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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哭着来借五万救急,转头她儿子就发朋友圈炫耀妈妈喜提新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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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十号上午九点,手机震动的感觉比闹钟还准时。

我握着老年机,看着屏幕上那条短信:“您尾号3872的账户转入退休金9500.00元。”

数字很漂亮,在阳光底下泛着微光似的。我眯起眼算了算,这个月能存下六千。

另外三千五要生活,要买药,要给外孙女包红包。

正要合上手机,电话响了。屏幕上跳着“凤英”两个字——我妹妹。

接起来,那头是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

“姐……我实在没法子了……你能借我五万吗?”

她的哭声像生锈的铁丝,一下下刮着我的耳膜。

窗外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雨天。

母亲躺在病床上,凤英攥着我的手说:“姐,以后咱们永远互相帮衬着。”

这句话温暖了我半辈子。

可现在,当我翻出存折准备去银行时,手指无意间滑开了智能手机。

那是女儿去年淘汰下来给我的,说让我学着看朋友圈。

我笨拙地点开绿色图标,第一条动态就刺疼了我的眼睛。

外甥罗俊杰发了九宫格照片,崭新的白色SUV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配文是:“恭喜我妈喜提新车!奋斗的意义就是让家人过得更好!”

发布时间: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站在客厅中央,六月天的阳光晒在背上,却觉得浑身发冷。

存折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瓷砖地上。



01

清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把我唤醒。

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光,卧室里静悄悄的。建军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绵长。

我轻手轻脚起身,披上那件穿了五年的棉质睡衣。

厨房的窗台上,我养的那盆茉莉开花了。米粒大小的白花藏在绿叶间,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

烧水,洗米,熬粥。铁锅在燃气灶上咕嘟咕嘟响,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七点整,手机在卧室床头柜上震动。

我擦干手走回去,建军刚好翻了个身。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拿起那个按键手机,屏幕的蓝光在昏暗房间里显得刺眼。

短信内容简洁得像公文:“您尾号3872的账户转入退休金9500.00元。”

我把这行字看了三遍,心里开始盘算。

房贷三千五——这是女儿那边的。她和女婿在北京,每月还款压力大。

我偷偷补贴他们,建军是知道的,但他从不说破。

药费预算八百。高血压的药、关节炎的膏药,还有那些瓶瓶罐罐的保健品。

生活费留两千五,其实一千五就够我们老两口吃的了。

剩下的六千,存进那张黄色的定期存折里。

那本存折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卷起。我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中国工商银行”字样。

翻开,一页页都是整齐的手写记录。日期、金额、余额,我用最工整的楷书记着。

最新一行的余额是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元。

这个数字让我心里踏实。像压在箱底的老棉被,厚重、温暖、有安全感。

“玉琴,粥糊了没?”建军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我赶紧跑回厨房,粥刚好煮到最稠软的状态。关火,撒一小把枸杞。

“没糊,正香着呢。”我朝屋里喊。

建军趿拉着拖鞋走出来,花白的头发翘起一撮。他穿着我去年在地摊上买的汗衫,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

“又看退休金到账了?”他坐到餐桌前,接过我递来的粥碗。

“到了。”我把咸菜碟子推到他面前,“这个月能存六千。”

他吹着粥上的热气,抬眼看了看我:“别太省着自己。该吃吃,该穿穿。”

“我有什么好穿的。”我笑笑,夹了一筷子咸菜,“这件睡衣还能穿三年。”

建军摇摇头,不再说话。我们相对喝粥,阳光慢慢爬满了半个餐桌。

碗筷收拾到一半,门铃响了。

这么早,会是谁呢?我在围裙上擦擦手,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凤英——我妹妹。她今天的样子让我心里一紧。

02

凤英穿了件褪色的碎花衬衫,头发胡乱扎在脑后。

最让我心惊的是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眼眶通红。

“姐……”门一开,她就哽咽了。

我赶紧把她拉进屋,建军也站起来:“凤英来了?吃早饭没?”

凤英摇摇头,眼泪直接滚下来。她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怎么了这是?”我扶她坐到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她的手在发抖,杯子差点没接稳。温水洒了几滴在她裤子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建军给我使了个眼色,起身说:“我去楼下买点菜,你们姐妹聊。”

门轻轻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凤英,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姐,我实在没法子了……”凤英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滚烫,“建军他……他那个工程,甲方跑了。”

我愣住:“什么工程?你不是说建军在工地看材料吗?”

“不是那个。”凤英抽泣着,“是去年接的一个小项目,包了点水电活。垫了八万材料钱,现在人找不着了。”

我的心往下沉:“报警了没?”

“报了,警察说这属于经济纠纷,让走法律程序。”凤英的眼泪又涌出来,“可打官司要钱啊,我们哪还有钱请律师?”

我抽出纸巾递给她,她没接,任由眼泪淌满脸颊。

“还有俊杰……”她说到儿子,声音更哑了,“俊杰谈了个对象,姑娘家里要求买房。首付至少要三十万,我们……我们上哪找三十万去?”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满是绝望:“姐,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真没路走了。你能借我五万吗?就五万,救救急,等俊杰工资发了,我们慢慢还你。”

五万。这个数字像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我下意识看向卧室的方向——那本黄色存折就藏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二十三万八千六,减去五万,还剩十八万八千六。

凤英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想起我们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哭着找我。

七岁那年,她在学校被同学欺负,我拉着她去和那个男生理论。

十七岁那年,她中考落榜,躲在我被窝里哭了一整夜。

三十七岁那年,母亲去世,我们抱在一起,眼泪浸湿了彼此的肩头。

“凤英啊……”我拍拍她的背,声音发涩。

“姐,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建军说了,找到新活儿马上还钱。俊杰也说了,等转正了工资能到八千,每月还你两千。”

我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挂钟走到八点半,阳光已经爬到了沙发扶手上。

“你让我想想。”我终于说,“这不是小数目。”

凤英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姐,我知道你为难……可我实在……”

“明天我给你答复。”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你先回去,洗把脸,好好休息。”

送她到门口时,她突然转身抱住我。她身上有股廉价的洗衣粉味,混着眼泪的咸涩。

“姐,谢谢你。”她在我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门关上了。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客厅空荡荡的,只有茉莉的香气若有若无。



03

建军是十点回来的,手里拎着一袋青菜、一块豆腐。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把菜放下,坐到我身边。

“凤英走了?”他问。

我点点头,把情况简单说了。说到五万这个数字时,建军皱了皱眉。

“你怎么想?”他问。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凤英那样子……不像装的。”

建军起身去泡茶,玻璃杯里茶叶慢慢舒展开。他把杯子递给我,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

“玉琴,你还记得去年的事吗?”他说得很慢。

我当然记得。去年三月,凤英来借钱,说俊杰要参加面试,需要一套像样的行头。

那时她开口要两万。我取了钱给她,后来俊杰果然进了那家公司。

可两个月后,我在商场看见俊杰手腕上的表。那是块亮闪闪的机械表,我在专柜见过标价:一万二。

我问凤英,她支支吾吾说那是俊杰自己攒钱买的。

“救急不救穷。”建军啜了口茶,声音平静,“这是老理儿。”

“可凤英这次是真急。”我争辩,“工程款被欠,儿子要结婚买房……”

“工程款被欠该找劳动局,该打官司。”建军放下杯子,“买房更是长远的事,哪有一开口就借五万的道理?”

我无言以对。建军说的都在理,可那是凤英啊。

是我妹妹。是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要照顾好妹妹”的那个人。

“你再想想。”建军站起来,“我去把衣服晾了。”

他走向阳台,背影有些佝偻。我们都不年轻了,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中午我做了建军爱吃的麻婆豆腐,可我们都没吃几口。

饭后建军去午睡,我坐在客厅,打开了那个智能手机。

女儿教过我翻朋友圈。我笨拙地滑动屏幕,看到俊杰昨天发的内容。

照片里他穿着新衬衫,背景是某个高档餐厅。配文是:“努力工作的意义,就是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我盯着那张年轻的脸,他笑得很自信,眼神明亮。

往下翻,上个月他发了一双球鞋,说是限量版。再往前,是他在健身房的自拍。

每一条下面都有几十个点赞,评论里一片“俊杰厉害了”

“前途无量”。

我退出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找到凤英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我关了手机,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本黄色存折。

翻开,一页页看过去。每一笔存款都对应着一段记忆。

第一笔两万,是建军退休时拿的补贴。

第二笔三万,是我评上高级教师那年存的。

第三笔一万五,是女儿结婚时亲家给的彩礼,我们一分没留。

存折的纸张已经泛黄,但那些数字依然清晰。它们像是时间的刻度,丈量着我们平淡而安稳的岁月。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原处。抽屉里还有一沓老照片,最上面是我们姐妹的合影。

大概是八十年代末拍的,凤英扎着两个羊角辫,我搂着她的肩。我们都笑着,眼睛眯成缝。

照片背面有母亲的字迹:“玉琴十六岁,凤英十三岁,摄于中山公园。”

我摩挲着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眼睛突然酸涩。

衣柜镜子映出我的脸,皱纹已经爬满了眼角。我老了,凤英也老了。

可我们还像小时候那样,她是需要保护的妹妹,我是应该撑起一切的姐姐。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我关上抽屉,决定明天一早就去银行。

04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建军在旁边打着均匀的鼾声,这平常让我安心的声音,今晚却显得刺耳。

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

没有开灯,我摸黑坐到沙发上。皮质沙发有些凉,我抱了个靠垫在怀里。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过去的画面。

最清晰的是1985年冬天,母亲查出胃癌晚期的时候。

那时我二十四岁,刚参加工作。凤英二十一岁,在纺织厂当临时工。

父亲早逝,家里就我们娘仨。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我慌得手脚发麻。

是凤英拉着我说:“姐,不怕,有我在。”

母亲最后那段日子,都是凤英在守夜。我白天要上课,只能下班后去医院接班。

每次我去,都看见凤英趴在病床边打盹。她的手还握着母亲的手,两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

母亲走的那天凌晨,凤英哭着给我打电话。我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没了呼吸。

凤英跪在床前,肩膀颤抖,却不敢放声大哭,怕吵到其他病人。

“姐,我没妈了。”她回头看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抱住她,两个人在冰冷的病房里相拥而泣。

后来办丧事,买墓地,都是我们姐妹张罗的。亲戚们象征性地出了点钱,但主要靠我们。

凤英把她攒的嫁妆钱都拿出来了,三千块,用红布包着,塞到我手里。

“姐,先给妈用。”她说这话时眼睛还肿着,但语气坚定。

那笔钱我后来慢慢还她了,但她结婚时,我给了双倍的嫁妆。

往事像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

我想起凤英结婚那天,她穿着红嫁衣,哭着抱住我说“姐我舍不得你”。

想起她生孩子难产,我在产房外跪了一夜,求菩萨保佑。

想起俊杰小时候发高烧,是我背着他跑到医院,鞋都跑丢了一只。

三十多年的岁月,我们就是这样相互搀扶着走过来的。

现在她遇到难处了,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月光移到了茶几上,照亮了那个智能手机。我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俊杰的朋友圈。

那孩子确实爱炫耀,可年轻人嘛,都这样。

也许他发那些,只是为了在同事朋友面前撑面子。现在的年轻人都压力大,我女儿也常这么说。

至于去年借钱买表的事……凤英不是说那是俊杰自己攒的钱吗?

我是不是太多疑了?建军说得对,救急不救穷,可凤英这次分明是急啊。

客厅的挂钟敲了三下。凌晨三点了。

我起身倒了杯水,温水下肚,心里稍微平静了些。

回到卧室,建军迷迷糊糊醒了:“怎么还不睡?”

“就睡。”我躺下,他习惯性地伸手搂住我。

“想好了?”他在黑暗里问。

“想好了。”我说,“明天去取钱。”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我的背:“睡吧。”

我闭上眼睛,终于有了睡意。

梦里又回到老房子,凤英在院子里跳皮筋,我在旁边看书。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菜,阳光暖暖地照着。

那是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05

早晨七点,我就醒了。

建军还在睡,我轻手轻脚洗漱、做早饭。心里装着事,动作都比平时快些。

八点整,我换好出门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存折,又犹豫了一下。

最后我把存折塞进随身带的布包里,那是我用旧床单自己缝的,很结实。

“真要去?”建军坐在餐桌前喝粥,抬头看我。

“嗯。”我点头,“取了钱就给凤英送去。”

建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路上小心。”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我低头快步走着,心里盘算取钱的事。

五万不是小数目,得提前预约。不过我认识支行的小刘,应该能通融。

走到小区门口时,有人喊我:“玉琴姐!”

是张仙娥,住隔壁楼的老邻居。她提着菜篮子,看样子刚买菜回来。

“仙娥啊。”我停下脚步。

张仙娥走近,上下打量我:“这么早出门?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去银行办点事。”我勉强笑笑。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凤英昨天去你家了?”

我愣了愣,邻里之间果然没什么秘密:“嗯,坐了一会儿。”

“她是不是又来……”张仙娥欲言又止,摇摇头,“算了,我不该多嘴。”

这话倒让我起了疑心:“仙娥,你想说什么?”

张仙娥左右看看,拉着我走到旁边的花坛边:“玉琴姐,咱们老邻居这么多年,我才多说这句——你别嫌我多事。”

“你说。”

“我前天在万达那边,看见凤英家俊杰了。”她声音更低了,“那孩子从汽车销售中心出来,和个销售聊得热乎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汽车销售中心?”

“对啊,就那个卖大众、丰田的店。”张仙娥比比划划,“我路过时听见两句,好像在问什么SUV的贷款政策。”

SUV?这个词我很陌生,但隐约知道是种车。

“会不会是帮同事问的?”我试图找个合理的解释。

张仙娥撇撇嘴:“我看不像。他在那儿转悠半天了,还试坐了好几辆。玉琴姐,凤英家是不是要买车啊?”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他们家的情况我清楚,哪有钱买车。”

“也是。”张仙娥点点头,“可能是我多心了。不过那孩子最近朋友圈可高调了,我孙女给我看的,天天发些名牌啊、聚餐啊。”

她拍拍我的手:“不说了不说了,我还要回家给孙子做饭呢。玉琴姐,你办事去吧。”

看着她的背影,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阳光渐渐烈起来,晒得人发晕。我抬手遮了遮眼睛,继续往银行走。

路上经过那家汽车销售中心,巨大的玻璃窗里摆着几辆锃亮的车。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透过玻璃往里看。

确实有辆白色的车,又高又大,轮胎粗粗的。旁边立着牌子,写着“城市SUV,家庭首选”。

标价牌上的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十八万九千八。

这个价格,够凤英家挣两三年的。

一定是误会。我对自己说。俊杰可能就是随便看看,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车。

就像我女儿也常看房产广告,不代表真要买房。

这么想着,心里稍微松快了些。

走到银行时,刚好九点开门。大厅里人不多,我径直走向贵宾窗口。

小刘见到我很热情:“李老师来了?取钱还是存钱?”

“取五万。”我把存折递进去,“今天能取吗?”

“五万啊……”小刘面露难色,“按规定要提前预约的。不过李老师您是老客户,我尽量安排。”

她接过存折操作了一会儿,抬头说:“可能要等半小时,从金库调款。”

“行,我等。”我找了个位置坐下。

等待的时间里,我又想起了张仙娥的话。那些话像小虫子,一点点啃噬着我的决心。

打开布包,拿出那个智能手机。我笨拙地点开微信,找到俊杰的头像——是个戴着墨镜的自拍。

他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目前能看到的最新一条,还是昨天发的餐厅照片。

我犹豫着,点开了他的头像,进入聊天界面。

上一次对话是春节,我给他发了两百块红包,他回了个“谢谢大姨”。

往上翻,去年他生日时我发祝福,他回了个表情包。

再往上,就没有了。我们很少聊天,隔着一代人的距离。

“李老师,可以了。”小刘在窗口叫我。

我收起手机走过去。五沓红钞票从窗口递出来,新钱特有的油墨味扑鼻而来。

小刘细心地把钱装进银行专用信封,又套了个黑色塑料袋。

“李老师,路上小心。”她叮嘱。

我接过沉甸甸的袋子,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

塑料袋在我手里,像块烧红的炭。

06

我没有直接去凤英家。

拎着五万现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的疑虑像雪球,越滚越大。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塑料袋放在腿上,双手紧紧捂着。

窗外的街景一一掠过,但我什么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张仙娥的话:“SUV的贷款政策”。

还有凤英哭肿的眼睛,她说工程款被欠了,说俊杰要买房。

如果真这么困难,还有心思看车吗?

公交车到站了,我迷迷糊糊跟着人群下车。抬头一看,竟来到了女儿家附近。

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外孙女吧。我这么想着,脚步已经往小区里走。

女儿女婿上班去了,只有亲家母在家带孩子。两岁半的妞妞见到我,张开小手扑过来。

“姥姥!”她软软地喊。

我抱起她,心里的阴霾散了些。亲家母倒了茶,我们坐在沙发上聊家常。

妞妞在我怀里玩我的手机,小手乱点。我怕她摔了,正要拿回来,却看见屏幕亮着。

孩子不知怎么点开了朋友圈,正在往下滑。

“妞妞,这个不能玩。”我轻声哄她,想把手机拿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了那条动态。

罗俊杰的头像旁边,是九张照片。最中间那张,赫然是一辆白色SUV。

我的呼吸停住了。

手指颤抖着拿过手机,放大图片。那辆车和我在销售中心看见的很像,又高又大。

照片里,凤英站在车前,笑容灿烂。她穿着那件我从未见过的米色风衣,头发烫了卷。

俊杰搂着她的肩,比着剪刀手。旁边还有凤英的丈夫,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配文是:“恭喜妈妈喜提新车!奋斗的意义就是让家人过得更好!”

昨天下午。

凤英昨天上午来找我借钱,哭得撕心裂肺。昨天下午,她就站在新车前笑靥如花。

我盯着手机屏幕,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玉琴?你怎么了?”亲家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抬起头,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滑落,我死死攥住它。

“没、没事。”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不定,“突然有点头晕。”

亲家母担忧地看着我:“是不是低血糖了?我给你拿点饼干。”

她起身去厨房。我趁机又看了一眼手机,把那条朋友圈截了图。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每一张照片。车牌是新的,临时牌照,日期确实是本周。

还有一张内饰图,真皮座椅,大屏幕。俊杰配文说:“妈妈喜欢这个米色内饰,虽然加价三千,但值得。”

加价三千。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眼里。

妞妞在我怀里扭动:“姥姥,疼。”

我这才发现,自己把她抱得太紧了。连忙松手,亲家母也端着饼干回来了。

“吃点东西吧。”她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些动物形状的小饼干,胃里一阵翻涌。勉强吃了一块,却像吞了沙子。

“我忽然想起有点事。”我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没站稳,“得先走了。”

亲家母很诧异:“这才来多久?再坐会儿吧。”

“不了,真有事。”我把妞妞递给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出了小区,我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黑色塑料袋还在我手里,五万现金沉甸甸的。

六月的阳光很毒,晒得我头晕眼花。可我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打开手机,再次点开那张截图。

照片里凤英的笑容那么真实,那么开心。和昨天在我家哭诉的她,判若两人。

如果真缺钱到要借五万救急,怎么可能同时买新车?

如果工程款真被欠了,怎么可能有闲钱“喜提SUV”?

如果俊杰真在为买房发愁,怎么可能让家里加价三千选内饰?

一个个问题砸过来,砸得我头晕目眩。

我想起建军的话:“救急不救穷。”

想起去年那块手表,凤英支支吾吾的解释。

想起张仙娥欲言又止的神情。

原来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只有我蒙在鼓里。

只有我还沉浸在姐妹情深的旧梦里,以为她还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妹妹。

公交车来了,我没上。出租车空车亮着灯,我也没拦。

我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五万块钱,像攥着一个笑话。



07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凤英打来的。屏幕上“凤英”两个字跳动着,像嘲讽的眼睛。

我盯着它,直到铃声停了。没过几秒,又响起来。

深吸一口气,我按了接听键。

“姐!”凤英的声音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你去银行了吗?要是不方便的话……”

“凤英。”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你现在有空吗?出来喝个茶吧。”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喝茶?现在?”

“对,就现在。老地方,春香茶楼。”我说完就挂了,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春香茶楼在我们老宅附近,开了三十多年了。我们姐妹以前常去,点一壶茉莉花,能聊一下午。

后来老宅拆迁,茶楼搬到了商业街,我们就很少去了。

我打车过去,比凤英先到。选了靠窗的卡座,点了一壶龙井。

服务员认得我:“李老师好久没来了。”

“是啊,忙。”我笑笑,笑容很勉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我看着窗外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那几张截图我已经保存了,锁在手机里。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

凤英是二十分钟后到的。她换了件衣服,但眼睛还肿着,看起来确实像哭过很久。

“姐,怎么突然想来喝茶了?”她坐下,神情有些不自然。

服务员送来茶,青瓷茶壶冒着热气。我给凤英倒了一杯,动作很慢。

“咱们姐妹好久没好好聊天了。”我说,“最近怎么样?”

凤英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捧着暖手:“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姐,钱的事……”

“钱的事不急。”我又打断她,“先喝茶。”

凤英看了我一眼,眼神闪烁。她终于喝了一口茶,却因为太烫呛到了,咳嗽起来。

我递纸巾给她,她接过去,低头擦嘴。

“凤英啊。”我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俊杰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心吗?”

“还、还行。”凤英的声音有些紧,“就是压力大,年轻人嘛。”

“是啊,现在年轻人不容易。”我点头,“他朋友圈挺热闹的,我常看。”

凤英猛地抬头,脸色变了变:“姐,你看他朋友圈?”

“女儿教我的。”我笑笑,“看他发那些,过得不错啊。聚餐、旅游,还有……”

我故意停顿,观察她的反应。

凤英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她赶紧拿纸巾擦,动作慌乱。

“小孩子嘛,就爱发那些。”她强笑着,“虚荣,都这样。”

“哦。”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那他昨天发的那辆车,也是虚荣?”

茶楼里突然安静了。

隔壁桌的谈笑声,服务员的脚步声,都消失了。只有我们姐妹俩,隔着茶桌对视。

凤英的脸瞬间惨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截图,推到她面前。

屏幕亮着,那张“喜提SUV”的照片清晰无比。

凤英看着屏幕,像是见了鬼。她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茶杯差点打翻。

“姐,你听我解释……”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解释什么?”我平静地问,“解释你为什么昨天上午哭着来借钱,下午就买了新车?”

“不是这样的!”凤英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这车、这车是俊杰要买的!”

“所以呢?”我抽回手,“所以你们家其实有钱,却还要来跟我借五万?”

“我们真没钱了!”凤英的眼泪涌出来,这次是真的哭了,“买这车把家里掏空了,还贷了款。俊杰非要买,说不买车女朋友就要分手……”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建军也惯着他,说年轻人要面子。我、我拦不住啊姐!”

茶凉了。热气散尽,茶水变成浑浊的黄色。

我看着眼前的妹妹,这个和我相依为命几十年的人,突然觉得陌生。

“凤英。”我慢慢说,“去年你借两万,说给俊杰买面试行头。后来他戴了块一万二的表,你说那是他自己攒钱买的。”

凤英的哭声停了,她惊恐地看着我。

“前年你借三万,说家里要装修。可我去你家,只换了台电视机。”

“大前年你说交养老保险,借了一万五。”

我一笔一笔数着,每说一句,凤英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钱,你都还了吗?”我问。

凤英低下头,肩膀缩起来,像只受惊的鸟。

“凤英,我不是银行。”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更不是傻子。”

茶楼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我们这个角落。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分割出明暗。

我们姐妹坐在阴影里,中间隔着一张茶桌,却像隔了一条银河。

08

凤英哭了很久。

起初是小声抽泣,后来变成压抑的呜咽。她用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我没有劝她,也没有递纸巾。只是静静坐着,等她自己平静下来。

茶彻底凉透了,我招手让服务员换了壶热水。

新茶沏好,我给凤英倒了一杯。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的脸。

“姐,对不起……”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要听实话。”我说,“一句假话都不要有。”

凤英捧着茶杯,眼神涣散。过了很久,她才开始说,说得很慢,断断续续。

俊杰大学毕业三年,换了几份工作,都不满意。

现在这份是托关系进去的,工资不高,但说出去体面——在国企当行政。

单位里年轻人多,攀比成风。谁换了新手机,谁买了名牌包,谁周末又去了高档餐厅。

俊杰好面子,样样都要跟人比。工资不够,就跟家里要。

“他说同事都开车上班,就他挤地铁,丢人。”凤英的声音很轻,“女朋友也说,没车就不结婚。”

于是买车提上了日程。俊杰看中了那款SUV,说空间大,开出去有面子。

车价十八万九千八,首付要八万。家里存款只有五万,不够。

“俊杰说可以贷款,但月供要四千多。”凤英苦笑,“他那点工资,还了贷款连饭都吃不起。”

所以月供得家里帮着还。首付不够的三万,也要凑。

“建军说,再找我姐借点。”凤英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愧疚,“他说你心软,一定会借。”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厉害。

“所以工程款被欠是假的?俊杰要买房也是假的?”我问。

凤英点头,又摇头:“工程款确实有点问题,但没到那个地步。买房……是早晚的事,俊杰女朋友家催得紧。”

“所以你们就合起伙来骗我?”我的声音在发抖,“用三十年的姐妹情骗我?”

“不是的姐!”凤英慌忙抓住我的手,“我是真没办法了!俊杰天天在家闹,说不买车就辞职,就去外地。建军也说我,说我没用,连儿子这点愿望都满足不了……”

她哭起来:“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家庭妇女,没工作,没收入。这个家我说了不算啊姐!”

我看着她哭花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气吗?当然气。被最亲的人欺骗,怎么可能不气。

可更多的是悲哀。为凤英悲哀,为这个家悲哀。

“那辆车,首付怎么凑齐的?”我问。

凤英抹了把眼泪:“家里五万,我找我婆婆借了两万,还差一万……就是打算跟你借的那部分。”

“所以如果我没发现,你就真拿我的钱去给你儿子买车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凤英不说话了,默认了。

茶楼里放着轻音乐,是首老歌:“往事如风,痴心只是难懂……”

真是应景。

“凤英,你抬头看看我。”我说。

她怯怯地抬起头,眼睛红肿,满脸泪痕。

“我今年六十五了。”我一字一句地说,“高血压,关节炎,阴雨天浑身疼。每个月药费要八百,我和你姐夫就靠退休金过日子。”

凤英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为什么省吃俭用?为什么一件睡衣穿五年?为什么舍不得打车非要挤公交?”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因为我想多存点钱,将来不给孩子添负担。因为我想万一哪天生病了,能自己掏医药费,不用伸手跟人要!”

“姐,对不起……”凤英又哭了。

“对不起有用吗?”我摇头,“凤英,我不是生你骗我的气。我是心疼你,心疼你在这个家活成什么样了!”

“儿子要什么就给什么,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自己呢?你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吗?”

凤英怔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你看看你身上这件衬衫。”我指着她的衣服,“还是三年前我陪你买的吧?领口都磨破了。可你儿子呢?名牌表、新手机、现在还要新车。”

“你丈夫呢?烟酒不断,麻将照打。你呢?你在中间,掏空自己补贴他们,不够了就来骗我这个姐姐!”

我说不下去了,胸口堵得难受。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街上车水马龙。这个世界热闹得很,可我们姐妹坐在这里,像是被遗忘在角落。



09

那壶茶我们谁也没再喝。

沉默在茶桌间蔓延,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凤英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件旧衬衫的袖口已经起了毛边。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那团火慢慢熄了,只剩下一片灰烬似的疲惫。

“钱我不借了。”我最终说,声音干涩得像秋叶。

凤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姐,那俊杰那边……”

“那是你的事。”我打断她,“凤英,你五十岁了,不是五岁。该学会说‘不’了。”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在安静的茶楼里格外清晰。

凤英盯着塑料袋,眼神复杂。有渴望,有羞愧,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五万块,我本来已经取出来了。”我慢慢说,“但现在,我要存回去。”

凤英的嘴唇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你回去吧。”我站起来,腿有些麻,“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

“姐……”凤英也站起来,欲言又止。

我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说了。转身去柜台结账,背影挺得笔直。

走出茶楼时,阳光刺得我眯起眼。凤英跟在我身后,脚步拖沓。

“姐,我送你回去吧?”她小声说。

“不用。”我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时回头看她,“凤英,咱们还是姐妹。但借钱的事,到此为止。”

车门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出租车启动,茶楼和凤英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银行。路上手机响了,是建军。

“谈完了?”他问。

“嗯。”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没借。”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也好。”

“建军。”我突然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你做得对。”他的声音很稳,“凤英家的问题不是钱能解决的。你这次借了,下次他们还会来。”

我苦笑:“可我心里难受。”

“难受就难受吧。”建军叹气,“总比被人当成傻子强。”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城市变化真大,很多老地方都不认识了。

就像我和凤英,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银行里,小刘看到我又来了,有些惊讶:“李老师,您这是……”

“钱存回去。”我把塑料袋递过去。

小刘没多问,麻利地办了手续。存折上那笔五万的支出被冲正,余额又回到了二十三万八。

拿着存折走出银行,我突然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买了条鲫鱼,买了块豆腐。建军爱吃鲫鱼豆腐汤。

到家时已是下午四点。建军在阳台浇花,见我回来,放下水壶。

“谈得怎么样?”他问。

我把经过简单说了,建军听了直摇头。

“那孩子被惯坏了。”他说,“凤英也是,太软弱。”

“你说,我该不该把这事告诉俊杰?”我犹豫着问。

建军想了想:“暂时别。那是他们家的事,你插手太多反而不好。”

想想也是。我叹了口气,进厨房做饭。

晚饭时,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俊杰。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大姨!”俊杰的声音透着年轻人的活力,“听我妈说您今天找她了?”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

“哎呀,大姨您别生我妈气。”俊杰笑嘻嘻地说,“她就是爱瞎操心。其实我家好着呢,我刚给我妈买了辆车,带她兜风去!”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俊杰。”我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你知道你妈今天为什么来找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不就是聊天嘛。我妈说你们姐妹好久没见了。”

“她来找我借钱。”我直接说,“借五万,说你爸工程款被欠了,说你要买房钱不够。”

俊杰不说话了。

“然后我就在你朋友圈看到,你们家买了辆新车。”我继续问,“俊杰,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大姨,您听我解释……”俊杰的声音明显慌了。

“不用解释。”我说,“我不借钱,不是因为舍不得钱。而是因为你们家不需要借钱。”

“俊杰,你二十五岁了,该懂事了。你爸妈攒点钱不容易,你妈那件衬衫穿三年了都舍不得换新的。你呢?手表要名牌,车子要新款。你心疼过你妈吗?”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大姨,我……”

“话我就说到这儿。”我挂断了电话。

建军看着我:“说重了?”

“不说重了他不明白。”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觉得累极了。

那晚我睡得很早,却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小时候的事,我和凤英在弄堂里跳皮筋,母亲在门口喊我们吃饭。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建军轻轻拍我的背:“别想了,睡吧。”

可我怎么睡得着呢。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我盯着那道月光,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

“玉琴,你是姐姐,要多照顾凤英。”

母亲,我照顾了她半辈子。可现在,我该怎么做才是真正对她好呢?

借她钱,让她继续惯着儿子?还是不借,逼她面对现实?

我不知道哪个选择是对的。人生到了这个年纪,反而越发迷茫了。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有些沉闷。

凤英没再来找我,俊杰也没再打电话。朋友圈里,那辆SUV的照片还在,只是再没有更新。

建军劝我别多想,说让大家都冷静冷静也好。

但我心里总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买菜时会多买一份,想着凤英爱吃什么。看见适合她的衣服,也会多看两眼。

老毛病了,改不了。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秋风起了,窗外的槐树开始落叶。

国庆节那天,女儿女婿带着妞妞回来。家里热闹起来,我也暂时忘了那些烦心事。

妞妞两岁半,正是可爱的时候。她满屋子跑,银铃似的笑声驱散了所有阴霾。

午饭时门铃响了。建军去开门,回来时表情有些古怪。

“谁啊?”我问。

建军递给我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厚。

“凤英刚才来了,放下这个就走了。”他说,“说什么也不肯进来。”

我疑惑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还有一封信,是凤英的笔迹。

“姐: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为自己活过。

俊杰那辆车,我们退了。赔了点违约金,但心里踏实了。

这五万块是我这些年陆陆续续跟你借的,我都记了账。你点点,应该没错。

俊杰换了份工作,去朋友公司做销售。虽然辛苦,但他说要自己挣钱买车。

建军(我丈夫)也戒了麻将,找了个仓库看货的活儿。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也在社区找了份保洁的工作,一个月两千二。钱不多,但是我自己挣的。

姐,谢谢你那天骂醒我。虽然当时很难受,但现在想想,你是为我好。

我们一家开了家庭会议,定了规矩:以后谁要花钱,必须说出理由。大额支出全家表决。

俊杰写了保证书,说三年内不买车,先攒钱付首付。

姐,我还是你妹妹。但以后,我会学着做个让你放心的妹妹。

凤英

另:这周末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和姐夫来家里吃饭,我下厨。就咱们四个人,简单吃点。”

信不长,字迹有些潦草,像是边写边哭。

我数了数那沓钱,正好五万。有整有零,应该是从各处凑出来的。

“写了什么?”建军问。

我把信递给他,自己拿着那沓钱,心里百感交集。

女儿凑过来看,看完后小声说:“妈,小姨这是……改过自新了?”

“希望吧。”我说。

那个周末,我和建军去了凤英家。

她真的变了。穿着社区发的保洁工作服,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剪短了,利落很多。

家里还是老样子,但多了些烟火气。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俊杰也在,见到我有些不好意思:“大姨。”

我点点头:“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俊杰挠挠头,“销售挺累的,但能学到东西。我上个月拿了三千提成,给我妈买了件羽绒服。”

我看向凤英,她笑着点头:“穿着可暖和了。”

整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轻松。俊杰不再夸夸其谈,反而虚心向建军请教工作经验。

凤英的丈夫话不多,但一直给我们夹菜。他说仓库的工作很枯燥,但不用操心,适合他。

吃完饭,凤英送我下楼。秋风有些凉,她给我紧了紧围巾。

“姐,谢谢你还愿意来。”她说。

“说什么傻话。”我拍拍她的手,“咱们是姐妹。”

临走前,我塞给凤英一个信封。她不要,我硬塞进她口袋里。

“这是什么?”她问。

“五千块钱。”我说,“存你医保卡里,应急用。不是借你的,是给你的。”

凤英的眼睛红了:“姐,我不能再要你的钱……”

“听话。”我打断她,“你要真想让我放心,就收着。但也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她看着我,眼泪滚下来,重重地点头。

回家的路上,建军说:“凤英这回是真想明白了。”

“但愿吧。”我看着车窗外,夜色里的城市灯火辉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凤英发来的短信:“姐,钱我存卡里了。你放心,我会好好过的。”

我回了两个字:“加油。”

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经过那家汽车销售中心。橱窗里依然摆着锃亮的新车,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家,我翻开那本黄色存折。今天的余额是十八万八千六百元——凤英还了五万,我又给了她五千。

数字变少了,但心里踏实了。

建军在阳台抽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我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想什么呢?”他问。

“想凤英。”我说,“想咱们老了,还能互相扶持多久。”

建军揽住我的肩:“能扶多久扶多久。但记住,不能替别人过日子。”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楼下的桂花开了,香气隐隐约约。

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姐妹是上天给的礼物,要珍惜。

是啊,要珍惜。但珍惜不是无原则的纵容,而是关键时刻的那句真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儿。她说妞妞想姥姥了,问我明天能不能去陪她玩。

“好,明天就去。”我笑着说。

挂断电话,我看着夜空。没有星星,但我知道它们都在。

就像生活,总有光亮在看不见的地方。

月底,我的退休金又准时到账了。9500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照常盘算着这个月的开销,照常想着能存下多少。

但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松了一块。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有算计,有情分,有原则,也有柔软。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其中找到平衡,然后继续往前走。

窗台上的茉莉又开了,这次开得热闹。小白花挤挤挨挨,香气溢满了整个屋子。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秋天,也没有那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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