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疗中的性边界侵犯，反映了社会文化问题

作者：Arlene (Lu) Steinberg, Judith L. Alpert, Christine A. Courtois

译者：许标

隐私、性行为与社会文化背景

个体概念化和应对治疗关系内外边界侵犯的方式，受社会文化背景的影响。具体来说，人际边界是由有关亲密表达的文化规范塑造的。例如，在一些文化背景中（例如，一些南亚国家），看到同性朋友在身体上表现出对彼此的亲昵，比看到浪漫伴侣在公开场合表现出对彼此的亲昵更常见。相比之下，在美国主流背景下，异性恋情侣彼此展示身体亲昵被广泛接受。这些类型的文化差异，可能对个人的隐私和性边界观念产生重要影响（Tummala-Narra, 2019）。

与此相关，在家庭和族裔及/或宗教团体内，可能存在关于公开讨论性和性暴力的禁忌。与谈论性行为相关的污名，可能影响来访是否向治疗师透露性经历的细节，并可能影响来访是否感觉可以透露对治疗师的性和/或浪漫感受。

同样值得考虑的是，隐私和性表达的概念会因背景和时间而变化。这在移民和难民的经历中很明显：他们在移居国接触到关于隐私和性的新文化建构，这与原籍国存在的文化建构形成对比。移民各代之间对可接受的隐私规范也存在差异。例如，第一代移民（成年后抵达美国的人）往往具有植根于其原籍文化的隐私和性观念，这可能与他们在美国长大的子女和孙辈的观念不同。另一方面，第二代（在美国出生和长大的人）则在家庭和族裔社区，与美国主流背景中，关于隐私和性表达的冲突信息之间挣扎（Tummala-Narra, 2019）。这些隐私概念上的差异，会影响人际边界的看法，有时使得难以识别治疗师和来访之间的界限，何时被逾越。此外，当治疗师和来访不熟悉彼此关于隐私和自我披露的文化观点时，来访可能更容易受到治疗师逾越边界的伤害。

值得注意的是，社会文化社区内部和之间，在寻求帮助应对情绪困扰以及在心理治疗中分享个人生活细节的舒适度方面，也存在显著差异。大多数情况下，少数种族和族裔会向非正式来源寻求帮助，例如家人、朋友、神职人员和导师。在某些情况下，寻求心理健康专业人士的帮助会带来污名。向家庭以外的人透露家庭冲突或其他痛苦经历的细节，可能会产生重大后果。孩子们可能通过社会化学到避免与他人分享家庭事务：不透露这些细节的原因，可能是基于保持对家庭和/或族裔社区忠诚的期望。例如，一位来访Jasmine，一位30岁的第二代泰裔美国女性，与我分享说，告诉我她对姐姐的矛盾情绪，让她感觉自己背叛了姐姐和她的泰国身份。她说：“我觉得谈论我姐姐让我变得更不泰国、更美国了。”对Jasmine来说，向既不属于她家庭也不属于她族裔群体的治疗师披露她的痛苦经历，威胁到了她对家庭和文化认同的忠诚感。披露她的经历，进一步威胁到她自身对泰国文化和群体的认同。

当来访面临相互冲突的社会文化规范时，特别是在家中不鼓励寻求心理健康专业人士帮助，而在主流社会中却被更正面看待时，在心理治疗中透露个人经历可能尤其具有挑战性。在心理治疗中透露私人信息，可能会进一步导致羞耻感和/或家人和朋友疏离——他们对心理健康服务提供者有负面看法或缺乏信任。此外，当治疗师通过逾越性边界对来访造成伤害时，来访会更加孤立。具体来说，来访可能更容易受到试图从反对她的亲人中“拯救”她，但逾越边界的治疗师的伤害。

在性创伤的案例下，关于隐私和性的文化建构，影响了个体如何体验性侵犯以及如何处理对侵犯的披露。具体来说，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性别规范，影响了人们学习同他人讨论和披露的方式中，什么是可接受内容。值得注意的是，性暴力在家庭以及族裔和宗教团体内，如何被理解的复杂性，以及个人对文化或宗教实践的意义可能存在显著差异。

重要的是，很少有实证研究或临床文献，考察少数种族女性在家庭暴力或亲密伴侣暴力背景之外，面临的性侵犯经历，或少数种族男性面临的性侵犯经历。然而，新的实证和临床文献强调了关注不同背景下幸存者，如何概念化、体验和应对性暴力的差异的重要性（Tummala-Narra 等人，2019）。这些社会文化差异，也可能对治疗关系内的性边界侵犯产生影响。例如，在Celina的案例中，她向治疗师透露性侵犯细节的矛盾心理，受到了关于披露暴力的文化规范的影响。此外，治疗师对她的性化和侵犯，加剧了她的羞耻感和背叛感。尽管Celina采取了所有措施，保护自己免受治疗中进一步的侵犯，但她持续怀疑是否应该冒险向他人透露她的被侵犯经历：这既是因为治疗师的边界侵犯，也是因为她成长过程中收到的、警告她不要向家庭外部的人披露虐待和暴力的隐性和显性信息。

社会文化压迫与性暴力

性边界侵犯的概念化，可能受到不同形式的社会文化压迫和创伤的影响。特别是，历史和持续的种族主义、仇外心理、厌女症、恐同症和其他形式的歧视，导致了美国少数种族群体在披露与性和暴力相关问题时，产生恐惧和不信任。当代美国氛围的特点，是针对少数种族和宗教、移民、性少数群体的仇恨犯罪增加。2020年5月25日，乔治·弗洛伊德被一名白人警察谋杀，再次突显了对黑人和棕色人种的令人震惊的暴力，而新冠大流行揭示了使黑人和棕色人种面临感染病毒风险、医疗保健不足，以及暴力侵害的显著种族和经济差距。这场大流行，无疑突显了少数种族群体在医疗保健系统中，如何被边缘化：他们的社会文化背景要么被忽视，要么不被理会。

此外，关于美国乃至全球对少数种族的看法，种族刻板印象传递着有关性行为的信息，使得与某些种族和/或文化群体相关的男性和女性，被视为具有非标准的、非白人的、非欧美的性特征，而这些性特征通常受到贬低（Bryant-Davis & Tummala-Narra, 2017）。例如，在主流背景下（面对面和在线空间），黑人男性经常被描绘成危险的掠夺者，黑人女性通常被描绘成性欲过剩，而亚裔男性被描绘成去性化的，亚裔女性通常被视为异国情调的、顺从的对象。这些刻板印象被内化，并塑造了有关性行为和性侵犯的态度。

治疗关系可以反映更广泛的社会不平等和刻板印象，使得治疗师和来访表现出与种族、性别、社会阶层以及其他社会定位相关的动力（Holmes, 2016）。经历过种族主义的少数种族来访，可能难以相信白人治疗师不会贬低或忽视社会文化背景的重要性。在不同的案例中，一位在家庭或族群内经历过创伤的少数种族来访，可能希望与白人治疗师合作，因为这位治疗师可能更能接受讨论性行为和性暴力（Tummala-Narra, 2016）。体系和个体的种族主义形式及相关权力动力，可能导致治疗关系中的不平衡，使得少数种族和族裔来访的脆弱性加剧。在这种动力中，一个越界的治疗师利用来访的边缘化地位，会造成进一步的社会文化压迫。对于经历性边界侵犯的来访来说，多重边缘化和创伤经历的影响，可能是深远而持久的。

讨论与结束语

性侵犯以及心理治疗中的性边界侵犯所普遍、特有的羞耻和保密问题，是跨种族和文化界限而普遍存在的问题。精神分析学者（Grand, 2017; Pizer, 2017）已经指出了精神分析历史中，关于性行为的矛盾心理。例如，Grand（2017）提出，尽管性边界最初是从犹太-基督教伦理的角度概念化的，作为治疗关系的一个核心方面，但十九世纪欧洲对性欲的父权制观点，导致了关于违反这些边界的矛盾心理。这种“可打破的禁忌”，在Grand看来，反映了一种“性/道德/宗教的矛盾心理”。当然，包括弗洛伊德在内的早期精神分析师，对待他们的一些女性患者的方式，说明了父权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什么被概念化为对患者和分析师可接受的性行为。在少数种族和族裔来访的案例中，种族主义和仇外意识形态，可能与对来访的性化，以及认为来访低微和治疗师优越（因此有权滥用权力）的无意识和有意识信念，交织在一起。

最近，精神分析师撰写了关于他们自己被治疗师或分析师性侵犯的经历，标志着解决这一问题的重要转变。例如，Pizer（2017）在描述她的被侵犯经历时，呼吁建立一种治疗文化，鼓励从业者积极意识到他们与爱和性欲相关的情感生活。她写道：“亲密、共同脆弱和移情的经历，现在是具身化的”，指的是精神分析过程。她进一步提出，治疗师和来访可能误解具身化的时刻，这通常反映了早期未满足的需求。Pizer 呼吁从业者在督导和培训中说出爱和欲望的感觉，这样他们就可以开始拥有这些感觉，而不是将其投射到他人身上。确实，关怀、感情、爱和性之间的界限，可能对治疗师和来访都变得模糊。与此相关，从业者进行更坦率的关于种族、族裔，以及社会文化身份和背景其他方面的对话将很重要，这样从业者才能拥有更全面的关于这些身份方面的感受。治疗师必须仔细关注特定的情感沟通方式，如何基于来访的社会文化观点，以及来访在特定背景下（例如美国社会）作为少数种族成员的体验，而被独特地感受。

Dimen（2017）通过指出分析师和来访间，实际上涉及两种侵犯，来解释性边界侵犯中的权力动力。第一种是“分析师违背了由希波克拉底誓言所阐明的默示协议，即医生不得为自身愉悦而利用其权力范围内的人，即病人”，第二种是“拒绝精神分析与普通生活之间的界限”（Dimen, 2017 p. 170）。Dimen 进一步指出，心理治疗中的性边界侵犯，反映了社会制度而不仅仅是个体行为。

考虑到人们在处理性暴力以及刻板印象和边缘化经历方面的文化差异，为许多少数种族和族裔来访，在家庭和族群内外公开谈论性行为和性侵犯，创造一个安全空间，可能尤其具有挑战性。对于那些遭受过性侵犯的人来说，制度助长了沉默和无视，使得披露过程充满羞耻和风险。侵犯本身不仅可能被性化，还可能被种族化。根据治疗师和来访的种族和族裔背景，侵犯还可能被体验为殖民化。

心理学家往往依靠有限的种族和文化问题培训 ， 来指导他们与少数种族和族裔 来访 进行心理治疗的方法。有时，治疗师忽视了他们对 来访 的影响以及他们培训或技能的缺乏，而只关注他们自己拥有良好意图的经历。这些理解上的差距 ，会 对曾经并且继续在社会和经济上被边缘化的 来访， 产生深远影响。它们还起到了强化心理治疗中 ， 白人至上主义观点的作用，这种观点反映了对少数种族性行为的扭曲看法（例如，对黑人和棕色人种女性的性化）。因此，心理学培训项目必须超越一般的多样性问题培训，更具体地关注社会文化压迫（如种族主义和厌女症）如何影响对 来访 的看法、治疗关系的动 力 （例如，自我披露和边界的意义） ， 以及获得充分心理健康护理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