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秋夜来得早,不过傍晚六点,暮色已如浸了水的墨纸,层层晕染开去。李真雅送走最后一个中国旅游团,站在羊角岛饭店门口,下意识地紧了紧米色风衣的腰带。风衣是去年用导游奖金买的,是她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
她转身走向公交站,脚步比带团时慢了许多。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在丈量从光鲜职业女性到传统朝鲜女儿之间的无形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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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里,一份邀请函正静静躺着——是今天那位上海来的陈先生偷偷塞给她的,上面用漂亮的中文楷书写着:“真雅小姐,我公司在上海有办事处,诚邀您来担任中文翻译。薪资面议,可协助办理相关手续。”
她摸到纸张的边缘,像触到一团火,又迅速缩回手。
公交车上挤满了下班的人。李真雅护着包,目光投向窗外。街灯渐次亮起,照亮了统一风格的居民楼。她想起团里那位北京大姐的话:“小李,你这么能干,在中国早当上经理了!我们公司前台都比你挣得多。”
当时她只是微笑,心里却泛起细密的涟漪。在朝鲜,她是令人羡慕的国际导游,会说流利中文,见过世面。可一旦脱下这身制服,她依然是那个必须在天黑前赶回家做饭的女儿。
家门打开时,父亲正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头也不回:“回来了?饭做了吗?”
“马上做。”李真雅放下包,系上围裙。
厨房狭小而昏暗。她熟练地淘米、洗菜,手指在冷水中泡得发红。弟弟的房间传来游戏机的声音——那是她用去年奖金买的进口货。母亲悄悄走进来,低声说:“你爸今天单位不顺心,菜多做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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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雅点点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油烟升起时,她想起今天午餐时那个场景:中国团的王先生亲自给妻子夹菜,饭后还帮她按摩肩膀。团里几个年轻中国男人聊起怎么做红烧肉才不腻,哪个牌子的洗碗机好用。
“中国男人……真的会做饭吗?”她当时忍不住问。
全桌人都笑了。“何止会做,我老公厨艺比我都好!”成都来的李姐说,“我们家谁下班早谁做饭,公平得很。”
那一刻,李真雅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轻轻裂开。不是疼痛,而是像冰层下的河,第一次听见春天的声音。
“真雅!汤要沸了!”母亲的提醒将她拉回现实。
晚饭桌上,父亲谈起单位新来的年轻人:“连茶都不会泡,现在的年轻人啊……”李真雅默默听着,想起今天团里那个二十出头的中国男孩,为了给女友买纪念品,跑遍半个平壤。
饭后,父亲看电视,弟弟回房打游戏。李真雅和母亲收拾碗筷。在厨房,母亲突然轻声说:“今天……又有人劝你去中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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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雅手一颤,盘子差点滑落。
“我听见你们团的张阿姨说了。”母亲的声音更低,“她说她儿子在北京有公司,想请你去工作。”
水流哗哗作响。李真雅用力擦着盘子,指节发白。
“妈,我不会走的。”她说,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深夜,弟弟房间的游戏声终于停了。李真雅躺在狭窄的房间里,月光透过薄窗帘洒进来。她悄悄起身,从包的内层取出那份邀请函,就着月光一字字地读。
“薪资面议”四个字,她看了很久。
同一时刻,羊角岛饭店的某个房间里,两个中国游客正在聊天。
“你说小李导游会考虑陈总的邀请吗?”年轻女孩问。
年长的男人摇摇头:“难。今天我和她搭档的金导游聊天——就是那个不怎么说话,总在观察的那个。他说在朝鲜,女导游出国工作几乎不可能,除非嫁到国外。”
“那就嫁呗!小李那么漂亮能干,在中国肯定很多人追。”
男人苦笑:“你今天没听见吗?团里老赵开玩笑说‘嫁给我吧’,小李连笑都没笑,直接走开了。这不是害羞,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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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沉默了。许久,她说:“可她今天帮我找回落在大巴上的钱包时,说起她大学学中文的梦想,眼睛亮亮的……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亮亮的。李真雅想起自己也曾有那样的眼睛。大学时,她是中文系最优秀的学生,能背整首《长恨歌》,梦想着有一天去北京看真正的故宫。老师却说:“真雅,你的中文这么好,以后可以当导游,为国家赚外汇。”
于是她成了导游。每天说着流利的中文,介绍着朝鲜的光荣,却离真正的中国越来越远——那些在书本上读过的江南烟雨、塞北风雪,都变成了游客手机里一晃而过的照片。
第二天带团去妙香山,李真雅在讲解时格外认真。当说到普贤寺的历史时,她忽然插了一句:“中国古代诗人王维曾写道‘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小李你还知道王维!”团里的退休语文老师惊喜道。
李真雅脸微微泛红:“大学时读过一些。”
下山时,那位语文老师悄悄塞给她一本薄薄的书——是中华书局版的《唐诗三百首》,已经翻得很旧了。
“送给你。”老师说,“好书要送给懂它的人。”
李真雅摩挲着泛黄的封面,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手工做的书签——是她用银杏叶压制的,系着红色丝线。
“这个……送给您。”
交换礼物时,她的手指在颤抖。这不只是一本书和一个书签的交换,这是两个爱中文的灵魂,在异国的山道上,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共鸣。
回程大巴上,搭档的金明哲坐到了她身边。他是今天沉默的监督者,此刻却低声说:“你今天讲得太多了。”
“我只是在做好导游的工作。”李真雅看着窗外。
金明哲沉默片刻,声音更低了:“我妹妹……上个月嫁到中国去了。是通过贸易公司介绍,嫁给了辽宁的一个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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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雅猛地转头。
“她写信回来说,那边男人真的会做饭。”金明哲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说第一次看到丈夫系围裙时,差点哭了。”
大巴在暮色中驶向平壤。李真雅握紧那本《唐诗三百首》,封面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那晚回家,父亲罕见地还没睡,在等她。
“今天单位领导问了,”父亲说,没有看她,“说有个贸易会社的负责人,儿子在贸易省工作,见过你带团……想认识一下。”
李真雅站在原地,风衣还没来得及脱。
“三十岁了,该考虑了。”父亲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她站在昏暗的客厅里,手里还拎着带给母亲的糕点——是团里那位北京大姐硬塞给她的,说“带给你妈妈尝尝”。
厨房里,母亲在轻声洗碗。水声潺潺,像永不停息的时光。
李真雅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月光依旧,她翻开《唐诗三百首》,第一页是张九龄的《感遇》:“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她读了很久,直到泪水模糊了字迹。
第二天清晨,她起得格外早,做好了全家人的早餐,甚至给父亲熨烫了衬衫。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仔细整理制服,涂上淡淡的口红。
公交车上,她打开包,最后看了一眼那份邀请函,然后——将它撕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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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从车窗飘出去,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消失在平壤清晨的街道上。
车到站了。李真雅深吸一口气,走下公交车,重新扬起标准的、职业的微笑。羊角岛饭店门口,新的中国旅游团已经抵达,熙熙攘攘,带着对神秘国土的好奇与想象。
“大家好,我是导游李真雅,接下来几天由我为大家服务……”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笑容完美无瑕。阳光照在她深蓝色的制服上,照在她一丝不苟的发髻上,照在她永远明亮、永远温暖的眼睛里。
只有她自己知道,衣襟深处,那张写着“草木有本心”的书签,正贴着心跳的位置,微微发烫。
远处,大同江静静地流淌,穿过这座城市,穿过无数个李真雅的人生,奔流向海。而每一次浪花拍岸,都是既无法抵达远方,又不甘沉没水底的,轻轻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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