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将下雨时屋檐下的滴水声称作“檐溜”。唐人包何诗曰:“须移户外屦,檐溜夜相侵。”宋人陆游诗曰:“已矣吾何言,高枕听檐溜。”可见古人认为檐溜是一种充满诗意的声音,可以平复心情、缓解焦虑。他们将雨夜卧床听檐溜视为隔绝外界喧嚣、为心灵创造宁静空间的风雅之事。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檐溜了。过去住在老家的平房里,每到夜雨正酣时,我总是卧床听着檐溜“滴答,滴答”的声音,读书,或者写作,不舍得入睡。我觉得这样的时光非常难得,值得珍重。即便是入睡,有了檐溜相伴,也睡得格外踏实。后来搬进楼房,不接地气,很难听到雨声,有时即便下了一夜大雨,我却直到天明才知晓,而一旦听不到雨声,“一夜秋声带雨听”的那份闲心也渐渐地淡漠了。
人其实是不能没有一点闲心的。闲心之重要,如同支撑起个体生活品质的基石,有了闲心,才会听雨、观云,才会莳花、弄草,才有闲情逸致,“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人生至乐,莫过于是。
我小时候,有很多古老的器物依然在现实生活中使用着,比如纺车、石磨、煤油灯、独轮车……也有很多事物可以写入诗歌,比如红烛滴泪、月光盈屋之类。盖因那时的烛光透着温馨,那时的月色格外明亮,均可引发共情、寄托相思。那是由时间、空间和距离带来的美感。
那时从我居住的小城去一次省城,需要乘坐八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不仅一天都要坐在破旧的公交车中颠簸,中间还要吃一顿饭,可谓既耗时,又费力。我有一个好友,当时正处于热恋之中。他为了给女友买生日礼物,专门去了一趟省城,赶一早的班车去,乘夜里的过路车回,一天一夜,风尘仆仆。女友为此大为感动,他们也有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是坐车的奔波和旅途的延宕,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情境,无形间起到了烘托情感的作用,促成了他们恋爱的成功。
读美国作家西莉亚·布鲁·约翰逊的《怪作家》,可以知道有不少作家喜欢在旅行中创作,因为延宕的旅程可以催生灵感,从出发到抵达之间,有大把的时间充满了各种可能性。尤多拉·韦尔蒂最喜欢一个人自驾游,她在长途奔波中思维最为活跃,她的独门绝技是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将她的想法草草记下。这当然未免有危险驾驶之嫌,但如果没有充足的时间行进在路上,她的想象力就会大打折扣。所以英国小说作家勒卡雷说:“铁路的电气化,是文学的一大损失。”他认为正是交通工具的提速,使很多作家失去了创作的从容和淡定。
有人说人生如同一辆行驶的列车,途中的风景远比终点更重要。这让我想起我的恋爱时代,那时我和女友在同一座城市学习,我们的学校相隔很远。我到她那去大概需要一个多小时,先是乘34路车到大观园,然后转乘3路车经共青团路、泉城路、到解放桥一路向北,在北园路下车,再步行一段路程……我特别享受这个过程,坐在公交车上,满脑子都是她的笑靥。回来时也是同样。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我回味着与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漫长的路程变得既甜蜜,又温暖!
我想起杜甫的《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一种人生难定、聚散无常的情境,被杜甫写得情真意切、催人泪下。然而,这种情境大概只有在古典的诗意中才能呈现——如今,时间、空间和距离都已经不是问题,故人即便不能时常相见,还可以通过视频问候或聊天,伤别离因此失去了厚重感。
现代人追求速度和效率,并从中得到种种便利,这当然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但我们似乎也容易失去很多东西,比如闲心、从容与诗意……而生活终究是需要一些留白的,它是人生的一种精简或平衡。因为一个人活着,并不是为了匆匆忙忙地赶往一个又一个目的地,顺利抵达终点固然重要,过程的美好才更有意义。
只有放慢脚步,为生活留出足够的余裕,使人生游刃有余,方能领略到最好的风景。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