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苍古城堡与最初的缔造者

（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翻阅清人朱书的《杜溪文稿》，这位康熙年间的翰林院编修、“清初三才子”之一，以严谨史笔，记述了一位同乡先贤：“公世居邑北之东门山……丁元之季，妖鸟非，斗邑尽伤炭涂。公倡议筑堡，不惜巨资，生民得以出水火者无算。”寥寥数语，勾勒出了一个在乱世中挺身而出的身影——吴仕杰。

　　吴仕杰“倡议筑堡，不惜巨资”所处之地，就在今日皖西南宿松县趾凤乡境内。这座被誉为“南国小长城”的巍巍古寨，就是声名显赫的白崖寨。2001年7月被国务院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游人登临，但见奇峰突兀，窄径横斜，长达十余华里的石砌寨墙，依地势蜿蜒起伏，其石城之长、之险、之完整，在华东地区屈指可数。

　　白崖寨的寨墙之上，堆叠着一层层的历史风云。明末史可法在此凭险御敌，心潮澎湃镌下“听涧底泉声，呼天地是歌是哭；看阶前月色，问英雄还死还生”的绝唱。太平军曾在此望寨兴叹，留下了“远望白崖寨，近看是危岩，老子破不开，只等天来败”的民谣。1932年，红二十七军在此宣告成立，为古寨增添了红色传奇。

　　吴仕杰，字淑英，生于元成宗大德四年（公元1300年），卒于明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其家族自始祖吴彦升迁居宿松后，世代绵延。他这一支先后迁居于县北东门山、土塘畈，最终定居白崖寨脚下的团林山塘冈嘴。其祖父吴玉麟曾在广西上林县为官，“有政声”。史载，吴仕杰“慷慨好义，智谋过人”，虽因家族渊源被“例授登仕郎”，甚至后来被“驰赠奉政大夫”，却并不汲汲于仕途功名。他更像一个传统的乡贤，其关切深深根植于脚下的土地与身边的乡民。

　　朱书的《皖寨纪事》记述，安庆地区因其“左吴而右楚”“西北皆大山”的地理形势，自古便是“数被兵之区”。深山巨壑，和平时期是屏障，乱世则成了百姓逃亡求生、武装势力据守对抗的天然堡垒。《皖寨纪事》中还详述了宋元以来，尤其是明末清初，皖西南山寨林立的景象，从司空山到四十八寨，无数生灵于此挣扎求存或慷慨赴义。吴仕杰身处元末，目睹了“官兵流寇，蹂躏屠戮生民，民无所倚”的惨状，“急在心里”，决意寻找“安全之策”。他的目光，落在了县西北的白崖山（原名白牙山，以茶闻名）。

　　吴仕杰主持启动了一项浩大的工程。他带头“捐金巨万”，号召并组织周边民众，“依山傍势，就地取材，垒石为墙”。工程并非简单的围墙，而是有着周密设计：环绕五大山峰，顺应山脉走向，“或筑山腰，或立峭壁”，险要处甚至垒成双层；墙设东西南北四门，寨内“依东峰、西峰、北岭，各以为营，间列市肆”，俨然成为一个功能齐全的山中避难所与军事据点。

　　寨成之后，吴仕杰主导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章程，“号令严明，恩威并用”，组织青壮“寇至则齐守寨中，寇退则归家力稿”。这套兵民一体、耕战结合的模式，使得白崖寨在乱世中成为一方自保之地，“贼寇不能侵犯，百姓得到安身”。吴仕杰此举，没有一己之私或政治野心，纯粹是“未摄尺寸之柄（无官职，无权力），而竭其资财，出其智慧，护庇一方”。

　　白崖寨的生命，并没有跟随元明鼎革的完成而终结。相反，因其战略地位，它在后世屡历兵燹，也屡获重修。明末，庠生徐行曾予增修，史可法将其命名为“云崖堡”。真正大规模、有记载的接续，则是在清朝末年。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列强进犯，两宫西狩，天下震动。为“保障乡闾”，宿松籍的刑部主事贺颀、工部主事贺欣兄弟，各捐谷二千石，并将自家的山场纳入寨址，拓展了城墙范围，新辟出“听雨”“乘风”“朝九”三门，连同旧有的“攀龙”“百花”门，形成五门格局。此次重修，“计石垒比原基拓宽一半”，贺欣曾以一副长联，描绘了白崖寨的壮丽景色与超然意境。

　　贺颀、贺欣兄弟这次重修，与近六百年前的初创，存在着血脉呼应。据《宿松吴氏通书》记载，吴仕杰生有四子，其幼子德麟，“出继贺氏，繁衍为趾凤乡吴贺氏一支”。朱书在传中也证实：“再次德麟，太学生，亦豪杰士，丁姨丈贺普兴嗣。自明以来，吴与贺不相婚媾，职是之故。”这意味着，贺欣、贺颀兄弟，正是吴仕杰幼子德麟的后裔。

　　吴氏先祖的义举与智慧，通过贺氏血脉得以传承。朱书在传记的末尾感慨，“视世之拥高爵、坐皋比，当时则荣、殁则已焉者，其轩轾马何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