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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行李的大厅人声鼎沸,各种语言的喧哗混在一起。
我站在传送带旁,看着那些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和人们重逢的拥抱,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林悦!”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人群里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正用力挥手。
周雨薇。
我在这个城市唯一还保持联系的朋友,也是七年前唯一相信我、陪我去派出所报案、陪我面对亲戚们冷漠眼神的人。
她挤过人群跑过来,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
“你真的回来了!我在群里说你要回来,他们都问我是不是疯了,说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踏进这座城市了。”
周雨薇松开我,上下看了好几遍,眼睛有点红。
“你变了好多。”
“你也是。”我笑了笑,“剪短发了,很适合你。”
“走,先上车,这地方吵得我头疼。”
周雨薇自然地接过我的行李箱,拉着我往停车场走。
她的车是一辆白色的SUV,内饰干净,后座堆着几个文件夹和一只半旧的玩偶熊。
车子驶出停车场,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将城市的灯火切割成流动的光斑。
“住在哪儿?”
“悦华酒店。”
“哟,五星级啊,不愧是我们林总。”周雨薇打趣道,但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真诚的调侃,“说真的,当年你拖着两个大箱子、兜里只剩八百块上飞机的时候,我真怕你死在外面。”
“差一点。”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路牌和建筑在雨中模糊又清晰。
“但没死成,就得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
车里沉默了几秒。
“你大伯家的事,听说了吗?”周雨薇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转过头看她。
雨刷器的声音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听说什么?”
“就……你堂哥林浩的公司,好像做得很大。”周雨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去年还上了本地财经新闻,说是什么广告界黑马,三年做到行业前五。我当时看到都惊了,那公司名字我记得,叫‘浩悦传媒’对吧?”
浩悦。
林浩和林悦。
真是讽刺。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我没特意关注。”周雨薇顿了顿,“不过上个月,我碰到咱们高中同学王倩,她说她表弟在浩悦上班,公司年会上你堂哥宣布要开分公司,还说要准备上市什么的。王倩还问我,你和你堂哥现在关系怎么样,我说我不知道,你七年没回来了。”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外面的霓虹灯招牌上,“浩悦传媒”四个字在对面大厦的LED屏上滚动播放。
那么巧,又那么刻意。
屏幕上是林浩的照片,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笑容自信,背景是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江景。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浩悦传媒创始人兼CEO,年度创新企业家。
“他混得不错。”我说。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绿灯亮了。
周雨薇踩下油门,车子驶过那个巨大的广告屏。
“悦悦,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但你这趟回来……”
“回来开亚洲总部,顺便处理一些私事。”
我打断她的话,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名片是深蓝色的哑光材质,上面用烫银字体印着:LinYue,首席执行官,星跃科技(北美)。
“星跃科技?那个做人工智能广告投放系统的?”周雨薇惊讶地瞥了一眼名片,“我在行业杂志上看过报道,说你们公司的算法可以精准定位消费者,投放转化率比传统模式高300%,去年刚拿了B轮融资,估值……”
“十五亿美元。”
我说出这个数字时,周雨薇的手抖了一下,车子轻微地偏离了车道。
“我的天……所以你现在是……”
“公司最大的个人股东,持股34%。”我看着窗外,“那150万,我用七年时间,让它变成了一百五十倍,不,一千五百倍。”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更长,更重。
“所以你这次回来……”周雨薇的声音有些干涩。
“看看这座城市,看看那些人,看看那笔钱,现在怎么样了。”
我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
七年时光在脑海里倒流。
七年前的那个夏天,我二十二岁,刚刚拿到纽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全额奖学金,但生活费需要自理。
我父母在我大二那年因车祸去世,留下的遗产除了房子,就是一笔一百五十万的存款,是他们用一辈子省吃俭用存下来的,专门为我留学准备。
葬礼上,大伯拍着我的肩膀说:“悦悦,以后大伯家就是你家,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那时我以为,血缘是这世上最牢固的纽带。
我错了。
签证下来的那天,我高兴地给大伯打电话,说要请全家吃饭庆祝。
电话那头,大伯的声音有些含糊:“悦悦啊,大伯这边有点急事,过几天再说吧。”
我没多想,挂了电话就开始查机票、订住宿、列行李清单。
三天后,我去银行取钱,准备换汇。
柜台的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林小姐,您这张卡里的余额是37.6元。”
“什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余额37.6元。”工作人员把屏幕转向我,“最近一笔大额转出是在三天前,转账金额150万整,转账对象是林建国。”
林建国。
我大伯的名字。
我的手脚在那一刻冰凉。
“不可能……我没有转过账,密码只有我知道……”
“我们这里有转账记录,需要我打印出来给您看吗?”
工作人员的表情里带着同情,那种同情比直接说“你的钱没了”更让我窒息。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流水单走出银行时,七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
纸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在眼前晃动:7月12日,转账支出1,500,000.00,对方账户名:林建国,余额:37.60。
我颤抖着手拨通大伯的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被挂断。
第三遍,终于通了。
“大伯,我银行卡里的一百五十万……”
“悦悦啊,这个事大伯正要跟你说。”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你堂哥不是一直想开广告公司吗?就差这笔启动资金了。你看你一个女孩子,出国留学多不安全,再说你爸妈都不在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嫁人。这笔钱先借给你堂哥,等他公司赚钱了,连本带利还你。”
“可那是我的留学钱!我的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绝望。
“留学留学,你就知道留学!一家人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你堂哥是林家独苗,他的事业就是林家的事业,你这点钱算什么?再说了,你爸妈走得早,要不是我们照顾你,你能有今天?”
“照顾我?”我几乎要笑出声,“我爸妈走后,你们就来过我家两次,一次是拿走了我爸收藏的字画,一次是搬走了我妈的首饰盒。这叫照顾?”
“你这是什么话!”大伯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些东西放在你那儿也是浪费!行了,钱已经用了,公司都注册好了,叫‘浩悦传媒’,你堂哥还说要把你名字放进去,够对得起你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再闹就是不识好歹!”
电话被挂断。
忙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我的耳膜。
我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余额37.6元的银行卡,看着街上车水马龙,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得可笑。
那天晚上,我去了大伯家。
开门的是堂哥林浩,他穿着新买的Polo衫,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悦悦来了?快进来,正好有好事告诉你!”
客厅里,大伯和大伯母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张设计图纸和一份公司注册文件。
文件最上方,“浩悦传媒有限公司”几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悦悦你看,这是我们的Logo设计,怎么样,大气吧?”
林浩兴奋地指着图纸上一个抽象的“H&Y”图案。
“这一百五十万真是及时雨,我找了最好的设计师,租了写字楼,连第一个客户都谈好了,下个月就正式开业!到时候你来公司当个行政,哥给你开工资!”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笔钱天生就是他的,而我只是一个顺带的施舍对象。
“把我的钱还我。”
我的声音很轻,但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伯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伯放下茶杯,皱起眉头。
“悦悦,你怎么还不懂事?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那是一百五十万,我爸妈留给我留学的钱。”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同意借给你们,这是盗窃。”
“盗窃?”大伯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林悦,我告诉你,你爸是我亲弟弟,他的钱就是林家的钱!你一个女孩子迟早是外人,这钱给浩浩创业是物尽其用!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替你爸教训你!”
“那你报警吧。”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前这三张熟悉的脸孔如此陌生。
“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一百五十万,够立案标准了。你们猜,盗窃亲属财物,数额特别巨大,能判几年?”
大伯的脸色瞬间苍白。
大伯母冲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悦悦你疯了!一家人闹到警察局,你想让街坊邻居都看笑话吗?”
“是你们先让我成了笑话。”
我甩开她的手,从包里拿出手机。
“要么还钱,要么我现在就打电话。”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浩脸上的兴奋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恼羞成怒的狰狞。
“林悦,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妹的份上,我连公司名字都懒得用你的字!给你份工作已经是施舍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拿回我的钱。”
“钱已经用了!注册公司五十万,租办公室三十万,买设备二十万,剩下的做启动资金,一分都没了!”林浩吼道,“你报警也没用,这是家庭纠纷,警察才不管!”
“那就法庭见。”
我转身要走,大伯母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悦悦!婶婶求你了!浩浩好不容易有个创业的机会,你这是要逼死他啊!你爸妈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你这么对亲人的!”
我看着这个在我父母葬礼上没掉一滴眼泪、却忙着清点遗物的女人,此刻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只觉得一阵反胃。
“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那你就跪着吧。”
我绕开她,拉开门。
身后传来大伯的咆哮:“林悦!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不是林家的人!你爸妈的坟你也别想去扫,我会告诉所有亲戚,你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从你们拿走那150万开始,我就没有家人了。”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隔绝了咒骂,隔绝了伪善,也隔绝了我对这家人最后一丝幻想。
那之后的三天,我跑了派出所、律师事务所以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
结果令人绝望。
警察说这是家庭经济纠纷,建议调解。
律师说诉讼周期长,即使赢了,如果对方没钱,执行也困难。
亲戚们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浩浩是男孩,创业不容易;你一个女孩子出国不安全,留在国内嫁人多好。
最后一个电话是我姑姑打来的,她在电话里叹气:“悦悦,算了吧,钱没了还能挣,亲情断了就真没了。你大伯说了,等你堂哥公司赚钱了,会补偿你的。”
“姑姑,那如果公司赔了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我爸妈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就彻底没了,对吗?”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关机,扔进了抽屉。
那天晚上,我坐在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里,看着墙上全家福照片中父母的笑容,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房子挂给了中介,低于市场价十万,要求全款,一周内交房。
中介用看疯子的眼神看我,但巨额佣金让他办事效率奇高。
第五天,房子卖了。
拿到钱的那刻,我去银行换了美元,买了最近一班飞往纽约的机票。
起飞前,我给周雨薇发了条短信:“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她秒回:“你在哪儿?我去送你!”
“不用送,等我回来。”
关上手机,我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走进安检通道。
行李箱很重,里面塞满了我二十二年来所有的生活痕迹,但我知道,更重的东西是带不走的。
比如信任,比如对亲情的最后一点期待,比如那个曾经相信“血缘大过天”的、天真的自己。
飞机冲上云霄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在心里默默说:
我会回来的。
带着你们无法想象的财富和力量,回来看看,那150万,到底开出了什么样的花。
“到了。”
周雨薇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车子停在一栋豪华酒店门口,门童上前拉开车门,雨丝飘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谢谢你送我。”
我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
“悦悦。”周雨薇摇下车窗,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如果需要帮忙,任何时候,打电话给我。”
“我会的。”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你堂哥林浩,上个月通过王倩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说我没有。但他好像很坚持,说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你谈。”
我拉着行李箱的手微微一顿。
“知道了。”
“你小心点,我觉得他找你没什么好事。”
“七年了,也该有个了断了。”
我对她笑了笑,转身走进酒店大堂。
暖色的灯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
前台很快办好了入住手续,房间在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
我放下行李,没有开灯,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整座城市笼罩在迷蒙的雨雾中,远处的霓虹灯像晕开的水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
归属地显示是本市。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声。
“悦悦,是你吗?”
是林浩。
七年来,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但尾音里那点自以为是的东西,一点没变。
“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我托了很多人才问到。”林浩干笑两声,“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没必要。”
“你看你,还跟哥生气呢?”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着点亲昵,仿佛我们之间从没有过那一百五十万的芥蒂,“这么多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在哪儿?我们见一面,哥有重要的事跟你谈。”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聊吧。明天晚上怎么样?我订了君悦的餐厅,咱们兄妹俩好好吃顿饭。”
我看着窗外雨幕中那个巨大的LED广告牌,“浩悦传媒”四个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林浩。”
我叫他的名字,没有像从前那样叫“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150万,你准备什么时候还?”
直截了当,不留余地。
林浩的笑声有点僵:“悦悦,你看你,一上来就提钱,多伤感情。明天见面,哥跟你好好解释,保证让你满意,行吗?”
“解释什么?解释你们当年怎么偷走我的留学钱,还是解释这七年你们一家怎么对我避而不见?”
“话不能这么说……”
“那就别说了。”
我打断他。
“林浩,我没时间跟你叙旧。要谈可以,带着150万现金,还有这七年的利息,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算。少一分,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悦悦!你这就没意思了!”林浩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露出了掩藏的不耐烦,“当年那笔钱是借,不是偷!而且爸说得对,你一个女孩子出国不安全,那钱给哥创业才是正途!现在公司做大了,哥不是没想到你,这不一听说你回来,马上就想补偿你吗?”
“补偿?”
我重复这个词,觉得可笑至极。
“对,补偿!哥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所以想好了,给你公司12%的股份!你知道现在浩悦市值多少吗?年盈利三千万!12%的股份,一年分红就三百多万!这不比那150万强多了?”
年盈利三千万。
12%的股份。
我听着这些数字,忽然想起今天在机场LED屏上看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原来如此。
“林浩。”
“哎,你说,哥听着!”
“你的公司,是用我的150万启动的,对吧?”
“话是这么说,但……”
“公司名字叫‘浩悦传媒’,用了我的‘悦’字,对吧?”
“对啊,所以哥一直记着你呢!”
“七年,你们一家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问过一句我在国外是死是活。现在我回来了,你突然要给我12%的股份。”
我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
“是公司要上市了,需要清理历史遗留问题,还是你遇到什么麻烦,需要我来背锅?”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流的杂音,和林浩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后,他干涩地开口:“悦悦,你怎么能这么想哥……”
“那我该怎么想?想你们突然良心发现,想你们终于记起还有我这么一个妹妹?”
我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丝绸床罩。
“林浩,明天晚上七点,君悦酒店餐厅,我会准时到。”
“真的?那太好了!哥一定……”
“但我不会一个人去。”
我打断他的兴奋。
“我会带我的律师,带着七年前的银行转账记录,带着所有证据。我们要谈的不是股份,是那150万的债务。如果你还想谈别的,那就法庭见。”
说完,我挂断电话,关机,把手机扔在床上。
窗外的雨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发出急促的声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有些凄凉,又有些释然。
七年了。
该算的账,一笔都跑不掉。
第二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雨暂时停了,但空气里的潮湿粘腻挥之不去。
我在酒店餐厅吃了简单的早餐,然后去星跃科技的亚洲总部。
公司位于CBD最核心的地段,租下了整层写字楼。装修是我远程敲定的,简约的工业风,大量的玻璃和金属材质,充满科技感。
员工们已经到位,都是猎头从各大公司挖来的精英。
晨会上,我听取了各部门的工作汇报,敲定了几个重要决策,然后回到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阴云下显得冷峻。
秘书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文件。
“林总,这是您要的浩悦传媒的尽调报告。”
“这么快?”
“我们合作的那家尽调公司效率很高,而且……”秘书犹豫了一下,“浩悦传媒的资料,比想象中好查。”
我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公司概况:浩悦传媒,成立于七年前,注册资本200万,法人代表林浩,主营业务是传统广告代理和户外媒体投放。
前三年亏损,第四年开始盈利,去年营收达到八千万,净利润三千万。
看起来确实不错。
但继续往下翻,问题就出现了。
“公司的股权结构里,林浩持股65%,另外35%分散在几个自然人股东手里,其中有一个叫陈建雄的,持股15%,是第二大股东。”秘书站在办公桌前,低声补充,“我们查到这个陈建雄,背景不太干净,早年靠拆迁起家,后来做过砂石生意,现在名下有几家夜店和贷款公司。”
我继续翻页。
财务数据一栏,虽然表面光鲜,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公司的应收账款高得离谱,现金流紧张,而且有大量短期借款。
“他们去年接了几个政府项目,但回款周期很长,需要垫资。林浩用公司股权做了质押贷款,又从陈建雄那里借了高利贷,现在还款压力很大。”
秘书顿了顿。
“而且,我们查到浩悦传媒正在筹备上市,已经跟券商签了辅导协议。但以他们现在的财务状况,根本过不了审核。除非……”
“除非有大笔资金注入,或者有强力背书。”
我接上她的话,合上文件夹。
“所以他们需要我。一个在海外成功创业的‘妹妹’,带着资金和光环回来,入股公司,既能解决资金问题,又能给上市增加故事性。”
“那您还去见他们吗?”
“见,为什么不见。”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几条街外的一栋写字楼,楼顶竖着“浩悦传媒”的招牌。
“安排李律师跟我一起去,另外,让安保部派两个人,在餐厅附近待命。”
“您担心安全问题?”
“不是担心,是准备。”
我转身,对秘书笑了笑。
“七年前他们敢偷我的钱,七年后,谁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晚上六点五十分,我准时出现在君悦酒店顶楼餐厅。
这家餐厅以昂贵的价格和绝佳的视野闻名,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
林浩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悦悦!这里!”
我走过去,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直接在对面坐下。
跟我一起来的李律师安静地坐在我旁边,从公文包里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按下录音键,然后对我点点头。
林浩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位是?”
“我的律师,李律师。”我简单介绍,“今天我们的谈话,他会全程记录。”
“律师?悦悦,咱们兄妹吃饭,带律师是不是太见外了?”
“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我们不是亲兄弟。”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七年不见,林浩的变化很大。
发际线后移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整个人的气质确实比当年沉稳了,或者说,更会伪装了。
只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精明和算计,一点没变。
服务员递上菜单,林浩殷勤地推荐了几道招牌菜,我只要了一杯柠檬水。
“悦悦,你瘦了,在国外很辛苦吧?”
他试图拉家常。
“直接说正事吧,我时间有限。”
我打断他的表演。
林浩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做出一个“坦诚”的姿态。
“好,那哥就直说了。悦悦,当年那150万,确实是哥对不起你。但那时候哥也是没办法,创业的机会就在眼前,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你是知道的,咱们这种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想出头有多难。”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这七年,哥没一天不惦记着你。但公司刚起步,太忙了,后来又遇到各种困难……不过现在好了!”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
“浩悦做起来了,去年净利润三千万!我在这个行业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悦悦,哥没忘本,这公司有你一半的功劳,所以我想好了,给你12%的股份,你就是公司的股东,以后每年分红,比你上班强多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股权赠与协议》。
我扫了一眼,条款写得很漂亮:林浩自愿将持有的浩悦传媒12%股权无偿赠与林悦,即刻生效。
“签了字,你就是浩悦的股东了。”林浩眼睛发亮,“悦悦,咱们兄妹联手,把公司做大做强,以后上市了,这12%的股份值多少钱,你想过吗?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亿?”
“三十亿!”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狂热。
我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忽然觉得很可悲。
“林浩。”
“嗯?”
“你知道我现在公司的估值是多少吗?”
他愣了一下。
“星跃科技,我做CEO的那家公司,去年B轮融资,估值十五亿美元。我持股34%。”
我缓缓说出这些数字,看着林浩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错愕,再变成难以置信的苍白。
“十五亿……美元?”
他喃喃重复,声音发干。
“所以你看,你那12%的股份,哪怕真值三十亿人民币,对我来说,也不算多么诱人。”
我拿起那份股权赠与协议,轻轻放在桌边。
“而且,我不需要你赠与。我今天来,只要两样东西:第一,150万本金,加上七年利息,按法律规定的最高利率算;第二,浩悦传媒改名,我的‘悦’字,你们不配用。”
林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拳头,手背上青筋突起。
“林悦,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声音冷得像冰。
“我叫你一声妹,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在国外混出点名堂,就能回来跟我叫板了?我告诉你,浩悦现在是我一手做大的,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那150万早就是公司的启动资金,早就花完了!你想要钱?一分都没有!”
“那就法庭见。”
我站起身。
“我会起诉你盗窃,申请财产保全,冻结浩悦的所有账户。哦对了,我查过了,你们公司正在筹备上市对吧?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有诉讼纠纷,尤其是涉及创始人道德问题的诉讼,你猜券商还会不会继续辅导?证监会还会不会批?”
林浩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调查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看着他铁青的脸,“顺便说一句,你那个第二大股东陈建雄,我也查了。高利贷不好借吧?他给你定的利息是几分?三分?五分?还是利滚利?”
“你……”
林浩的手指着我,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给你三天时间。”
我拎起包,最后看他一眼。
“三天后,如果我没有收到150万本金加利息,也没有看到浩悦传媒的改名公告,那我们就法院见。到时候,你失去的就不只是公司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李律师收起录音笔和笔记本,对我点点头,跟在我身后。
走到餐厅门口时,我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
林浩把杯子砸了。
回酒店的路上,李律师一直在看手机。
“林总,刚刚收到的消息,林浩离开餐厅后,去了城西的一家会所,陈建雄名下的产业。”
“预料之中。”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狗急跳墙,他一定会去找他的债主商量对策。”
“需要继续盯吗?”
“盯紧点,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做。”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我下车时,李律师忽然叫住我。
“林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林浩这种人,走投无路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这几天,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
“我会的,谢谢提醒。”
回到房间,我脱下外套,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手机震动,是周雨薇发来的微信:“见完面了?怎么样?”
我回:“撕破脸了。”
她秒回:“我就知道!你没事吧?需要我来陪你吗?”
“没事,我能处理。”
“那你千万小心,林浩那个人,心眼小得很,当年他能偷你的钱,现在指不定使什么阴招。”
“我知道。”
放下手机,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林浩那张扭曲的脸,还有七年前大伯一家理直气壮的模样。
血缘。
亲情。
这些曾经对我来说神圣不可侵犯的词,早就在七年前那个夏天,被那150万碾得粉碎。
现在,他们又想把碾碎的粉末捡起来,糊成一张名为“亲情”的纸,来遮盖他们的贪婪和不堪。
真可笑。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上午,我在公司开会时,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号码是座机,区号是老家的。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会议室外面接听。
“喂?”
“是……悦悦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愣了几秒,才听出来,是乡下的奶奶。
“奶奶?”
“哎,是我。”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悦悦,你回来啦?怎么不回家看看奶奶?”
我心里一紧。
奶奶今年八十二了,一直住在乡下老家。父母去世后,我每年会回去看她两次,但七年前出国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面对那些亲戚,怕面对那些“一家人何必计较”的劝说,更怕看到奶奶左右为难的样子。
“奶奶,我最近工作忙,过段时间就去看您。”
“你别骗奶奶了。”奶奶叹了口气,“你大伯昨天打电话给我,说你在城里,要告浩浩,让他坐牢。悦悦,这是真的吗?”
果然。
林浩搬出了奶奶。
他知道我最在乎的就是奶奶。
“奶奶,那150万,是我爸妈留给我的留学钱。”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大伯他们偷走了这笔钱,七年了,没还过一分,也没道过歉。现在林浩的公司做大了,就想用一点股份打发我,我不接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我听见奶奶压抑的哭声。
“悦悦,奶奶知道,是你大伯他们家对不起你……可是,浩浩要是坐了牢,这个家就毁了呀……你大伯心脏不好,你婶婶又没工作,浩浩的公司要是没了,他们一家可怎么活……”
“那当年他们偷我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怎么活?”
我的声音在颤抖。
“奶奶,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却没钱买机票,没钱交学费,一个人在机场哭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想过我怎么活?我在国外打三份工,每天只睡四小时,因为交不起房租被赶出宿舍,睡在公园长椅上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想过我怎么活?”
“悦悦……”
“奶奶,我爱您,但我不能原谅他们。”
我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那150万,我一定要拿回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讨一个公道。如果他们不还,我就用法律手段。至于后果,那是他们该承担的,不是我。”
奶奶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我挂断电话,靠在墙上,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成年人的世界,连恨都要瞻前顾后。
但这次,我不打算让步。
下午,我接到了第二个意外的电话。
这次是姑姑。
“悦悦,我们能见一面吗?就我们俩,不谈你大伯家的事,就说说话。”
姑姑是我父亲唯一的妹妹,也是当年唯一没有劝我“算了”的亲戚。
她在电话里说,有些关于我父母的事,想告诉我。
我们约在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姑姑已经到了。
七年不见,她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但眼神依旧温和。
“悦悦。”
她站起身,想拉我的手,又有些拘谨地收回。
“姑姑,坐。”
我们点了咖啡,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后还是姑姑先开口。
“你奶奶给我打电话了,哭得很伤心。悦悦,我不是来劝你的,那150万,确实是你大伯家做得不对。”
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个陈旧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爸当年留给我的,说如果你长大后遇到难处,就把这个给你。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了。”
我接过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打开,是一封信,父亲的字迹。
“悦悦,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也说明你遇到了爸爸无法替你解决的困难。别怕,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爸爸没什么大本事,只给你留了三样东西:一套房子,一笔存款,还有一句嘱咐——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住本心,做个正直善良的人。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但良心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爸爸爱你。”
信的落款日期,是我父母出事前一个月。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爸走之前,跟我聊过一次。”姑姑的声音很轻,“他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说你心太软,太重感情,怕你以后吃亏。所以他留了这封信,让我在必要的时候给你。”
“他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
姑姑摇头。
“他只是不放心。悦悦,你爸和你大伯,虽然是亲兄弟,但性格天差地别。你爸老实本分,一辈子勤勤恳恳;你大伯精明算计,总想走捷径。当年你爸还在的时候,你大伯就经常来借钱,借了从来不还。你爸心软,每次都借,但你妈不同意,为这事吵过很多次。”
她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
“你爸妈出事后,你大伯第一时间跑到家里,把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那150万的存折,他本来也想拿,但被我撞见了。我跟他大吵一架,他这才作罢。但我没想到,他居然偷了你的卡……”
“所以您知道?”
“我当时不知道他偷了卡,只知道他一直惦记那笔钱。等我发现的时候,钱已经转走了,你也要出国了。”姑姑握住我的手,眼圈红了,“悦悦,姑姑对不起你,当年没能拦住他们……”
“不怪您。”
我反握住她的手。
“您已经帮我很多了。”
当年父母的后事,是姑姑一手操办的。我出国前,她还偷偷塞给我两万块钱,说是她攒的私房钱,让我在外面别太苦了自己。
“悦悦,我今天来找你,除了给你这封信,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姑姑的表情变得严肃。
“你大伯家,可能惹上大麻烦了。”
“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说的。林浩的公司,好像欠了高利贷,数额不小。放贷的人不好惹,听说已经去公司闹过几次了。你大伯把老家的房子都抵押了,还是填不上窟窿。所以他们才急着要上市,急着找你……我猜,他们给你股份,不是良心发现,是想拉你下水,让你帮他们填窟窿。”
果然。
和我的猜测一模一样。
“姑姑,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悦悦,你要小心。”姑姑担忧地看着我,“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大伯要是被逼急了,说不定会……”
“会怎么样?像当年偷我钱一样,再算计我一次?”
我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冷。
“这次,他们没机会了。”
和姑姑分开后,我没有回公司,而是让司机开车去了郊区的墓园。
父母的墓在山腰上,两座并排的墓碑,周围种着青松。
七年了,我第一次来看他们。
墓碑很干净,没有杂草,前面放着新鲜的花束。
应该是姑姑经常来打扫。
我在墓碑前蹲下,手指抚过父母的名字。
“爸,妈,我回来了。”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回应。
“对不起,七年没来看你们。我在国外……过得很好,真的,我开了公司,赚了很多钱,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多。”
我顿了顿,眼泪掉在花岗岩墓碑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但有时候,我宁愿没赚这些钱,宁愿你们还在。爸,妈,我好想你们……”
压抑了七年的情绪,在这个午后,在父母墓前,终于决堤。
我跪在墓碑前,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在异国他乡的孤独,那些被人轻视的屈辱,那些深夜加班到晕倒的艰辛,那些被最亲的人背叛的痛苦……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
我擦干脸,站起身,对着墓碑深深鞠躬。
“爸,妈,我会好好的,你们放心。那150万,我会拿回来,该讨的公道,我也会讨回来。你们教我的,做人要善良,但善良不是软弱。这次,我不会再退了。”
离开墓园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给整座山镀上一层金色,温暖而悲凉。
坐上车,我打开手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林浩打的。
还有一条短信:“悦悦,我们谈谈,条件可以商量。别把事情做绝,对谁都没好处。”
我删掉短信,拨通了李律师的电话。
“起诉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明天可以递交法院。”
“好,明天一早,准时递交。”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异常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和李律师在法院门口碰面。
起诉书、证据材料、财产保全申请书……厚厚一摞文件,装订得整整齐齐。
“林总,一旦递交,就没有回头路了。”李律师最后确认。
“我七年前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接过文件,走进法院大厅。
递交过程很顺利,窗口的工作人员仔细核对了材料,然后给了我回执。
“七个工作日内会通知是否立案。”
“谢谢。”
走出法院,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忽然觉得肩上的重担轻了一些。
手机响了,这次是大伯的号码。
我接起来。
“林悦!你真敢告!”大伯的咆哮声从听筒里炸开,“你这个白眼狼!我们林家白养你这么多年!浩浩是你哥!你要把他逼死才甘心吗?!”
“大伯。”
我的声音很平静。
“当年你偷我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把我逼死?”
“你……你胡说什么!那是借!借!”
“未经我同意的借,叫偷。法庭上见吧。”
“等等!”大伯的声音陡然软了下来,带着哀求,“悦悦,大伯求你,别告了……浩浩的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期,你一告,他就全完了……你要钱是不是?我们还!我们砸锅卖铁也还!你给我们点时间,行不行?”
“多久?”
“半年……不,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们一定凑齐!”
“三天。”
我说。
“我只给你们三天。三天后的这个时候,如果我的账户没有收到150万本金加利息,法院的传票就会送到林浩公司。”
“三天?!你让我们去哪儿弄这么多钱!”
“那是你们的事。”
我挂断电话,关机。
李律师在旁边听完,推了推眼镜。
“他们拿不出这么多现金。浩悦的现金流很紧张,林浩的个人账户我也查过,余额不到十万。”
“我知道。”
“那您还……”
“我要的不是钱,是他们走投无路。”
我看着远处高耸的写字楼,慢慢地说。
“我要他们亲口承认,当年是偷,是抢,是算计。我要他们跪在我父母墓前道歉。我要他们明白,有些债,不是不还,只是时候未到。”
李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您比我想象的更……坚决。”
“因为我没有退路了。”
我转身走向车子。
“七年前,他们把那个天真的林悦杀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另一个林悦。”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下午四点。
我的账户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林浩没有再打电话,大伯也没有。
这种沉默,反而让人不安。
我坐在办公室,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那是浩悦传媒公司门口的实时监控,李律师通过一些“渠道”弄到的。
画面上,公司门口很安静,偶尔有员工进出,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我知道,这平静下面,暗流汹涌。
下午五点,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监控画面里,突然出现了三辆黑色轿车,径直停在浩悦传媒门口。
车门打开,七八个穿着黑衣的男人下车,径直往公司里走。
前台小姐想阻拦,被一把推开。
来了。
我坐直身体,紧紧盯着屏幕。
几分钟后,林浩出现在画面里,他被两个黑衣男人夹在中间,脸色惨白,正激动地说着什么。
但对方显然不吃这一套,推搡着他往门外走。
公司里的员工都围了过来,但没人敢上前。
就在林浩要被塞进车里时,一辆警车呼啸而至。
警察下车,询问情况。
黑衣男人中走出一个光头,满脸横肉,递了根烟给警察,两人说了几句话。
然后,警察居然转身走了。
林浩被粗暴地塞进车里,三辆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我按下暂停键,放大画面,看清了那个光头男人的脸。
陈建雄。
林浩的高利贷债主。
我立刻打给李律师。
“看到了吗?”
“看到了。”李律师的声音很严肃,“他们带走了林浩,应该是要逼债。我们要报警吗?”
“暂时不用。”
我思考了几秒。
“先看看他们想做什么。陈建雄是生意人,不是亡命徒,他要的是钱,不是命。林浩现在是他弄到钱的唯一希望,他不会真的下死手。”
“那我们现在……”
“等。”
我看着监控定格的画面。
“等林浩扛不住,等他主动来找我。”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晚上八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压抑的呜咽。
是林浩。
“悦……悦悦……救救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明显的哭腔。
“他们……他们打断了我一根手指……说再不还钱,就卸我一条腿……悦悦,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150万我还你,加倍还你!你帮我把债还了,我什么都答应你……”
背景音里,有男人的呵斥声,还有棍棒敲击的闷响。
林浩发出一声惨叫。
“林浩,你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郊区的一个仓库……悦悦,你快来,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
“报警。”
“不能报警!”林浩的声音陡然尖锐,“陈建雄说了,如果我报警,他就把我挪用公司公款的事捅出去!悦悦,我会坐牢的!我真的会坐牢的!”
挪用公款。
果然。
“你挪用了多少?”
“五……五百万……悦悦,我是没办法,公司需要资金周转,我就暂时借用了……我以为很快能补上,可是……”
“可是窟窿越来越大,补不上了,所以你就去借高利贷?”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悦悦,我求你了,看在我们是兄妹的份上,看在我爸是你亲大伯的份上……你救救我,这次之后,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兄妹。
亲大伯。
这些词,现在听起来如此讽刺。
“林浩。”
我的声音很冷。
“七年前,我跪在你家门口,求你们还我钱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在我们是兄妹的份上?”
“我在国外打三份工,累到吐血,在医院躺了三天没人知道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妹妹?”
“现在你走投无路了,想起我是你妹妹了?”
我笑了。
“林浩,我不是圣母,不会以德报怨。你的债,你自己还。你的手指,你的腿,你的牢狱之灾,都是你自己选的。”
“不!林悦!你不能这么狠心!我是你哥!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从你们偷走那150万开始,我就没有亲人了。”
我挂断电话,手却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悲哀,是为那个曾经相信亲情、却被亲情捅得遍体鳞伤的自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伯。
我接起来。
“林悦!你这个毒妇!你见死不救!浩浩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大伯。”
我打断他的咒骂。
“林浩现在这样,是谁害的?是你。如果你当年没有偷我的钱给他创业,他就不会开这个公司。如果你后来好好管教他,他就不会挪用公款,不会借高利贷。是你,把他惯成了一个废物,一个赌徒,一个罪犯。”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法庭上见。对了,忘了告诉你,起诉材料三天前就递了,法院已经立案了。传票应该这两天就会送到林浩公司。”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人摔倒在地的声音。
然后是大伯母的尖叫:“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快叫救护车!”
电话断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夜色深浓,这座城市依旧灯火璀璨。
那些光,有些温暖,有些冰冷。
就像人心。
第二天上午,消息传来了。
林浩被陈建雄的人放了,但断了一根手指,左腿骨折,现在躺在医院。
大伯心脏病发作,也在同一家医院抢救。
浩悦传媒门口被贴了封条,公司账户被冻结,员工们围在门口讨薪。
一切乱成一团。
我让李律师去医院打探情况,自己则去了另一个地方。
陈建雄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我敲开门,里面烟雾缭绕。
四五个男人在打牌,看见我,都愣住了。
“我找陈建雄。”
“谁找我?”
里间走出一个光头男人,正是监控里的那个。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油腻。
“哟,哪来的美女?走错门了吧?”
“我是林浩的堂妹,林悦。”
陈建雄的表情变了。
他挥手让手下出去,关上门。
“林悦?星跃科技的那个林悦?”
“是我。”
我在他对面坐下。
“我来跟你谈笔生意。”
陈建雄眯起眼睛,点了根烟。
“谈什么?替你哥还债?他欠我连本带利八百万,你有钱还?”
“我没有八百万,就算有,也不会替他还。”
“那你来干什么?看笑话?”
“我来买你手里的东西。”我看着他的眼睛,“林浩写给你的借条,还有他挪用公款的证据。你开个价。”
陈建雄愣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笑了。
“有意思。你哥都快被我打死了,你不救他,反而要买他的罪证?你们兄妹俩,唱的是哪一出?”
“他不是我哥。”
我平静地说。
“七年前就不是了。我来买这些,不是要救他,是要让他付出该付的代价。”
陈建雄收起笑容,重新打量我。
“你要这些干什么?”
“送他进监狱。”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陈建雄抽烟的声音,嘶嘶作响。
“林浩挪用公款五百万,加上高利贷,数额巨大,判下来至少十年。”他弹了弹烟灰,“你真忍心?”
“他偷我一百五十万的时候,也没不忍心。”
“行,够狠,我喜欢。”
陈建雄掐灭烟,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借条加证据,一次性卖断。”
“三百万。现金,今天就可以转账。”
“四百万,不能再少了。我为了讨这笔债,也折了不少兄弟。”
“三百五十万,成交就转账,不成交我走人。”
我站起身。
陈建雄盯着我,忽然哈哈大笑。
“林悦,你比你哥有种。行,三百五十万,交个朋友。以后有生意,记得照顾哥哥。”
“不会再有以后了。”
我拿出手机。
“账号。”
交易完成,我拿到了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林浩亲笔签名的借条,以及他挪用公款的银行流水和录音证据。
铁证如山。
走出那栋写字楼时,阳光正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想起七年前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只是那时候的我,满心绝望。
而现在,我握着足以让林浩身败名裂的证据,心里却异常平静。
没有快意,没有复仇的兴奋,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李律师打来电话。
“林总,医院那边,林浩的腿打上了石膏,手指接上了,但以后会留下残疾。他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骂您。他父亲已经脱离危险,但需要长期住院。另外,法院的传票送到了,下周一开庭。”
“好,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李律师顿了顿,“林浩的母亲,您的大伯母,刚才在法院门口跪下了,说要见您,求您撤诉。很多记者在拍,闹得很大。”
“让她跪。”
我的声音没有波澜。
“她儿子偷钱的时候,她跪下来求我放过。现在她儿子要坐牢了,她又跪下来求我撤诉。跪,是他们的特权吗?”
“我明白了。那记者那边……”
“不用管。真相是什么,法庭上自然会清楚。”
挂断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想了想。
“去市立医院。”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总是让人不舒服。
我按照李律师给的病房号,找到了林浩的病房。
单人间,条件不错。
门口站着两个警察,看来是来监控的。
我出示了身份证,警察核对后放行。
推开病房门,林浩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右手也缠着绷带,脸色惨白。
看见我,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我来给你送个东西。”
我把文件袋放在他床头。
林浩盯着那个文件袋,眼神里闪过疑惑,然后是惊恐。
“这是什么?”
“你写给陈建雄的借条,还有挪用公款的证据。原件。”
“你……”林浩猛地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你怎么拿到的?!你跟他做了什么交易?!”
“三百五十万,买断了。”
我拉过椅子坐下,平静地看着他。
“林浩,你欠陈建雄的债,我帮你还了。现在,你只欠我的了。”
林浩瞪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看清楚,你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借条,展开,递到他眼前。
“借款金额五百万,月息五分,利滚利。林浩,你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概念。不到一年,这笔债就能滚到一千万。你还得起吗?”
“我……”林浩的嘴唇在抖。
“还有这个。”我拿出银行流水单,“挪用公款五百万,为了补公司的窟窿。结果窟窿越补越大,你就去借高利贷。林浩,浩悦传媒年盈利三千万,是假的吧?那些光鲜的财报,是做的假账吧?”
林浩闭上眼睛,不说话。
但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他。
“你给我的12%股份,也不是真心想补偿我,是想拉我入股,用我的钱和背景,帮公司上市,然后套现跑路,对吧?”
“我没有……”
“你有。”
我打断他。
“林浩,我查过,浩悦传媒根本不符合上市条件。你找券商做的所谓上市辅导,是假的,你只是想用这个概念圈钱。等你圈够了,你就会跑到国外,留下一个空壳公司和一堆债主。我说得对吗?”
林浩睁开眼,眼神里满是绝望。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再是七年前那个任你们欺负的傻姑娘了。”
我收起文件,站起身。
“这些证据,我会在法庭上提交。你欠我的150万,加上利息,我会申请强制执行。你挪用的公款,陈建雄已经答应不作追究,但公司其他股东会不会追究,我就不知道了。至于你伪造财报、欺诈融资的行为,够你在监狱里待上十年八年了。”
“不……悦悦,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哥啊……”
林浩哭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这一次,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那些钱我都还你,加倍还你……我把公司给你,都给你,行不行?”
“你的公司,现在只剩一个空壳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的是我记忆中那个曾经会帮我修自行车、会带我偷摘邻居家枇杷的堂哥。
而不是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满口谎言、毫无尊严的男人。
“林浩,法庭上见。”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哭声。
走廊很长,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我一步步走着,觉得这七年压在心上的那块巨石,终于碎了。
周一,法庭。
我坐在原告席上,李律师在我身边。
被告席上,林浩坐着轮椅,腿上还打着石膏,脸色灰败。他旁边坐着律师,但那位律师的表情,更像是来完成流程的。
旁听席坐满了人。
大伯母,姑姑,周雨薇,还有一些亲戚和记者。
大伯因为身体原因没来。
法官敲下法槌,庭审开始。
李律师站起来,陈述案情,出示证据。
七年前的银行转账记录,林浩承认借款的录音,陈建雄提供的借条和挪用公款证据,以及浩悦传媒虚假财报的审计报告……
铁证如山。
林浩的律师试图辩解,说那150万是家庭内部借款,说林浩已经承诺用股份偿还,说我这是恶意诉讼……
但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所有的辩解都苍白无力。
庭审进行得很顺利。
最后陈述时,法官让我发言。
我站起来,看着审判席。
“法官,七年前,我二十二岁,父母双亡,拿着纽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以为人生还有希望。是我的亲大伯,偷走了我父母留给我最后的一百五十万留学款,给了他的儿子创业。”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声音在回荡。
“这七年,我在国外洗过盘子,当过服务员,被房东赶出过门,睡过公园长椅。我不敢生病,不敢休息,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而偷走我退路的人,是我的亲人。”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那一百五十万。钱,我可以赚。我是为了讨一个公道,为了告诉我那对老实了一辈子的父母,他们的女儿没有丢他们的脸,没有在欺负面前低头。”
“我也想让所有人知道,亲情不是剥削的借口,血缘不是犯罪的保护伞。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姓什么。”
我说完了。
法庭里寂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周雨薇,然后是姑姑,然后越来越多的人。
法官敲了敲法槌,维持秩序。
休庭十五分钟后,法官当庭宣判。
“被告林浩,于七年前未经原告林悦同意,擅自转走其名下存款一百五十万元,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构成侵权。判决被告林浩,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归还原告林悦一百五十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
“另,被告林浩挪用公司资金、伪造财报等行为,涉嫌刑事犯罪,本案证据将移送公安机关进一步侦查……”
法槌落下。
一锤定音。
林浩瘫在轮椅里,面如死灰。
大伯母在旁听席上哭晕过去,被人抬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七年了。
这场漫长的战役,终于结束了。
走出法院时,阳光刺眼。
记者们围了上来,话筒几乎戳到我脸上。
“林小姐,请问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对于林浩可能面临的刑事指控,您有什么想说的?”
“您还会追究其他亲戚的责任吗?”
李律师护着我往外走,周雨薇的车等在路边。
我们上了车,将喧闹隔绝在外。
“去哪儿?”周雨薇问。
我想了想。
“去我爸妈那儿。”
墓园里,阳光很好。
我把判决书复印件烧了,灰烬随风飘散。
“爸,妈,你们看到了吗?我赢了。”
照片上的父母,依旧温和地笑着。
姑姑站在我身边,轻轻搂住我的肩膀。
“悦悦,你爸你妈会为你骄傲的。”
“也许吧。”
我擦了擦眼角。
“姑姑,我过两天就要回美国了。公司那边还有很多事。”
“这么急?不多住几天?”
“不了,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那老房子呢?你大伯他们搬走了,房子空着。”
“卖了吧。”我看着远处的山峦,“钱捐给希望工程,以我爸妈的名义。”
“好。”
姑姑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悦悦,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了。”
“什么事?”
“关于你爸妈的车祸。”
我转过头。
姑姑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当年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我的呼吸一滞。
“什么?”
“你爸出事前,跟你大伯吵过一架,吵得很凶。因为你大伯又要借钱,你爸没借,他就骂你爸忘恩负义,说你奶奶当年生病,是他出的医药费。你爸很生气,说那些钱早就还清了,还多给了两万。”
姑姑的声音在颤抖。
“后来你爸开车出门,就出事了。刹车失灵,冲下了高架桥。交警说是意外,但我不信。你爸开车很小心,每次出门前都会检查车况,怎么会刹车失灵?”
“你怀疑是大伯……”
“我没有证据。”姑姑的眼泪流了下来,“但车祸后第三天,你大伯就买了一辆新车,全款。他哪来那么多钱?”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七年前那个雨夜,警察打来电话,说父母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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