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建安三年,长安城沉浸在一场虚假的狂欢里。
国贼董卓伏诛,悬于枭首门上的头颅油脂滴尽,化为焦炭。
司徒王允府邸灯火通明,笙歌鼎沸,庆祝着匡扶汉室的伟大胜利。
人人都在高呼他的名字,赞颂他的智谋。
席间,那枚最锋利、最诱人、也最见不得光的棋子——貂蝉,却被遗忘在角落。
她看着“义父”王允被百官簇拥,那张因大权在握而涨红的脸,和昨夜董卓死前油腻的脸,并无二致。
她端起酒杯,莲步轻移,在那片喧嚣的中心,于王允耳畔吐气如兰:“义父,庆功尚早。你可知董卓死前,对吕将军喊的那六个字,才是真正要你性命的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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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司徒府的夜宴,香料是西域进贡的龙涎,酒是皇家窖藏的玉露,连歌姬舞女,都是从教坊司精挑细选出的上品。
一切都象征着新生,象征着大汉王朝在拨乱反正后的赫赫天威。
王允,这位一手策划了惊天刺董大案的司徒大人,此刻正位于权力的顶峰,享受着百官的朝贺。
他身穿绛紫朝服,头戴进贤冠,面色红润,眼神中满是志得意满的豪情。
他举起手中的青铜爵杯,声音洪亮,盖过了丝竹管弦。
“诸君!国贼董卓,倒行逆施,祸乱朝纲!今幸得天意,借奉先神武,终使其伏诛!此非允一人之功,乃是汉室气数未尽,是诸君同心同德之果!来,共饮此杯,为大汉贺!”
“为司徒贺!为大汉贺!”
群臣起身,一饮而尽,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吕布,这位刚刚被封为奋威将军、温侯的当世第一猛将,正坐在王允下首。
他一身灿烂的锁子黄金甲尚未换下,头戴的三叉束发紫金冠熠熠生辉,方天画戟就立在身侧,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对这种文人间的吹捧应酬显得有些不耐,但脸上依旧挂着粗犷的笑容,将一杯杯烈酒灌入喉中。
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宴席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女人。
貂蝉。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未施粉黛,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住。
在这满堂的富丽堂皇与喧嚣得意之中,她如同一潭清冷的深水,安静得不真实。
她的美丽,曾是搅动长安风云的漩涡中心,是引诱董卓与吕布反目成仇的最致命的武器。
可现在,武器完成了它的使命,便被小心翼翼地收回了鞘中,搁置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曾经对她“爱护有加”,口口声声称她为“吾儿”的司徒王允,从宴会开始至今,没有看过她一眼。
那些曾经对她趋之若鹜、暗送秋波的官员,此刻也仿佛商量好了一般,对她的存在视而不见。
她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不能被提及的禁忌。
她的功劳太大,大到无法赏赐,因为承认她的功劳,就等于承认这场“匡扶汉室”的伟业,是建立在一个女人的石榴裙下。
这对王允和满朝标榜德行操守的士大夫而言,是一种隐秘的羞辱。
貂蝉端起面前的酒樽,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倒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
她知道,自己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董卓死了,但董卓麾下那支虎狼之师——盘踞在西凉的十数万兵马,还在。
那些骄兵悍将,会善罢甘休吗?
长安城,真的安全了吗?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王允身上。
他正与几位心腹大臣低声交谈,不时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他们似乎在商议着如何清洗朝堂,如何瓜分董卓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
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对潜在危机的警惕。
一种彻骨的寒意,顺着貂蝉的脊背向上攀爬。
这些人,和董卓有什么区别?
他们只看得到眼前的权力,却看不到悬于头顶的利剑。
她又看向吕布。
那头猛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目光投了过来。
四目相对,吕布眼中的烈火与欲望毫不掩饰,甚至还多了一丝占有的得意。
在他看来,她是他亲手从董卓手中夺来的战利品,是他武勋的象征。
他会像董卓一样“爱”她,但绝不会“懂”她。
貂蝉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阴影。
不能再等了。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这些自负的男人们决定命运,不如主动出击。
她唯一的筹码,就是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那个在董卓生命最后一刻,她无意中窥见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细节。
她站起身,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悄无声息地穿过觥筹交错的缝隙。
满堂的喧嚣仿佛成了她的背景,没有人留意到她的动作。
她来到王允的身后,此时,王允正被一名官员恭维得浑身舒坦,连最后一丝警惕都已放下。
一股幽兰般的淡香,若有若无地飘入王允的鼻尖。
他微微一怔,侧过头,便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蝉儿?”王允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不悦,“此乃议事之所,你……”
他不喜欢她出现在这里。
她的出现,就像一个无声的提醒,在提醒他这场胜利背后那不甚光彩的手段。
貂蝉没有退缩,反而又靠近了半分,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柔得仿佛梦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义父,庆功尚早。”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质感,让沉浸在酒精与权力中的王允,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你可知董卓死前,对吕将军喊的那六个字,才是真正要你性命的谶言。”
02
王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仿佛一尊被骤然冷却的陶俑。
他执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环绕在他身边的喧嚣与恭维,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直刺貂蝉。
那眼神里不再有半分平日里伪装的“父爱”,只剩下纯粹的审视、怀疑,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你在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等场合,休得妖言惑众!还不退下!”
对于王允而言,貂蝉此刻的行为,无异于当众拂逆他的颜面。
他刚刚还在享受众星捧月的荣耀,这个他一手培养的“工具”,却在此刻跳出来,说一些莫名其妙的丧气话。
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貂蝉没有被他眼中的寒意吓退。
她平静地回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悲哀。
“义父,”她换了个称呼,语气却更显疏离,“蝉儿之命,早已与司徒府,与这长安城,与大汉的国运绑在一处。若非事关生死,蝉儿又岂敢惊扰义父的雅兴?”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却寸步不让。
这种柔中带刚的压迫感,让王允心中愈发烦躁。
他挥手示意身边几位官员暂且退开,然后将貂蝉拉到一旁廊柱的阴影下。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允的耐心已经耗尽,“董卓死前,我与奉先亲眼所见,他被奉先一戟封喉,死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何来六字谶言?你莫不是被吓出了癔症?”
他根本不信。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貂蝉为了重新获得他的重视,而故意编造的谎言。
一个女人,在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总是会用些愚蠢的手段来博取关注。
貂蝉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苦笑。
“义父不信,也是常理。毕竟,那声音极轻,又被吕将军的怒吼和殿外的厮杀声所掩盖。若非当时我就在董卓身侧,近得能闻到他身上血腥气,恐怕也听不真切。”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血腥的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当时望着刺穿自己胸膛的方天画戟,看的却不是吕将军,而是……是未央宫的殿门方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糊不清地喊了六个字。”
貂蝉抬起眼,一字一顿地说道:“‘吾儿奉先何在?
王允愣住了。
这六个字,他完全没有印象。
他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董卓倒下的那一刻,那一刻的狂喜与激动,让他忽略了所有细节。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嗤笑一声:“这算什么谶言?董卓老贼收奉先为义子,临死前下意识呼喊,人之常情罢了。或许是回光返照,神志不清,以为奉先是来救他的。这能说明什么?”
“义父,”貂蝉的声音陡然转冷,“您真的以为,董卓是那种会束手待毙的愚人吗?他从西凉一介武夫,爬到权倾朝野的相国,靠的仅仅是武力?”
“他明知吕布是来杀他的,为何还要喊‘吾儿奉先何在’?这句话,根本不是喊给吕布听的!”
王允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被貂蝉的这句话点醒,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长久以来对权谋的浸淫,让他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不是喊给吕布听的,那是喊给谁听的?
貂蝉看着王允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终于起了作用。
她继续说道:“当时殿门外,除了您安排的武士,还有谁?有宫中的宦官,有宿卫的禁军,更有……董卓从西凉带来的那些心腹亲卫。他们或许被吕将军的兵马拦住,冲不进来,但他们有耳朵。”
“董卓喊出这句话,吕布听了,只会觉得是老贼的垂死挣扎,倍感快意。可这句话若是传到西凉军的耳朵里,会变成什么意思?”
貂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针,扎在王允的心上。
“一个即将被自己‘义子’杀死的老人,绝望地呼喊着‘我的儿子奉先在哪里’。这听起来,像不像是吕布并未参与刺杀,反而是董卓在被奸人所害时,期盼着他最勇猛的儿子前来救援?”
王允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临终呓语,这是一个恶毒到极点的阳谋!
董卓在用自己的死亡,为王允和吕布之间,埋下了一颗最致命的钉子!
“西凉军那群人,本就桀骜不驯,只认董卓。如今董卓死了,他们群龙无首,正值人心惶惶。此时,只要有心人将这句话稍加‘润色’,散播出去……”
貂蝉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所描绘的恐怖后果,已经清晰地浮现在王允的脑海中。
西凉军会认为,是王允这个奸诈的文臣,矫诏诓骗了他们,害死了他们的主帅。
而吕布,这个并州来的外人,只是王允手中的一把刀。
他们的怒火,不会对准神勇无敌的吕布,而会首先对准看似软弱可欺的朝廷,对准他王允!
“这……这不可能……”王允喃喃自语,脸色变得煞白,“一派胡言!不过是你的臆测!”
尽管嘴上还在否认,但他握紧的拳头和急促的呼吸,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惊骇。
貂蝉幽幽地叹了口气:“义父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城西的西凉军营打探一番。看看他们如今是在哀悼,还是在……磨刀。”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着王允盈盈一拜,转身退回了宴席的阴影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留下王允一人,站在廊柱下,手中的爵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满堂的笙歌笑语,此刻听在他耳中,竟是如此的刺耳。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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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允失魂落魄地回到席间,强撑着笑脸又应酬了几句,便以“不胜酒力”为由,匆匆结束了这场虎头蛇尾的庆功宴。
百官散去,吕布也带着一身酒气,在亲兵的簇拥下回了自己的府邸。
偌大的司徒府,瞬间从喧嚣的顶峰跌落至死寂的深渊。
冰冷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将杯盘狼藉的残局照得一片惨白。
王允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堂主位上,晚风吹过,让他因酒精而发热的头脑,一点点冷静下来。
貂蝉的话,如同魔音贯耳,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吾儿奉先何在?”
他越想,心越沉。
他不是愚蠢之人,恰恰相反,他极其聪明。
正因为聪明,他才能在瞬间想通这六个字背后那条阴毒的逻辑链。
董卓,那个被他视为粗鄙武夫的国贼,临死前竟然还摆了他一道!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貂蝉的危言耸听!
她一个弱女子,终日身处内宅,怎会懂得如此深沉的权谋机心?
这一定是她为了邀宠,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而精心编织的谎言!
王允试图用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但他内心的不安却像野草般疯狂滋长。
他了解董卓的残暴,也了解西凉军的狼性。
那是一群只认拳头不认道理的疯狗,一旦被煽动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来人!”王允厉声喝道。
一名心腹幕僚从侧门快步走入,躬身道:“主公有何吩咐?”
此人名叫宋宪,是王允的首席智囊,为人沉稳多思,深得王允信任。
王允压低声音,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音量问道:“城西大营,可有异动?”
宋宪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主公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回答道:“回主公,西凉军自董贼伏诛后,便闭营不出。我等已派人严密监视。据报,营中偶有哭嚎之声,想来是董贼死忠在为其发丧,此外并无特殊之处。主公可是有所担忧?”
“哭嚎?”王允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是何种哭嚎?是哀恸,还是……别的?”
宋宪被问住了,迟疑道:“这……探子隔得远,听不真切。不过想来,主帅身死,军心涣散,哀恸也在情理之中。”
“糊涂!”王允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酒杯被震得嗡嗡作响,“哀恸和煽动,岂能混为一谈!立刻!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潜入西凉军营,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尤其是李傕、郭汜、张济、樊稠那几个人,给 我盯死了!”
李傕、郭汜等人,都是董卓麾下最核心的将领,也是西凉军中真正的实力派。
他们的动向,直接决定了那十几万大军的动向。
“是!”宋宪感受到了王允语气中的急切与凝重,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空旷的大堂里,又只剩下王允一人。
他烦躁地站起身,来回踱步。
地板上冰冷的石砖,似乎也无法冷却他内心的焦虑。
他走到庭院中,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残月。
长安的夜,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让他感到不安。
他想起了貂蝉。
那个女人的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不得不承认,他小看了她。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一柄锋利的匕首,用完了,便可束之高阁。
他从未想过,这件艺术品,竟然拥有自己的思想。
这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被冒犯的失控感。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从心底钻了出来:她知道的太多了。
无论是连环计的全部内情,还是董卓的这句“临终谶言”,她都是唯一的知情者。
只要她活着,她就是他王允这场“伟大胜利”背后,一个抹不去的污点,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
如果她今天能用这个秘密来“提醒”他,明天会不会用这个秘密去“提醒”别人?
比如……吕布?
想到吕布,王允的心头又是一紧。
吕布勇则勇矣,却有勇无谋,性情多疑。
如果让他知道,董卓临死前还在“呼唤”他,而自己却对此事秘而不宣,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认为自己是在刻意隐瞒,想要离间他和西凉军,好让他彻底沦为自己的附庸?
王允越想越怕。
他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女人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行,必须解决这个隐患。
一劳永逸。
王允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杀机。
他已经决定了貂蝉的命运。
一个死人,才能永远地保守秘密。
至于西凉军的威胁,他自信还能掌控。
只要封锁消息,安抚好吕布,再对李傕、郭汜等人分化瓦解,许以高官厚禄,想必不难收服。
打定主意后,王允心中的烦躁反而平复了许多。
他重新恢复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司徒大人的冷静与果决。
他转身,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那是貂蝉的居所。
他要亲自去“安抚”一下这个聪明的“义女”。
在送她上路之前,他要最后一次确认,她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月光下,王允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04
貂蝉的院落很偏,也很静。
几竿翠竹,一方石桌,一弯浅池,仅此而已。
这里不像是功臣的居所,更像是一处雅致的囚笼。
王允推门而入时,貂蝉并未安歇。
她正坐在石桌旁,独自一人,对着一盏孤灯,煮着一壶清茶。
茶香袅袅,混着夜风中的寒意,有种说不出的清冷。
看到王允深夜到访,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
她只是抬起眼帘,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提起紫砂小壶,为他对面的空杯斟满了茶水。
“义父深夜来此,可是为了城西大营之事?”她淡淡地问道,语气笃定。
王允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热茶。
他审视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女人。
她的平静,让她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王允冷冷地说道。
貂蝉将自己的茶杯端起,轻轻吹了吹热气,道:“蝉儿若是连这点都算不到,当初又怎敢在董贼与吕将军之间周旋?义父的性格,蝉儿还是了解一二的。您多疑,自负,从不相信任何超出自己掌控的人或事。蝉儿今夜之言,恰恰触动了您最敏感的神经。”
王允的瞳孔微微收缩。
被一个自己曾经视若玩物的女人如此剖析,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辱。
“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王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不仅仅是美貌,你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只是,有时候,太聪明,不是一件好事。”
“身在棋局,若不聪明一些,早已是粉身碎骨。”貂蝉放下茶杯,目光迎上王允的逼视,“蝉儿不想死,所以只能竭尽所能地看清棋盘上的每一个子,每一步棋。”
“哦?”王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那你倒是说说,你看清了什么?看清了西凉军会反扑?看清了我会来杀你灭口?”
他说出“杀你灭口”四个字时,眼睛死死地盯着貂蝉,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但他失望了。
貂蝉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义父想杀我,蝉儿知道。”她轻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蝉儿完成了使命,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对于义父而言,我活着,就是一根刺。一根扎在您‘匡扶汉室’这件华美外袍下的刺,让您如坐针毡。”
王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什么都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不逃?”
“逃?”貂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天下之大,何处可逃?逃出长安,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不是被乱兵所辱,就是被山贼所掠。即便侥幸活下来,余生也要在东躲西藏中度过。更何况,义父您会让我轻易逃出这座城吗?”
王允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蝉儿不逃。”貂蝉看着他,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不但不逃,我还要帮义父,解决眼前的困死之局。”
王允愣住了,随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荒谬和不信。
“帮我?你凭什么帮我?就凭你那点捕风捉影的猜测?”
“就凭我知道的,远比义父想象的要多。”貂蝉坐直了身体,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如果说刚才她是一潭深水,那么此刻,这潭水下则露出了锋利的冰山一角。
“义父以为,董卓那句话,只是为了离间您和吕将军吗?”
王允眉头一皱:“难道不是?”
“是,但不仅仅是!”貂蝉的声音斩钉截铁,“那更是……一道军令!”
“军令?”
“没错!”貂蝉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吾儿奉先何在’,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在告诉城外的李傕、郭汜,告诉所有的西凉军——吕布已经反了!他不再是自己人!而我董卓,是被奸人所害!你们要做的,不是为我报仇,而是……夺回长安,清君侧,为我正名!”
这番解读,比之前更加阴狠,更加歹毒!
王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果真是这样,那西凉军的反扑,就不是泄愤,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政治军事行动!
他们的目标,是要彻底颠覆刚刚建立的新秩序!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王允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貂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义父可知,董卓身边,除了武将,最信任的是谁?”
王允思索片刻,吐出两个字:“李儒。”
“不错,正是毒士李儒。此人智谋深沉,远在义父之上。连环计之所以能成功,一大半原因,是李儒当时恰好被董卓派往西凉,安抚军心,不在长安。否则,蝉儿的这点伎俩,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和董卓的遗言有什么关系?”王允不解。
“当然有关系。”貂蝉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句‘军令’,风格如此阴狠,一语双关,绝非董卓那样的武夫能想出来的。这分明是李儒的手笔!我敢断定,这一定是李儒在离京之前,就为董卓设想过的、最坏情况下的应急之策!他早就料到,有人会利用吕布来对付董卓!”
王...
王允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孩童,被貂蝉剥去了所有伪装,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引以为傲的智谋,在这条由李儒、董卓和貂蝉共同构筑的逻辑链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原以为自己是执棋人,现在才发现,自己和吕布一样,都只是一枚被人算计的棋子。
貂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递到他面前。
“义父,现在,您还觉得蝉儿是在危言耸听吗?”
“现在,您还觉得杀了蝉儿,就能高枕无忧吗?”
05
王允没有接那杯茶。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后怕。
他死死地盯着貂蝉,仿佛想把这个女人看穿,看透。
“你……你到底是谁?”他嘶哑地问道。
这个问题,已经无关乎身份,而是在质问她为何能拥有如此恐怖的洞察力。
貂蝉凄然一笑,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沧桑,那不是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子该有的表情。
“我谁也不是。我只是一个在深宫内院里,靠着察言观色、揣摩人心才能活下来的歌姬。义父,您和董贼,还有吕将军,你们这些手握权柄的男人,教会了我一件事——人心,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也比任何城墙都要脆弱。”
她顿了顿,收起笑容,脸色重新变得凝重。
“说这些已经无用。义父,现在不是追究我是谁的时候,而是要立刻做出决断。否则,天亮之前,长安必乱。”
王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貂蝉说得对。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和感到羞辱的时候,生死存亡就在眼前。
“你……有何对策?”他艰难地开口,这五个字,等于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也等于将一部分主动权,交到了貂蝉手上。
“对策有三,分上、中、下。”貂蝉似乎早已胸有成竹,语速极快,“下策,立刻关闭长安九门,全城戒严,同时派人出城,以朝廷名义,封李傕、郭汜等人为将军、列侯,许以重利,试图安抚分化。此策看似稳妥,实则最险。西凉军既有李儒的‘遗计’在手,绝不会满足于这点小利。他们只会认为我们心虚胆怯,反而会加速他们的进攻。届时,我等困守孤城,军心民心一散,不攻自破。”
王允默默点头,这个下策,正是他刚才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被貂蝉一说,他立刻意识到此法的弊病。
“中策,”貂蝉继续道,“义父立刻请天子下旨,宣布西凉军为叛军,然后集结城中所有兵力,交由吕将军统帅,主动出城,与西凉军决一死战。趁他们尚未完全整合、军心未定之际,以雷霆之势,将其击溃。”
“此策……可行。”王允沉吟道,“奉先神勇,其麾下并州狼骑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以逸待劳,或可一战。”
“不可!”貂蝉断然否定,“此策看似勇猛,实则自掘坟墓!义父,您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兵力。吕将军麾下能战之兵,不过万余。而城外西凉军,号称十数万!即便其中多有老弱,精锐之师亦不下五六万。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吕将军再神勇,能以一敌五吗?更何况,一旦出城野战,便再无转圜余地。胜了,惨胜,长安城防空虚,关中其余势力必会趁虚而入。败了,则满盘皆输,我等皆为齑粉!”
王允的额头,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他发现自己的思维,完全被局限在传统的军事对抗中,而貂蝉,却看到了更深远的政治影响。
“那……上策为何?”他急切地追问道,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察的依赖。
貂蝉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亮得惊人。
“上策,便是将计就计,借力打力!”
“如何借力?”
“借吕将军之力,也借李儒之力!”貂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雷,“义父,您现在要做的,不是安抚,也不是对抗,而是……点燃那把火!”
“点火?你是要……”王允惊得霍然站起。
“没错!”貂蝉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既然李儒的毒计是要离间您和吕将军,那我们就反过来,利用这个‘离间’,彻底坐实吕将军和西凉军的血海深仇!”
王允脑中一片混乱,他完全跟不上貂蝉的思路。
貂蝉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一字一句地说道:“义父,您立刻亲自去一趟温侯府,就现在!把董卓的临终遗言,原原本本地告诉吕将军。但您不能直说,您要用一种‘担忧’和‘被逼无奈’的姿态去说。”
“你要告诉他,‘奉先啊,城外西凉军中流言四起,说董贼临死前,还在呼唤你的名字,似乎是被人构陷。
他们认定你是清白的,要杀我王允,为你‘拨乱反正’!
’。您要把这盆脏水,狠狠地泼到你自己身上!”
王允目瞪口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何等疯狂的计策!
主动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吕布生性高傲,最恨被人当成傻子愚弄。他听到这个流言,第一反应绝不是怀疑您,而是暴怒!因为这等于是否定了他诛杀董贼的‘首功’,把他描绘成了一个被人利用的无辜者!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然后,您再‘不经意’地透露,说已经有西凉军的使者,偷偷潜入城中,想要面见吕将军,‘共商大计’!”
“这……”王允骇然道,“可我们并没有截获什么使者!”
“有没有,重要吗?”貂蝉冷冷地反问,“重要的是,吕将军信不信!以他的多疑和暴躁,他宁可信其有!他会立刻将所有西凉军,都视为与自己为敌的叛逆!他会主动请战,不是为了保卫您,而是为了捍卫他自己的荣耀!”
“如此一来,董卓的离间计,就变成了吕布和西凉军之间,不死不休的死结!而您,王司徒,则从‘主谋’,变成了被西凉军构陷的、需要吕将军保护的‘忠臣’!整个局势,瞬间逆转!”
王允呆立在原地,脑中仿佛有无数惊雷炸开。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女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好狠的计策!
好毒的心思!
这一招釜底抽薪,借刀杀人,简直比李儒的计策还要阴险百倍!
他终于明白,自己养在府中的,根本不是一只金丝雀,而是一头比猛虎更可怕,比毒蛇更致命的……雌凤!
就在王允心神激荡,还未从这惊天的计策中回过神来时,庭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才领命去打探消息的幕僚宋宪,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主……主公!不好了!”
“长安城西门……西凉军……已经开始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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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你说什么?!”
王允一声怒喝,声音凄厉,彻底失态。
他一把揪住宋宪的衣领,双目赤红,“攻城?为何如此之快!城防守将呢?吕将军的兵马呢?”
宋宪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惊恐地指着城西的方向,颤声道:“不知道……完全没有预兆!就像……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西门守将派人浴血杀出重围报信,说李傕、郭汜的大军,趁着夜色,已经摸到了城下!此刻……此刻火光冲天,喊杀声已经能传过来了!”
王允如遭雷击,松开宋宪,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石凳上。
完了。
一切都晚了。
貂蝉的上策,那条毒辣却唯一可行的生路,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已经被现实无情地斩断。
李傕、郭汜的行动速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根本没有给长安城任何反应的时间。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们内部早已达成了共识,并且策划已久。
貂蝉关于李儒“遗计”的推测,不仅是对的,甚至可能还低估了对方的决心和效率。
“主公!现在该怎么办?请主公定夺啊!”宋宪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
府外的远处,隐隐约,已经能听到沉闷的撞击声和海潮般的呐喊,仿佛死神的脚步,正在一步步逼近。
王允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戎马一生,宦海沉浮,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
下策,来不及了。
中策,是自杀。
上策,胎死腹中。
死局。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就在这人心惶惶,大厦将倾的时刻,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同一股冰泉,注入了这片滚烫的绝望之中。
“慌什么。”
是貂蝉。
她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的镇定,与周围的惊恐形成了鲜明得刺眼的对比。
她走到王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失望和轻蔑。
“司徒大人,这就是你匡扶汉室的器量吗?敌军刚至城下,你便已心神崩溃,与那冢中枯骨何异?”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王允猛地抬起头,羞愧、愤怒、不甘,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他想呵斥,却发现自己连呵斥的底气都没有了。
“你……你还有办法?”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办法?”貂蝉冷笑一声,“方才的上策,是让你执棋。现在,棋盘已经被掀翻,我们都成了在乱军中挣扎求生的蝼蚁。现在要的,不是办法,是活命!”
她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王允,而是转向宋宪,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得可怕。
“宋先生,你立刻去做三件事!”
宋宪下意识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第一,以司徒府的名义,传令城中所有武库,将所有守城器械,滚石、擂木、金汁、火油,全部运往西门!告诉守将,不惜一切代价,给我顶住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西门若破,提头来见!”
“第二,派人立刻前往温侯府!不要走正门,从后巷进去,找到吕将军最亲信的部将,如张辽、高顺等人。告诉他们,西凉军反了,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诛王允,为董公报仇’!让他们立刻集结兵马,但不要出府,原地待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貂蝉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你亲自带一队心腹,去城中最大的几家粮商府邸,还有……朝中那几位向来与董卓暗通款曲的大臣家里。告诉他们,司徒有令,借粮,借钱,犒赏三军!若有不从,以通敌论处,就地格杀,家产充公!”
宋宪听得目瞪口呆,这三道命令,一道比一道狠,一道比一道不合规矩。
尤其是第三条,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这……这……貂蝉姑娘,这不合礼法……”
“礼法?”貂蝉发出一声嗤笑,“城破之后,你跟李傕、郭汜的屠刀去讲礼法吗?现在是活命的时候!钱、粮、兵权,我们一样都没有!不抢,拿什么守城?拿什么让吕布的军队卖命?拿司徒大人的眼泪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快去!再啰嗦,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宋宪被她身上那股磅礴的气势吓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有半句废话,连滚带爬地起身,带着人冲了出去。
大堂里,又只剩下王允和貂蝉。
王允怔怔地看着她,这个在他眼中柔弱无骨的女子,在短短一刻钟内,下达了三条足以搅动整个长安的命令。
每一条,都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稳住防线,控制吕布,搜刮资源。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权谋和威望,在真正的危机面前,竟然还不如一个女人临场决断的魄力。
“你……为何要帮我?”王允沙哑地问道,“我方才……还想杀你。”
貂蝉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那盏孤灯前,看着灯火中摇曳的自己。
“我不是在帮你。”她幽幽地说道,“我是在帮我自己。义父,你以为我策划连环计,是为了什么匡扶汉室的狗屁大义吗?”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中是无尽的悲凉。
“我只是想活下去。像一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董卓在,我活不了。你以为董卓死了,我就可以活了吗?”
她回过头,目光如炬,直刺王允的内心。
“在你眼里,我依然是一件工具,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城若破了,李傕、郭汜会放过我这个‘害死董公’的妖女吗?吕布守住了城,他会真心待我吗?他只会把我当成更珍贵的战利品,锁在更华丽的笼子里!”
“所以,我谁都不能靠。我能靠的,只有我自己。”
“这座城,今天不能破。至少,在我找到真正的生路之前,它不能破。”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王允的心上。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利用貂蝉,到头来,或许,她也在利用自己,利用这长安城里所有自作聪明的男人,来为自己博一条血路。
就在此时,府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千军万马在长街上奔腾。
王允脸色一变,以为是乱军已经冲进了内城。
貂蝉却侧耳倾听了片刻,淡淡道:“是吕将军的并州狼骑。看来,宋先生的第二步棋,走对了。”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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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侯府邸,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吕布一身戎装,手持方天画戟,站在庭院中央。
他那张英俊而狂傲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乌云。
在他周围,张辽、高顺、曹性等一众并州悍将,皆是盔明甲亮,手按兵器,神情凝重。
宋宪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温侯府中炸响。
“清君侧,诛王允,为董公报仇?”吕布重复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猛地一挥画戟,旁边的一座石制灯台,被瞬间劈为两半,碎石四溅。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吕布怒吼道,声震屋瓦,“我吕奉先,亲手诛杀国贼,匡扶汉室,乃是天下第一功!这群西凉的腌臢鼠辈,竟敢污我清名,说我是被人构陷?还将我与那老贼捆绑一处?!”
对于吕布而言,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挑衅,更是对他个人荣誉的极致侮辱。
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人中吕布”的威名和亲手斩杀董卓的功绩。
现在,李傕、郭汜却要把这份功绩,扭曲成一桩“冤案”,把他吕布,描绘成一个被王允利用、还帮着仇人杀害“义父”的愚蠢莽夫。
这比直接骂他祖宗十八代,还要让他愤怒。
“主公息怒!”张辽上前一步,抱拳道,“西凉军此举,显然是蓄谋已久。其心可诛!只是,王司徒派人传话,让我们原地待命,不可出府,不知是何用意?”
张辽为人稳重,他隐隐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为何司徒府不直接下令平叛,反而让他们按兵不动?
一旁沉默寡言的高顺,也皱起了眉头:“不错。我军乃是城中战力最强之师,此刻西门危急,正该火速驰援。司徒大人此令,令人费解。”
吕布闻言,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疑心却又升了起来。
他生性多疑,最听不得这种“令人费解”的话。
是啊,王允那老家伙,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是不是想让自己和西凉军拼个两败俱伤,然后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就在吕布的疑心病即将发作之时,宋宪连忙上前,将貂蝉教他的话术,一股脑地抛了出来。
“温侯息怒!张将军、高将军有所不知!”宋宪一脸“焦急”地解释道,“非是司徒大人不愿将军出战,实在是……实在是城中已乱啊!”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带着哭腔道:“西凉军攻城的消息一传来,城中那些平日里与董贼交好的大臣,竟……竟似有响应之意!司徒大人怀疑,城中必有内应!若将军此刻尽起大军赶赴西门,万一内城有变,奸人作乱,劫持了天子,那该如何是好?!”
“司徒大人的意思是,请将军坐镇城中,先稳住大局,震慑宵小!他老人家,已经亲自登上西门城楼,指挥守城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瞬间打消了吕布所有的疑虑。
首先,“城中有内应”,这完全合情合理。
董卓党羽遍布朝野,趁机作乱太正常了。
其次,让他吕布坐镇中枢,保护天子,这是一种极大的信任和倚重,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王允亲自登城指挥”,这个举动,彻底洗刷了王允在他心中的“文弱”和“阴险”的形象。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都敢亲临一线,自己一个大将军,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好!王司徒果然有胆魄!”吕布大赞一声,心中的怒火,重新化为了高昂的战意,“传我将令!陷阵营随高顺,立刻控制皇城各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其余将士,随我上街巡防,但有妖言惑众、趁乱作祟者,格杀勿论!”
“文远!”他转向张辽,“你带一队最精锐的狼骑,随我来!我们不去西门,我们去……抄了那几家最可能当内应的府邸!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吕布的眼皮子底下,跟西凉军里应外合!”
吕布的思维很简单,既然可能有内应,那就在他们跳出来之前,先把他们全部拍死!
宋宪心中一凛,暗道一声“好险”。
貂蝉姑娘的第三条计策,竟然和吕布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应该说,貂蝉姑娘是精准地预判到了吕布会这么想,这么做!
与其让王允派人去“借”,不如让吕布带着军队去“抄”!
这一下,不仅钱粮有了,还能顺便清除异己,震慑全城。
这手段,太高明了!
宋宪不敢再想下去,他觉得那个女人的心思,比西凉军的屠刀还要可怕。
他连忙躬身领命,退了出去,赶回司徒府复命。
而吕布,则提着他的方天画戟,带着一股滔天的杀气,率领着精锐的并州狼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冲入了长安城混乱的夜色之中。
他要去杀人。
杀那些敢于玷污他名誉的“内应”。
他不知道,他这股被精准引导的怒火,恰恰成了支撑长安城度过这个夜晚最关键的力量。
他更不知道,那个让他“原地待命”的命令,并非来自他所以为的王司徒,而是来自那个他早已抛之脑后,视作禁胬的女人——貂蝉。
08
司徒府,后院。
貂蝉依旧站在灯下,仿佛一尊玉雕。
她的听觉,似乎已经与整个长安城的脉搏融为一体。
西门的喊杀声、吕布兵马在长街上奔驰的轰鸣声、城中某些府邸传来的惨叫和哭喊声……所有的声音,都汇入她的耳中,在她脑海里,构成了一副实时滚动的沙盘。
宋宪回来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貂蝉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将温侯府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作了禀报。
王允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脸色变幻不定。
他时而感到羞愧,时而感到恐惧,时而又有一丝扭曲的兴奋。
他羞愧于自己的无能,恐惧于貂蝉的智谋,又兴奋于局势似乎真的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做得很好。”貂蝉听完,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她转向王允,说道:“义父,吕将军这把刀,已经被我们磨快了。但是,光有刀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面盾。”
“盾?”王允不解。
“西门的守军,多是京师卫戍部队,战力疲弱,士气不高。单靠滚石擂木,撑不住一个时辰。我们必须给他们一个死战不退的理由。”
“犒赏?”王允立刻想到了钱,“我已经让宋宪去‘借’钱粮了,只要钱粮一到,立刻送往西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不够。”貂蝉摇了摇头,“钱,只能买勇,买不来忠。西凉军势大,一旦城墙出现缺口,那些拿了钱的兵卒,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死战,而是跑路。我们必须给他们一个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希望。或者说,是一个让他们相信,我们必胜的‘神迹’。”貂蝉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她走到王允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义父,请您立刻换上朝服,带上天子御赐的节杖,亲自登上西门城楼!”
王允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什……什么?我……我亲自上城楼?”他声音都变了。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箭如雨下、滚石如雷的鬼门关!
他一个文官,上去干什么?
当靶子吗?
“对,就是您!”貂蝉的语气不容置疑,“您是百官之首,是诛董国贼的第一功臣,是匡扶汉室的象征!在所有士兵眼中,您,王司徒,就是朝廷!就是大汉!”
“城下西凉军叫嚣着要‘诛王允’,而您,就在城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巍然屹立!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强有力的反击!它会告诉所有守城的将士,我们没有退缩,朝廷的领袖与他们同在!”
“您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指挥,您只需要站在那里!您活着,就是西门的盾!就是所有人士气的源泉!”
王允的双腿开始发软。
他怕死。
他费尽心机才爬到今天的位置,他还没享受够权力的滋味,他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在一支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箭之下。
“不……不行……这太危险了!”他连连摆手,“刀剑无眼,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朝局谁来主持?群龙无首,岂不是败得更快?”
看着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貂蝉眼中最后一丝对他的期望,也彻底泯灭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义父,您以为,您现在还有选择吗?”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向府外,那个吕布兵马奔驰而去的方向。
“吕将军已经带着兵,去‘抄家’了。您觉得,他抄完家,拿到钱粮之后,会做什么?他会把钱粮分给自己的并州狼骑,还是分给西门那些与他非亲非故的守军?”
王允愣住了。
“他会用这些钱粮,犒赏自己的部下,然后带着他们,去与西凉军死战,去捍卫他自己的荣誉。至于西门,他会去救,但绝不会拼尽全力。他会等着西门守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这是为将者的常情。”
“可西门守军,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貂蝉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刺进王允的心脏。
“所以,您必须去!您去了,西门守军的士气才能撑得更久。他们撑得越久,吕将军的压力就越大。他不想被西凉军抢先进城,就必须提前投入战斗。您在城楼上多站一刻,我们的胜算,就多一分。”
“而且……”貂蝉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刺骨,“您觉得,您不去,就安全了吗?”
“什么意思?”王允心中警铃大作。
“吕将军已经知道了‘清君侧,诛王允’的流言。现在,他选择相信您,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可如果……战事不顺,西门被破,或者他自己的军队伤亡惨重,您觉得,他还会继续相信您吗?”
貂蝉走近一步,死死地盯着他。
“他会不会觉得,是您这个文官的指挥失当,才导致了这一切?他会不会觉得,杀了您,把您的头颅献给西凉军,才是平息这场战乱最简单的办法?”
王允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吕布反复无常的性格,想起了他斩杀丁原和董卓时的狠辣。
他毫不怀疑,在生死关头,吕布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去城楼,九死一生。
不去,留在这司徒府,等战局糜烂,就是十死无生!
这一刻,王允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被貂蝉,被吕布,被整个局势,死死地逼上了那座血肉磨坊般的城楼。
“好……好……我去!”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看着他那副仿佛要去赴死的悲壮模样,貂蝉缓缓转过身去,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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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长安西门,已成炼狱。
城下,西凉军如黑色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悍不畏死地冲击着城墙。
简陋的飞梯不断搭上墙头,手持环首刀的士卒,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奋力向上攀爬。
城楼上,守军的抵抗已经显出颓势。
滚石早已用尽,擂木也所剩无几。
士兵们用长矛,用佩刀,甚至用牙齿,与爬上来的敌人进行着最原始的肉搏。
箭矢如蝗,从城下抛射上来,不断有人中箭惨叫着倒下。
火油弹在城墙上炸开,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
守将是一名中年校尉,名叫胡轸,他本是董卓旧部,后来投降了朝廷。
此刻他浑身是血,盔甲上插着两支断箭,正挥舞着长刀,亲自在墙垛边厮杀。
“顶住!都给我顶住!援军……援军就快到了!”他声嘶力竭地吼着,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城中的兵力,他一清二楚。
除了吕布那支精锐,根本没有可以指望的援军。
而吕布,迟迟未到。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守军中蔓延。
就在这时,城楼后方的甬道,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胡轸以为是敌人从其他地方攻上来了,心中一沉,回头望去,却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司徒王允,身着绛紫色的朝服,头戴高高的进贤冠,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手持代表天子威仪的节杖,一步一步,登上了血肉横飞的城楼。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没有躲在女墙后面,而是径直走到了城楼中央,那个最显眼、最空旷的位置。
晚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所有正在厮杀的士兵,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那是谁?
那是王司徒!
是大汉的宰辅!
他怎么会在这里?
城下的李傕、郭汜也看到了城楼上的那个身影。
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狂笑。
“快看!是王允老贼!”李傕用马鞭指着城楼,对身边的将士大喊,“他吓得腿软,出来投降了!弟兄们,给我加把劲!谁能砍下王允老贼的头,赏千金,封万户侯!”
“杀!杀了王允!”
西凉军的攻势,变得更加疯狂。
弓箭手们纷纷调转箭头,朝着王允那个最明显的目标,集火攒射。
“保护司徒大人!”胡轸目眦欲裂,嘶吼着带人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和盾牌,在王允面前组成了一道人墙。
“噗噗噗!”箭矢射入肉体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断有亲兵中箭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他们用生命,为王允撑起了一片狭小的安全空间。
王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着耳边呼啸的箭风,闻着身边浓重的血腥味,感受着脚下城楼的震颤。
他怕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他脑中,不断回响着貂蝉那冰冷的话语。
“您活着,就是西门的盾!”
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节杖,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他不能倒。
他倒了,人心就散了,一切就都完了。
而他,这个大汉司徒的出现,也确实起到了神效。
原本已经绝望的守军,看到连文官之首的司徒大人,都亲临死地,与他们共存亡,一股难以言喻的血勇之气,从心底里喷薄而出。
“司徒大人与我等同在!死战!”
“为了大汉!杀了这帮反贼!”
士兵们的眼睛红了,他们不再恐惧,不再后退。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一次又一次地将敌人的进攻打了下去。
城墙上的缺口,被尸体填满。
倒下的人,成了后来者脚下的基石。
西门的防线,在这股被“神迹”激发的士气支撑下,奇迹般地稳住了。
与此同时,长安城南。
吕布率领的并州狼骑,如同一群闯入羊圈的饿狼。
他们冲进了一个又一个被“指认”为内应的豪门大宅。
没有警告,没有审判,只有冰冷的刀锋和飞溅的鲜血。
“奉温侯将令,讨伐叛逆,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张辽手起刀落,将一名试图反抗的家主斩于马下。
士兵们冲进府库,将一箱箱的金银财宝,一车车的粮食物资,流水般地运了出来。
吕布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的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是玷污他名誉的共犯,死有余辜。
而他们的财富,正好可以用来犒赏自己即将死战的将士。
很快,几十个府邸被血洗一空。
堆积如山的钱粮,被集中到了长街之上。
吕布翻身下马,走到一箱黄金前,抓起一把金饼,高高举起。
“将士们!”他声如洪钟,“这些,都是反贼的家产!现在,它们是你们的了!待会儿,随我出城,斩下李傕、郭汜的狗头,还有更多的赏赐!”
“吼!吼!吼!”
并州狼骑们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金钱和杀戮,是刺激他们兽性的最佳良药。
他们的士气,被提升到了顶点。
吕布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下令开赴西门,一名探马飞驰而来。
“报!启禀温侯!西门战况焦灼,王司徒……王司徒亲登城楼,身陷重围!”
“什么?!”吕布大吃一惊。
王允那老家伙,竟然亲自上去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惊佩,随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王允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王允一死,他就成了诛董联盟中唯一的首脑,西凉军所有的仇恨,都会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
更重要的是,王允是朝廷的象征,他死了,自己“匡扶汉室”的大义名分,就没了!
自己会从一个功臣,变成一个和李傕、郭汜一样的乱兵头子!
“快!全军转向!驰援西门!”吕布翻身上马,厉声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王司徒救下来!”
黑色的铁甲洪流,在长街上猛然转向,带着滔天的杀意和对黄金的渴望,朝着那片最惨烈的战场,席卷而去!
10
当吕布率领的并州狼骑出现在西门战场时,整个战局的平衡,被瞬间打破。
那是一股真正摧枯拉朽的力量。
以高顺的陷阵营为锋矢,七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步卒,组成一个沉默而坚固的方阵,硬生生地从城门甬道杀了出去,在西凉军的阵线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紧随其后,吕布一马当先,方天画戟在火光下划出死亡的弧光。
他如同一尊从地狱降临的魔神,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横飞。
西凉军的士卒,在他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是吕布!是吕布来了!”
恐惧,在西凉军中急速蔓延。
他们可以不惧死亡,但他们畏惧这种无法抗衡的、神魔一般的力量。
李傕、郭汜见状,大惊失色。
他们试图组织兵力进行反扑,但在士气高昂、装备精良的并州狼骑面前,他们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些刚刚才“发了横财”的并州兵,此刻眼珠子都是红的,战斗力比平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战局,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
城楼上,王允在亲兵的搀扶下,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看着城下那面倒戈的战旗,那所向披靡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得救了。
长安城,保住了。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靠他自己的智谋,而是靠那个他一度想要杀死的女人,靠着一系列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疯狂而精准的布局。
他转过头,想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女人的身影,却发现,不知何时,貂蝉已经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便以西凉军的溃败而告终。
李傕、郭汜丢下了数千具尸体,狼狈不堪地率领残兵,朝着城外的大营逃去。
吕布没有追击。
他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而且,城中也需要他来稳定局势。
他浑身浴血,提着还在滴血的方天画戟,在万众瞩目之下,一步一步,登上了西门城楼。
所有劫后余生的士兵,都用一种混杂着敬畏和崇拜的目光看着他。
他径直走到王允面前,收起画戟,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司徒大人,幸不辱命!叛军已退!”
王允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天神下凡般的男人,又看了看城下尸积如山的战场,心中那根名为“掌控”的弦,彻底断了。
他知道,从今以后,这座长安城,名义上还是他王司徒说了算,但实际上,真正的主人,已经是眼前这个手握最强兵权的男人了。
自己,不过是他架在朝堂上的一块牌匾而已。
他输了。
输给了西凉军,输给了吕布,更输给了那个算计了所有人的女人。
“温侯神武,护国有功。老夫……代天子谢过将军了。”王允的声音,干涩而疲惫。
三日后,司徒府。
王允的书房里,他与貂蝉相对而坐。
长安的秩序已经恢复,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吕布的军队,接管了全城的防务,权势日盛。
王允这几日,苍老了十岁不止。
“你要走了?”他沙哑地问道,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换上了一身朴素布衣的女子。
“是。”貂蝉的回答,简单而平静,“长安,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王允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无论对他,还是对吕布,她都是一个太过危险的存在。
她活着,就是一根刺,时刻提醒着他们,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夜战中,他们是何等的无能和被动。
“你想去哪?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一队护卫,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王允说道,这或许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也或许,是一种变相的放逐。
“不必了。”貂蝉摇了摇头,“钱和护卫,只会给我带来更多的危险。”
她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雕刻着莲花的木牌,放在桌上。
“这是我入府时,义父所赐的身份牌。今日,物归原主。”
她顿了顿,抬起头,最后看了王允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义父,你和董卓,本没有区别。你们都想做执棋人,但你们的眼中,只有棋盘,没有棋子。你们不懂,当棋子不想再做棋子的时候,她也可以掀了这棋盘。”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等一下!”王允忍不住叫住了她。
他看着她的背影,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三天三夜的问题。
“那晚……那晚你布下的所有计策,环环相扣,精准无比。但凡其中任何一环出了差错,便是万劫不复。你……你就不怕吗?你怎能算到,吕布一定会按你的想法去做?怎能算到,我……一定会登上城楼?”
貂蝉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轻得仿佛要被风吹散的话。
“我不是在算计人心,义父。”
“我只是……太了解男人了。”
话音落下,她拉开门,走入了庭院的阳光里。
那阳光,是如此的刺眼。
王允呆呆地坐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她最后那句话,只觉得一股寒意,比那夜的西风,还要刺骨。
他输得,不冤。
数月后,李傕、郭汜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吕布与王允,终因政见不合而反目。
吕布兵败,出逃关东。
王允则被攻入长安的西凉军所杀,夷其三族。
长安,再度沦为人间炼狱。
而那个掀翻了棋盘的女人,早已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有人说,她被乱兵所杀。
也有人说,她寻了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但更多的是一个传说。
说在很多年后,北方的官渡,南方的赤壁,西边的汉中……在那些决定天下走向的战场上,总有人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收到一些来历不明、却精准无比的情报。
没有人知道情报从何而来,只知道,送来情报的信使,腰间都系着一枚小小的、雕刻着莲花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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