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青年谈丨李旺：从宗法桎梏到平等权利

编者按

《儒林外史》中一场争产风波，照见的是古代宗法社会下女性在“继承”二字前毫无还手之力。现如今，我们手中握有平等继承权。这中间横跨的，是一部制度与人心的漫长进化史。

本期推文梳理中国继承制度演变，引发思考：当法律赋予我们选择自由，我们该如何更好守护家庭，安置亲情。

第叁期

李 旺

白杨坪人民法庭

法官助理

从《儒林外史》看古今继承制度变迁

“话说严监生临死之时，伸著两个指头，总不肯断气……”众人“讧乱著问”，却只管摇头不是，赵氏见状匆匆挑断一根灯芯，他便“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如此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正出自清代长篇讽刺小说《儒林外史》——殊不知，严监生去世后，其家庭旋即陷入财产争夺的漩涡。

赵氏与严贡生继承权纠纷案

《儒林外史》第六回“乡绅发病闹船家，寡妇含冤控大伯”，详尽叙述了这场纠纷：严监生病故，家产本应由独子继承，然幼子夭折，仅留下被扶正的妾室赵氏。此时，严监生之兄严贡生以“家长”身份强势介入，其手段霸道却似“于法有据”：他依据宗法原则，擅自将其次子过继给亡弟为嗣，并将赵氏逐出主屋，剥夺其母亲名分。一纸过继文书完成了宗祧继承的关键程序，嗣子由此成为合法的宗祧与财产继承人，赵氏反而需依附于子。严贡生继而派人强行搬运家产，甚至威胁将赵氏“揪著头发，臭打一顿，立刻叫媒人来领出发嫁！”

本案争议焦点有二：其一，赵氏虽被扶正，但其出身妾室，在宗法体系中的地位是否稳固？其二，在严监生一脉“绝嗣”的情况下，财产应当如何处置？

这场纠纷的实质，是宗祧继承原则对个人情感与权利的彻底碾压。它发生在明清礼法森严的背景下，生动展现了当时继承制度的核心逻辑：家族的延续远重于个人的权利，女性的财产保障在宗法框架下脆弱如纸。吴敬梓笔下这个令人扼腕的故事，正是我们探寻中国继承制度千年演变的绝佳起点。

古代中国：以宗祧继承为核心

中国古代继承制度，历经数千年演变，始终围绕“宗祧继承”这一主轴展开，形成了一套服务于宗族社会的严密体系。

西周至汉

宗法奠基

唐宋

法律定型

明清

僵化与巩固

民国

过渡与变革

西周确立的嫡长子继承制，核心在于“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此时的“继承”，首要的是宗庙主祭权的传承，即宗祧继承。财产依附于身份，家族财产在观念上属宗族共有，分家析产需严格遵循宗法秩序。 唐代律典将继承制度系统化、成文化。《唐律疏议》确立了“诸子均分”的析产原则，同时规定了严密的宗祧继承顺序。对于无子者，法律强制要求“养同宗于昭穆相当者”。宋代《宋刑统》基本沿袭唐制，并在户绝财产继承上有所发展，规定在室女可承继大部分户绝财产，出嫁女亦有份额，体现了对女性权利的有限关照。 明清律法在唐宋基础上进一步强化宗法伦理。《大明律》与《大清律例》均严惩不依宗法秩序确立继承人的行为。法律明确：“妇人夫亡无子守志者，合承夫分”，但前提是“须凭族长择昭穆相当之人继嗣”。这正是严贡生行为的法律依据。明清制度将宗祧继承推向极致，财产继承完全沦为附属，女性的继承空间被极度压缩。 清末民初，《大清民律草案》引入西方个人本位继承思想。至南京国民政府颁布《中华民国民法》继承编，正式废除宗祧继承，确立以财产继承为中心的近现代继承制度，规定配偶有相互继承权，原则上男女继承权平等。这标志着法律形式上从“家族本位”向“个人本位”的转折。然该法仍具一定封建性，且因时代动荡，未能有效实施。

纵观古代制度，其核心始终是通过维护宗祧继承的纯粹性，来确保父系血缘家族的永续。个人，尤其是女性，在这一宏大叙事中的财产权利，始终是脆弱而次要的。

当代中国：以《民法典》为基石的平等自由

新中国成立后，彻底摒弃了封建继承制度。2021年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确立了以保护公民私有财产权和人格平等为宗旨的现代继承制度。

QING YUN

价值导向的根本转变

平等原则 意思自治原则 权利义务一致原则 保护弱者原则 《民法典》明确规定“继承权男女平等”，彻底否定数千年的男尊女卑传统。 充分尊重被继承人意志，遗嘱自由成为核心原则。 鼓励赡养老人，规定不尽扶养义务者可少分或不分遗产。 为缺乏劳动能力又无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份额。

QING YUN

基本内容体系

01

继承方式

包括法定继承、遗嘱继承、遗赠和遗赠扶养协议，遗赠扶养协议效力优先，凸显尊重被继承人意愿。

02

法定继承顺序

第一顺序为配偶、子女、父母；第二顺序为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

03

主体范围扩大

“子女”“父母”涵盖婚生、非婚生、收养及有扶养关系的继亲属。

04

代位继承扩展

被继承人的子女先于被继承人死亡的，由被继承人子女的直系晚辈血亲代位继承。且新增了“被继承人的兄弟姐妹先于被继承人死亡的，由被继承人的兄弟姐妹的子女代位继承”的规定，扩大了遗产在家族内的流转范围。

05

遗嘱形式多样

包括自书、代书、打印、录音录像、口头和公证遗嘱，并取消公证遗嘱效力优先规则，以最后所立为准。

06

遗产管理人制度

新增制度以规范遗产清算、管理与分配。

与《儒林外史》的时代相比，当代继承制度已发生根本变化。赵氏的悲剧在今天将有截然不同的结局：作为配偶，她是第一顺序继承人；严贡生作为兄长仅属第二顺序，在赵氏存世时无权问津；所谓的“过继”若不成立合法收养关系，则无继承权。法律的天平，已从倾斜宗族伦理，回归至对个体权利与家庭温情的守护。

弘扬新风尚

法律确立权利框架，但遗产处理终究关乎血脉亲情。《民法典》倡导家庭文明，规定继承人应本着互谅互让、和睦团结的精神协商处理继承问题。在当代社会，践行这一精神尤为重要：

协商优先：各继承人应首先尝试友好协商，以维护亲情、降低成本。

尊重遗嘱：理性看待并尊重逝者的最终安排。

注重赡养义务：生前尽心奉养远比逝后争夺财产更有价值。

运用多元纠纷解决机制：善用调解、斡旋等方式，将诉讼作为最后选择。

从《儒林外史》中严贡生为夺产而骨肉相残，到今日《民法典》倡导的互谅互让，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法律制度的飞跃，更是社会文明从宗法禁锢走向人格独立、从伦理压迫走向平等尊重的伟大进程。在法治保障下，以和睦团结之心处理继承事宜，方能真正告慰先人，福泽后辈，让每个家庭更温暖、更安宁。

QING YUN

美编丨喻靖尧

初审丨张 森

复审丨黄新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