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澜：今天的我们，该如何讲好中国故事？

杨澜，被誉为“中国最会提问的人”。她的名字可谓家喻户晓。她的身份，从主持人、媒体人，到企业家、北京申奥陈述人……一路叠加。近年来，她更专注于中国非遗文化的当代化表达和国际传播。

我们的采访，约在了北京东南四环外的一个摄影棚里进行。杨澜到来时，一袭黑色套装，着休闲运动鞋，耳间与指上点缀着恰到好处的钻饰，依然是多年保持的优雅短发，脸上神采奕奕、笑颜温和。她和在场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或言语目光交流，或点头握手，都照顾周到了。

在访谈中，对每个提问她都反应很快。她的表达，可谓“娓娓道来，有内容，有故事，有逻辑，有画面……”令听者如在进行“美学漫步”。

偶尔有一两句话略有停顿，如“李渔的《闲情……偶寄》”，她会职业习惯地表示“这句我重新说一遍——李渔的《闲情偶寄》”，那一瞬间，仿佛她仍在镜头前录制节目。

关于她的采访已有很多，而这一次，我们聚焦她近两年在国际推广中国造物智慧的事，围绕“如何做好中国文化的表达与传播”，向她发出了新的提问。

资深媒体人、阳光媒体集团董事长。

杨澜在公众和媒体中享有“中国最会提问的人”之美誉，但她更自视为“文化翻译者”，为中国讲述寰宇故事，向世界解码东方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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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在来的路上，想起你写的《凭海临风》，真的是影响了一代人。

杨澜

不敢当。那是1996年我出的第一本散文集，当时销售了100万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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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份从主持人、媒体人、作家、企业家、慈善家、北京申奥陈述人，等等一路叠加，到近年的中国文化艺术策展人，我在想是不是存在着某个契机，让你把时间和精力投放到了中国文化这件事上？

杨澜

现在想想，我至今35年媒体生涯的前半段，做的是“向中国观众讲世界的故事”。从《正大综艺》《凭海临风》到《杨澜访谈录》，其实都是这样。访谈录里我采访了1200多位世界各国、各领域有影响力的人物，其实也是让中国的观众了解到一些重要事件背后，那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怎样来讲述自己的故事的。

后半段，实际上是在“向世界讲中国的故事”。北京申奥陈述如此，做“新生万物——中国非遗与当代设计展”如此。所以其实我一直在做一个“文化翻译者”。因为大学是学英美语言和文学的，所以语言的翻译方面我有一些特长；但更主要的是“艺术和文化的翻译”，这个工作更难。有的时候即使你把它翻成了词句，别人也理解不了。完成文化的“翻译”，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做的研究和实践。

杨澜和赵忠祥、姜昆主持《正大综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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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一个比较具体的、标志性事件，启发或者推动你投身“中国文化翻译与传播”这个事业？当然，我知道你同时在进行的事很多。

杨澜

它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如果说转折点，应该是2001年代表北京做申奥的陈述。当时我是做文化的陈述，给我的时间是3分半，这在我们陈述代表团里是单一时间最长的陈述，可见它的重要性。但是要在3分半的时间，要让许多从来没有来过中国的人，不仅了解到中国文化与奥运精神之间天然的、内在的联系；还让他们认同，在中国举办奥运会，将会创造历史。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时我们的撰写和排练已精确到秒了，多1秒也不行，少1秒也不行，一定要把话说清楚，还要打动人。

杨澜与代表团一同庆祝北京2008年奥运会申办成功，莫斯科，2001年7月13日

记得在那次陈述的最后，我主动要求加了一段话。但你知道吗，这个陈述是和申办报告紧密联系的，是大量集体智慧的结晶，不可以随便更改的。但是我总觉得最后缺了一点什么。所以我向申办委员会提出一个请求，我说最后我一定要讲一个故事。当时我正在做阳光卫视，看了大量的历史人文纪录片，在马可·波罗的纪录片中有这么一个片段，马可·波罗临终的时候，旁边的人悄悄地在床边问他：“你说的那个关于东方的国度、中国的故事太神奇了，到底是不是真的？”马可·波罗就回复了他们一句话，说：“我告诉你们的不及我看到的一半。”

我觉得这样一个场景具有情感的联系性，有人物，有故事的生动性，是足以让人留下一个记忆的。而说教、理性、数字会给人留下印象，但不会真正地打动别人。

所以最后我用简练的语言把这个故事说完了。申办委员会的前辈和同事，都觉得好。在国际奥委会讲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都能看到他们的面部表情是非常专注的，是一种被激励、被启发的表情。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成了！这句话真的能够走进他们心里。我们在上面说自己怎么好，听者都习以为常了，但这个故事是能够走到人心的。我在现场就能通过气氛和他们的表情感受到I get you.我想那是一个转折点。

人性渴望平等，又追求独特。当一代年轻人开始追问“我为何不同”，文化的春天是否就要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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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阳光卫视的时候，唤起了我一些记忆，你们很早就开始聚焦中国历史文化了吧？

杨澜

是的，我们做的中国历史题材纪录片，多达一百多部。第一部是关于郑和下西洋的，呼应了当时一本畅销书《1421：中国发现世界》，郑和很有可能是发现澳洲大陆的第一个航海者。2003年我们做《国宝背后的故事》，走进了当时还非常封闭、神秘的故宫地库，也去了法门寺，去了泉州，去了很多的地方来拍摄。那时已经是一个有思考、有系统地讲述者定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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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好的故事和内容，当时我们可能是精英思考式把它“灌”给观众的。但是今天，你看很多年轻人在呼唤“我需要”。为什么这样一个“文化需求”时代到今天才来？

杨澜

其实这是我们内在的需求。人性里有两件共通的需求，一是平等感，二是独特性或者说是优越感。我们有时候想要大家都平等，你有我也要有；但是我又想拥有一些你没有的、让我感到独一无二的、有存在感的东西。文化，就是这个独特的东西。

新生万物巴黎展

这又要讲到法国历史学家丹纳的《艺术哲学》。他在书中回顾了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从佛罗伦萨到威尼斯、荷兰、法国、英国，乃至初期的美国，艺术史的重镇是如何发生迁移的。他提出，文化的复兴不是偶然发生的，它和民族性、环境性还有历史性紧密关联。一个地区在经济高速发展三四十年以后，有机会产生文艺复兴。为什么？因为在物质条件上，进行了资本的积累，所以有人愿意投资、愿意赞助艺术文化了；与此同时，普通民众的生活达到了小康水平，开始有了精神文化的追求，从而铺垫了购买力市场；更为重要的是，一代人在这三四十年的时间里，可以相对不用担忧温饱地成长起来，他们可以遵从自己的个性、专注自己的创造。

我觉得丹纳描述的这个规律，在今天中国的经济社会发展过程当中也是适用的。30年、40年改革开放物质的相对丰富，温饱的满足，人们有更多的余裕，从而产生更多的精神文化需求。一代年轻人不用担心下顿饭吃什么，他们成长起来，他们的眼界是如此宽阔。他们要找到自己的属性，就是我是谁，我跟人家有什么不一样，我有什么不同的东西，我为什么感到骄傲……这个时候，对于文化身份、文化归属感的追求是必然的。

新生万物巴黎展“火”展区（局部）

新生万物巴黎展“金”展区（局部）

新生万物巴黎展“木”展区（局部）

新生万物巴黎展“木”展区（局部）

新生万物巴黎展“土”展区（局部）

什么是“超级链接”？也许是链接技艺与产业、链接不同代际的语言和共鸣、 链接国内与国际的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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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你讲到一直是个“文化翻译者”，如果就现在做的事情说说呢，怎么定位？特别是在拥有丰富的国际交流经验之后。

杨澜

其实还是跟我作为一个传媒人有关。现在传媒的介质和手段都已经被颠覆了，像我儿女的房间已经没有电视机了。我很庆幸自己赶上了中国电视的黄金三十年。但作为传媒人，我觉得有三个核心的工作，第一是发现故事，第二是讲好故事，第三是传播故事。

如果能更进一步扩展，传媒人就是一个超级链接者。比如许多手艺人，有令人惊叹的技艺，却不知道怎样把它变成一件时尚的产品。他们需要跟当代的设计、当代的产业需求链接在一起。特别是和年轻人链接，他们的语言方式已经不一样，那些梗更是完全不一样了，你是否能跟他们产生精神的共鸣呢？比如一个国内的展览者，他可能不太了解在国际主流社会中，如巴黎的受众或者米兰的受众的审美趣味，而只能自说自话。这就需要一个文化上的链接者。

所以我要做的事情，就是中国文化的当代性和国际性的表达。

杨澜在“新生万物——中国非遗与当代设计展”现场布展，巴黎，2024年

杨澜在“新生万物——中国非遗与当代设计展”现场，米兰，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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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的“表达”，也不再是用过去你最擅长的方式，比如拍视频，录节目，而出现了像在巴黎、在米兰“新生万物”这样以展览的方式进行的表达。

杨澜

因为我们早已进入多媒体时代，不同介质使得表达的语言和方式是不一样的，触及的人也是不一样的。“新生万物”其实来自我的电视节目。我从2018年做了《匠心传奇》，当时主要是展现非遗大师的匠心精神，还是停留在“人和术”的阶段。到2022年做《新生万物》，我们就有意识地去做转化，带着很多年轻设计师，包括工业设计师、产品设计师，一起去拜师、学艺。不仅去学这门手艺，也探索该手艺在当下生活方式中怎么体现。

新生万物米兰展开幕

比如我们今天的保温杯能不能用某一个元素，我们今天的服装、家具能不能用到某一项非遗技艺。开始有意识地做当代的表达。那恰恰是从我熟悉的电视节目内容制作开始的，我就想这么好的东西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特别是在线下能够看到。因为你在线下看到一个东西，摸到一个东西，那个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就想到了要做线下的展览。这就有了前年在巴黎法国装饰艺术博物馆、今年在米兰的塞尔贝罗尼宫做的“新生万物——中国非遗与当代设计展”。这个系列的展览我们还会继续做下去，当然每年都会更换主题。

《匠心传奇》节目中，云锦织造技艺传承人金文向杨澜介绍云锦作品

《新生万物》节目中，杨澜、单霁翔向景德镇传统青花制作技艺传承人黄国军讨教制瓷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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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把这样的东方文化展览带到巴黎、米兰时，你觉得大家对中国手工艺的最大误解是什么？

杨澜

这恰恰是我心中愤愤不平的地方。第一个，他们认为中国的审美、中国的设计，老祖宗比今天的人强多了，所以他们看到一件宋瓷，或者一幅八大山人的画，就疯狂了。但他们觉得中国当代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没什么可以让他们惊艳的。14到18世纪的欧洲，那些王公贵族可以卖掉自己的龙骑兵卫队，就为了换中国青花瓷。可见这个追捧是非常热烈的。但今天他们觉得你们当代人有什么创造？

第二个，就是他们对中国制造停留在一个低端复制的产品印象上，某种程度说就是义乌小商品，他们说“你们的确可以用很便宜的价格做个团扇、箱包、风筝，但我没有什么购买的欲望……”。

但是我觉得中华文明以其五千年不间断的历史，创造的文化是非常多元的。我们有皇家的审美，有文人士大夫的审美，也有民俗与烟火气的审美，等等，有很多不同的层次。过去在国际推广上，会看到很多我们古代的好东西，比如兵马俑、故宫博物院馆藏，也会看到民俗类的手艺。但在审美艺术和设计上，我觉得西方的主流群体缺乏对中国艺术家和设计师的尊重与欣赏，也就是说你还没有进入他的心，所以我希望通过视频内容的制作和一些展览，让他们看到一代中国艺术家和设计师的创造力。

新生万物米兰展现场，外国观众被展品吸引

为何精湛的技艺只换来惊叹，却难以动人？是时候启动那三把钥匙了，让匠心回归生命，让器物回归生活，让传统回归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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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奥陈述的时候，你其实是通过一个故事去征服了台下人的心。像现在做这类型的视频和展览，最核心要做到什么？

杨澜

对，但是我不喜欢征服这个词，因为真正的文化魅力是吸引力，而不是征服力。不是我硬推给你，是我足够好，你就不自觉地被我吸引了。这是更高层面的交流和欣赏，有相互的比照与沟通，是有共情的，是文明互鉴的。

杨澜做申冬奥陈述，2015年

我也略微做了一下总结，我发现中国审美或者中国文化艺术的当代表达，可以有这样的几个路径：

第一，通过技艺表现匠心。比如我们的花丝镶嵌，这根丝多么细，能够弯多少个弯儿，整个金丝翼善冠都没有断的点。这个令人惊叹，但不会让人感动落泪。就真不容易，说苏绣把一根丝线劈成了128份来做刺绣，他会惊叹，不会感动。但是他见到匠心了就会感动，因为看到了一个人的用心。所以当你讲到一位苏绣大师，他从十几岁起一直到六十多岁，每天都在这里刺绣，他的人生和他的刺绣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这个陶瓷大师他就一辈子在做一件事情，他的悲欢喜乐，他的人生经历，都落在了一件瓷器当中。这是能够让人感动的。

《新生万物》节目中，杨澜、单霁翔与苏绣大师姚建萍体验苏绣技艺

《新生万物》节目中，杨澜、蒋昌建与花丝镶嵌传承人程淑美体验花丝镶嵌技艺

第二，从场景到生活的表达。过去我们在非遗记忆或者非遗作品的呈现方面，就是有事说事，弄一件静物在那儿摆着。这是一景泰蓝的大花瓶，就摆着，你就自己去看吧。你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应该摆在大厅里，还是摆在卧室。为什么要摆这么个大花瓶？是拿它来装花的还是炫耀？不知道。所以我们要通过一个场景，比如说一间文人的书房，让你知道他的纸墨笔砚放在哪儿；知道他的竹子、太湖石会出现在窗的哪一个视角……进而真切地感受到他创造了一种怎样的生活，有着怎样的人生状态。你看乾隆皇帝《是一是二图》，他装扮成江南士大夫，坐在榻上，旁边有童子侍茶，周围陈设商周青铜器、宋元瓷器及书画典籍，房间内有焚香与插花，都很讲究，令人品味，为之神游。所以当一个东西放到场景中，才能够展现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精神追求。

新生万物米兰展“相逢·宴会”展厅

第三，要讲故事。通过故事见人生。比如雅集，我们都知道《兰亭集序》，王羲之“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这个就像是刻在我们中国人基因中的，但外国人没有这个“记忆”。他们问中国的酒和艺术有什么联系？你就给他讲这个故事，说有一个elegant gathering，一个雅集，这些知识分子和艺术家，春天聚集在一起，进行一场非常雅致的创作活动，让酒放在杯子里，“曲水流觞”杯子随着水流，到了谁那儿谁就吟诗作词，再把它写下来，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等等。就是讲一个故事，外国人觉得很有趣、很风雅，这时他就看到了背后的一种人生。

新生万物展现场，外国观众被展品吸引

我想说的是，要创新地看见文物里当时人的某种精神。比如说你在法门寺看到一个错金银碗，觉得挺漂亮的。仅此而已。但如果通过某种创新的展现，不只让你了解到这是杨贵妃喝过酒的一个碗，不只盛过酒，还承载了杨贵妃的精神和唐朝的气象。而且这种精神与气象还一脉相承到今天，发生着某种作用……想必你会感到非常震撼。

实际上，我们更要通过创新的作品、当代的作品，来展现中国审美。而不只是杨玉环用的那个碗。你也不可能在兵马俑身上找到中国当代人的气质。

所以我们大量地去采集和吸收当代设计师的创造性作品。比如叶锦添做了一个系列的服装，从前面看是民国时代的刺绣、非常繁复的一件女式服装，但从后面看是立体裁剪的短裙。我认为它表达了当代中国人，在传统文化的丰富性和大都市的现代感之间某种冲突和纠结。当然也可能有的人看到的是一种和谐，总之有可解读性，这事儿就变得有意思了。再比如我们巴黎展中一个明式榫卯作品，它不再是一件具体的家具，不是你要用的，而是让你看的。你欣赏几段木头如何通过榫卯结构组成了美妙的曲线，它会给到你什么呢？你可以去解读。又比如在我们的米兰展，华雍做的一个屏风，就跳脱了过去六面屏、八面屏屏风的对称感，也跳出了传统百宝嵌，而用了缂丝技艺，上面隐隐约约的太湖石，以木条刻出唱片一般美妙的曲线，取名“轮回”。东方禅意，就在这样一个当代的屏风上体现了。

杨澜在“新生万物——中国非遗与当代设计展”开幕式上，米兰，2025年

杨澜在“新生万物——中国非遗与当代设计展”现场向宾客介绍展品，米兰，2025年

杨澜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了这样一串书名：《周礼》《考工记》《天工开物》《长物志》《闲情偶寄》，还有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丹纳的《艺术哲学》，李泽厚的《美的历程》，宗白华的《美学散步》，以及钱穆先生强调的中国文化精髓——“和”与“化”。

新生万物巴黎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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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除了在采访中链接到的人和事，大概还有一个阅读储备与沉淀的美学系统，可以分享一个对你产生较大影响的书单吗？

杨澜

我的确喜欢看美学方面的书。早年当闲书看的，因为它跟我过去做的访谈节目，不直接相关。但有的时候看的“无用之书”，还往往有着你的真兴趣。

在大学时代，我看丹纳的《艺术哲学》，看傅雷的《西方艺术史》。后来看宋应星的《天工开物》。我还采访过李泽厚先生，看他的《美的历程》，他把中国的政治历史和美学历史结合在一起，非常有意思的视角。而宋应星是把美学和生产结合在一起，因为美不仅在生活当中，也在生产当中。我去南京采访云锦非遗大师，才了解到云锦纺织机的设计是如此精妙，简直就是古代的计算机，二进制的，在上下两层操作的人都没看到过手绘稿，居然能用解码和复合的一种方式，协作织出毫无差错的一段精美云锦，太神奇了！所以我觉得中国的美学，也是和生活的实用性、生产力的发展、科学的进步结合的。

做国际的文化传播，一定要读林语堂的作品，林语堂写的《吾国与吾民》《生活的艺术》，最初是全英文写的。他那时候想向西方介绍中国的文化。你今天再去读，文字依然隽永。他讲到中国人是诗意的民族，受教育首先从诗词歌赋开始，这诗意不仅在远方，而且在日常的举手投足之间。

写《闲情偶寄》的李渔，一个没落的官宦子弟，但三代出一个贵族，他在书里写怎么吃、怎么穿、怎么听戏、怎么弄这个园子……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怎么养一块青苔——一块台阶上的青苔！这意味着园子主人既有隐居的雅逸，又有一身孤风傲骨。“竹林七贤”里便有一个故事，就是你们都不要来访问我，怕你们来了把我家青苔给踩坏了，这种风骨和傲气很有意思。

展览作品(部分):明万历金丝翼善冠（复制件），陈淑美

展览作品(部分):尚文意象——兰亭序，何芹

再比如说《考工记》，说到了“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可以为良”，强调制作精良器物需兼顾自然规律、地域条件、材料品质与工艺水平，这四个结合在一起能够出现好东西。

还有文震亨的《长物志》，里面就讲到了一间屋子里的家具，不是每一个看上去好看不好看，而是茶几的尺寸和榻的尺寸是有比例关系的。高矮长宽等等，彼此有一个呼应的关系。这就是要“适宜”。同时他讲到了中国人的审美宁拙勿美、宁雅勿俗。这就是中国人的一种审美习惯。苏州园林就体现了中国人的审美和西方主流审美的不同。法国和意大利的花园，主要体现为“开阔大气”。而中国人的园林“幽雅闲适”，体现了主人的隐逸精神。西方园林讲究人对于自然的一种理性控制，通常是对称的，树修剪成某种几何形状，草坪要像地毯一样平整。而中国人治园，要去找一棵病梅，要去找棵歪树，要去找瘦、透、漏的石头，讲究的是一种不对称的、随意、淡泊的美。所以在苏州园林，你移步换景、曲径通幽，鱼戏莲叶，隔着池水听一声丝丝长长的水磨调……

还有宗白华先生写的《美学散步》，他用德国的一些哲学思考来印证中国的哲学思考。中国的审美背后，有相当深厚的哲学意味，比如虚实相间、留白、气韵、意念、物我两忘。

展览作品(部分):山西临汾魏村牛王庙戏台模型，刘晓辰

展览作品(部分):《⻜檐蝶影》《东鹤渐深》《空玄花》（从左至右），叶锦添

展览作品(部分):《我从餐桌来》《后头有个教授》（从左至右），邬建安

为何古老技艺能打动今天的年轻人？杨澜将“非遗”重新定义为“造物文明”，让“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回应“可持续发展”的当代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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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你的讲述，我们也像是在进行着美学漫步。但如果我是一个阅读和经历不足以支撑这些想象的人，该怎么用日常的方式进入这个东方美学世界？

杨澜

这就要讲回到传统美学的当代性问题，你只有切入到当代的社会问题才能够引发年轻人的兴趣。比如说“可持续发展”，就是一个当代的话题。我今年六月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做的“文明对话国际日”演讲当中，其实就是把中国的造物智慧叫material civilization。我不是翻译成物质文明，而是“造物文明”。其实中国非遗，是一个造物文明。我讲到几点是和当代人有精神共鸣的，第一个是天人合一，它对应的是可持续发展的理念。比如竹编，用可快速生长的竹藤为原料，做成如此美的家具。它基于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可持续发展的当代理念，是能够打动年轻人的。

新生万物米兰展

我还用茶的文化来表现人与人之间以和为贵的相处之道。中国人的茶，礼、敬、清、寂，既有与他人之间的礼仪、善意表达，也有个人的修身养性。

钱穆先生写的《中国文化的导论》，特别提到两个词——“和”与“化”，他认为这是中国文化的精髓。和，我们很好理解，天地人和；化，是转化。中国人很通透而且很会转化，比如以文化人，并不是一种强硬的说教、洗脑，而是潜移默化、春风化雨，启迪你的内心，让你自己去成长。

展览作品(部分):空山竹语，刘江

展览作品(部分):《蒙娜丽莎》，苏绣，姚建萍

展览作品(部分):明氏睫毛，邵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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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化一定要有好的讲述。刚才你讲的时候我也在想，“非遗”这个词，当然是一个专有名词了，但它是否会令人误解，“遗”，这是要……

杨澜

要去救它，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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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换个词，比如你前面说到的“造物智慧”，谁不想拥有这样的智慧？字面上它就变成一个可持续的文明。当然，重命名，重新认识它，使得我们大家一起来做。

杨澜

对，我们大家一起来做。而且还有一些理念我觉得是和当代人有呼应。比如我们去年在巴黎做的“新生万物”展，重点强调了人和自然的关系。我们用五行金木水火土来作观览动线，其实也是按材质来分的。家具类属于木，陶瓷类属于火，丝织类属于土，等等。今年在米兰的展览，我们叫作“社交布置”，讲人和人的交往当中是如何体现了我们的生活方式和造物智慧。我们通过宴会、雅集、茶会和戏剧四章节，表现了人从大场面的“相逢”，到雅集的“相识”，再到茶会的“相知”，然后到戏剧与台上演绎的人物如梁山伯、祝英台共情，也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相望”。我们从场景的变化来推导出人和人关系的变化。

而明年我们继续举办“新生万物”展览，会观照内心。就是从人与自然、人与人，回到人与自己、人与内心的关系。这种对于内心的关照，在全球来说，就是正念，就是自我觉察、起心动念。所以我内心的一种安宁、平静和灵动的向往，可能变成我们明年的策展主题。

新生万物米兰展“相逢·宴会”展厅

新生万物米兰展“相识·雅集”展厅

新生万物米兰展“相知·戏剧”展厅

新生万物米兰展“相望·茶会”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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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古老的智慧，也是当下人正关注的。说到文化的传承和传播，女性在这方面是不是更显优势？因为大家会有这样的一个印象，觉得女性更有发现美、感知美的特质，也更能形成社群连接。

杨澜

我觉得不要把这事都归到女性。首先在非遗大师当中，还是男性占大多数。在非遗的创新和表达方面，我接触到的这些设计师当中差不多一半一半。但是我同意你刚才说的女性有两个特质，一个是她们对美更敏感，比如穿上汉服拍美照的多是小姐姐们。另一个是女性在沟通方面、在与人的共情方面，好像障碍更少，也很愿意分享。

杨澜在“新生万物——中国非遗与当代设计展”现场，巴黎，2024年

但传承和传播这个事儿肯定不能只是女性在干哈，男性，他们的审美力提升我认为是非常重要的。不要忘记在中国当今社会中，很多城市规划、社区规划的决策者还是以男性为主的。如果他们的审美能够得以提升，我们就不会千城一面了，我们就能规划得更可持续一些、更美一些。

所以我特别想呼吁的是，各个城市的规划者、决策者，都去进行系统的美学培训。这样就可以避免产生好多雷人的建筑，还有一味的恢宏大气、不近人情、不实用的建筑。

展览作品(部分):《素影》竹编手包，胡正仁

展览作品(部分):《轮回·屏风》，华雍

当中国品牌驶向深海，如何避免价格内卷，实现真正的价值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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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同意！这个对于我们当代中国、对于世界、对于后代的美学贡献是很重要的。

杨澜

这件事特别值得做。如果我们通过历史的角度来看这个阶段，中国美学的趋势和使命，你就会知道中国改革开放40年，到了这样一个时候，要迎来一次文艺复兴。这绝对不是一个艺术巨匠就能够完成的事，它是各个方面的人一起在做的。另外一个趋势就是中国的文化、中国的供应链、中国的品牌都在进行全球化的一个拓展。所以这个时候一定是文化给予价值。

我常常跟企业家说，你在国内就是比谁的价钱低，到了国外就不好使了，你得比谁的东西值得拥有。也就是说你得比品牌力。

品牌力从哪儿来？不是说这儿用了几吨的金子，那儿花了多少的人工，这都是可测量的。而是我这个东西美，这个东西有文化，你拥有我这个东西跟我有情感的共鸣。所以我觉得中国的企业、中国的产业应该向文化要生产力、要品牌力了。到了这个阶段，中国的企业家们、中国的营销大师们，你们应该好好看看，怎么样把文化结合起来，才能够让你那个东西不是越卖越便宜，而是卖得贵，别人还更加珍惜。中国人的东西不应该是一个廉价的、复制的街边货。而应该是人家觉得进得了大雅之堂，能够拥有是非常荣幸的一件事情。

其实从中华文明来说，我们除了有空寂这样的佛学一脉传统，我们还有道家的传统，儒家的传统，无论是入世，还是出世，无论是心学还是见天地、见人生，我们有着非常丰富的美学语言，也使得我们的美学发展前景更加开阔。我认为这一代应该出更多的中国大师，出更多的中国的品牌。

杨澜在“新生万物——中国非遗与当代设计展”开幕式上与嘉宾合影，米兰，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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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可不可以总结为“现在就是东方美学传播最好的时代的开始”？

杨澜

我认为是的，而且它可以和产业相结合，让文化成为生产力。

图片来源

除署名外，由受访者提供

影响中国审美的人和他们推动的事业

总策划、采访：徐宁

艺术顾问：顾维洁

编辑：毛阿达

撰文：刘珏评（壹佰工作室）

设计：张晓晨

设计助理：冯贝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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