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代县：千年黄酒产业焕新

1000多年前，雁门关上御敌出征的战士以黄酒壮行，如今关门之下的边贸街上游人涌动，山西代州黄酒牌匾高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距雁门关景区南门5公里左右，一座占地约13个标准足球场大小、气势恢宏的“酒堡”已基本建设完成，工人们正忙碌着做最后的扫尾工作。同样忙碌的还有代县大大小小的黄酒企业，迄今它们已推出黍米威士忌、苦荞黄酒、藜麦黄酒等50余款新品，并开发出了黄酒冰淇淋、慕斯蛋糕等衍生产品，不断拓宽着代州黄酒的市场空间。自2022年黄酒专业镇建设以来，代县县委、县政府已将黄酒产业视为推动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核心战略之一，在该县1721余平方公里的土地上，208家黄酒经营主体协力传承创新，研发新品、拓展销量、提升品牌，续写着“南绍北代，黄酒不赖”的产业振兴新篇章。

“金波琼酥”光耀代州

山西省忻州市下辖的代县古称为代州，是一座拥有2000多年建县历史的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它不仅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雁门雄关闻名于世，更孕育出了北方黄酒的杰出代表——代州黄酒。翻开厚重的史册，代县这杯源于仰韶、兴于汉唐、名于宋元、盛于明清，迄今已有4500余年历史的黄酒，其身影始终与华夏文明进程同频共振。公元前458年，在如今代县的夏屋山，赵襄子以代州黄酒为媒设下“鸿门宴”，派厨人用铜勺击杀代王，从此拉开了赵国兼并代国的序幕；战国末期，赵国名将李牧驻守雁门关时曾“饮黄酒诱敌”；杨家将满门忠烈镇守边关，每每出征和凯旋都要喝一碗黄酒，这些散落于历史中的故事，将代州黄酒与边关烽火共同熔铸成边塞史诗。

宋代张能臣在《酒名记》中记载的“代州金波又琼酥”，指的就是代州的金波和琼酥这两大古代黄酒“品牌”。在山西省大同市金代徐龟墓出土的散乐侍酒图壁画中，一张矮桌上放着标注“金波”“琼酥”字样的梅瓶，为史料记载提供了实物佐证，这在酒界十分罕见。代县现存的酒仙庙、金波井、琼酥井更是代州黄酒跨越千年的“活证物”。据清代《重修酒仙庙碑记》记载，酒仙庙始建于何时已不可考，但在乾隆年间360余家商号与民众共同捐资重修该庙，其中“酒泉永”等110余家酿酒作坊参与重修，印证了彼时代州酿酒业的繁荣。

对于代州黄酒，历代文人墨客更是大加吟咏，金代赵秉文“金波曾醉雁门州，端有人间六月秋”的诗句，将黄酒与戍边将士的英雄豪情熔铸一体；清初宋起凤在《品酒》中赞叹：“代州酒甚佳，味醇，清芬溢齿颊。塞下多艳赏不止，晋酒以此为第一。”这独特的赞誉，源于代县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北纬38度的气候条件赋予黍米天然糖化属性，半旱地生长的优质黍米颗粒饱满、色泽金黄；奔流不息的滹沱河水横贯全境，火山岩过滤的锶型矿泉水成就微生物菌群黄金配比，甘冽的深层地下水成为酿酒的上乘水源；再加上代州特有的清香型低温大曲技艺，共同构成了“代州米、雁门水、代州曲”这一经典原料体系，造就了代州黄酒醇厚清冽的独特风味。

代州黄酒的涅槃重生，是山西省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的生动缩影。2011年，“代州黄酒制作技艺”被列入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2年，代州黄酒成功入选山西省首批十大省级重点专业镇，开启了产业化发展的新篇章。山西省委、省政府拿出5亿元资金支持首批省级十大专业镇发展，忻州市委、市政府配套1亿元，代县县委、县政府也拿出1000万元专项发展资金，细化出台28条扶持政策。与此同时，代县聚焦“打造北方黄酒酒都、建设中国黄酒之乡”这一核心目标，实施“酒旅融合与产城互动”两大融合，强化“政策集成与营商环境优化”两大支撑，并全力推进市场拓展、标准建设、品牌提升等八大重点任务，确立了“1228”黄酒专业镇高质量发展战略，全方位推动代州黄酒产业焕新升级。

千年黄酒焕发新生

初冬时节，雁门关景区的边贸街上游人涌动，多家黄酒商铺分列两边，一位身着古装、“武大郎”扮相的销售人员正热情地向过往游客推介代州黄酒。他告诉《经济》记者，“旅游高峰期，每天能卖出近百瓶黄酒，销售额超过3000元”。而在距离雁门关景区南门只有5公里左右的雁门王黄酒产业园内，传统与现代交融的黄酒生产场景令人印象深刻。占地100亩的园区内，全链条智能化生产体系有序运转，制曲车间里，上百吨酒曲整齐码放成“砖块阵列”，一台台机械臂整装待发。“制曲环节，从投料、压制、搬运全流程；酿造环节，从原料清洗到成品灌装，都能实现无人化操作。”山西雁门王酒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雁门王酒业”）行政负责人吴寰介绍，该企业的自动化、智能化水平在行业内领先。在蒸馏车间，记者看到一套该企业与江南大学联合研发的大型蒸馏设备。吴寰介绍，经过这套设备12小时低温蒸馏，原酒会从12度被提纯至62度，成功复刻出威士忌的醇厚口感，“该项目已申请多项国家专利，计划3年内完成陈化工艺优化，未来将以‘中国黄酒威士忌’为切入点拓展海外市场”。

目前，雁门王酒业坚持机械化与手工酿造“两条腿”走路。在产业园深处，30余名工人恪守古法，延续着手工酿造的匠心传承。手工作业区内，老师傅们正有序操作，金黄黍米经浸泡后，被送入蒸锅转化为香气四溢的“酒饭”。随后，再被放入摊凉车中均匀翻动，冷却至适宜温度。关键的下曲环节，老师傅将块曲研磨后依古法均匀拌入，其力度与手法全凭多年经验。拌曲完成的原料被送入陶缸进行发酵。吴寰介绍，此过程周期灵活，短则两个月，长可逾三个月，完全依赖酿酒师傅的精准判断——通过观察酒醅、细闻香气、感知温度，决定封缸的时机等，这种“望、闻、问、切”的技艺，是代州黄酒非遗精髓所在，也是标准化生产中难以量化的“灵魂”。在这里，传统技艺的“温度”与标准化管理的“精度”相互交融，共同守护着代州黄酒的千年风味。

随着黄酒产业快速发展，代县的黍米种植面积也逐年扩大，2025年已达2万余亩，其中专门用于黄酒原料的优质黍米基地就有1万亩。雁门关乡西瓦窑头村支部书记杨刚柱介绍，2025年该村及下辖四个自然村共种植了1000亩黍子，总产量达30多万斤。“虽然2025年黍子价格有所下滑，但国家给予了每亩200元的补贴，加上黄酒产业的稳定需求，村民种植积极性依然很高。”杨刚柱表示，“如果黄酒产业和粮价持续向好，2026年我们计划进一步扩大种植面积”。此外，为了夯实产业根基，代县还以“公司+合作社+农户”模式，积极推进优质黍米基地建设，其中雁门王酒业在当地流转土地4000余亩建立的有机黍米基地，共涉及农户496户，一次性支付五年流转费1000万元，帮助户均年创收3000元左右，带动农户稳定增收。同时，按照“企业工坊+农户作坊+全域旅游”模式，代县还集中打造了枣林镇东留属村、雁门关镇上田村等一批富有特色的黄酒村，促进三产融合。

整合资源全力助推

在传统与现代交织的时代浪潮中，代县以黄酒专业镇建设为抓手，不断书写北方黄酒产业发展的新篇章。数据显示，自2022年黄酒专业镇建设以来，代州黄酒专业镇建设累计落实各项投资近23亿元，经营主体总数由102家增至208家，增长约1.04倍；黄酒生产企业数量从27家增至68家，增长超1.5倍；总产能由1.8万吨提升至13万吨，增长6.2倍；年产值从1.2亿元跃升至5.51亿元，增幅达3.6倍；税收实现三倍增长，这条攀升的曲线，清晰勾勒出代州黄酒产业在政策强力赋能下焕发的勃勃生机。

代州黄酒酿造虽历史悠远，但过去长期面临“小散弱”的发展窘境。“企业规模偏小、观念相对传统、市场占有率不高，曾是产业做大做强的主要瓶颈。”代县县委副书记、县长张志杰坦言。自2022年起，代州以黄酒专业镇建设为契机，迅速出台《代州黄酒专业镇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及配套的《黄酒生产企业销售奖补政策》等一揽子文件，从土地、资金、人才、技术等方面打出支持“组合拳”。在政策引导下，资源要素加速向黄酒产业汇聚，县里实施举市举县机制，强力推动重点项目建设：雁门王酒业10万吨有机黄酒生产项目、代州黄酒酿造有限公司数字化技改提升项目、贵喜酒业5000吨黄酒新生产线等一批带动性强的项目相继落地投产。

而面对黄酒行业集中度低、同质化竞争等发展瓶颈，代县则以科技创新为引擎，通过深化产学研融合与强化标准体系建设，推动产业向价值链高端攀升。此外，还积极构建“高校研发+企业转化”的协同创新机制，与江南大学、山西农业大学等多所院校建立战略合作，聚焦菌种优化、工艺革新等关键技术，开展联合攻关。在此背景下，代州黄酒产业学院由忻州职业技术学院与代县职业技术学院联合成立，着力培养本土酿造专业人才。企业与高校共建的研发平台也陆续落地，如山西雁门山酒业有限公司与山西农业大学合作研发“苦荞五粮黄酒”，山西四达酒类饮料有限责任公司携手天津科技大学共建北方黄酒研发中心，为产品迭代注入持续动能。在三年的聚力攻关下，代州黄酒已累计推出包括黍米威士忌、苦荞黄酒、藜麦黄酒等在内的50余款创新产品，形成覆盖传统、健康、高端及年轻消费群体的多元产品矩阵。除了经典款黄酒，还涌现出黄酒冰淇淋、慕斯蛋糕等衍生新品，有效拓展了黄酒消费场景与市场边界。在推进产品创新的同时，代县还将标准化建设视为产业升级的“另一翼”，积极推广《代州黄酒》团体标准，引导企业建立从原料到成品的全链条电子可追溯体系，并鼓励企业申报ISO9001等质量管理认证，以高标准筑牢品质根基，强化区域品牌公信力，2024年，“代州黄酒”获批地理标志证明商标，代县荣获“世界特色美酒产区·中国黄酒之乡”称号。

时至今日，在一系列政策“组合拳”和产学研“牵引力”的加持下，代州黄酒产业逐步摆脱传统路径依赖，在传承中创新，在规范中提升，走出了一条具有晋北特色的黄酒产业高质量发展之路。

酒旅融合释放动能

近年来，代县立足资源型地区转型实际，积极探索文旅、体旅、酒旅等多业态融合发展新路径，其中“酒旅融合”是推动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抓手之一。“黄酒产业历史悠久、规模大、带动强，所以我们要以黄酒为媒，延伸产业链、提升价值链。”代县县委宣传部负责人介绍。

自2023年起，雁门王酒业公司投资10亿元，在县城通往雁门关的必经之路，着手打造了气势恢宏的“酒堡”，该项目巧妙融合了文化展示、住宿餐饮及商业演出功能，既是‌代州黄酒产业现代化生产基地，也是融合历史文化与酒旅体验的特色地标。吴寰介绍，该酒堡独特的建筑风格由苏州设计师操刀，与北方园林形成鲜明对比，2025年国庆期间，尽管“酒堡”仅短暂开放了7天，却吸引了众多游客，“有人甚至以为酒堡就是雁门关，流连忘返地在这里玩了两个多小时”。吴寰笑着表示，这一酒旅融合的创新模式，不仅为雁门关景区增添了新的吸引力，更为黄酒文化的传承与推广开辟了崭新路径。

在推进“酒旅”深度融合的同时，代县还着力构建“名城、名关、名酒”联动发展格局，依托雁门关景区与代州古城历史文化资源，推出“关城联动”开发计划，打造“晨登雁门关，夜宿代州城”旅游IP，并借助集大原高铁雁门关站开通及“雁门关”号列车冠名契机，设计推出“名关+名城+名酒”精品旅游线路，有效拓展黄酒消费场景，提升品牌知名度。在品牌建设方面，代县主动携手绍兴黄酒产区签订“南绍北代”战略协议，与汾阳白酒产区建立“汾白代黄”产业联合体，持续提升品牌影响力。“雁门山”“滹源”等品牌先后入驻新华网溯源中国可信品牌矩阵，其中“雁门山”黄酒入选山西省首批“有机旱作·晋品”区域公用品牌，“滹源”黄酒荣获第108届美国巴拿马太平洋国际博览会金奖。

中国酒业协会发布的《2025中国黄酒产业中期研究报告》显示，我国黄酒产业呈现量质齐升发展态势，市场集中度持续提升，1985年至1994年出生的职场白领成为消费主力，95后新生代消费群体快速崛起，“黄酒+文创”“黄酒+潮玩”等创新业态加速涌现。在此背景下，代州黄酒产业凭借规模优势与创新动能，未来将加速从区域特色向全国品牌跃升。代县县委书记崔峥岭表示，当地将围绕“强基础、提质量、增效益”，不断完善产业体系、深化酒旅融合、强化品牌建设，力争2025年专业镇综合产值突破10亿元，2027年突破20亿元，建成具有全国影响力的著名黄酒产区和特色产业名镇，把代州黄酒打造成为全国一流的黄酒品牌。以酒为引、以旅促产，代县正通过酒旅融合与品牌创新，让千年黄酒在新时代绽放新生机，为资源型地区转型与高质量发展持续注入动力。

（本刊记者 秦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