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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最疼谁?叶赫老女本无份,两任储君均元配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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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努尔哈赤最疼谁?叶赫老女本无份,两任储君均元配所出

天命六年,秋。赫图阿拉的霜来得比往年更早。

大汗努尔哈赤独自立于元妃佟佳氏的陵前。没有仪仗,没有侍卫,只有猎猎西风卷起他玄色袍角。陵寝早已完工,但他几乎每日都来。都说大汗情深,为悼念这位早逝的结发之妻,甚至将都城从费阿拉迁至此处,只为离她更近。

他凝视着冰冷的石碑,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哈纳哈扎青,他们都说,我建这座城,是为了大金的荣耀……可他们谁又知道,这赫图阿拉,是我亲手为你那两个儿子,打造的一座黄金囚笼。”

风声呼啸,像亡魂的呜咽。他的眼中没有半分哀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鹰隼的冰冷。



01

阿哈丹将最后一笔墨痕收于卷尾,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字迹。作为翰林院里最年轻的笔帖式,他的差事枯燥却也安稳——誊抄大汗的起居注,为日后修撰《实录》备下底稿。

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甲胄轻微的摩擦声。阿哈丹心头一紧,握着毛笔的指节不自觉地发白。在这座名为赫图阿拉的新都里,权力如同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将人碾碎。

门帘被掀开,走进来的是大贝勒褚英的亲卫。那人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像刀子,径直落在阿哈丹身上:“阿哈丹笔帖式,大贝勒有请。”

褚英,大汗长子,元妃所出,大金国最早的储君。他战功赫赫,却也性情暴戾。近来,关于他与几位弟弟,尤其是二贝勒代善不睦的传闻,早已在宫闱的角落里疯长如野草。

阿哈丹不敢怠慢,搁下笔,躬身跟在那亲卫身后。穿过回廊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二贝勒代善正与四贝勒皇太极并肩而行,低声议论着什么。代善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远远地望过来,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阿哈丹的心沉了下去。他只是个小小的笔帖式,隶属败亡的哈达部,能在这新朝廷里谋个活路已是万幸。如今,却像是被两股即将对撞的洪流同时盯上了。

褚英的府邸比其他几位贝勒的要气派得多,也阴沉得多。阿哈丹被带到书房,褚英正背对着他,擦拭一柄寒光闪闪的腰刀。

“你就是阿哈丹?”褚英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金属的质感。

“奴才阿哈丹,参见大贝勒。”阿哈丹跪伏于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

“我听说,汗阿玛近来时常召你入宫,让你整理元妃额娘的旧物?”

“回大贝勒,奴才只是奉命誊抄文书,不敢妄自揣测上意。”阿哈丹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元妃,这个早已逝去的女人,如今却成了赫图阿拉最危险的词眼。

褚英缓缓转过身,将腰刀“锵”地一声插回鞘中。他走到阿哈丹面前,用刀鞘的末端挑起阿哈丹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记住,你是我的臣子,不是代善的,更不是别人的。”褚英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偏执的火焰,“我额娘留下的东西,每一件,每一个字,都只能用来证明一件事——我,褚英,才是她最疼爱的儿子,是这大金国唯一的继承人。若有半个字不合我意……”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刀鞘上冰冷的触感,已经说明了一切。

从褚英府邸出来,冷风一吹,阿哈丹才发觉里衣都已湿透。他加快脚步,只想赶紧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屋舍。然而,在宫道的一个拐角,一个身影拦住了他。

是代善府上的管事。

那管事脸上堆着笑,却比哭还难看:“阿哈丹大人,我们二贝勒说,天凉了,特意备了些炭火,给您送去。”

阿哈丹心中警铃大作,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奴才……”

“阿哈丹大人不必推辞。”管事不由分说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他袖中,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二贝勒还说,元妃娘娘生前慈悲,最看不得兄弟相残。她若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懂得‘恭顺’二字的人。”

“恭顺”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阿哈丹捏着那袋钱,只觉得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站在宫墙的阴影里,看着两座贝勒府邸的方向,第一次感到绝望。这不是选择题,这是一道催命符。无论他选择哪一边,另一边的怒火都足以将他烧成灰烬。

而更可怕的是,那个高坐于汗位之上,洞悉一切的男人,究竟想要看到一出怎样的戏?

夜深了,阿哈丹辗转难眠。他隐约觉得,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棋局,而他,连做一颗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是那棋盘上,随时可以被抹去的一粒尘埃。

02

次日清晨,阿哈丹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来到翰林院。他刚坐下,便有太监传旨,大汗召见。

这一次,召见的地点既非勤政的汗王殿,也非议事的八角殿,而是宫中一处偏僻的暖阁。这里曾是元妃佟佳氏生前的居所。

阿哈丹走进暖阁,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香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努尔哈赤正坐在一张炕上,手中摩挲着一个半旧的拨浪鼓,神情专注。他没有穿那身象征权力的汗王袍服,只是一身寻常的棉袍,看上去倒像个怀念亡妻的寻常丈夫。

“来了?”努尔哈赤眼皮都未抬。

“奴才参见汗王。”阿哈丹跪下行礼。

“起来吧。”努尔哈赤将拨浪鼓轻轻放在炕桌上,“你读过汉人的书。我问你,周公辅成王,是忠是奸?”

阿哈丹心头猛地一跳。这个问题太毒了。说周公是忠,那是否在暗示如今的大金也需要一位“周公”来辅佐“成王”?这“成王”是谁?是褚英还是代善?说周公是奸,那更是非议古圣,大逆不道。

他伏下身子,沉声道:“奴才愚钝。只知周公之忠,在于其‘还政于王’。其心可昭日月,不在于‘辅’,而在于‘还’。”

他巧妙地避开了评判,只强调了最终的结果——权力回归君主。

努尔哈赤终于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指着炕桌上一只尘封的木匣,说:“这里面,是元妃留下的一些私物。褚英和代善都来跟我要过,说要留个念想。我谁也没给。”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阿哈丹的内心:“他们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主子。你说,这东西,我该给谁?”

阿哈丹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他昨日的遭遇,大汗一清二楚。

他双膝一软,再次跪倒:“汗王,奴才……奴才只是笔帖式,万万不敢议论贝勒爷们的事。这……这是汗王的家事,奴才……”

“家事?”努尔哈赤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整个暖阁的温度都降了下去,“这天下,都是我的家!我的家事,便是国事!”

他站起身,踱到阿哈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我让你来,不是让你选边站。我是要你,做我的眼睛,我的笔。我要你记下你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但不是记在给别人看的起居注上。”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刻着满文“密”字的黑铁令牌,丢在阿哈丹脚边。

“凭此令牌,你可以出入大内档房。那里,有我大金真正的根底。去看,去听,去想。然后,写一份只给我一个人看的折子。”

努尔哈赤的影子笼罩着阿哈丹,声音如同魔咒:“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你要信的,只有你自己看到的事实。去吧。”

阿哈丹颤抖着捡起那块冰冷的铁牌,直到努尔哈赤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敢大口喘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这哪里是什么恩宠,分明是一道通往地狱的凭证。

大内档房,存放着建州女真从崛起到如今所有的机密档案,包括那些最见不得光的交易、盟约和血腥的清洗。让他一个哈达降人去看这些,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不信任和试探。

而那份“只给一个人看的折子”,更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写什么?怎么写?写得浅了,是欺君;写得深了,是窥探君心。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



他走出暖阁,阳光刺眼。他明白了,自己不是棋子,而是被大汗扔进狼群里的一块肉。他要用这块肉,去试探出哪一头狼最贪婪,最致命。而他这块肉的下场,早已注定。

03

揣着那块镌着“密”字的铁牌,阿哈丹一连几日都食不下咽。这块铁牌像一团鬼火,在他怀里灼烧着他的心。他知道,大汗在等,在看。他若迟迟不动,便是无能,是抗命。

终于,在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皂衣,借着巡夜更夫灯笼的微光,走进了那座令人生畏的大内档房。

守卫档房的是两名白甲巴牙喇,大汗最精锐的护卫。他们看见阿哈丹,面无表情,但当阿哈丹颤抖着拿出那块铁牌时,两人的眼神瞬间变了。他们没有多问一个字,沉默地对视一眼,便侧身让开了一条通路。

档房内,一股陈腐的纸张和牛皮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有的用汉文,有的用蒙文,更多的是新创的无圈点满文。这里是帝国的记忆,也是帝国的伤疤。

阿哈丹不敢去看那些关于征伐与杀戮的卷宗,他怕自己会看到哈达部灭亡的真相。他径直走向标注着“内闱”的区域。这里存放的,都是关于大汗后宫和子女的记录。

他小心翼翼地翻阅着,大部分都是些婚丧嫁娶、赏赐封号的寻常记录。然而,当他抽出一份标记为“元妃”的卷宗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处异常的凸起。

那是一层夹页。

他的心狂跳起来。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夹页的封口挑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用上好天蚕丝写成的手记,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是元妃佟佳氏的亲笔!

阿哈丹展开手记,烛光下,那些字迹仿佛活了过来。这并非什么情意绵绵的私语,而是一份冷静到可怕的观察记录。

“天命元年春,汗征伐东海,褚英留守。其擅杀大臣,鞭挞诸弟,吾心甚忧。此子肖父之勇,更甚父之暴。无君之德,非社稷之主。”

“天命二年秋,代善处事公允,诸贝勒皆服。然其心过仁,恐非乱世之雄。吾于汗前屡次提及,当以长幼有序。非为褚英,实为代善也。若褚英为君,代善必不免。手足相残,国之大祸。”

“天善四年冬,吾体日衰。临终前,以私产尽数赠予褚英,告之:‘尔为长子,当为诸弟表率。’又密嘱代善:‘汝当隐忍,藏其锋芒,待时而动。’此非吾之偏爱,乃为佟佳一族,为大金国祚,留一线生机。”

阿哈丹读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什么母亲的遗言,这分明是一份政治遗嘱!元妃早已看透了自己两个儿子的本性,她明面上抬高褚英,给予他长子的尊荣和财产,是为了麻痹他,满足他的虚荣。暗地里,却在告诫代善隐忍,保全实力。

她不是在选继承人,她是在用自己的死,为兄弟相残的悲剧预先埋下一道堤坝!

最让阿哈丹感到恐惧的是最后几行字,墨迹似乎都带着血色:

“然汗王之意,深不可测。吾观其对诸子,名为爱护,实为驱策。以褚英之暴为鞭,以代善之仁为索。纵横捭阖,皆在其掌中。吾此手记,不敢示人。若他日此物现世,必是血流成河之时。吾死后,愿魂归故里,不入这黄金囚笼……”

“黄金囚笼”。

这四个字,与那日大汗在陵前的喃喃自语,竟一模一样!

阿哈丹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仿佛看到,元妃那双智慧而绝望的眼睛,正透过这薄薄的丝绢,凝视着自己。她知道,这封手记一旦被发现,无论是被褚英看到,还是被代善看到,都将瞬间引爆两派的矛盾。褚英会认为这是母亲对他的背叛和诅咒,代善则会认为这是母亲给予他夺嫡的“天命”。

而大汗……大汗知道这份手记的存在吗?是他故意引导自己来发现的吗?

阿ha丹猛地合上手记,他意识到,自己发现的不是一个秘密,而是一个早已上膛的火器。而他,就是那个扣动扳机的人。

他现在该怎么办?将手记呈给大汗?那正是遂了幕后之人的意,他会立刻成为风暴的中心。将手记毁掉?他没有这个胆子。放回原处?可他知道,一定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别人的眼睛。

他拿着这卷薄薄的丝绢,却感觉重如泰山。他陷入了一个绝对的困境,无论进退,前方都是万丈深渊。

04

接下来的几天,阿哈丹如同行尸走肉。那卷元妃手记被他藏在靴底的夹层里,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不敢再进大内档房,也不敢有任何异常举动,只是每日埋首于故纸堆中,装作什么都未发生。

然而,平静只是表象,暗流早已汹涌。

大贝勒褚英的脾气愈发暴躁。仅仅因为一名官员在议事时反驳了他一句,便被他当庭下令拖出去杖责四十。那官员是镶黄旗的老臣,素有清望。此事一出,朝野哗然。几位支持代善的贝勒更是私下里串联,面色凝重。

阿哈丹在翰林院里,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凄厉惨叫和褚英狂怒的咆哮。他握笔的手,不由自主地渗出冷汗。他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褚英的暴虐,正在一步步验证元妃手记中的预言。

这天傍晚,阿哈丹整理完文书,正准备离开。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阿哈丹大人,四贝勒爷有请。”

四贝勒皇太极?

在诸位贝勒中,皇太极最为年少,也最为低调。他不像褚英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代善那样拥有广泛的人望。他总是跟在代善身后,像个不起眼的影子。

阿哈丹心中疑惑,但不敢不去。

皇太极的府邸远不如两位兄长的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他在一间暖阁里接见了阿哈丹。阁内没有旁人,只燃着一炉宁神的檀香。

“阿哈丹,坐。”皇太极指了指对面的一个锦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让阿哈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听闻你近来奉汗阿玛之命,整理内闱档案?”皇太极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状似随意地问道。

阿哈丹的心又悬了起来,他谨慎地回答:“奴才只是做些誊抄的粗活。”

“我额娘……元妃在世时,常说你聪敏好学。”皇太极的话让阿哈丹一愣。元妃去世时,他还是个孩子,根本不可能与元妃有任何交集。

皇太极看出了他的疑惑,微笑道:“我额娘是说,像你这样出身哈达,却能凭才学立足朝堂的年轻人,是国家的栋梁。她还说,越是这样的人,越要懂得明哲保身。”

他这番话,看似在追忆母亲,实则句句都在敲打阿哈丹。

“大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皇太极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他容不下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人。”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阿哈丹的靴子。

阿哈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皇太极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我二哥代善,为人宽厚,但……过于宽厚,便是软弱。”皇太极继续说道,“这赫图阿拉,很快就要起一场大风暴了。小舟在大浪里,要么找一艘大船依靠,要么,就只能被吞没。”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我这艘船虽然不大,但还算安稳。你若愿意上来,我保你无虞。”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

阿哈丹脑中一片混乱。褚英的威胁,代善的拉拢,如今又是皇太极的橄榄枝。他一直以为皇太极是代善的附庸,现在看来,这位看似温和的四贝勒,其城府之深,远在两位兄长之上!

他甚至怀疑,元妃手记的消息,就是皇太极泄露出去,用以试探各方反应的!

阿哈丹猛地站起身,跪倒在地:“四贝勒厚爱,奴才……奴才惶恐!奴才只想安分当差,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皇太极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扶起阿哈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寒意:“好,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走出皇太极的府邸,阿哈丹如坠冰窟。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蒙上眼睛的猎物,在黑暗的森林里狂奔,四周都是猎人的陷阱和窥伺的目光。他不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他回到自己的小屋,刚推开门,心就沉到了谷底。

屋里,被翻得一片狼藉。

他的书被扔了一地,衣物被扯得七零八落,连床上的被褥都被划开了,棉絮飞得到处都是。

是褚英的人!他们来过了!

阿哈丹发疯似的扑到床边,摸向自己的靴子。还好,夹层没有被发现,那卷要命的手记还在。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知道,这是褚英的警告。下一次,他们要找的,就不仅仅是东西了。

他不能再等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找到一条活路。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升起。元妃手记中提到,她曾密嘱代善“隐忍”。或许……或许代善才是唯一的破局关键?

不,不行。直接去找代善,无异于自投罗网,更会坐实他选边站队的罪名。

阿哈丹痛苦地抱着头,目光扫过凌乱的房间,最终落在一本被撕坏的《萨满祭谈》上。

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有一个人,或许能给他答案。一个早已被所有人遗忘,却可能知道所有秘密的人——当年伺候元妃贴身起居,后来因元妃病逝而被遣送出宫,在城外隐居的那位老公萨。

05

城西的萨满卜所,坐落在赫图阿拉一片荒僻的林地里。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几间孤零零的木屋,终日被缭绕的烟雾笼罩,显得神秘而诡异。

阿哈丹打听了许久,才找到这个地方。他不敢骑马,也不敢坐车,只身一人,步行了近一个时辰,才在黄昏时分抵达。

他要找的人,是老萨满乌赫里。传说他曾是建州女真最伟大的萨满之一,能与天地神灵沟通。元妃在世时,对他极为信赖,许多心事只对他一人倾诉。元妃死后,乌赫里便自请出宫,在此隐居,不问世事。

阿哈丹深吸一口气,拨开垂挂在木屋门口的兽骨与羽毛,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和动物油脂的味道。一个干瘦的老者正盘腿坐在火塘边,背对着门口,口中念念有词。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萨满法袍,头发花白,结成一缕一缕。

“年轻人,你身上的死气,比我这屋里的亡魂还要重。”乌赫里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阿哈丹心中一凛,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他恭敬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哈达部罪臣之子阿哈丹,拜见乌赫里大师。”

乌赫里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是空的——他是个瞎子。但阿哈丹感觉,那双空洞的眼眶,仿佛能看穿自己的一切。

“哈达部的孩子……你来找我,是为了元妃娘娘的事吧。”乌赫里叹了口气,“她的债,终究还是要有人来还。”

“大师!”阿哈丹从靴中取出那卷丝绢手记,双手奉上,“奴才无意中得到此物,身陷绝境,恳请大师指点迷津!”

乌赫里没有接,只是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示意阿哈丹将手记展开。他将手指轻轻搭在丝绢上,从头到尾,缓缓地抚摸着那些字迹的凹痕。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一点点变得凝重,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惊骇。

“不对……不对……”乌赫里喃喃自语,干瘪的嘴唇不住地颤抖,“这不是娘娘的笔迹……很像,但不是……收笔处的力道,太狠了,带着一股男人的决绝……”

阿哈丹如遭雷击:“大师,您说什么?这不是元妃娘娘的亲笔?”

“是模仿的,一个模仿到了极致的赝品!”乌赫里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阿哈丹,“娘娘从不用这种天蚕丝,她说这东西太滑,留不住墨香,也留不住人心……她只用高丽进贡的绵纸。”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阿哈丹心中炸开。如果这是赝品,那又是谁伪造的?目的何在?

“这手记……是饵。”乌赫里声音发颤,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一个投向狼群的饵。谁吃了,谁就得死。”

他一把抓住阿哈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孩子,你被骗了!大汗……大汗让你看到这个,不是让你去解读它,更不是让你去转交给谁!”

阿哈丹脑中一片空白,他无法理解乌赫里的话。

“那……那是为了什么?”他颤声问道。

乌赫里凑近他,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眶里,似乎流淌着无尽的恐惧。他用气声说道:“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见证’。一个证明这份手记是‘真的’的,活生生的,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见证!这份手记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必须经由你这个‘局外人’的手,出现在世人面前!你快走!离开这里!你……”

乌赫里的话戛然而止。

“呼——”

木屋的门帘被一股强风猛地掀开。

屋外,电闪雷鸣,暴雨将至。一个高大的身影,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正静静地站在门口,如同一尊沉默的山。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在地上溅起一圈圈涟漪。

那人缓缓抬起头,斗笠的阴影下,露出一双阿哈丹无比熟悉的,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于胸的平静。仿佛他早就在此,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乌赫里萨满的身体僵住了,脸上的惊恐瞬间化为死灰般的绝望。他松开阿哈丹的手,瘫软在地。

阿哈丹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会是褚英的人,想过会是代善的亲信,甚至想过是皇太极的卫士。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此刻站在门外的,竟然会是大汗,努尔哈赤本人。

努尔哈赤摘下斗笠,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发辫。他看着屋内心胆俱裂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缓缓开口。然而,他说的第一句话,却让阿哈丹感觉自己坠入了比死亡更深的深渊。

“阿哈丹,”大汗的声音在雷声中清晰无比,“你做得很好。现在,是时候让你知道,这出戏,该怎么唱下去了。”

06

雷声滚过天际,照亮了努尔哈赤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话语,比雷霆更具威力,直接劈开了阿哈丹最后的侥幸。

“汗……汗王……”阿哈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甚至忘了行礼。

“起来。”努尔哈赤走进屋子,随意地拨开那些碍事的兽骨,仿佛走进自家的庭院。他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乌赫里,眼中没有丝毫波澜,“老东西,你的鼻子还是那么灵。可惜,你知道的太多了。”

乌赫里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努尔哈赤不再理他,转而看向阿哈丹,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我让你进大内档房,是真的让你去寻什么真相?”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俯瞰众生的漠然:“真相?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相。只有我,需要它是怎样,它就是怎样。”

他走到阿哈丹面前,拿起那卷丝绢手记,在指尖把玩着:“这东西,确实是假的。是我亲手所书。”

阿哈丹脑中轰然一响,彻底懵了。

“我模仿了哈纳哈扎青的笔迹二十年,从她还在世时,就开始了。”努尔哈赤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的每一个顿笔,每一个转折,都刻在我的脑子里。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懂她的字,更懂她的心。”

“为……为什么?”阿哈丹下意识地问道。

“为什么?”努尔哈赤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问题,“因为褚英!我那个好儿子,他太像我了。像我的勇猛,更像我年轻时的狂妄。一头不懂得收敛爪牙的狼王,只会带领整个狼群走向灭亡。大金国,不需要第二个努尔哈赤。”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我要废掉他。但,我不能‘亲手’废掉他。他是长子,是储君,是元妃留下的血脉。我若是无故废长立幼,诸贝勒不服,佟佳氏一族不服,天下人更不服。我的儿子们,会为了这个位子,把我亲手打下的大金国撕成碎片。”

阿哈丹终于明白了。他浑身发冷,牙关都在打战。

“所以……所以您需要一个理由。”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一个……来自元妃娘娘本人的理由。”

“聪明。”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一份由她‘亲笔’所书,充满了对褚英失望、对代善期许的遗言。一份由你这个与世无争、出身卑微的‘局外人’无意中发现的‘铁证’。有了它,我废黜褚英,便是顺应天意,更是顺应他亲生母亲的遗愿。如此一来,谁还能有异议?代善会感念我的‘公正’,诸贝勒会畏惧我的‘天命’,而褚英……他只会恨他死去的母亲,而不是我这个活着的父亲。”

何其歹毒!何其周密!

阿哈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让他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他以为自己窥探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殊不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这个秘密的一部分。他不是发现秘密的人,他是被制造出来的“证据”本身!

大汗在元妃陵前的悲痛,对褚英和代善的“两难”,召见自己时的“考验”,那块“密”字铁牌……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他阿哈丹,就是那个被推到台前,负责念出最关键台词的傀儡。

“我……我……”阿哈丹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都不用做。”努尔哈赤将手记塞回他怀里,“你只需要记住,你是在大内档房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份元妃遗物。你惶恐不安,不知所措,最终来找乌赫里这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解惑。仅此而已。”

他转头看向乌赫里,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乌赫里,你跟了元妃一辈子,我信你。现在,我需要你做最后一件事。”

乌赫里惨笑一声:“汗王是想让老奴,也为您这出戏做个见证吗?”

“不。”努尔哈赤摇了摇头,“我要你,死。”

乌赫里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个能分辨元妃笔迹真伪的人,不能留。你的死,会让你今晚对阿哈丹说的话,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同时,”努尔哈赤的眼神变得幽深,“也会成为压垮褚英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哈丹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努尔哈赤已经从怀中掏出了一柄小巧的匕首。那匕首的样式,阿哈丹认得,是大贝勒褚英随身佩戴之物。

“褚英生性多疑,他的人搜了你的屋子一无所获,定会怀疑你将东西藏在别处。他知道你与乌赫里的渊源,派人来此,杀人夺物,再合理不过了。”努尔哈赤将匕首放在火塘边,“你只需记住,今夜,你来找乌赫里,正撞见褚英的亲信行凶。你侥幸逃脱,怀里,还揣着这份从凶手身上掉落的、沾着血的‘元妃手记’。”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转身走入雨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子里,只剩下阿哈丹和乌赫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乌赫里长叹一声,他摸索着拿起那柄匕首,脸上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的平静。

“孩子,你走吧。”他对着阿哈丹的方向,露出一丝微笑,“能用我这条老命,换元妃娘娘一生的清白名声不被玷污,值了。记住,不要恨汗王,要怕他。像敬畏长白山的神明一样,去敬畏他,去远离他。”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活下去。把……真正的故事,记下来。”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阿哈丹一身。温热的液体,却让他感觉比西伯利亚的寒冰还要冷。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老人,看着那柄属于褚英的匕首,看着自己怀里那卷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伪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阿哈丹,他只是大汗手中,最锋利,也最悲哀的一把刀。

07

阿哈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地跑回城里的。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乌赫里临死前的眼神和那句“活下去”在反复回响。他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亦或是……乌赫里的血。

他没有回家,而是按照脑海中那个冰冷声音的指示,径直冲向了二贝勒代善的府邸。

他像一个疯子一样,在代善府门前擂鼓。这是只有在遭遇谋逆、叛乱等天大之事时,才会动用的紧急示警方式。

很快,府门大开,代善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满脸惊愕地走了出来。当他看到阿哈丹的模样时,脸色骤变。

“阿哈丹笔帖式?你这是……”

“二贝勒救我!”阿哈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充满了真实的恐惧。他从怀中掏出那卷丝绢手记,高高举过头顶。手记的一角,已经浸染了暗红的血迹。

“乌赫里大师……被杀了!大贝勒的人……他们要抢这个!”他语无伦次,身体剧烈地颤抖,将一个惊魂未定的幸存者演绎得淋漓尽致。

代善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有立刻去接那份手记,而是示意亲卫将阿哈丹扶起,带入府中密室。

在密室里,只有他们两人。代善亲自为阿哈丹倒了一杯热茶,沉声问道:“把事情,一字一句,说清楚。”

阿哈丹喘息着,将努尔哈赤为他编好的剧本,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他如何发现手记,如何惶恐不安,如何去向德高望重的乌赫里求教,又如何恰好撞见褚英的亲信行凶灭口,自己又是如何九死一生才逃了出来。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都充满了真实的恐惧与后怕。因为那份恐惧,本就是真实的。

代善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当阿哈丹说完,他才伸手,接过了那卷沾血的手记。

他缓缓展开,目光落在那些娟秀而决绝的字迹上。他看得极慢,极仔细。密室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许久,代善合上手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眼中,闪过悲痛、愤怒,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额娘……”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原来,您早已为我们兄弟俩……安排好了一切。”

阿哈丹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知道,代善信了。或者说,他“选择”去信。这份手记,完美地解释了他母亲生前那些看似矛盾的行为,更重要的是,它赋予了代善“恭顺”与“隐忍”的最高合法性——那是母亲的遗命。

“大哥他……他怎能如此!”代善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怒火,“为了夺嫡,竟连额娘敬重的萨满都敢杀害!他这是要将我大金的根基都给毁了!”

他的愤怒是真实的。无论这份手记是真是假,乌赫里之死,以及那柄属于褚英的匕首,都是铁一般的事实。这已经越过了政治斗争的底线,变成了血腥的罪行。

“阿哈丹,”代善站起身,扶住阿哈丹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受惊了。你放心,这份手记,这份额娘用性命留下的嘱托,我绝不会让它蒙尘。你揭发此事,乃是大功一件。从现在起,你就在我府中住下,我担保,无人能再伤你分毫!”

阿哈丹“感激涕零”地连连叩首。他被安排在了一处僻静的客房,有重兵把守。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他知道,自己这颗棋子,已经成功地从大汗的手中,交到了代善的手中。

当晚,代善连夜召集了安费扬古、额亦都等几位支持自己的开国元勋,以及三贝勒阿拜、四贝勒皇太极等兄弟。

密室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以代善为首,身后跟着数十名大金国最重要的王公贝勒、文臣武将,浩浩荡荡地走向了汗王殿。他们每个人都面色凝重,神情肃穆。

一场决定大金国未来命运的风暴,正式拉开了序幕。

阿哈丹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密集脚步声,闭上了眼睛。他仿佛能看到,努尔哈赤正高坐于汗位之上,如同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冷冷地注视着那头已经踏入陷阱的、他最勇猛也最愚蠢的头狼。

08

汗王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努尔哈赤高坐于宝座之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下方,代善手捧那卷沾血的手记,身后跪着黑压压一片的王公大臣。

“汗阿玛,”代善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压抑的悲愤,“此乃元妃额娘的亲笔遗训!儿臣与诸位兄弟大臣,恳请汗阿玛为我大金江山,为惨死的乌赫里大师,主持公道!”

“公道?”努尔哈赤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心头一凛,“你要什么样的公道?”

“大哥褚英,性情暴虐,擅杀大臣,如今更为篡夺储位,杀害额娘敬重的萨满,伪造证据,意图嫁祸于我。其行径,天理不容!恳请汗阿玛,废其储位,按国法严惩!”代善字字泣血,身后众人也齐声附和:“恳请汗王,废黜褚英!”

声浪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决绝的意味。

“传褚英。”努尔哈赤淡淡地说道。

很快,褚英便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脸上满是狂怒和不屑。

“一群乱臣贼子!”他一进殿,便指着代善等人破口大骂,“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此非议储君?汗阿玛,他们这是在逼宫!”

“大哥!”代善霍然起身,双目赤红,“你还有脸说!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将那份手记狠狠地摔在褚英面前。

褚英一愣,捡起手记,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转为铁青。

“伪造的!这是伪造的!”他狂怒地将手记撕得粉碎,“我额娘最疼我,怎么可能写下这种东西!是你们,是你们陷害我!”

他又看到了那柄作为“证物”被呈上的匕首,更是暴跳如雷:“我的匕首几日前就丢了,原来是你们偷了去,用做这等龌龊之事!代善,你好狠毒的心!”

“是不是伪造,自有公论!”另一位贝勒冷冷道,“乌赫里大师之死,人证物证俱在!你敢说不是你的人干的?”

“我没有!我不知道!”褚英百口莫辩,他环顾四周,看到的都是一张张充满敌意和不信任的脸。他那平日里的骄横跋扈,此刻都成了坐实罪名的铁证。

他猛地转向宝座上的努尔哈赤,跪了下来:“汗阿玛!您要相信我!儿臣是冤枉的!这都是他们设下的圈套!”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努尔哈赤的身上。

努尔哈赤缓缓从宝座上走下,他没有去看褚英,也没有去看代善,而是走到了那些被撕碎的丝绢碎片前。他弯下腰,捡起一片,上面恰好有一个“英”字。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我也不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疲惫,“哈纳哈扎青她,最是疼爱褚英。她怎么会……写下这样的话……”

他抬起头,环视着众人,眼中竟流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痛苦与挣扎:“褚英是我的长子,是我大金的储君。没有铁证,谁敢动他?”

代善等人心中一沉。难道到了这个地步,汗王还要偏袒褚英?

褚英则看到了一丝希望,他急切地说道:“汗阿玛明鉴!这手记就是假的!只要找到那个叫阿哈丹的笔帖式,严刑拷打,一定能问出真相!”

“阿哈丹……”努尔哈赤重复着这个名字,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向身边的一名内侍,“元妃生前,是不是有一枚她娘家带来的玉佩,从不离身?”

内侍连忙回道:“回汗王,确有此事。那玉佩上刻着一只小小的凤凰,是佟佳氏的族徽。”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他看向代善:“那份手记里,可曾提到过这枚玉佩?”

代善一愣,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回汗阿玛,没有。”

努尔哈赤又转向褚英:“你呢?你可见过你额娘写过关于这枚玉佩的任何文字?”

褚英也茫然地摇头。

努尔哈赤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深的悲哀。他从自己的怀中,慢慢掏出了一块用黄布包裹的东西。

他一层层地解开黄布,露出的,却不是玉佩,而是一小块已经泛黄的绵纸。

“这是……哈纳哈扎青临终前一夜,写给我的最后几个字。”努尔哈赤的声音沙哑,他将那张绵纸展开,示于众人。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已经有些凌乱,却依旧秀美:

“夫君亲启:吾命不久矣。平生憾事,唯褚英性烈,恐伤手足。吾之凤纹玉佩,已密赠代善,望其见佩如见我,以‘仁’为念,永护兄弟周全。此乃吾最后心愿,望夫君成全。”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如果说,那份丝绢手记还可以被指为伪造。那么这份由大汗亲自保管,从未示人的元妃“绝笔”,就是无可辩驳的最终裁决!

它不仅证实了元妃对褚英的担忧和对代善的嘱托,更用“凤纹玉佩”这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信物,与之前的手记形成了完美的逻辑闭环!

代善的眼中瞬间涌出热泪,他猛地想起,多年前,母亲临终时,确实曾塞给他一个冰凉的物件,让他好生保管,切勿示人。他一直以为只是寻常饰物,没想到……

“额娘!”他失声痛哭。

而褚英,则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彻底瘫软在地。他看着那张绵纸,又看了看痛哭流涕的代善,再看看宝座上父亲那“痛心疾首”的表情,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圈套。

这是一个天罗地网。

一个由他最敬畏的父亲,和他最亲爱的母亲,“联手”为他布下的,无法挣脱的绝命之网。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哈哈……哈哈哈……”褚英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绝望和怨毒,“好!好一个‘仁’!好一个‘手足’!原来……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个弃子!”

他猛地站起,指着努尔哈赤,目眦欲裂:“你不是我阿玛!你是个魔鬼!”

“拿下!”努尔哈赤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

白甲巴牙喇一拥而上,将疯狂的褚英死死按住。

努尔哈赤转过身,重新走上宝座,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君王的威严与冷酷。

“大贝勒褚英,心怀怨望,诅咒君父,谋害手足。即日起,废其储君之位,削其贝勒爵,终身幽禁。其党羽,一并彻查!”

一道冰冷的谕旨,为这场夺嫡大戏,画上了一个血腥的句号。

09

褚英倒台,赫图阿拉的政治格局被彻底改写。

代善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新的储君人选,被封为“大贝勒”,总执国政。他的府邸门前,一时间车水马龙,昔日支持褚英的官员纷纷前来投诚,以求自保。一场不动声色的大清洗,在赫图阿拉的各个角落悄然进行。

而阿哈丹,这位在这场风暴中扮演了关键角色的笔帖式,也迎来了他的“赏赐”。

他没有被提拔为高官,也没有获得封地和财富。努尔哈赤下了一道旨意,任命他为“内院大档房总笔帖式”,负责掌管大金国所有的机密档案,修撰《太祖实录》。

这是一个看似清贵,实则被彻底架空的职位。大内档房,从此成了他的世界,也是他的牢笼。他被赋予了记录历史的权力,却也永远失去了踏入朝堂,干预现实的资格。

旨意下达的那天,努尔哈赤在档房里,单独召见了他。

还是那间弥漫着陈腐纸张气味的屋子,还是那两个人。只是这一次,君臣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已经彻底捅破。

“你怕我?”努尔哈赤看着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阿哈丹,淡淡地问道。

“奴才……敬畏汗王。”阿哈丹低着头,声音干涩。

“敬畏?”努尔哈赤笑了,“乌赫里临死前,也是这么跟你说的吧。”

阿哈丹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你以为,那间林中小屋,真的只有你们两个人?”努尔哈赤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我的巴牙喇,从你踏入那片林子的第一步起,就在暗中听着你们的每一个字。”

阿哈丹只觉得手脚冰凉。原来,连他最后的退路,连乌赫里用生命换来的“真相”,都只是大汗剧本里的一段插曲。他自以为是的挣扎和抉择,从头到尾,都像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徒劳无功。

“你是个聪明人,阿哈丹。”努尔哈赤走到一排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空白的卷宗,“聪明人,有两种下场。一种,是像褚英那样,自以为聪明,最终被自己的聪明所毁。另一种,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他将空白卷宗递给阿哈丹:“从今天起,你来写我大金的《实录》。我要你写的,是一个开国君主的雄才大略,是一位慈父对子女的爱之深、责之切,是一对兄弟为了国家大义而做出的艰难抉择。”

他盯着阿哈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至于那些……不该被记下的东西,比如一份伪造的手记,一个枉死的老萨满,一个被当做棋子的笔帖式……它们,都从未存在过。你明白吗?”

这是命令,也是警告。

阿哈丹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空白卷宗,指尖冰凉。他明白了。努尔哈赤不是要杀他,而是要诛他的心。他要让阿哈丹亲手埋葬真相,亲手谱写颂歌。这比任何一种酷刑,都更加残忍。

“奴才……明白。”阿哈丹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很好。”努尔哈赤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就在这里,安心地写吧。档房之外的天下,会如你笔下所写的那样,国泰民安,兄友弟恭。”

他转身离去,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档房的黑暗中。

阿哈丹独自一人,站在堆积如山的历史尘埃里。他知道,努尔哈赤最后那句话是谎言。

褚英虽然被废,但代善就真的能坐稳储位吗?那个在整场风波中看似无辜,实则步步为营的四贝勒皇太极,他真的会甘心屈居人下吗?

元妃用生命想要阻止的兄弟相残,最终,还是被她的丈夫,用一种更隐蔽、更残酷的方式,亲手开启了。

这赫图阿拉,不是黄金囚笼。

这是一个用权力、阴谋和亲情构筑起来的,永无休止的斗兽场。

而他阿哈丹,就是那个唯一的,被迫清醒地看着这一切的,记录员。

10

光阴荏苒,寒来暑往。

阿哈丹在大内档房里,一待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他的背微微佝偻,手指因为常年握笔而结了一层厚厚的茧。他再也没有踏出过档房一步,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只剩下卷宗上那些冰冷的文字。

他按照努尔哈赤的意愿,修撰着《太祖实录》。

他写大汗如何天命所归,统一女真诸部;他写大贝勒代善如何仁厚恭顺,辅佐君父;他写诸位贝勒如何兄友弟恭,同心同德。他将那场惊心动魄的废储风波,描绘成了一场因为长子“德行有亏”,而不得不进行的、令人痛心的“拨乱反正”。

元妃佟佳氏,在他的笔下,成了一位贤良淑德、深明大义的国母。她的“遗训”,成了确保大金国祚平稳过渡的神谕。

乌赫里萨满,则变成了一个因病早逝的普通老人。

至于他自己,那个叫阿哈丹的笔帖式,在《实录》的初稿里,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留下。

他像一个幽灵,存在于历史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却又被历史本身彻底抹去。

这二十年里,赫图阿拉的风云,比他笔下的文字要诡谲百倍。

大贝勒代善,并没有因为扳倒了褚英而高枕无忧。他的“仁厚”,在日益复杂的政治斗争中,逐渐变成了“软弱”。四贝勒皇太极,则凭借着军功和心计,一步步崛起,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支持者。

兄弟之间的裂痕,非但没有弥合,反而愈演愈烈。

天命十一年,努尔哈赤在宁远城下受创,英雄末路。临终前,他并未将汗位明确传给大贝勒代善,而是留下了一道模棱两可的遗言,最终,由八大和硕贝勒“公推”,皇太极登上了汗位。

又是一场“公推”。

阿哈丹在档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平静地研好了墨,在《实录》的末尾,添上了新的一笔。

他早已不再惊讶。他知道,从努尔哈赤伪造那份手记开始,他就从未想过要一个确定的继承人。他要的,是竞争,是制衡。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摆弄着棋盘上那些名为“儿子”的棋子。

皇太极登基后,曾来过一次大内档房。

彼时的皇太极,已经不再是那个温和雅致的四贝勒,他身穿汗王袍服,眉宇间充满了君临天下的威仪。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神情麻木的阿哈丹,沉默了许久。

“这些年,辛苦你了。”皇太极缓缓开口。

“为汗王效力,是奴才的本分。”阿哈丹的回答,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情绪。

皇太极看着书架上那一排排已经装订成册的《实录》初稿,忽然问道:“阿哈丹,我且问你。我额娘……元妃,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阿哈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

他看着皇太极,这个最终的胜利者,这个继承了努尔哈赤权谋和元妃隐忍的男人。他想起了乌赫里临死前的嘱托,想起了那卷被他亲手埋葬的真相。

他沉默了片刻,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回答:

“回汗王。元妃娘娘,是太祖爷一生最宠爱的女人。她为大金国,选了一位最好的继承人。”

这是一个完美的,符合《实录》记载的答案。

皇太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离去。

空无一人的档房里,阿哈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二十年未曾开启的木窗。外面,阳光灿烂,一个新的时代,已经来临。

他回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了一卷全新的,用高丽绵纸制成的卷轴。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卷首,写下了三个字:

《罪臣录》。

他抬起头,窗外的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无人察觉的,属于史官的微笑。

真正的故事,现在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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