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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源自2025年12月20日直播“对话索南才让”)
俞敏洪:各位朋友好,今天我邀请对谈的是著名青年作家索南才让,他在2022年获得了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就是中篇小说《荒原上》。《荒原上》这本书里有10篇左右的长短篇小说,写的都是牧民生活,但他写的不是白描式的牧民生活,而是将牧民生活和人性深处的东西结合起来了。其实只要有人类的地方,就有人类的思考、人类的本性、人类的美好,以及人类某种隐秘的角落,简单的牧场生活也是如此。
第八届鲁迅文学奖对《荒原上》的授奖词精准概括了其获奖的理由,“鼓荡着慷慨凛冽的青春激情,多元一体的中华文化内在地指引着各民族人民的梦想”,从这些关键词中能看到,在一篇小小的中篇小说中,包含了非常宏大的叙事,这个宏大叙事是以6个普通牧民去草原洒老鼠药,以期来年能消灭鼠灾为主要脉络,在一个单调的冬天草原的背景下呈现出来的,可见才让还是非常厉害的。
索南才让:谢谢俞老师。
俞敏洪:我看到你12岁就辍学了,当时是什么原因?
索南才让:我的求学过程比较复杂。当时我家乡附近没有学校,我得去县城,所以我住过我姑姑家、大伯家。我一共上了五年学,但在四年级留了一级,第四年又转到另一个县城湟源县,到我舅舅家去上学了,稍微远一点,所以我上学流转得比较频繁。加上在学校里,我有点调皮,老师说你这样不行,你得好好学习,所以到了12岁那年夏天,我放暑假回家,正好我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就跟我商量,你要不要先不上学,先帮家里放一两年羊,等母亲身体好一点,家里劳动力周转过来以后,你再回去上学。我当时巴不得不上学,我说好啊,肯定愿意,就留在家里了。
后来老师给我姑姑打电话,说董军为什么没来上学?那时候我不叫索南才让,我叫董军,是一个汉族名字,索南才让是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我姑姑也答不上来,9月1号,我们已经转到秋牧场了,没有任何电话,她也联系不上,她说我去找一找。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放羊放得特别开心,我就说我不去上学了,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后悔的。我上学的时候不怎么喜欢读书,也基本没怎么看过书,唯一看过的两本绘本是《黑猫警长》和《西游记》,这是我上学那五年接触的文学作品。
但回来之后就发生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转变,因为没想到在秋季和夏季那么精彩的放牧生活之外,等待着我的是更加漫长且枯燥的冬季生活。有七八个月,我每天都要跟着羊群在青海湖边高高的山上呆着,每天都能看到青海湖,每天都那么漫长、那么冷,还没事情做,这时候但凡有一点能消磨时间的事情,我都愿意做。我比较有运气的是,我遇到了书,我当时到处翻箱倒柜,也不知道在找什么的过程中,在我叔叔家发现了一本没有封面的武侠小说,我觉得这种文学作品拯救了我。
俞敏洪:这是老天给你的安排,如果那时候拿到的是一副扑克牌,你就是中国打掼蛋的冠军了,哈哈。
索南才让:那时候找不到人打牌,每天都是一个人。
俞敏洪:坦率地说,如果你没有辍学,现在中国就多了一个青海出身的普通大学生,也可能高中毕业就去工作了,但反而辍学这件事情,机缘巧合地让你碰上了书,爱上了书,最后让你变成了中国年轻的优秀作家。我觉得有时候也是老天有意无意的安排,所以我常常说,人是有宿命的,老天给你定好了你为什么做这件事情,你当时不知道,等后来慢慢打开了人生画卷,你就会发现,那个机缘巧合的节点恰好是你走向今天命运的关键点。就像莫言老师也是小学二年级就不上学了,你是小学四年级就不上学了,结果都写出了这么优秀的著作。
索南才让:是的,如果我当时有现在这样的学习条件,我肯定也逃脱不了上学这条路,后面我干什么也说不准,可能就一事无成了,反而那时候没上学,走了另一条路。
俞敏洪:你为什么一开始看武侠小说,看着看着会开始看更严肃的文字?你书里的主人公会读《平凡的世界》《白鹿原》,还会把这些故事讲给周围的朋友听,我认为这个情节设定肯定是基于你自己的经历。你是怎样的阅读路径,从残破不全的武侠小说,最后走上了认真的阅读之路?
索南才让:任何一个文体,既有无限的宽阔度,也有某方面的局限性。我读了几年武侠小说,尤其是金庸的小说,其实就读了两三年,但在我的感受中,我觉得我经过了一个无比漫长的阅读过程。读完后,你想去找其他武侠作品,突然有了对比,这个我不喜欢,那个武侠没办法看,同时你发现,除了武侠之外,还有其他文学作品。
我出生在西海镇,也是著名的原子城,那时候有一个西海书店,我在那里买过很多书,也租过很多书,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上面最高的一排永远放着一整套莎士比亚全集。那时候我已经接触到严肃文学了,我觉得至少是在读武侠的过程中,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我,我也会看看文学,但没想过要买它。突然有一天,我发现了路遥的《人生》,我读了这本书以后,故事带来的震撼远远超越了武侠带给我的。
俞敏洪:可能部分意义上从故事中看到了自己的人生?
索南才让:对,一个农民对自己未来的一种渴望,对自己内心的要求、追求转换到外在的社会、现实生活中,起起落落之后又把你打回原形,所有的脉络、历程给了我巨大的触动,我觉得它好像在某一方面进入到了我的身体里。
俞敏洪:真正对你的启蒙,包括觉醒的启蒙、未来写作的启蒙、走向一个更有意义的人生的启蒙,就是从《人生》开始的?
索南才让:是的,我也是读了《人生》之后,才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我总说我特别幸运,因为总在最关键的时候,能遇到对的书和对的东西,遇到《人生》的时候,我还不到18岁。
俞敏洪:因为世界需要一个写祁连山的作家,所以老天一直在安排你走向这条道路。
四年级的时候,你阅读的能力肯定不算很好,甚至都认不出所有的字,更不用说背后的文学功底。但你书中的文字功底尤其是遣词造句,你的文学背景知识,我觉得还是非常丰富的,你是如何通过阅读慢慢修炼自己的文字能力和功底的?
索南才让:其实刚开始,很多都是猜的,有时候都是自己现编的,时间久了之后造成一个巨大的问题,我到现在都没办法纠正自己当时的用词习惯。
俞敏洪:我小时候读虚与委蛇(yí),读成虚与委蛇(shé),我到今天一不小心还会说成虚与委蛇(shé)。(笑)
索南才让:对,好多词都是后来才知道不是那样读的,但你说着说着,在你没在意的时候,就又说错了,这个改起来特别困难,这对我到现在为止也造成了巨大的困扰。我后来也学习过一段时间,好高骛远地翻了翻初中、高中课本,就觉得自己已经迈过这个问题了,觉得这些太简单了,我就直接跳到成人高考那一套,汉语文学那一套了,我在那里读到了《荷马史诗》、希腊悲剧,比如索福克勒斯(古希腊剧作家,雅典三大悲剧作家之一)。
俞敏洪:真正是大学境界,索福克勒斯是我们大二才开始读的。
索南才让:对,我对那些作品很有感觉,觉得写得那么好,那么对我胃口,恨不能早一点发现,读得很入迷,我觉得可能算是又一次机缘。
俞敏洪:绝对是你的自我启发之路,说明你真的很有慧根。我挺相信慧根的,你是一块石头,就不可能变成一个鸡蛋,你是一个鸡蛋,也不可能变成一根葱。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慧根,一个人发展的过程就是开发自己慧根的过程,但非常可惜的是,一是中国的教育制度千篇一律,二是个人本身的领悟能力不同,所以有大量的人一辈子并没有真正找到适合自己做的事情,而找到自己适合做且热爱的事情,就是慧根变成现实的最主要体现。
我觉得你还真得感谢你的辍学,没有辍学这个过程,你还不一定喜欢上读书,你还不一定能发现自己有慧根。因为你边上没有真正的类似莫言这样的老师在边上指导你,也没有某一个你们当地的作家挖掘你,所以你是一路自我发现的,这特别了不起。而这个自我发现的过程就是,你面对一片祁连山、青海湖的广阔天地,在这个广阔天地中,感受到了一种人生的孤独,你在孤独中寻找丰富,就开始学会了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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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怎么读着读着就开始写了?因为有的人一辈子读了也不写。
索南才让:也是接触严肃文学之后,也同样是在原子城的西海书店中,我买到了一些文学杂志,包括《小说月报》《小说选刊》《十月》《收获》。我当时没有杂志的概念,我不知道杂志作品是发表出来的作家投稿,但在买了这些作品之后,尤其我买了一本巴金逝世的纪念刊,在上面读了很多文章,也看到了投稿地址,但当时也没往心里去。真正触动我的是当时本地的内刊《金银滩文学》,我在书店里买到了,一看是本地的,我相当惊讶,我没想过本地还有文学,所以就买回去了,那恰巧是创刊第一期,说可以投稿到哪个邮箱、哪个地址,这应该是触动我的一个原因。
但后面连着好一阵我也没写。也可能是冥冥中的一股力量在引导我,就像村上春树说的那样,有一天他在棒球场的草坪上躺着,突然灵光一闪,说我开始写作吧。我也是那样,我就在冬天百无聊赖的时候,该看的书看完了,又没有钱买新书,我就翻看了好几遍那些书,就突然想,要不我也开始学着写吧。
我记得有一天下午4点,我从冬牧场的草原上回到家,我父亲那时候已经给我烧好了茶,放好了馍馍,让我吃饭。他当时躺在炕上,把帽子扣在脸上睡觉,我就在红色的方桌上吃东西。吃东西的时候我就已经想过了,我在山里想过我要写作,一直挂念着这个事情,我当时也没有自己的本子和笔,吃完我就拿着弟弟的本子和笔开始写。
写第一个字之前,我都不知道我要写什么,但开始拿着笔要写的时候,我突然想,我就写草原上的一个年轻人,一辈子没有过过生日,突然有一天,他了解到城里人都在过生日,他决定广邀好友,在家里面给自己过生日。我就开始写这样一个小说,先是在稿纸上写,写完又修改了一遍,然后我就开始投稿。
俞敏洪:太厉害了,真是很有意思,我生命中还没有遇到这样的时刻。(笑)你真的是沿着这个路径开始往前走,而且不断领悟到一件事情并开始往前实践,真的很让我感慨。你从开始写到投稿,到第一篇文字被登上刊物,经历了多少次折腾?
索南才让:我第一篇投稿就成功了,第一次就被《金银滩文学》的主编看到了,然后就联系我,要发表这个作品。
俞敏洪:那时候是几岁?
索南才让:那时候是20岁。
俞敏洪:很少有作家的第一篇稿子投出去就被人采用的,这是一个巨大的鼓舞。是不是被采用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挺有写作才能,一写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索南才让:对我的激励太大了,很激动,之前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写的字要印成书,因为读书是一回事,写作是另一回事,我从来没想过我的文字会印在一本杂志上。但我在打算自己写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是不自量力,根本想不了那么远,就是想到了就去做,做不成可能就算了。
俞敏洪:用一种自然的心态来迎接,该来的自然会来。从你最初写小说,表述上相对简单,到现在你会在牧民简单的生活中探索人类普遍的困境或者人性复杂性,这个转变是在写的过程中转变的,还是你一开始就有这种深邃的思考?
索南才让:我觉得是从无意识写作到有意识写作的改变。刚开始肯定是无意识写作,你不知道你干嘛要写这个,不知道写作对你意味着什么,你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就去做了。但当你写了一段时间之后,你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你必须要面临的是,你为什么要写?你写这个干什么?别人写那个是为了什么?你读一个作品的时候是一种感受,你重新从你的角度去追问,这个作品写出来意味着什么,又是另一种感受。它给了你一种力量,对我来说就有意义了,但我要把我的一些东西写到纸上,需要另一种意义,我还没想过我的作品要去影响别人什么的,不敢想。
俞敏洪:主要是一种内心的表达?
索南才让:对,但慢慢地你就会发生变化,因为你在成长,在不断写的过程中,你会成长。而这个成长的过程中,你所有的观察都是在写作的过程中发生的,如果我写作之前对我身边所有的人和事、环境都抱着一种平常的牧民心态,那当我突然拥有了一个写作者身份后,我自然而然就发生了变化,我都不用刻意地去考虑,有一天突然就觉得我已经代入到写作者的身份里面去观察了。我会想,哦,这个人是这样的,他的一生这么沧桑,这么可怜,又这么起起落落。这样想的时候,我就会想到文学,这种连接特别自然,我想从这个时候开始,可能写作对我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俞敏洪:你的作品写的都是牧场的普通老百姓、小人物,但我从你写的每一个人所遇到的事情都看到了“人类”这两个字,你写的不仅是一个人,还隐含了背后人类的某种命运,不管是因为宿命,还是因为自己的个性所改变的,我觉得这是一种了不起的表达方式。
你从写作第一篇小说到现在,你的人生态度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是变得更积极、更悲观,还是怎样?
索南才让:随着写作的不断深入,我更多是一种忐忑的心态,因为你读到的东西越多,你就越发现自己的无知。当这种无知降临到我头上,我就会有一种恐惧,这个恐惧会延伸到写作中,形成一种绝望,让你很久都没有勇气拿笔,因为你已经读过了那么多优秀的、让你感觉到绝望的文学作品。这时候会扪心自问,我为什么还要去写?这肯定是从过去到现在一直要面临的一个问题,我得不断地建设自己,把我产生的那种绝望的、低迷的情绪压下去,不断给自己建设信心,又开始写,又开始不断安慰自己,你的写作是有意义的,无论是从自我出发还是从这一片地域出发,你的写作一定是有意义的,我得不停地这样告诉自己。
俞敏洪:你不需要告诉自己,意义本身就存在。每个人都有权利和资格表达自己,至于我只是自己想表达,还是我的表达也给别人带来了影响,甚至补充了人类文化的丰富性,那是另一回事。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故意为了获得诺贝尔奖才去写,即使得诺贝尔奖,也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肯定不是作者的人生目标。我能感受到你的那种状态,因为我身边有人做事情比我好太多的时候,我也会产生绝望,所以新东方的口号就叫“从绝望中寻找希望”。
在成长过程中,或多或少会有外部榜样,在全世界包括中国作家中,哪个人的作品和他所描述的内容深度对你带来的影响最大?
索南才让:路遥肯定是第一位,不是从写作技巧、技法或者是文学的艺术性影响我,他影响我的是我的内心世界、我的精神。我能从路遥的作品中感受到这种精神,很清晰,我能敏锐地捕捉到,而且这种机会很少,路遥也是一个特别清晰的作家,所以特别感谢能够遇到路遥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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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
后面切实要落到纸面上的时候,必须要克服很多问题,不能说我有这个情怀就能去做,你要去学习很多东西,这时候福克纳就出现了。我读福克纳的时候,惊为天人,我就想象不到文学能写成这样子。我觉得我到现在也没全部理解他里面的丰富性,但我能得到一些滋养,得到这些滋养后,我就知道我的短板、缺陷在哪里。这一类的作家很多,马尔克斯、略萨之类的,他们一方面在给你滋养,也一方面在打击你,让你产生绝望,这种绝望又不能用自己强大的毅力去立刻掐灭,进而重新信心抖擞地开始写作。这时候自己在那种寻找、挣扎的过程中,我就会翻开福克纳的《福克纳传》。从十几年前开始,《福克纳传》一直就在我的书桌上,每当我绝望的时候,我就翻开他读一读,看看他遇到的挫折、他发表作品的困难、他对写作的坚持。
俞敏洪:他肯定比你困难。(笑)
索南才让:对,困难多了,翻完我就能找到力量。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
俞敏洪:我一直认为福克纳或者马尔克斯应该对莫言老师他们这一代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没想到对你也产生了这样的影响,可见文学的魅力是永恒的,会对一代一代人产生影响。我之所以喜欢你的书,因为我认为你的书中也存在大量超越时间和地域限制的因素,人们过30年、50年再去读你的书,依然能产生今天我们读你的书时所产生的感受。
你写作快20年了,一个作家的40岁是一个拐点,可能心态也会不一样,现在你也算是部分取得了成功,毕竟获得鲁迅文学奖的人并不多。你现在是不是还会深入草原去生活?你现在是著名作家,原则上应该住在西宁?
索南才让:我就住在县城,海晏县,从我家出来走不到五分钟,就到草原了。
俞敏洪:对,那你本身就在草原中。面向未来,你还有怎样的写作计划?
索南才让:我现在在写一个长篇,叫《船的城市》。为什么起这样一个名字?我现在越来越觉得,相比于过去草原包围城市,现在是城市在包围草原,无论是外在的,还是给你真正的切身感受,都是这样。在这个过程中,草原和草原上的人,他的状态其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一定有一种漂浮感。如果城市包围了草原,草原成为一个像海一样的状态,所有人都在大大小小的船上,而且我又写的是跟原子城大迁徙有关系的,跟草原牧民身份的转变,尤其是对待自己的内部家庭,从自己的家庭内部向外的故事,我觉得人的漂浮感的比例在增加,它的引力是朝上而不是朝下。
俞敏洪:刚好把中国的历史变迁融进去了,原子城的建立、牧民迁出,现在牧民又重新回迁。现在青海牧场的孩子们,是不是依然像你当初一样,上学非常不方便,或者对他们来说,上学依然是非常艰苦的事情?
索南才让:现在时代发展太快了,国家的建设也特别快,仅仅几年功夫,上学困难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彻底的改变。现在但凡好一点的学校都是寄宿制,很多县城都有寄宿制小学、中学、高中,你把学生送到学校之后,他一两个星期放一次假,你到时候都不用去接,校车直接送到你家门口,你再远,100公里,80公里,70公里,每周五的下午都有校车接送,很方便。家长也都不用怎么管孩子,学校里有生活老师,孩子几点睡觉、几点开始早课都有人管。
现在上学的模式发生转变之后,也意味着另一种情况的出现。像我们这种80后,会不太放心孩子在寄宿制学校,或者他想给孩子更好的陪伴,他就要做出一种选择,家里的爸爸或者妈妈跟着孩子去县城,牧区肯定不能放弃,也必须有人照顾牛羊牧群,这时候就得分居。我现在大部分朋友都是这样,妈妈陪着孩子在县城读书,爸爸在牧区放牧,所以现在一回到牧区,遇到的全是单身汉。
俞敏洪:这又是新时代下的另一种困境,我估计你的题材中也会涉及到这方面的内容。
索南才让:对。
俞敏洪:我去过一些农村地区,也支过教,跟孩子们做过交流。比如在贵州的农村,我带着那些孩子到农田里,让他们认农作物,居然大部分都不认识。现在牧区的孩子,等他们长大了,也完全不知道怎么放牛、放羊了?
索南才让:这种情况已经出现了。
俞敏洪:放牧生活不就断代了,怎么办呢?
索南才让:所以我曾经说过,我们这一代可能不是最后一代牧人,但可能是最后一代游牧人。游牧文化的主体之一是要逐水草而居,冬天有冬牧场,夏天有夏牧场,但这种情况,我觉得在下一代很难大规模实现,它会成为一种个别现象。
俞敏洪:可能会形成工业化放牧的趋势?
索南才让:对,未来牧区可能就是集中管理,集中牧场的形式会出现。
俞敏洪:只要一个人管着,再配一百只机器狗一起放牧。(笑)
索南才让:对,现在很多都在用无人机放牧。
俞敏洪:先是由骑马变成骑摩托,现在由骑摩托变成无人机,最后再配上机器狗,牧民只要在家里喝酒就行了。(笑)
索南才让:现在喝酒的也没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俞敏洪:你书里写了那么多喜欢喝酒的,现在也没了?
索南才让:这是以前,一个重要的转变是互联网的普及。人们接触到了整个世界之后,心态发生了彻底的转变,原来的生活习惯、习性被互联网强有力的杜绝掉了。这也有好的一面,你会挣脱过去固有的束缚,站在一个新的起点,更能够看清自己,也能看到外面。但它更多会带来一种茫然、一种焦虑,因为你突然发现,面对整个世界,你也会发现自己的缺点,你发现你跟不上。我以前也一样,现在也一样,我觉得跟上一个时代的脚步太不容易了,尤其对于牧区的我们这一代来说。
游牧从刚开始牛驼着家里的东西,骑着马游牧,渐渐转向了拖拉机、手扶拖拉机带着你转移牧场,再后来是汽车,再后来你都不用转了,你在那个地方盖一个简易的小木屋,安上太阳能之后,又成了一个小小的定居点,你不用搬任何东西,那个地方已经置办好了所有生活用品,游牧的性质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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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慢慢的转变之下,突然有一天,手机给你带来的冲击是前所未有的,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你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你还要跟外面建立你自己的关系,你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自我隔绝出一个独立空间,你要跟外界有最起码的、最基本的联系。但这时候,你突然发现自己有些跟不上,这就分成了两极,有些人比较聪明,学得快,适应能力特别强,在手机上建立平台,买卖牛羊,获得自己的消息渠道、信息差。但有更多的人跟不上,这时他就会很焦虑、很困扰,他接受的所有外部焦虑会转换成他内心的疾病,我觉得这是一种困扰。
俞敏洪:表面上通过手机跟世界连接的同时,人的内心反而会变得更加隔绝和孤独。比如你书中描写的,大家到了冬天,在帐篷或者房间里点上篝火或者火炉,大家一起围着喝酒、吃饭的场景,在现代牧区反而变得更少了,因为大家可能坐在帐篷或者家里玩手机?
索南才让:相对来说少了很多,但也不是没有。没有完全消失的原因是,还有一种联系在,人的情感之一——友情,是很重要的一环,只要你有朋友,只要那些朋友还在跟你交流、联系,那就还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有点意思的是,前几年,我们觉得自己年龄还没那么大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聚在一起喝酒、吃肉,所有人都喜欢回忆过往。这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因为在我们的想当然中,你是一个年轻人,你回忆你的过去,显得有点不成体统,但这种事情自然而然就发生了。所有人都在缅怀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谁出了丑、谁的笑话,大家都津津乐道,而那些事情都发生在网络进入草原之前。
俞敏洪:那时候是一个简单且更加开心单纯的生活状态,尽管也不乏人际之间的复杂,但人际之间的复杂是发生在当下,发生在自己能力所及的周围人群中,而不是发生在完全不可触及的虚拟世界中。
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才让给大家再说几句。
索南才让:大家好,很高兴能和俞老师做这样一个对话。其实我一直有一种身份上的困扰和地域标签上的焦虑,经常会有人问我,你是一个牧民作家,你对待牧民作家的身份有什么样的感受,你有什么样的态度?还会问我,你既然有这样一种身份,你又是一个牧民作家,你写的又是草原,你好像注定要在草原上一直书写草原,其实我也解释过一些。
我更想说的是,其实所有的书写都没有那么狭隘,无论是海洋、草原还是城市,无论是动物、牲畜还是人类,都是在生命的基础上,在这个世界上演绎着。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作为一个作家,我觉得要有一些承担、有一些担当,做一个作家该做的事情,去写一些作品。我想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把我的写作定义在一个很狭隘的地方,这也是我有了自觉的写作意识,知道写作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对自己的一种要求。希望我能写出更多具有生命力的,能够把生命稍微按照我的方式诠释得更好一点的作品,谢谢。
俞敏洪:谢谢才让,讲话平实、朴素、令人感动,最后再推荐一下《荒原上》。大量作家只是外化自己碰到的一些事情,真正把自己的生命内化成作品的人并不多,曹雪芹是一个,因为曹雪芹从小就是在红楼梦的环境中生活的,最后也经过凝炼,把每个人物变成了人类共通的命运。索南的中短篇小说没有《红楼梦》那么复杂,但他也做到了一点,他把牧场上遇到的每个人物的命运跟人类的大命运放在一起思考,他是通过个体以及个体中遇到的个案、具体事例体现出来的,这就特别了不起。他在牧场深刻体验了自己生命的流动,带来了他文字的流动和凝炼。
大家也可以通过《荒原上》去了解人类生活的另一面,因为很少有人去了解高原草原上的生活,也很少有人了解高原草原上生活的这一群人,他们到底在生命中遇到了什么事情,他们的命运跟我们的命运到底有什么共通之处。这本书上引用了布罗茨基的一句话 “边缘并非世界结束的地方,恰恰是世界阐明自身的地方”,我们在北京看,青海湖、祁连山几乎就是边远边疆地区了,但恰恰那个地方的生命也在蓬勃生长。
各位网友,由于时间关系,今天的直播就到这为止,下次有机会去祁连县骑行,再和才让深度对谈,今天就先到这里了,谢谢大家,再见!
索南才让: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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