子对储位一直虎视眈眈?”
宋珩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找机会,把我们掌握的、关于东宫某些不太干净的手脚(比如与‘影’组织的疑似关联、在边军中的一些利益输送),用巧妙的方式,‘送’到七皇子的人手里。记住,要不着痕迹,让他们自己去斗。”沈厌离淡淡道,“我们,只管看好戏,顺便……闷声发财。”
“是!”宋珩心领神会。将军这是要将祸水东引,让大雍内部继续消耗,为漠南的发展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
“还有,”沈厌离望向南方,那是故国的方向,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恢复冷硬,“派人留意大雍边军的动向,尤其是与我们旧部相关的。若有异动,及时来报。”
“明白。”
沈厌离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寒风拂面。玄色大氅在风中鼓荡,如同即将展翼的鹰隼。
从朱雀门前被剥夺一切,到如今漠南称雄,她走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条路布满荆棘,也充满机遇。曾经的伤痛与背叛并未消失,只是被更深地埋藏,化为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冰冷动力。
家国?亲人?那些词汇对她而言,早已染上了别样的色彩。
如今,她手握兵权,坐拥三城,背靠北翟王子盟友,前方是广袤的草原和未知的挑战。
属于沈厌离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而大雍京城,东宫之内,太子萧天宸接到漠南三城被一股神秘势力整合、其首领疑似沈厌离的密报时,气得摔碎了最心爱的茶盏,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沈、厌、离!”他咬牙切齿,这三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竟敢……竟敢背叛大雍,自立为王!”
他绝不会放过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部署新的针对漠南的行动,朝堂之上,七皇子一党突然发难,弹劾东宫属官勾结江湖宵小、侵吞边军粮饷,证据虽然不算铁证如山,却足以掀起一场风波,牵扯了萧天宸大量的精力。
同时,北翟王庭传来最新消息:老单于病逝,遗命未明,大王子与二王子联合,对三王子呼衍灼发动了全面进攻,内战正式爆发。大雍边境压力骤增,朝廷争论不休,主战主和再次激烈交锋。
内忧外患之下,萧天宸暂时只能将沈厌离的事情按下,优先应对眼前的危机。
他并不知道,这一切,或多或少,都有着那个远在漠南的女子的影子。
棋盘上的棋子,已然开始按照新的棋手的心意,悄然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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