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百名业主与数十名工长、材料商陷入一场因装修公司暴雷引发的漫长维权困局。有些人即便赢得官司也没拿到钱。
在频繁更名、更换法定代表人后,留下大量半拉子工程和大量债务,从“甘肃鲁公大宅”到“兰州鲁公大宅”,再到“甘肃云鲲装饰”,这家公司名称几经变换的背后,隐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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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款后装修烂尾,半拉子工程难继续
业主群里有三百多人
2025年12月,兰州李先生向华商报大风新闻反映称,2023年,房子尚未交付,他就频繁接到来自“兰州鲁公大宅”业务员的营销电话。在业务员和设计经理“VIP客户”、“提前锁定优惠”的话术攻势下,他缴纳了数万元装修定金。后因故退房,当他于2024年前往公司要求退还定金时,对方表示只能退75%,或可将定金转移至其他房子使用。
为减少损失,李先生将定金用于其位于七里河区的另一套新房装修,并与已更名为“云鲲装饰”(原名为兰州鲁公大宅)的公司签订了合同,约定工期为2025年5月11日至8月11日。工程初期进展尚可,基础施工约一个月完成。但进入7月主材定制安装阶段后,工长突然通知,因公司迟迟未向厂家支付货款,主材已停产,无法安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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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工长告诉他,在兰州有类似种情况的业主多达上百名,装饰公司跑路,很多半拉子工程成为疑难杂症。
记者加入有三百多人的“云鲲装饰业主群”,里面的业主有反映工程未完工的,有反映装修质量差的。
公司频繁更名更换法定代表人
但实际操盘者始终指向一人
业主焦急地联系公司负责人,起初,得到部分承诺,但总是拖延,2025年9月,公司倒闭,而业主家中装修已停滞,橱柜、衣柜、门等未安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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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下旬,业主李先生向华商报大风新记者介绍,经营出现问题后,公司先是进行了名称变更,后又频繁更换法定代表人。据材料显示,该公司最初为甘肃鲁公大宅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天眼查显示:该公司自行通过法定流程申请注销,涉及多起官司);2023年3月更名为兰州鲁公大宅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天眼查显示:该公司股东为甘肃云鲲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涉及多起官司);2024年9月更名为甘肃云鲲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直至暴雷前夕的2025年9月,期间公司法定代表人频繁更名,最后一次更名后法定代表人变更为陈某。但实际操盘者始终指向李某某。
90多名工长深陷供应链垫资泥潭
自嘲成为被“绑架”的施工队
如果说业主是消费端的受害者,那么为这家公司干活的工长(项目经理)群体,则深陷于供应链垫资的泥潭,他们自嘲成为被“绑架”的施工队。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分别加入两个“云鲲工人”群,90多名工长在此讲述自己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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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长乔先生介绍,他们与公司签订的协议,本质上是一种“内部承包”关系。工长需先缴纳5000元至2万元不等的“工程保证金”,并从每个项目工程款中被扣除一部分直至凑足额度。公司从每个项目的合同款中提取约33%(含3%质保金)后,剩余款项分阶段(水电完工、中期、竣工)支付给工长。
关键在于,所有施工中的人工费、材料费,均需工长先行垫付。公司承诺每月有固定批款日,初期尚能正常支付。从2023年底开始,公司开始以各种理由拖延、扣押工程款。
乔先生称,2023年的钱还没结清,2024年又压了一批,到2025年,很多工长已经垫不起资了。当工长因资金压力拒绝接新单时,公司会以“拒单就停发所有批款”相要挟,同时口头承诺“之前的款会慢慢支付”“今年不会再压款”,诱使工长继续承接工程,以维持公司表面上的正常运营。
这种模式使得工长们的垫资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乔先生被拖欠31.7万元,涉及15个未完工工地;工长陆先生被拖欠37.9万元,涉及10个工地。据他们统计,三十余名工长被拖欠的工程款总额超过数百万元,这背后牵连着数百名农民工的工资和材料商的货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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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2日,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联系一家材料供应商,她说,自己给“鲁公大宅”提供卫浴材料的五十多万元至今还被拖欠着。
公司资金链紧张、无法正常支付工长和材料商货款的情况下,仍以“招商企业”“大公司有保障”等名义对外宣传,收取新客户定金。工长们向市监局、劳动监察大队、公安机关反映后,职能部门建议到法院起诉。
1月12日,记者联系当地劳动监察部门,相关工作人员称,现在“鲁公大宅装饰”公司没有人,工长们只能到法院起诉。
乔先生提供的一份甘肃省兰州市城关区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25)甘0102显示:查明,被告甘肃云鲲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出现资金周转困难、资不抵债,在双方对账结算过程中,被告甘肃云鲲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处理问题的工作人员曾称甘肃云鲲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兰州鲁公大宅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系一回事。
12月2日,法院判决甘肃云鲲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于三十日内向乔先生支付欠付工程款317208元及利息损失。乔先生称,虽然他赢得官司,可到现在还没拿到钱。面对如此困境,他们这此工长们不知道该如何维权。
现任法定代表人:
我就是挂个名,实际操作是李某某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曾多次联系“云鲲装饰”原“兰州鲁公大宅”的实际控制人李某某,电话均无法接通。
1月7日,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联系“云鲲装饰”原“兰州鲁公大宅”主要负责人邢某某,他在电话里称,现在公司就没有钱支付工队垫资的钱,面对业主和工长们的欠款,他称自己也不清楚该怎么办。当问到公司为何频繁更名,他直接将电话挂断。记者继续拨打,邢某某一直不接。
1月8日,记者通过多个渠道联系到甘肃云鲲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陈某,他说自己只是挂个名,实际操作者是李某某。出面操盘的邢某某跟李某某是亲戚关系,所有的纠纷和债务只有找李某某才行。李某某在十几年前从事装修行当,早年赚了不少钱,购买过房产和豪车,只是不在他的名下,业主和工长即便赢得官司可能也很难拿到钱。
陈某称自己也是受害者,李某某将甘肃云鲲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甩锅”给他当法定代表人,承诺支付230万元“背锅费”,可至今都没有支付,反而让他在变更手续方面还花了一二十万元,现在他也在找李某某。
专业人士分析此类模式之弊:
“平台”吸金与无限垫资的恶性循环
1月12日,从事装修行业多年的王先生告诉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此类运营轨迹在装修行业并不罕见,这也是一些大牌装饰公司惯用的手法。公司扮演“平台”角色,利用营销攻势(电话推销、低价引流、政府背景包装等)大量获取装修订单,收取业主高比例合同款。同时,将施工成本与风险转嫁给下游。工长不仅要自带施工队,还需垫付所有人工和材料费用。公司利用结算周期差,长期占用、沉淀工长们的垫资款。这笔巨额现金流可能被用于公司其他开支、扩张,或填补之前的亏空。
这种模式的脆弱性显而易见,一旦市场收缩、新签单量下降,流入的现金流减少,就无法支付日益庞大的工长垫资款和材料款。为了维持运转,公司必须更疯狂地签新单,并进一步延长对下游的付款周期,形成恶性循环。而为了吸引客户,又可能采取低于成本的报价,加剧亏损。
最终,当工长群体因长期被拖欠而丧失垫资能力、集体停止施工时,公司的崩盘便瞬间来临。此时,业主成了最直接的受害者。
律师点评:
警示与反思:各方如何筑牢防火墙?
北京市康达(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张晓静认为,在装修这一低频、高额、专业信息不对称的消费场景中,各方皆应强化法律意识,通过严谨的合约设计、过程监督与证据管理,将风险防控前置。
一、对消费者的法律建议:
穿透式核查主体信用,主体资质是合同履约能力的根基,亦是后续维权确定责任主体的依据。签约前,应通过“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核查企业基本信息,重点关注:成立时间与注册资本;法定代表人及股东变更频率;行政处罚、司法诉讼及被执行人记录;关联公司。
对显著低于市场均价的套餐,应在合同中明确各项材料品牌、型号、工艺标准及工程量计量规则,避免对方通过增项、偷工减料等方式挽回利润。明确约定工期、验收标准、违约责任(包括每日违约金比例),并设定单方无故解除合同的责任条款。
付款方式,资金安全红线要守牢,杜绝付款至个人账户。如对方要求提前支付高比例工程款,应视为重大履约风险信号。妥善保管合同、补充协议、付款凭证、发票。所有关键沟通均应通过书面形式留存。
二、对从业者(工长、材料商)的风险防控建议:
合作前尽职调查,除工商信息外,应通过行业渠道了解合作装修公司的付款口碑、历史诉讼情况及项目运营稳定性。对成立时间短、法定代表人变更频繁、有大量劳务或供货纠纷的公司,应谨慎评估合作风险。
在供货或分包合同中,明确约定结算周期、付款节点、逾期付款的违约金计算方式及债权人实现债权的费用承担条款。设立垫资上限,一旦发现合作方出现逾期付款,应立即收紧信用政策,停止新增合作。密切关注合作公司的异常动态,如要求客户付款至私人账户、核心管理人员非正常离职、频繁注册新主体等,此类信号常伴随资金链断裂前兆。定期对账并取得对方盖章确认的结算文件,确保债权金额明确。
一旦出现大额拖欠,应迅速联合其他受损方,整理证据,根据情况选择诉前财产保全、报警或集体诉讼,避免对方转移资产导致债权落空。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魏光敬 编辑 刘梦雨
(如有爆料,请拨打华商报新闻热线 029-8888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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