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日头正毒。院子里的那条大黑狗趴在猪圈墙根下,吐着舌头。
我爸把小饭桌支在枣树底下的阴凉里,桌上摆着两盘凉菜。一盘是拍黄瓜,上面滴了点香油,顶多放了两滴;一盘是煮花生,皮都没剥干净。中间是一瓶开了封的白酒,玻璃瓶子,标签都起毛了。
“爹,二叔咋还没来?” 我拿着个苍蝇拍,在桌子边上晃悠。
“快了,他那人磨叽。” 我爸把两个酒杯摆好,又去厨房拿了双筷子。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二叔穿着件白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走了进来。皮鞋上没沾土,看是出村前刚擦过的。
“大哥,没等急了吧?” 二叔把牛奶放在门口,没往里拎。
“没呢,刚坐。” 我爸指了指凳子,“坐。”
二叔坐下,也没顾上喝口水,眼睛先扫了一下桌上的菜:“大哥,这日子过得挺素啊。就这俩菜?”
“家里没啥准备,下酒够了。” 我爸拿起酒瓶,给二叔满上,“你弟妹去地里了,没人炒。”
二叔端起酒杯,闻了闻,抿了一小口:“嗯,这酒有点冲,是村头老刘家散酒吧?”
“啊,散酒实惠。” 我爸一口干了,夹了一粒花生米。
酒过三巡,二叔的话多了起来。他开始说他在镇上的厂子如何风光,说儿子买车的事,说儿媳妇又要买金项链。我爸也不接话,就那么听着,时不时点个头,给二叔倒酒。
“大哥,不是我说你。” 二叔打了个酒嗝,脸红得像猪肝,“你这就叫死心眼。那几亩地,能刨出金子来?不如包出去,你也享享清福。”
“地荒了可惜。” 我爸看着地上的蚂蚁,“种点粮食,心里踏实。”
二叔摆摆手:“现在的年轻人,谁还种地啊。你看我家那小子,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这叫时代变了。”
我爸没言语,又倒了一杯。
吃完了饭,二叔也没多留,说是厂里还有事。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褶子,那动作显得挺着急。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票子,压在空酒瓶底下:“大哥,这酒钱我出了。下次我不来了,这散酒喝得头疼。”
“不用,家里有。” 我爸要去拿钱。
“拿着吧!” 二叔摆摆手,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风一吹,枣树叶子哗啦啦响。
我爸坐回小马扎上,看着那瓶底下压着的五十块钱。他把钱拿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然后展平,夹进一本旧挂历里。
桌上的盘子里还剩下一半煮花生。
我爸把两个盘子合在一起,用个纱罩罩上。然后他拎起那箱二叔留下的牛奶,走进屋里。
我看见他把牛奶箱子塞到了床底下,那里头已经堆了两箱同样的牛奶,也是二叔上次来的,还有上次上上次来的。
他从兜里掏出半包没抽完的烟,那是刚才二叔落下的,十块钱一包的那种。我爸抽出来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又从腰里摸出烟袋锅,装了一锅旱烟。
吧嗒,吧嗒。
大黑狗翻了个身,哼了一声。我爸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枣树影一点点往东边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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