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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荆树(任见短篇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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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荆树(任见短篇小说选)『原创』

1

我们的关系属于很地下的那种。

她叫斯萍,是个娇媚的人儿,读外语系。

我读中文。虽然我也能够基本弄懂古代汉语里的各种虚词,虽然我也会把头发梳得光亮,把西装抻得笔挺,但我不像我的一个个同窗大张旗鼓地追求看上眼的女孩子,我用隐秘的办法。

斯萍家在本市,每天骑小摩托来,骑小摩托去。我打从一入校就存着这份心呢。我写情书。我把一封封情书的字写得小小的——当然不是小小气气——偷偷塞进她的小摩托的坐盖底下。每天下午这么干。我们的恋爱就是这样开始的。开始她烦透了,因为她猜不出事情是谁干的。后来我知道她的妈妈不得了,在市委很要害的某个部。知道了这些我就知道我的恋爱是弄对了。

斯萍说,你写篇什么吧,最好是小说,快要毕业了,你知道。

我说,对,对,对。

我知道斯萍比我有考虑,就是对于就业的考虑,我得弄个小说给她。这重要,而且可以做到——我想起了我的课桌斗子。课桌陈旧、苍老,不知送走了多少同学哥,或者说不知给这所学校创造过多少效益。斗子里贴着一篇小说稿,有事没事我常读它。

因为想起那篇小说稿,所以我答应斯萍的语气是兴致勃勃胸有成竹的。

2

他喜欢黄昏的时候到处走走,到处体会体会。

轻松的黄昏他就想,这么轻松的黄昏最好不要碰上向我表示好感的女性。

不过真碰上那么一两个当然也不错,有时候他这样想。这样想的时候他就觉得非常需要。人是怪东西。

在那个轻松也可以说并不轻松的黄昏,他就走到了那个地方。

记得上次路过,这里空无一人。他对自己说。他记得上一次的灰蓝色。只有黄昏的天光不仅塞满叶隙连人的情绪也染成了灰蓝,怪不好受。今天大不相同,乍一到就有一种豁然捅破窗纸的感觉——假设这片地方是个房间的话。

是个房间那将妙不可言,因为既有他在,又先来了一位青春少女,下面的发展当然不可避免而且可想而知。那背影,那颈项,那腰肢,还有那结实的富有性感的臀部,谁能抵挡住那诱惑?不想伸手去拍一拍,只能说明他情感不正常。

青年男子多种多样,陪着女孩子去做流产全身上下不在乎,签完字就去喝啤酒,这是罗曼蒂克得最马虎的,有的呢,离妇产医院还有三站路就想找个没人的墙拐角碰死,这就有点传统。

他不浪漫也不传统,他爱游泳。六岁时就跳进小河里翻腾整个整个下午。而且尿在水里,那个痛快没说的。可是小河把短裤流走了。他就精赤条条地回家,就劈面挨爸爸一顿猛揍。老家伙是钳工,手把子顶顶狠毒,揍得他一屁股火辣辣地不受用。

他不知道旧裤衩子值几个臭钱。不知道照样长大,长大了他就知道了,知道了裤衩子对于人尤其是对于炎黄子孙之重要是何等地胜过头巾。

而且长大了他还知道得更多,知道西人的远祖亚当、夏娃用无花果树叶遮住那部位,而他的先人即使投身灌木丛中寻觅野果也是片叶不缀,干脆利落。

知道得太多的结果是不知道。他因此常常惶惑、恍惚……

那个青春少女不知道他。

他对那簇万绿丛中的紫荆树看得很清楚。

现在,她在轻轻抚玩着小紫荆树的柔枝,用右手,非常美的右手。

他上次就站在那地方,跟现在她的位置恰恰相对。相对。他留在那里的两个脚印此刻正吻着她那动人的脚尖,那么,往上,就是娇嫩无比的曲线起伏的身体……

只叹时间不能重叠。上帝年轻的时候贪睡,一个朦胧,时间就突破节制流动起来,再不是结结实实一大坨了。这没办法,你能找到上帝吗,纵你找到了,也不好理论,因而他的不如意就带着客观的历史的原因,不承认这一点不是辩证唯物主义态度,这他清楚。

做人首要在仁义,不可把别人系了红绳的动物抱走,即便抚摸一下——也没意思。她在等情郎——她暂且这样猜想——他就没必要去惊扰她,使她如恐惧的乳鹿一般窜去。

他当然更不打算就此走开。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欣赏一对情人的幽会该是一件怎样的趣事啊。那紫荆树近边早已安排好了一片草地,这一阵子干旱,茸茸地连半滴晚露也没有。一会儿她的情郎来了,会用大包提来一条价值二百九十八元的毛毯,以前是一百七十八,最近贵了。当然会的,那些风流淫荡的家伙,娘的。

他有个朋友叫大孙,大孙劝他少说娘的,他鼻子里发笑。若是个温柔可人的女孩子这样劝他,他没准儿就听了,可这是大孙。大孙大半辈子了找了个妻子一点也不温柔可人,白天仿佛河东狮子,晚上好比黑色夜叉,妻子如此这般大孙还坚持一天到晚不说一句娘的,大孙这种到家的修炼他佩服,这是实话。

但绝不是题外话。他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位大孙朋友做报告,每句题内话前前后后必有一百零八句题外话。但大孙一直升官儿,不知邪乎在哪里。

也许她并非等情郎?

这是他不打算就此走开的第二个原因。她预先来到这里是因为他也要来,也就是说,她与他之间存在着一种天然的默契,这可说不准。世界这么辽远,宇宙这么无尽,说得准的事情才有几件?

他不打算就此走开的至为重要的原因是前一天出了件事,他必须来这一带有绿叶的地方搞一搞心理调适。

那件事很不美妙啊……

3

我的上铺是个潇洒的小伙子,几年来旋风般地追了一个又一个女孩子,眼下正在追一个艺术系的西施。

他靠情诗。读给我听时我差点被那诗烫出几个水泡。我想象得出那些鲜嫩的女孩子被这诗烫住时的那种模样,所以我建议他藏藏锋芒,而且不要老是在做早操时——气氛不宜啊——将那些诗呈献给对方。

这潇洒才子不屑一听,声言爱情就是冒险。

冒险最讲究的是脖颈以上的部分和皮鞋,每天把这上下两端弄得钲明瓦亮,而全宿舍的臭味都是从他的内衣和袜子上散发出来的。他把两端的钲明瓦亮展现给那位西施。

西施正在乒乓球台边上压腿。

他说,咱们两个定下吧,这样我就有信心在市里找工作了,我要毕业了。

压腿的只管压,又压了几下,瞄瞄他忽然灵机一动说,你能留在本市当公务员我就和你定下。

这老兄仿佛领了圣旨,呜拉一声就冲回来了。他平常在公寓楼走廊做饭吃,回来就把锅碗瓢盆收拢一堆,紧紧扎起,说,我发誓,当不上政府公务员我就把这堆家什搬到市政府摔到市长面前。

随后他就要我帮忙。他也精明呢,知道我和斯萍就那么回事了,说不定还猜想我和斯萍已经那样了呢。当然他更知道斯萍的妈妈是个非凡的女性。

我不愿多事,可是我正在为斯萍吩咐的小说发愁呢,这位老兄弄小说也许比我顺手吧?

我说,咱们这般交情理应两肋插刀。不过我有半篇小说这样一来可就写不到底了。没说的,你帮忙写了下半篇,工作的事你放心。

我愿意承认那只有半篇的小说不是我写的。不错,它贴在我的课桌的斗子里,但它是六页贴壁的纸。我当然不会蠢到把这些细节都透漏给斯萍的程度。

当然也不会告诉我的上铺,我的合伙人。

4

他没吃早饭就到编辑部去了,到小说组办公室去坐。有时候他是吃早饭的,这要看情况。

今天的情况是午饭时间快要到了,干脆把早饭省略得了。

老顾与小柳在。老顾拿掉脸盆,在放脸盆的板椅上摊开旧报纸,扎着蹲裆马步练习大楷,他发誓要写好情趣两个大字。小柳在捧读一本杂志,研究文学中的爱情走向。

他曾经提醒说小柳很有才气,有才气就必须常去吃吃浆面条,然后扛出浆面条派大旗,带起一彪异军杀向文坛。他们那里盛产浆面条和山西盛产山药蛋一样,据说有些售浆面条的摊点将顾客吃剩的碗根儿再倒进锅里。他因此曾呼吁顾客们把浆面条吃光以绝后患。

他自然身体力行。在那个女孩子提议去吃而不得不吃的时候,他不但自己捏着鼻子吃光,也让她把她碗里的搞净。

那个女孩子不是紫荆树下的这一个,而是另一个,是一件深红色的超短裙。前一天的前一天的黄昏,她一直搭乘他的摩托车并向他表示了充分的好感。后来他们干了一桩心想有声有色而实际上确也有声有色的真事。

那个黄昏从一开始就是诱人的。

赤红的太阳从远方大楼的顶端滚落下去,迸溅起漫天血火的光华,久久不散。血火下一袭嗖嗖的凉风平地而起,连连绵绵地拉过僻静的长街。

他想试试刹车怎么样,摩托一声尖啸停在了她面前。

她拿着袖珍化妆盒和变色口红笔要涂嘴唇,正发愁还有一本画报没有地方放就顺势一递。他不假思索就接了下来,默契得不需要脑筋。

她很熟练地涂好口红,粲粲然一笑。

他问她刚才是不是看见太阳从那大楼上滚落下去,是不是很壮美。

她轻声叫起来,说是的呀,真是非同往日,非同一般。

这是他们吃浆面条以前的情况。吃过浆面条之后,摩托车就飞驰起来。她在他身后坐着,抱着他的腰。漫天血火的光华在他面前闪着,晃着他的眼。

他没计划骑到哪里去,只想高速骑去,不要拐弯,把黄昏的美妙领略净尽。以前可没有这样美妙过,这时的美妙实在渗透了他全身每一个器官,每一个毛孔。

风在长嘶,在他的耳边、在他背上女孩子的耳边长嘶。风撕扯着他的蓝格衬衣,撕扯着深红色超短裙上面的浅红色的小褂。

减了油门停下来时,他们站在路边笑了起来。他们把城市甩掉了,甩到他娘的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在黯淡下来的暮色中,她的深红色的超短裙越发深红,浅红色的小褂越发浅红。她拉拉小褂乳房就颤了两下宛如两只肥美的活兔子。她说应当折回去,天黑了应该找个地方休息。

他抱住她,拼命地吻她。她的舌尖可真老练。他说,这么美的黄昏­­怎么可以回去,回去了哪里还有这么美的黄昏。

他告诉她说,他读中学的时候仍然爱游泳。每逢上语文课就逃到河边去,爬上一株弯弯的伸进河里的柳树,吊到高高的几乎支持不住他体重的地方就闭上眼睛放开手脚,接着就听到自己的脑袋轰然入水的声音。后来他读大学了仍然爱去河边寻找弯柳树,再后来做编辑了,常常出差,每到一个地方还是先找河和弯柳树。他希望把全国所有的河都跳一跳。将来他还要做编审,做了编审就出国,跳一跳密西西比和亚马逊。

他叫起来,说他跳河的姿势肯定非常优美,说他个子那样高大仪表那样不凡脱光了衣服一定像美国总统一样可爱,他身上的肌肉一定比他手里画报上的任何一个男子都有力。

他说虽然他没有那个叫大孙的朋友魁梧,但是读高一时就有个女孩子爱是他,黄昏时跟他出来蹓跶,爬上停在路边的拖拉机,吃了一夜的甘蔗。

她说太有意思了,趁年轻时把什么都尝试一下太有意思了。她提起身子搂住他的脖颈吻了一阵说她愿意坐在油箱上。

大街上有时候见浓装艳抹的女郎,坐在男人自行车的前梁上扭曲着身子搞点小动作,看那样子早忘了屁股下面那道铁杠杠的不平坦,而油箱有如西瓜,多么光滑和圆满。

继续高速行驶。她坐在他的前怀,他们胸间是一对富有节奏和弹性的乳房,他觉得极为充实,黄昏也因之更加美妙。

在充实与美妙中他们经过一座县城。她说他既然不打算在这座县城过夜就必须买条毛毯,否则非冻僵不可。贵才相信会冻僵,但他还是买了一条,价值二百九十八元,把兜里的钱差不多用了个光。

穿过县城走上山路,走上山路她就开始长脾气,后来说他个子那么高大仪表那么不凡却偏偏不懂理解,她要回去,再不返身送她回去她就要呼喊救命了。

他就哄她,哄那深红色的超短裙。

他问她看见过车祸没有,要给她弄个车祸看看。她咬牙切齿地说哪怕车祸一千次都与她无关,不要拖着她不放。

他说保证她的安全同时保证她开开眼界。她顿时荡开嫣然的笑靥说她在电影电视上看到的车祸一点也不刺激,真亏他想得出这样的好主意,但她要下车。

他不容许,并恫吓她。他将油箱里的油倒一些在毛毯上,又将毛毯紧紧扎在车把中间的油箱上。他选定了前边百米开外的路边深谷,让她趴紧他的背开足马力冲上去。

她惊叫着要跳车,说你自杀我可不想自杀。

他没有理睬。为了保证场面的壮烈,在摩托车轧是悬崖边缘、在他驮负着她脱离车体的刹那,他将打燃的气体打火机扔到毛毯上。他干得那样漂亮,他可从来没有那样漂亮过,好像有神助了。

他在路面上奋力挣扎起来,拉她看咔咔翻滚下去的摩托车,看猛烈燃烧的火焰。他高呼着,用从来没有过的最大的声音高呼那黄昏的壮烈迷人。

深红色的超短裙哭着,乱搓身上的伤……

5

宝贝同窗们夜自习完了,都去睡觉了或在宿舍里慷慨激昂地辩论或和女朋友温存去了,我就开始挑灯夜战,抄写课桌斗子里那半篇小说。

那六页东西确实费劲,因为我在抄录过程中总得用我的古汉语知识加加工,改动得更简练才是。

这样我就干了三个晚上,干完了我把这半篇小说交给那位善写情诗的老兄,我的上铺。

接下来我的事情就是和斯萍谈谈我的上铺的工作安排。我不能把我说过的话吃进去,再说这也等于是我在写那后半篇小说呢。

斯萍在爱华酒楼等我。这天是个周末。平素我们常在河湾幽会,在那些有月亮或者没有月亮的晚上,我们玩尽了花样。花样年华嘛。斯萍一次次地激起我的燥热的冲动。我对她那芳香的身体的一番番探索,使我知道我已非她莫属了。

爱华酒楼不在闹市中心,但别出心裁的布置和低回不绝的音乐足以使一对对前来消夜的男男女女心荡神驰。大家在这里全扒了画皮,谁认识谁呢?

回想起来,我真为我的成功做法叫好,就是把一封封情书的字写得小小的,每逢下午偷偷塞进她的小摩托坐盖底下的那种做法。这么想着,我就精神焕发地登上了爱华酒楼的二楼。

在餐桌上,斯萍介绍我认识了一个男人,她称作银叔的。这人不怎么说话,老对斯萍显出和悦的笑容。斯萍向他介绍我在大学的情况,他便将和悦的笑容也对着我。他说他的下属单位正在物色一个文字过得硬的年轻人,认识我非常幸运。

我想起了我的上铺,虽说他做情诗能把人烫出几个水泡,但他要认起真来弄篇散文什么的也满好读的,这会儿说不定他正在铺上撅着屁股替我写那下半篇小说呢。

斯萍狠狠剜了我一眼,大概是怪我走神儿。

我就赶快给银叔敬菜。斯萍介绍说我正在创作一篇小说,快要脱稿了。银叔起了精神劲儿,那样子迫不及待非先拜读一下为快不可。

那晚上走出爱华酒楼直到和斯萍分手,我好来了番道歉。我确实不如她,往后得学着她点。

6

他要搞心理调适可不是因为前一天的前一天那件深红色的超短裙。

而是更前一天的那件实实在在不大美妙的事情。

那天上午他在小说组办公室愣坐了几个钟头就起身走进主编室。

他想提醒主编虽然他们杂志社没有一个女编辑但办出的刊物却是雌性的。尽管大半刊物莫不如此,君不见单看名称也是花花草草、虫虫鸟鸟、弱风细柳、无病呻吟压倒多数,但人家毕竟还有些大房的姿态而他们不过只有一副小妾的模样,他们还办得津津有味而没有感到心酸。他预备说这些。

主编案头有些印刷物,印刷物上被主编手里的朱笔划出了若干红线、若干红圈。

他走上去在主编的烟盒里捏来捏去选了一支烟。他抽烟不喜欢那些卷得太硬的。

燃着了烟就站在主编对面抽。

他那一下子确实发现主编的鼻子很鲜艳、很可爱。平素不大主意,那鼻子也就那样子,一旦切近看起来,遍撒着一些小坑,通体玫瑰红而富有肉感,煞是诱人。他于是曲起右手食指,逆着那丰满的鼻头朝上刮了两下,鼻子上的小眼镜也就朝上颠了两颠。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主编就大叫着踢开椅子绕过桌角冲过来。主编大叫的好像是好啊什么的。但主编冲上来却没有动手,主编知道即使挺直脚跟也至多高达对手的肩膀。

老顾与小柳及时出现。

老顾右手的毛笔尖上有个墨珠,忽悠忽悠正要往下滴,那是情趣剩在那里的。

主编激动不已,他激动起来久久难以平息。主编把桌子上的印刷物敲得当当有声,斥责他作为编辑连基本的礼貌都不懂,还说他一个上午竟然处理一百三十件来稿,完全粗枝大叶,接着关于他屡屡自由散漫,关于他常常不吃早饭……一款一款列举,末了声音高高泛起,说这样的人不能再用了,不能再用了。

主编那可爱的鼻子更肉感,更玫瑰红。

这就是不大美妙……其实还不是,这事情是个导火索,燃到第二天就真正不大美妙起来,就非得找这片有绿叶的地方搞一搞心理调适不可。

左边不远处的冬青丛在沙沙拉拉滴响。接着那位青春少女的情郎就出现了,一个走着桃花运的家伙。

那位青春少女仍然在抚玩着那万绿丛中的小紫荆树的柔枝,用非常动人的右手。天光依然十分帮忙,没有变成灰蓝,也没有匆匆以别的色调暗下去。

他料想那少女听到人声就会转过身来,转过身来他便可以看到一个令人消魂的大侧影。

他很乐意看女孩子的大侧影,越是漂亮的女孩子的大侧影就越富有诗意。但他怕听到他们说话,因为有那么多漂亮的女孩子只消一开口说话就暴露了愚昧无知和粗俗不堪,就一下子丧失了诗意。诗意同真理一样不可超越,向前超越一步就会堕入黑谷。维纳斯也许很淫荡,可她不开口,男人们就永远走在诗意的平原上。

她没有转过那高雅的身体来。

那个走运的家伙沙沙拉拉走上去,毫不迟疑就把双手搭在了她的身上。

遗憾的是他没有带毛毯,只不停地用双手向她那诱人的胴体实施着情爱。那家伙仅仅一米七五的样子,也许一米七六吧。一米七五是当今女性的求偶底线,那些千篇一律、词句雷同的征婚启事上必赫然有此一项,哪怕征婚中本人加倍地袖珍玲珑。不过他认为忘了要求体重是女士们细密之中一大疏忽。

他不无焦虑地想欣赏那对情人具体的幽会场面,欣赏那双走运的手在抚摸了那个青春少女的肩部和胸部之后的新的活动。

然而非常不幸,他们长时间地保持着那种初级状态,而且一时半会儿、他估计在清淡的天光消失殆尽之前不可能出现什么有效的发展。

7

我的上铺撅着屁股干了三天,满头大汗地说,我看这是一个诗歌题材,下半篇不要弄了,我把这东西从头到尾整治成诗歌再好不过。这样的话,就不用费尽心思设置后半篇的劳什子情节了。

我和斯萍可等不及。这篇小说直接关系着我的工作去向,更进一步关系着我的爱情,关系着我以后多少年的家庭生活。发表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到市委或市政府的某个局委去上班,接着想办法入党,然后……弄成诗怎么成,疯子才弄成诗呢。

我一不做二不休将那小说讨了过来,给标题之下画了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上篇两个字,当天夜里就交给了斯萍。

斯萍读过,好向我展示了一番妖柔和狐媚,那嘴唇吻起来也和往日滋味大不相同。她赞美我既有外在又有内在,以前没有看出来,这一下非炸个响给他们见识见识不可。我心里痒痒得犹如虫子游行一般,抱着斯萍怎么也不想放手。

第二天傍黑斯萍又见我,说,上篇拿到编辑部,主编拍案叫好,当场定夺,已交给一位编辑过过手,把其中文白夹杂的句子顺一顺。他们要把上篇尽快发出来,希望我抓紧时间弄出下篇,力争下一期连发。

斯萍说,主编就是银叔管着的嘛。

我凛然一惊,心想是啊,怪不得在爱华酒楼那人抽烟、吃饭的动作那么文化。

8

他至今坚信那班走南闯北、玩猴为生的汉子都是好人,尽管他们有时也虐待猴子。

他本来是去河边跳一跳水的,读大学三年多他找那弯弯的伸到水上的柳树跳河坚持不懈。

柳树上栓着几只猴子,柳树下放着几卷铺盖,铺盖上坐着几个流浪汉。

流浪汉们和他交谈。啊,流浪汉们四海为生,自由自在。他忽然觉得他是那样地缺乏四海为生和自由自在,就回到学校卷起被褥加入了猴子与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向东开去。

三个多越后,他回来就看到了一张风剥雨蚀的告示贴在校办公楼前的木栏上,是关于他的。说三个月如何如何,严肃校纪云云云云,东拉西扯但意思可见,就是要他拜拜。

娘的,怎么不想知道我的巨大收获?

他骂着,正在玩弄着记忆的怪蛇,主编就进来了,来到小说组办公室。

主编递给老顾、小柳各一支烟,又递给他一支,坐在他对面说,当初聘请他来做编辑是一个错误。

主编依然悬着通红与肉感的鼻子。当初聘请的时候,有同志就提醒说他当年曾因违犯校纪被大学开除,是主编极力为他说项才成的。

主编说他欠编辑部那笔不大不小的债务本来是要追还的,说他前几天傍晚把发行组的摩托车骑出去摔碎本来更是要强制赔偿的,但鉴于他无家无口的具体情况就一笔勾销不提了。

主编说本想为他举行个欢送会,但鉴于近段的工作情形同志们不好召集就请他原谅了。

他说,非常感谢,当然不必,不过债务还是要还的,我会记着这个地方不忘。

主编连说对对对,说他毕竟在这个编辑部工作六年了,以后顺便还请劳驾光临,不要隔过这个门槛。

老顾与小柳埋头编稿,猜想他们要把手头那洋洋大作编完才罢休。主编给每人又赏了一支烟就走出去,猜想要接着去圈点那份印刷物。主编走出去,老顾与小柳才各自用鼻子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声音之后,就站在他的立场上说话。

老顾和小柳拉他到爱华酒楼吃晚饭。他们要了二十升啤酒,索性要彻里彻外搞个痛快。

他说希望老顾早日写好情趣两个字,希望小柳别忘了常去吃吃浆面条。

二位眼圈红红地说目前崇尚流浪,非流浪不能写出振聋发聩、惊世骇俗的大作品。

他痛哭流涕地说理解万岁啊,说他三十岁了已当过六年编辑可三十岁了也不过当了六年编辑,说他已做好了充分打算要做编审要去跳一跳密西西比和亚马逊,这一来全他娘的泡汤了。

这些,就是前一天的前一天发展到前一天又发展到这个黄昏的不大美妙的事情,使他的感觉仿佛从地球上一下子到了月球上,拿不准是要去寻找那些玩猴子的兄弟们,还是要去寻找那件深红色的超短裙。

说到底真不够味儿,他不过还站在隐蔽之处欣赏别人的幽会,欣赏那个走运的家伙在抚摸青春少女的肩部和胸部——

不,那家伙已经走了。现在只有她,只有那少女站在变得越来越灰蓝的天光之下,用非常动人的右手轻轻抚玩着那丛小紫荆树的柔枝。

如今的年轻人崩起来真容易。

既然他们闹崩了,那她就需要安慰。何以见得他与她之间没有缘分呢?他上次还站在她现在所站的位置呢。

这也是一种不错的调适吧。

他没有犹豫就走上去,走上去他就看清了,看清了他就哑然失笑。因为枉驾屈尊熬了这么许多的时间,而她实实在在不过是一尊彩色的水泥雕塑,塑得蛮像那么回事。

娘的,欺骗啊!他真恨不得饱她一顿老拳,像他爸爸实地教导过他的那样,把她那结实的屁股揍得火辣辣地不受用。

转念一想,他毕竟是个文明社会的文明人,况且又在这么无事一身轻的黄昏……

9

毕业,斯萍进了市委的一个部门,我由于抓紧时机发表了那个小说的上篇效果甚好,到编辑部当了一名编辑。同学们都走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那位善写情诗的老兄自然也云游去了,但可没有把做饭家什摔给市政府。

我上班不久,刚被编辑部除名的他来了。

他讲了他被超短裙和水泥人欺骗了的故事。

他说生活就是这样,总是欺骗他。这个疯子。还说什么他比我年长,我比他诀窍,但靠外加的年龄资格和旁门左道去赢取地位他是不齿的,他崇尚一种叫做本质力量的东西。他拿给我看一张三百五十元的卧铺票,说要到一个地方去。

他在祝贺我干得顺手时看上去是正常的。

我接受了祝贺,主编对我说过他为我的这个前任伤了多少脑筋,我向主编保证过要当个好编辑,我当然会干得顺手的。

他又拿出了一沓稿子,说他上大学时写的那上半篇小说被我发掘出来翻版出来不致湮灭是件好事,这是他赶出来的下篇,我可能会用得着的。

我小小吃了一惊,但凭我长时间的修养功夫又镇定了。他的无稽说法谁相信呢?斯萍相信吗?不会的。

他的身量确实是高大的,也没什么弯曲,他晃晃荡荡出了编辑部朝远处走去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一点。从此以后我就要进入正常工作了。

我还得考虑和斯萍结婚的事情呢。

1987年11月,原载《攀枝花》

1988年10月,整理于北大,镜水村

“武周中心论”之三:任见:从“神都”再出发,重构轴心文旅的升维战略

“武周中心论”之二:

“武周中心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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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大唐上阳》(15卷),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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