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住院36天,妻子一趟没露面,我平静接受。28天 妻子发来消息【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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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触感,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扎在紧绷的神经上。
季承宇没有第一时间去理会。
此时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双臂之间。
他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母亲季淑兰,帮助老人极其缓慢地从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病床上坐直身体。
老太太实在是瘦得脱了形,隔着两层单薄的病号服,季承宇的手掌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突兀的肩胛骨,硌得手心生疼,仿佛稍微用点力,这把老骨头就会散架。
这是心脏搭桥手术后的第十天。
在ICU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滴答声中熬了整整七十二小时,又在普通病房观察了一周,今天,医生终于松口放行了。
“慢点,妈,不着急。”
季承宇的声音带着一种长期缺乏睡眠特有的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没事儿,我自己能行,哪就那么娇气了。”
季淑兰摆了摆枯瘦的手,试图推开儿子的搀扶。
虽然她的嘴唇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眼底那一抹终于能回家的亮光,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这一个月……把你折腾坏了,辛苦你了,儿子。”
季承宇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接这茬话。
他只是沉默着,细心地将母亲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披在她肩头,随后弯下腰,伸手去够床底下的那个旧帆布行李袋。
袋子轻飘飘的。
里面并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一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剩下的,就是这三十六个日夜里,他在医院楼下24小时便利店里凑合买来的洗漱用品。
牙刷毛都卷边了。
护士林知予推着轮椅走了进来,轮椅滚轮压过地板的声音打破了病房的静谧。
她看见季承宇正在打包最后一点杂物,脸上露出了职业性的温和笑容:“季先生,出院手续都办妥了吗?”
“嗯,都办好了。”
季承宇直起腰,单手将行李袋拎在半空,向对方点了点头,“这阵子,多谢林护士费心照顾。”
“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
林知予熟练地将轮椅推到床沿边并锁好刹车,视线在虚弱的季淑兰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到季承宇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
她似乎犹豫了一瞬,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那个……季先生,今天出院这么大的事,您太太不来接一下吗?”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秒。
那种尴尬的寂静,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率先打破沉默的,反而是季淑兰。
老人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极力的回护与体谅:“瑶溪她工作忙,是个要强的孩子,单位里事情多,走不开身。承宇一个人来接我就足够了,不用那么多人兴师动众的。”
林知予愣了一下,随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
她动作专业且轻柔地协助季淑兰坐上轮椅,调整好脚踏板的位置。
推着轮椅往病房外走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对走在一侧的季承宇叮嘱道:
“老人家虽然恢复得不错,但毕竟是开了胸的大手术,回家后一定要严格按时吃药,千万不能让她累着、气着。还有就是……您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季承宇眼睑下那片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上:
“这三十六天,您几乎是长在医院里的。我值大夜班的时候,好几次看见您在走廊尽头抽烟打电话,或者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您太太……哪怕是一次,真的就一次都没露过面?”
季承宇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体面的表情,但面部肌肉太过僵硬,最终只是化作了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忙。”
他重复了一遍母亲刚刚用过的理由,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麻痹自己。
林知予识趣地闭上了嘴。
电梯门开了,她将轮椅推进去,按下了亮着“1”的按钮。
随着轿厢缓缓下行,失重感袭来,季承宇死死盯着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大脑里却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累。
这种累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更像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
这三十六天,他活得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
白天在公司和医院之间来回奔波,处理繁杂的工作事务;晚上还要整夜整夜地守在病床前,时刻盯着监护仪上的波浪线,生怕那条线突然拉直。
最难熬的是母亲手术那天。
他在手术室外那条冷冰冰的长椅上枯坐了七个钟头,站起来的时候,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像是踩在棉花上。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又一次震动了。
这一次,震动持续了很久。
季承宇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个发烫的黑色方块。
屏幕刺眼地亮着,微信图标上挂着一个小红点。
发信人:孟瑶溪。
看到这三个字,季承宇的心脏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麻木。
不是询问“妈怎么样了”。
也不是关心“你累不累”。
甚至连一句客套的“出院了吗”都没有。
跃入眼帘的第一条消息,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质问气息:
“季承宇,你是不是动我手机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
“我好不容易约好的海蓝之谜全套护理,为什么莫名其妙被取消了?”
第三条消息紧随其后,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急败坏:
“为了这个号,我磨了那个柜姐多久你知道吗?那是很难排的顶级护理!好不容易才空出来的时间,你凭什么一声不吭就给我取消了?”
最后是一句灵魂拷问:
“你到底什么意思?故意找茬是吧?”
季承宇低头盯着这几行字,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电梯“叮”的一声脆响,抵达了一楼大厅。
门向两侧滑开。
林知予推着轮椅走出去几步,回头见他没动,疑惑地喊了一声:“季先生?”
“来了。”
季承宇熄灭了屏幕,将手机随手塞回口袋,迈步跟了上去。
医院大厅里依旧是那副人间百态的嘈杂景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人群的汗味、盒饭味。
季承宇去药房窗口排队取了一大袋子药,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拎着沉重的命运。
他把母亲推到大厅门口避风处,轻声说道:“妈,您在这儿稍等我一会儿,风大别乱动,我去把车开过来。”
“好,我不急,你慢点走。”
季淑兰乖顺地点点头,看着儿子手里勒红手指的塑料袋,下意识伸手想去接,“这个给我拿着吧,你也轻松点。”
“不用,这点东西不重。”
季承宇没有松手,他转身走向停车场,步伐迈得很快,似乎想甩掉身后那令人窒息的空气。
走到半路,手机第三次震动起来。
依然是孟瑶溪。
这一次,她发来的是一段长达五十秒的语音方阵。
季承宇停下脚步,点开那个红点,把手机听筒贴近耳边。
孟瑶溪那熟悉的声音瞬间冲了出来,尖锐、高亢,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季承宇你看到消息没有?装死是吧?回话啊!那个护理我足足约了两个月才排上的!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那是我的脸!你凭什么替我做主取消?你是不是有病?”
季承宇站在停车场入口那片巨大的阴影里,抬头看向远处自己那辆黑色的SUV。
车身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像是从废墟里刚刨出来的一样。
这一个月,他连洗脸的时间都要靠挤,更别提洗车了。
他摸了摸下巴,那里的胡茬扎手且凌乱,身上的衬衫也因为昨晚和衣而睡布满了褶皱。
而孟瑶溪的语音还在继续轰炸:
“怎么不说话?心虚了?我告诉你季承宇,今天这事儿没完,你必须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晚上你别想进这个家门!”
季承宇面无表情地按掉了语音。
他没有回复任何文字,也没有回拨电话。
他径直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将那一大袋维持母亲生命的药物随意扔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坐进驾驶室,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随着车门关闭,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空调出风口积灰的味道。
他再次掏出手机,点开孟瑶溪的聊天窗口。
屏幕上,那一连串关于“护理预约”的质问触目惊心。
没有一句问候。
没有一句关心。
哪怕是虚情假意的客套,都没有。
季承宇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上滑。
聊天记录的时间轴,回溯到了三十六天前。
那个噩梦般的夜晚,母亲突发大面积心梗被送进急救室。
他颤抖着手给孟瑶溪连打了三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
直到半小时后,她才轻描淡写地回了一条微信:“在忙,什么事?”
他那时的回复带着明显的焦急与无助:“妈心梗进医院了,情况很不好,医生让准备手术,你能不能现在过来一趟?”
而她的回复,隔了整整四十分钟才姗姗来迟:“我在跟重要客户吃饭,实在走不开。你是男人,你先处理着,需要转钱就跟我说。”
那天晚上,他在急救室外那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独自一人熬到了凌晨三点。
等待的过程中,他麻木地刷着朋友圈。
然后,他看到了孟瑶溪刚刚更新的动态。
照片里是高档餐厅摇曳的烛光,精致的法式料理,她举着红酒杯,妆容精致,笑靥如花。
配文只有简单的五个字,外加一个爱心表情:“美好的夜晚。”
那一刻,季承宇什么都没说。
他默默关掉了手机,继续在冰冷的走廊里等待命运的判决。
后来,母亲手术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手术告知书上密密麻麻的风险条款,看得人头皮发麻。
是他一个人签的字,手抖得连名字都写歪了。
手术费用高昂,一时凑不齐,他把自己偷偷存了两年准备换车的私房钱全垫了进去。
孟瑶溪事后知道这事,第一反应不是关心钱够不够,而是冷冷地问了一句:“妈不是有医保吗?最后能报销多少比例?”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陪床期。
有一天深夜,母亲终于睡熟了。
季承宇打开手机银行查账单,想看看还要准备多少后续费用,却意外看到了一笔大额消费记录。
三千八百元。
日期正是母亲手术的那天晚上。
消费地点:市中心那家全城最贵的五星级酒店。
他当时鬼使神差地截了图,发给了孟瑶溪。
她的解释很快就来了,理直气壮:“哦,那天太晚了,客户安排住在那儿的,公司全额报销,你别多想,小心眼。”
季承宇当时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张截图保存了下来,连同之前那些冷冰冰的聊天记录一起,拖进了一个早已建好的“加密相册”里。
现在。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孟瑶溪最新发来的那几条歇斯底里的消息上。
“我磨了那个柜姐多久你知道吗?”
“你什么意思?”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解释。”
季承宇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三个字。
他盯着那简洁而沉重的三个字看了几秒钟,仿佛在与过去的三年告别。
然后,按下发送键。
“离婚吧。”
发送成功。
几乎就在这三个字变成绿色气泡的同一秒,孟瑶溪的电话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着打了进来。
屏幕疯狂闪烁,显示着“瑶溪”二字,背景图还是去年他们在海边度假时拍的。
照片里的她穿着波西米亚长裙,海风吹起发丝,笑得那么甜美无害。
季承宇没有接。
他冷静地按下了静音键,将手机反扣在副驾驶那堆药盒上。
随后,他拧动钥匙,启动引擎,一脚油门将车开出了停车场,去接那个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全心全意爱他的女人。
一路上,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不知疲倦地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季承宇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它半分。
他在医院门口接上母亲,细心地扶她上车,折叠好轮椅放入后备箱,每一个动作都稳健而轻柔。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干道,汇入车流。
坐在后座的季淑兰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声问道:“承宇啊,你是不是……跟瑶溪吵架了?”
“没有。”
季承宇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妈,您坐稳了,我们回家。”
“哦……”季淑兰没再多问。
老人家是真的累坏了,靠在柔软的座椅上,不出五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红灯亮起。
车子缓缓停下。
季承宇这才侧过头,瞥了一眼反扣着的手机。
未接来电:7个。
微信消息:十几条。
锁屏界面上显示的最新一条内容是:
“季承宇你是不是疯了?就因为一个破护理预约你要跟我提离婚?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季承宇依旧没有回复。
他甚至没有解锁屏幕。
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向前。
他太了解孟瑶溪现在的表情了——一定是那副气急败坏、不可理喻的模样,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敢把“离婚”两个字挂在嘴边。
她不会懂的。
她这辈子都不会懂,这三十六天里,他一个人拿着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感有多重。
她不会懂,他在ICU厚重的铅门外守着日出日落时,内心有多恐惧。
她更不会懂,当他看着母亲身上插满管子,呼吸机起起伏伏时,那些整夜整夜无法合眼的煎熬。
在她的世界里,这些都不重要。
她只关心她的海蓝之谜护理。
只关心她那个所谓的“磨了很久”的柜姐。
只关心她朋友圈里那些必须要获得点赞的“美好夜晚”。
把母亲安顿好,看着老人在熟悉的床上沉沉睡去,季承宇才轻轻退出了卧室。
客厅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午后的阳光穿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能够清晰地看到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地板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这一个月没人打住,更没人打扫,原本温馨的家显出几分破败的冷清。
季承宇走进书房,打开了那台平时用来处理工作的笔记本电脑。
他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插入USB接口。
随着读取条的加载,一个个文件夹弹了出来。
这里面存着的东西,远比几张截图要沉重得多——
银行流水明细、信用卡每月账单、酒店入住记录、甚至还有几段清晰度并不高的录音。
这些,都是这半年来,他像个私家侦探一样,一点一点,抽丝剥茧收集起来的。
其实一开始,他真的没想走到这一步。
他曾天真地以为,这段婚姻还有挽回的余地,以为孟瑶溪只是有些任性、有些虚荣,以为只要自己再多付出一点,时间久了,她总会收心。
但现实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有些东西,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季承宇坐在电脑前,开始熟练地整理文档。
他将所有的证据按照时间线进行严密的排序:截图、录音、账单、视频。
每一个文件都被重命名,归类存档。
他的动作冷静而机械,熟练得让人心疼。
因为在这一个月里,在医院陪床那些无法入睡的漫漫长夜,他已经在脑海里反复演练过无数次今天的场景。
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一条短信。
“季承宇,你敢拉黑我?你有种!我现在就在回家的路上,你给我等着!今天不说清楚,这事儿没完!”
季承宇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删除了短信。
他看了看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四点十分。
按照她的车速,应该快到了。
季承宇保存好所有的文档,关闭电脑,拔下U盘,郑重地放进贴身外套的内袋里,拉上了拉链。
然后,他起身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激灵,大脑却更加清醒。
他在沙发正中间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他在等。
等那场必然爆发的风暴。
等孟瑶溪回来质问他,为什么因为“这点小事”就要闹离婚。
等她撒泼,等她发疯。
然后,他会亲手将这条精心编织的证据链,像绞索一样,套在她的脖子上。
“叮——”
电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紧接着是一串急促且愤怒的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钥匙插进锁孔,粗暴地转动。
“砰!”
大门被用力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震落了几片墙皮。
孟瑶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最新款的香奈儿流浪包,脸上那精致的妆容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
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大步走进客厅,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如同战鼓。
“季承宇!”
她的声音尖利得有些刺耳,“你到底什么意思?!”
季承宇缓缓抬起眼皮。
客厅没有开灯,傍晚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暗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他的平静,反倒像是一桶油,泼在了孟瑶溪的怒火上。
“我问你话呢!”
孟瑶溪把几万块的包随手往玄关柜上一扔,几步冲到茶几对面,手指几乎要戳到季承宇的鼻子上:
“你拉黑我微信?还发那种莫名其妙的消息?什么叫‘离婚吧’?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就因为我没接你电话?就因为我把那个护肤品预约的事多说了两句?季承宇,你知道那个预约有多难吗?三个月!我足足等了三个月!你凭什么替我取消?你有什么资格干涉我的生活?”
季承宇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妈今天出院。”
孟瑶溪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耐烦:
“所以呢?你妈出院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医生,我又不会开车,我去能干嘛?”
“她住院整整三十六天。”
季承宇没有理会她的反驳,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心脏搭桥,ICU住了三天。这三十六天里,作为儿媳妇,你去过医院一次吗?”
“我忙啊!”
孟瑶溪立刻提高了音量,理直气壮地吼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公司最近在谈那个A轮融资,我天天加班到半夜,哪有时间去医院耗着?再说了,医院那种地方全是细菌,多晦气啊,我去万一染上病怎么办?”
她说着,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仿佛季承宇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毒。
季承宇点了点头,眼神晦暗不明。
“忙。”
他咀嚼着这个字,突然问道:
“那手术那天晚上,你在哪?”
孟瑶溪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眼神出现了一刹那的闪躲。
但很快,她又昂起下巴,强撑着气势:“我在公司加班啊!还能在哪?难道我还能去夜店不成?”
“是吗。”
季承宇不再多言。
他弯腰,从茶几下层抽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平板电脑。
按亮屏幕,熟练地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平板转了个向,直直地推到孟瑶溪面前。
屏幕上赫然是一张高清的朋友圈截图。
发布时间:三十六天前,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定位:三亚·亚特兰蒂斯酒店。
配图:标准的九宫格炫富照。
海景阳台上的烛光晚餐,泳池边的特调鸡尾酒,还有她穿着比基尼在私人沙滩上的性感自拍。
文案:“忙里偷闲,给自己放个假~爱心.jpg”
发布人:孟瑶溪。
孟瑶溪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这……这是……”她嘴唇哆嗦着,试图编造借口,“这是我之前的存图!我那天就是发发存图而已……”
季承宇根本没给她喘息的机会。
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下一张图片,是银行的信用卡账单明细。
“这张招商银行的副卡,一直在你手里。”
季承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股森然的冷意:
“上个月二十三号,消费记录显示:亚特兰蒂斯酒店,两晚海景至尊套房,一万四千八百元。”
“同日,奥西亚诺海底餐厅消费,三千二百元。”
“二十四号,酒店AHAVA水疗中心消费,两千六百元。”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刺向孟瑶溪:
“这就是你嘴里的‘在公司加班’?”
孟瑶溪的脸彻底白了,原本的气势瞬间土崩瓦解。
她张了张嘴,声音变得虚弱而发颤:“我……我是去出差!对,是出差!那是公司安排的商务考察!”
“哦,出差。”
季承宇点了点头,手指再次滑动。
第三张截图。
“二十五号,三亚国际免税城,单笔消费四万七千元。买了个包,对吧?那个大象灰的爱马仕Herbag。”
季承宇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二十六号,返程机票,头等舱,八千六百元。”
他放下平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直视着那个已经开始瑟瑟发抖的女人。
“孟瑶溪,你们公司的福利真是让人羡慕啊。出差住五星级海景套房,吃人均一千六的海鲜,做完SPA还能去免税城买几万块的包,最后还得报销头等舱机票?”
“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审计是瞎子?”
孟瑶溪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站在那里,死死攥着裙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季承宇并没有打算就此停手。
他又拿起平板,划到了下一张。
“这是上上个月的账单。”
“七月十五号,杭州西子湖四季酒店,消费九千三百元。”
“八月三号,成都博舍酒店。”
“八月十八号,厦门七尚酒店。”
“九月二号,又是杭州。”
他每念出一个地名,孟瑶溪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每一笔巨额消费,都精准地对应着她对他说“出差”、“加班”、“开会”的日子。
“还有这个,压轴的。”
季承宇划到了最后一张图。
那不是图片,而是一个暂停的视频画面。
虽然画质有些模糊,像是远距离偷拍的,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一男一女正手牵手走进酒店那扇金碧辉煌的旋转门。
女人的背影,孟瑶溪自己再熟悉不过。
而那个男人,身材高大,穿着剪裁考究的休闲西装,正亲昵地搂着她的腰。
时间戳:九月十五号,晚上九点二十。
地点:上海外滩华尔道夫酒店。
季承宇按下播放键。
视频开始流动。
画面里,孟瑶溪依偎在那个男人怀里,笑得花枝乱颤。两人走到前台拿了房卡,然后有说有笑地走向电梯间,那是通往客房的方向。
视频只有短短三十秒。
但这三十秒,足以判处这段婚姻死刑。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孟瑶溪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视频里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自己,看着那个搂着她的男人,感觉天都要塌了。
季承宇关掉视频,随手将平板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往后靠回沙发,像审判长一样看着孟瑶溪。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离婚的事了吗?”
孟瑶溪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带着哭腔尖叫起来:
“承宇,你听我解释!那些……那些都只是应酬!真的是工作需要的应酬!我跟顾总只是……只是逢场作戏的合作关系!他手里有资源,能帮我介绍大客户,我陪他吃吃饭,住酒店也是因为太晚了……”
“顾总。”
季承宇打断了她,冷冷地补充道:
“顾景舟。景舟资本创始人,四十二岁,已婚,育有一儿一女。老婆是某上市集团的千金,出了名的不好惹。我没说错吧?”
孟瑶溪彻底僵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我怎么知道?”
季承宇笑了,笑声里全是荒唐与讽刺:
“孟瑶溪,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蠢到老婆这半年里密集‘出差’八次,每次都住顶级酒店,每次消费都破万,我还能傻乎乎地相信你是在为了这个家拼命工作?”
他站起身。
一米八三的身高优势让他瞬间笼罩住了孟瑶溪。她下意识地后退,直到撞上身后的餐桌。
“这半年,我找了私家侦探,收集了所有的实锤。”
季承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
“你的每一笔账单,每一张行程票据,你的每一条朋友圈,甚至那些酒店大堂的监控视频——都是我花真金白银买来的。”
“我本来想给你留点体面。”
他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想着,也许你只是一时糊涂,也许你会迷途知返。所以我一直忍着没戳破,我在等你自己回头。”
“直到妈病了。”
季承宇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胸口翻涌的痛意:
“心脏搭桥,医生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都在抖。那天晚上,我在手术室外像条狗一样守了五个小时。五个小时里,我给你打了十三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后来我才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三亚,海景,烛光晚餐,美好的夜晚。”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
“那一刻我就彻底明白了。孟瑶溪,你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没有我妈,甚至没有我。你只爱你自己,和你那所谓的虚荣。”
“不是的!不是的!”
孟瑶溪崩溃大哭,眼泪把精致的妆容冲得一塌糊涂:
“承宇,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跟顾景舟只是……只是玩玩而已!是他勾引我的!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你相信我!”
她扑过来想抓季承宇的手臂。
季承宇侧身一避,嫌恶地躲开了。
“玩玩?”
他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冷得像冰窖:
“所以这半年,你‘玩’了他八次?住最好的酒店,吃最贵的餐厅,买最贵的包——用的却是我的钱?”
孟瑶溪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
“那张副卡,每个月十万的额度。”
季承宇从衣兜里掏出那个U盘,拍在茶几上:
“这半年,你刷了四十六万。其中三十八万,是跟顾景舟在一起的时候花的。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我’?”
“这里面是所有证据的原件。不仅有流水和视频,还有你和顾景舟那些肉麻的聊天记录——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趁我洗澡翻我手机的时候,我也用电脑同步了你的手机。”
孟瑶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早就……”
季承宇不再废话,从茶几抽屉里抽出两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
“离婚协议书。”
他把文件甩在茶几上:
“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孟瑶溪颤抖着手抓起文件,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
只看了一眼,她就尖叫起来:
“房子归你?!存款只分我百分之五?!季承宇你疯了吗?!这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属于共同财产!我有权分一半!”
“婚后买的没错。”
季承宇冷冷地看着她:
“但首付是我爸妈卖了老房子出的,月供这三年也一直是我在还。你的工资呢?全花在你那些衣服、包包、化妆品上了。哦,还有这半年倒贴给顾景舟的开房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根据最新的婚姻法司法解释,婚内出轨且挥霍夫妻共同财产的一方,在财产分割上可以少分甚至不分。我咨询过律师,给你留这百分之五,大概十五万,已经是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了。”
“我不签!”
孟瑶溪把文件狠狠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绝不签!你想就这么把我甩了?没门!我要告你!我要起诉你!”
“告我?”
季承宇笑了,那是强者面对弱者时的蔑视:
“好啊。那我们就法庭见。到时候,这些证据都会作为呈堂证供公之于众。你猜猜,法官看了你半年出轨八次的记录,看了你婆婆病危手术期间你在三亚跟野男人度假的照片,会怎么判?”
“还有,”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一旦打官司,这些证据就会公开。你在行业里的名声就彻底臭了。顾景舟的老婆要是知道了,你觉得顾总为了保全自己,是会保你,还是会把你像垃圾一样踢开?”
孟瑶溪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她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慢慢蹲了下去,去捡地上的文件。
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薄薄的几张纸。
“承宇……”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试图打最后一张感情牌:
“我们三年夫妻,你就这么狠心吗?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跟顾景舟断得干干净净,以后我在家相夫教子,我照顾妈,我……”
“晚了。”
季承宇只回了这两个字。
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孟瑶溪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季承宇的眼睛,在那双曾经满是宠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决绝与陌生。
她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颤抖着手,拿起茶几上的签字笔。在离婚协议书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划得很重,像是要把纸划破。
签完字,笔从手中滑落。她瘫坐在地板上,眼神空洞。
季承宇拿起协议,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确认无误后收好。
“律师明天会联系你办手续。”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没有丝毫留恋。
“这房子,你今晚收拾东西搬出去。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换锁。”
“季承宇!”
孟瑶溪在他身后嘶哑地喊道:“你就这么走了?!哪怕是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季承宇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下了脚步。
但他没有回头。
“旧情?”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荒凉:
“孟瑶溪,从你踏进三亚酒店那个房间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已经没有任何旧情可言了。”
门被拉开,又被重重关上。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声,季承宇的身影彻底消失。
客厅里只剩下孟瑶溪一个人。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紧闭的房门,看着这个曾经充满回忆的家,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她抱着膝盖,放声大哭。哭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惨。
不知道哭了多久。
掉在地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手摸过手机。
屏幕亮着,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顾景舟。
她慌乱地点开。
消息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尖刀插进她的心脏:
“玩够了没?别总发消息,影响我家庭和谐。以后别联系了。”
孟瑶溪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五官扭曲在一起。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屏幕瞬间碎裂,裂痕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屏幕上的裂痕正好横亘在“家庭”那两个字上,显得无比讽刺。
孟瑶溪盯着那道裂痕看了许久,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抓起手机。
屏幕虽然花了,但还能用。
她手指剧烈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老公”的号码——那是季承宇的工作号,他刚才走的急,可能忘了拉黑这个。
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忙……”
再拨。
还是忙音。
她不信邪,一遍又一遍地按着重拨键。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把指甲掐进了肉里,渗出了血丝。
终于,在第七次拨出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
季承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那副让人抓狂的平静,背景里隐约有车流的呼啸声。
“季承宇!”
孟瑶溪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碎: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这就是你说的爱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说完了?”季承宇反问,语气就像在问“晚饭吃了吗”一样随意。
这种平静彻底击碎了孟瑶溪最后的理智。
“没有!我告诉你,我没说完!”
她从地上爬起来,赤着脚在满是灰尘的客厅里来回踱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你不就是因为我取消了那个破预约吗?不就是因为一套护肤品吗?季承宇,你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能这么小?!我工作忙,我一时疏忽忘了去医院看妈,这是多大的罪过吗?公司项目赶进度,我容易吗?!”
她停下来大口喘气,等着季承宇的反驳。
但电话那头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说话啊!”孟瑶溪歇斯底里地大喊,“装什么哑巴?!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解释!就为了一套护肤品,你就跟我提离婚?你是不是早就找好下家了?!”
她吼完,握着手机,胸口剧烈起伏。
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她在等,等着季承宇像过去三年一样,被她吼几句就服软,就妥协。
可这次,奇迹没有发生。
季承宇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笑意:
“孟瑶溪,你真的以为,那只是一套普通的护肤品?”
孟瑶溪一愣。
“不然呢?”她下意识反问,“不就是海蓝之谜那个限量版套装吗?我排了三个月才约上的!你凭什么……”
季承宇在电话那头笑了。
笑声很轻,很冷,顺着无线电波传过来,让孟瑶溪浑身打了个寒颤。
“限量套装?”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缓缓说道:
“孟瑶溪,你知不知道,那个所谓的‘预约’,是我半年前就替你订好的。”
孟瑶溪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半年前。”
季承宇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审判:
“那是为你三十岁生日准备的惊喜。生日前三个月,我就开始筹备了。我偷偷问过你的同事,问过你的闺蜜,旁敲侧击打听你最想要什么。她们说你一直梦想去冰岛看极光,说你想要那套很难买的限量护肤品。”
“所以我去查了攻略,做了整整二十页的PPT。”
“冰岛双人七日游,最好的极光观测季节,我订了蓝湖酒店那个最难订的景观房。那套护肤品,国内专柜根本没货,是我托人在欧洲跑了三个国家,加价百分之三十才抢到的。”
孟瑶溪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握着发烫的手机,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行程安排好了,机票酒店订好了,护肤品也付了款。”
季承宇的声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全部打包成一个‘三十岁生日惊喜套餐’,总预算五万。这笔钱,我平时省吃俭用,攒了整整半年。”
“为了抢那个护理预约,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早上九点准时守在电脑前抢号。抢到的那一刻,我第一时间发短信告诉你,让你记得去专柜核销。”
“然后呢?”
季承宇问道,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嘲讽:
“然后你回我什么?你回我:‘知道了,忙,别烦我’。”
孟瑶溪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天早上,她确实收到了一条短信。但她当时正忙着回复顾景舟的调情微信,讨论晚上去哪家新开的日料店,根本没仔细看内容。随手回了个敷衍的“知道了”,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后来妈住院。”
季承宇的声音低沉下去:
“手术那天,我在ICU外面守了一夜。你记得你那天在干嘛吗?”
孟瑶溪不敢回答。
她记得。那天她在跟顾景舟约会,顾景舟送了她一条蒂芙尼的项链。她戴着项链自拍,发朋友圈,特意屏蔽了季承宇。
“我在医院签病危通知书,你在用我的钱跟野男人吃日料。”
“妈手术成功转普通病房,我每天睡折叠床吃泡面。你一次都没来过。”
“我给你发消息说妈想见你,你回我‘走不开’。”
“走不开。”季承宇嗤笑一声,“可你朋友圈里,上周还发了跟顾景舟去郊游的照片。笑得真开心啊。”
孟瑶溪双腿一软,再次跌坐在地板上。
“孟瑶溪。”
季承宇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我妈躺在医院生死未卜的时候,你在外面风流快活。我为你精心准备了半年的真心,被你像垃圾一样踩在脚底下,踩得稀烂。”
“现在你来问我,凭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配、吗?”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孟瑶溪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半年前就订了。
冰岛。
极光。
那是她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原来……原来那些不是巧合,不是运气,全是他的心血。
“我……”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砾:
“我不知道……承宇,我真的不知道……你没跟我说过……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那是惊喜?”
“告诉你?”
季承宇反问:
“我要是说了,你会取消跟顾景舟的约会,来医院看一眼妈吗?”
孟瑶溪语塞。
“我要是说了,你会退掉顾景舟送的项链,戴我送的吗?”
孟瑶溪依旧沉默。
“你不会。”季承宇替她回答了,语气彻底死寂,“因为在你心里,早就没这个家了。”
“不是的!我想去!我想去冰岛!”
孟瑶溪突然像疯了一样哭喊起来:
“承宇,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我们去冰岛,我们去看极光,那个套餐还在是不是?我们一起去……”
“套餐我退了。”
季承宇冷冷地打断了她的幻想。
孟瑶溪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哭声戛然而止。
“除了那个不能退的护肤品,机票酒店全退了。”
季承宇最后说道:
“钱拿回来了,刚好给妈交了这次的住院费和手术费。也算是,物尽其用。”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像是某种丧钟。
孟瑶溪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僵硬得像块石头。
脑海里只剩下季承宇最后那句话。
退了。
全都退了。
变成了母亲的手术费。
她想起上个月季承宇有几天特别沉默,问他他也只说是累了。
现在想来,那几天正是她生日前后。
他是在等吧?
等她发现惊喜,等她去专柜,等她感动地扑进他怀里。
可她什么都没做。
生日那天,她跟顾景舟在西餐厅切蛋糕,发了朋友圈。
而季承宇,只给她发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手机屏幕冷冷地亮着,对话框里躺着两个字:“谢谢”。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包。
那个黄豆脸的笑容,礼貌,疏离,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了后续的所有可能。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再发来哪怕一个标点符号。
孟瑶溪死死盯着那行字,手里的手机仿佛变成了一块烙铁。
她猛地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像是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不是因为悲伤哭泣,而是在笑。
她在笑自己蠢得无可救药,笑自己瞎了眼看不清人心。
更笑自己竟然有眼无珠,把那个男人捧出的真心视作敝履,却把那虚无缥缈的垃圾当成了稀世珍宝。
笑声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凄厉而干涩。
她笑得眼泪失控地决堤,笑得喉咙像吞了沙砾一般嘶哑。
终于,那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客厅重新跌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这种安静,令人窒息。
她缓缓挪开手,目光空洞地环视着这个家。
这套房子,她住了整整三年。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浸透着回忆。
每一件家具,都是她挽着季承宇的手臂,跑遍了建材市场精挑细选的。
米白色的真皮沙发是她一眼相中的,落地窗帘选了她最爱的暖杏色,就连墙上那幅略显抽象的挂画,也是她逛街时随手一指,他就乖乖去刷了卡。
可现在,这些东西还在,感觉却全空了。
灵魂被抽走了。
季承宇走了,彻彻底底地退出了她的世界。
他带走了属于他的私人物品,带走了这三年毫无保留的感情,也带走了对未来所有的憧憬与期待。
哪怕是一点点念想,都没给她留。
孟瑶溪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双眼毫无焦距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大脑里是一片茫茫的空白,思维仿佛停滞了。
她什么都不敢想,也什么都不愿想。
时间如同粘稠的胶水,流逝得极慢。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最后一抹残阳也被吞噬,夜幕如黑色的巨网,严丝合缝地笼罩下来。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昏黄的路灯光晕,勉强透进来几缕,在地板上投射出斑驳而模糊的阴影。
孟瑶溪僵硬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
她费力地撑起上半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机。
屏幕早已摔花了,一道狰狞的裂痕横贯其中,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
她颤抖着指尖点开通讯录,大拇指机械地向下滑动。
最终,停留在了一个被尘封已久的号码上。
备注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婆婆”。
她盯着那两个字,目光凝滞,看了许久许久。
季淑兰,季承宇的母亲。
那个在她的生活中几乎隐形,从未被她真正放在心上的老太太。
她记得很清楚,老太太之前住院住了整整三十六天。
而身为儿媳的她,仅仅去过一次,在病房里像坐针毡般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借口公司有急事,匆匆逃离了那充满消毒水味的地方。
季承宇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此刻像回旋镖一样扎进她的脑海:
“我妈躺在医院等着手术的时候,你却在用我的钱,养别的男人。”
孟瑶溪的手指悬在那个号码上方,剧烈地颤抖着。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荒原上的野草,不受控制地疯长出来。
如果……
如果是去求季淑兰呢?
如果她放下所有的尊严,跪在那个老太太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发誓以后一定当牛做马地孝顺她呢?
季淑兰是个耳根子软的好人,她一直都知道。
以前每次她和季承宇发生争执,季淑兰总是那个和事佬,嘴边挂着的永远是那句“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没有隔夜仇”。
如果季淑兰愿意原谅她,如果老太太肯帮她在季承宇面前说句好话……
季承宇是出了名的孝子。
他会不会……会不会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就此心软了?
孟瑶溪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陡然燃起了一簇亮光。
那是溺水之人,在绝望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的眼神。
她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对,没错。
去找季淑兰。
现在就去,一刻都不能等。
今晚就去把这事办了。
只要老太太点头答应,只要老太太愿意站在她这边帮她求情,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一定还有机会的。
孟瑶溪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卧室。
她猛地拉开衣柜门,在里面胡乱翻找起来。
那些名牌大衣、精致的连衣裙都被她扔在一边。
她在找那件最朴素、最不起眼、甚至有些过时的旧外套。
她要穿得看起来足够可怜,足够落魄。
她要让季淑兰一眼就看到她的悔恨,看到她想要痛改前非的“诚意”。
她要利用老太太的心软,狠狠地博取同情。
她坚信,凭借自己的演技,一定能做到。
孟瑶溪飞快地换好衣服,抓起那个很久没背过的帆布包,冲出了家门。
电梯下行的几十秒里,她对着轿厢壁上明亮的镜子,最后一次调整自己的仪容。
她故意把原本柔顺的头发抓得有些凌乱,又用力揉搓了几下眼睛,让眼眶看起来红肿不堪。
镜子里的人,憔悴、无助、楚楚可怜。
正是她需要的效果。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她快步走出单元楼,在小区门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春华苑小区。”
她报出了季淑兰居住的那个老旧小区的名字,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麻烦您开快点,我赶时间,有急事。”
出租车轰鸣一声,驶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孟瑶溪坐在后排的阴影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街景,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开始在心里一遍遍排练见到季淑兰后的每一个细节。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要在哪个节点哭出声来。
要跪在什么位置效果最好。
该怎么声泪俱下地认错。
每一句台词的语气,每一个表情的拿捏,她都要精心设计,不能有一丝纰漏。
这一次,是她最后的赌注,她绝对不能再搞砸了。
绝对不能。
出租车在一个破旧的小区门口缓缓停下。
这里的路灯昏暗,设施陈旧。
孟瑶溪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她站在斑驳的铁门前,抬头望向里面那栋熟悉的红砖楼。
三楼,左手边那户。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灯亮着,意味着人在。
季淑兰在家。
孟瑶溪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她整理了一下衣角,迈步向里走去。
她的脚步很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像是在奔赴最后的生机。
单元门没有锁,年久失修,轻轻一推就开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感应到动静,昏黄地亮了起来。
水泥台阶早已被岁月磨得发白,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石子。
她顾不上这些,一步两级地往上跑,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激起阵阵回响。
到了三楼。
她停在左边那扇深红色的防盗门前。
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了底下的锈迹。
门缝底下,那缕灯光像是一条金线。
孟瑶溪抬起手,准备敲门。
然而,手举在半空中,却突然停住了。
一股莫名的恐慌,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窜了上来。
心跳如雷,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闭上眼,深呼吸,再一次深呼吸,拼命把面部表情调整到最悲惨的状态。
眼睛要足够红,嘴唇要微微颤抖,声音必须带着哭腔。
对,就是这样。
一定要逼真。
她终于落下手,敲响了门。
“咚、咚、咚。”
三声,节奏控制得不轻不重,透着小心翼翼。
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是那种拖着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显得有些苍老和迟缓。
紧接着,是老式门锁转动的咔哒声。
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季淑兰出现在门口。
老太太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棉质家居服,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大病初愈,脸色依旧透着不健康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
看见门外站着的是孟瑶溪,她明显愣了一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瑶溪?”季淑兰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孟瑶溪的眼泪,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唰”地流了下来。
这一刻,竟然不完全是演戏。
她是真的慌了,真的怕了。
她“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跪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双手死死抓住了季淑兰的裤腿。
“妈!妈我错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我真的知道错了!您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求求您原谅我!求求您了!”
季淑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这是干什么,先起来。”
老太太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地上这么凉,有什么话进屋说。”
“我不起来!”
孟瑶溪死死拽着她的裤脚不松手,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泪水糊满了面庞。
“妈,您要是不原谅我,我就跪死在这里!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不去医院看您,我不该那么不懂事!妈,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我把您当亲妈一样伺候!求求您了妈!”
她哭得真情实感,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季淑兰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大动静,突然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门缝里透出的那束光,像聚光灯一样照在孟瑶溪那张哭花的脸上。
“你先起来。”
季淑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孟瑶溪犹豫了一下,感觉到老太太语气的变化,还是松开了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垂着头,不停地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显得格外可怜。
季淑兰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进来吧。”
孟瑶溪心里猛地一喜。
有戏!
看来老太太还是心软了!
她赶紧胡乱擦了一把眼泪,低眉顺眼地跟着季淑兰进了屋。
屋子很小,典型的一室一厅老格局。
装修还是十几年前的风格,家具都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
但收拾得异常干净,地板擦得锃亮,仿佛一尘不染。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旁边散落着几盒治疗心脏病的药。
季淑兰走到旧沙发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子:“坐。”
孟瑶溪没有坐。
她再一次“扑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诉道,声音哽咽,“承宇……承宇要跟我离婚,他说我对您不好。妈,我承认,我这段时间确实是疏忽了,工作太忙,项目压力太大,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相信我,我心里一直都惦记着您的身体!”
她一边哭诉,一边透过泪眼偷偷观察季淑兰的表情。
老太太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妈,您就帮我说句话吧。”
孟瑶溪膝行两步,往前跪爬过去,抓住了季淑兰放在膝盖上的手。
“您跟承宇说说,让他别离婚。我们做了三年夫妻,感情一直很好的!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我糊涂了,我保证改!以后您生病,我天天守在医院陪着,我给您端茶倒水,我伺候您一辈子!妈,求求您了!”
季淑兰的手很凉,皮肤粗糙,手掌心里满是岁月留下的老茧。
她没有把手抽回去,只是任由孟瑶溪抓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儿媳妇,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瑶溪,你先起来。”
“妈……”
“起来。”季淑兰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孟瑶溪心头一颤,不敢再跪,只好慢吞吞地站起来,在那张木椅子上坐下半个屁股。
她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做出一副悔恨交加、等待宣判的样子。
季淑兰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瑶溪,我问你件事。”老太太忽然说道。
“您问,您问什么我都说,绝不隐瞒!”孟瑶溪赶紧抬头,信誓旦旦。
“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八点多,你在哪儿?”
孟瑶溪猛地一愣。
上个月十五号?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拼命回忆那个日期的特殊性。
那天……那天好像是……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那天晚上,她和顾景舟在威斯汀酒店。
顾景舟的老婆出差了,他们约好了在那边见面。
她记得非常清楚,因为那天她骗季承宇说公司要通宵加班赶进度,很晚才回家,身上还特意喷了香水掩盖味道。
“我……我在公司加班啊。”
孟瑶溪的声音有些发虚,眼神开始闪烁,“那天项目赶进度,整个项目组的人都在加班。”
“是吗。”
季淑兰点了点头,神色淡然,没有再继续追问。
但孟瑶溪的心里却开始发毛,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老太太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具体的日期?
难道……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季淑兰一个整天待在家里养病的老太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知道她在外面的私事?
一定是她自己做贼心虚,想多了。
“妈,您……您突然问这个干什么?”孟瑶溪试探着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季淑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慢地喝了一口热水。
放下杯子后,她才重新看向孟瑶溪,缓缓开口:“瑶溪,承宇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
孟瑶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承宇特别好,对我也好,对您也孝顺!所以妈,您一定要帮帮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他!”
“但他也是个倔脾气。”
季淑兰继续说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孟瑶溪的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季淑兰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涌动着某种孟瑶溪看不懂的暗流,“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妈!”
孟瑶溪急了,声音尖锐起来,“您怎么能不管呢!您是承宇的亲妈,这世上他最听您的!妈,我求您了,您就帮我说一句话,就一句好话就行!”
说着,她又要往地上跪。
季淑兰这次没有坐视不理,而是抬手拦住了她。
动作并不用力,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瑶溪,你听我说完。”
老太太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此刻却多了一种让人胆寒的威压,“承宇昨天来过这里。”
孟瑶溪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像是被点了穴道。
“他给我看了些东西。”季淑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照片,酒店的账单,还有聊天记录。很多,厚厚的一叠。”
孟瑶溪的脸彻底白了,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还给我听了一段录音。”
季淑兰继续说着,语气甚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是你跟你那个闺蜜打电话的内容。你说医院里晦气,全是死人的味道;你说那个老太婆真麻烦,怎么还不死;你说要不是为了那点钱,你才不会委屈自己嫁进这种穷酸家庭。”
轰!
孟瑶溪只觉得五雷轰顶,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她记得那次通话。
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心情极度烦躁,跟闺蜜抱怨。
说季淑兰住院害得她不能去逛街做SPA,说医院消毒水味道难闻,说老太太事多难伺候。
她当时以为走廊里没人,以为季承宇还在病房里陪床。
原来……
原来那时候,他就站在转角处?
原来他全都录下来了?
“妈,那……那是气话!真的是气话!”
孟瑶溪的声音抖得像是在风中飘摇的破布,“我那天心情不好,压力太大了,才会胡说八道的!我心里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不是!”
季淑兰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死水。
孟瑶溪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她一直以为季淑兰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老太太,心软,好说话,容易被几滴眼泪糊弄。
她错了。
这个独自拉扯大儿子的老太太,比她想象中要清醒得多,也硬气得多。
“妈……”
孟瑶溪还想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您听我解释,那些照片都是误会!承宇他误会我了!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您要相信我啊!”
季淑兰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里,带着失望,更带着决绝。
“瑶溪,我老了,但我还没糊涂。”
老太太缓缓说道,“承宇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最了解他。他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就会提离婚的人。他能把那些东西拿给我看,能表现得那么坚决,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孟瑶溪躲闪的眼睛。
“你们夫妻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不会插手,更不会劝。”
孟瑶溪彻底绝望了。
她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演技,不再是博同情。
是真的绝望。
最后的希望,灭了。
“妈……”她喃喃地唤着,声音空洞,“您就真的……真的不管我了吗?”
季淑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孟瑶溪,看着窗外漆黑深沉的夜色。
“瑶溪,你走吧。”
老太太的背影瘦弱,却挺得笔直,“以后,别再来了。”
孟瑶溪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一动不动。
她看着季淑兰的背影,看着那个决绝的姿态,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连翻盘的筹码都没有。
她慢慢地站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差点摔倒。
扶住椅背,勉强站稳了身形,她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挪。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季淑兰依旧站在窗边,没有回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孟瑶溪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咔哒”一声,像是一道铁闸,隔断了两个世界。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前,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灯光再次熄灭,她才转过身,摸黑慢慢下楼。
脚步很慢,很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吸满水的棉花上,虚浮无力。
走出单元门,夜晚的冷风迎面吹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麻木地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
是季承宇发来的短信。
字数不多,却字字如刀: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记得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别迟到。”
孟瑶溪盯着那条短信,足足看了一分钟。
然后,她笑了。
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屏幕上。
她抬起僵硬的手指,想回复些什么,哪怕是骂他两句,哪怕是求他别这样。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今晚的天很黑,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像极了她此刻的人生。
她站在那里愣了许久,才机械地迈开腿,慢慢往小区外走去。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像一个游荡的孤魂。
走到小区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
从包里摸出那盒平时背着季承宇偷偷抽的女士烟,抽出一支,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入肺腑,呛出了眼泪。
她缓缓吐出烟圈,看着烟雾在夜色里缭绕、散开,最终消失不见。
就像她那看似完美的婚姻。
就像她以为还能抓住的最后希望。
都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她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高跟鞋尖狠狠碾灭。
然后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通过后视镜问道。
孟瑶溪愣了几秒。
去哪儿?
这偌大的城市,她还能去哪儿?
娘家回不去,丢不起那个人;朋友家不想去,不想看人脸色;酒店……她的银行卡都被冻结了,身上没钱。
季承宇做事太绝,把附属卡全都停了。
“随便开吧。”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司机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一脚油门发动了车子。
车子再次汇入车流。
孟瑶溪无力地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
手机又震动了。
她没看。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要么是季承宇催她明天准时到,要么是那个只会甜言蜜语的顾景舟发来的敷衍消息。
无论是谁,她都不想理会。
她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流进鬓角的头发里,湿冷一片。
凉凉的。
像她此刻死寂的心。
出租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穿过一条又一条繁华的街道。
霓虹闪烁,行人匆匆。
这个城市很大,很喧嚣,很繁华。
但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恍惚间,她突然想起了三年前,她和季承宇领证的那一天。
那天天气真好啊,阳光明媚得让人想流泪。
他们排了很久的队,终于轮到他们。
签字,盖章。
当那两个红本本拿到手里的时候,季承宇激动得手都在抖,他紧紧搂住她,在她耳边郑重许诺:
“老婆,以后我会把命都给你,我会好好对你一辈子。”
出租车最终在江边停了下来。
孟瑶溪翻遍了所有的口袋,用手机里仅剩的一点零钱付了车费。
她下了车,像个幽灵一样走到江边的栏杆旁。
江风很大,裹挟着潮气,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干了脸上的泪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像是在催命。
她终于掏出来,看了一眼。
未接来电:季承宇3个,顾景舟5个,还有几个是平时玩得好的闺蜜打来的。
微信消息更是堆满了屏幕,红点刺眼。
她点开季承宇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九点,别迟到,我不喜欢等人。”
语气冷漠得像是对陌生人。
然后是顾景舟的消息:
“孟瑶溪,我老婆好像察觉到什么了。这段时间我们先别联系了,避避风头。”
紧接着又是一条:
“对了,你上次说想要的那个爱马仕包,我帮你问过代购了,暂时没货,以后再说吧。”
孟瑶溪看着这两条消息,突然笑出了声。
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笑得肚子都在抽筋。
这就是她背叛婚姻、背叛家庭所选择的“真爱”。
一个正急着跟她撇清关系,离婚也要离得干干净净。
一个把她当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举起手机,作势要把它扔进漆黑的江水里。
手扬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不能扔。
这里面还有证据,还有很多她以后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她颓然地放下手,整个人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望着江对岸璀璨的万家灯火。
那一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在江边的长椅上枯坐了几个小时,直到凌晨冻得受不了,才找了个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水,坐在窗边发呆。
天刚蒙蒙亮,她打了一辆车,回到了她和季承宇的家。
不,准确地说,现在只是季承宇一个人的家了。
她用钥匙开门——钥匙还能用,季承宇说过,三天后才会换锁。
屋里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
她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感觉什么都不一样了,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她走进卧室,拖出那个大号行李箱,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包包、昂贵的护肤品。
她像个机器人一样,一件件往行李箱里塞。
收拾到一半,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在衣柜的最深处,塞着一个不起眼的棕色纸盒。
她记得这个盒子,是季承宇的。
以前她问过,他说里面装的是以前的旧文件和发票,没用的东西,不让她乱动。
她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把盒子拿了出来。
打开盖子。
里面哪里是什么旧文件。
全是照片。
厚厚的一叠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三年前他们结婚那天拍的。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妆容精致,季承宇穿着笔挺的西装,两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那么灿烂,眼里全是光。
下面一张,是他们去马尔代夫蜜月旅行时拍的。
在金色的沙滩上,她亲昵地靠在他宽厚的肩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再往下翻,全是各种生活琐碎的日常。
她生日时他亲手做的蛋糕——卖相丑陋,奶油抹得歪歪扭扭,但那是他练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出来的。
她感冒发烧时他守在床边——照片是他偷偷自拍的,她睡得脸颊通红,他在镜头前比了个“嘘”的手势,眼神宠溺。
她加班深夜回家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一张张,一幕幕。
像是一部无声的电影,记录着他们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孟瑶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张张翻看着这些照片,指尖颤抖。
她从来不知道,季承宇竟然拍了这么多照片。
她从来不知道,在这些被她习以为常、甚至有些厌烦的平淡日子里,他默默地记录下了这么多瞬间。
在照片的最底下,压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她颤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清单。
标题写着七个字:“给瑶溪的100件小事”。
字迹是季承宇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带她去冰岛看极光(已完成预订,待出发)
学会做她最爱吃的提拉米苏(已完成)
偷偷存钱买她看中的那条钻石项链(进行中,还差一点)
每年的结婚纪念日都要拍一张合照(进行中) ...
陪她去泰山看一次日出(未完成)
一起养一只猫(她说过喜欢布偶猫,要注意猫毛过敏)(未完成) ... 99. 如果她先走,我要好好活着,替她看世界(空白) 100. 如果我先走,希望她能幸福,找个好人(空白)
清单只写到了第60条,后面的还是一片空白。
最后一条有字迹的内容写的是:
“60.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放开她的手(已坚持1095天)”
日期标注在三个月前。
孟瑶溪看着那个日期,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三个月前。
也就是她第一次跟顾景舟借口“出差”,去外地鬼混的那段时间。
孟瑶溪盯着那张清单,手抖得拿不住纸。
无数被遗忘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来了,季承宇确实端出过一盘卖相不好的提拉米苏,虽然味道一般,但她当时随口敷衍了一句“好吃”。
她想起来了,他确实提过好几次养猫的事,但她嫌麻烦,嫌掉毛,不耐烦地说“等以后再说吧”。
她想起来了,他好几次兴致勃勃地说想去看日出,她总是抱怨“起不来,太累了,下次吧”。
原来,这些都不是他随口说说的。
原来,他把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原来,他一直在默默努力,想要一个个兑现这些承诺。
而她呢?
她在做什么?
她在跟另一个男人住五星级酒店,在用他的钱买奢侈品包包,在跟闺蜜抱怨医院晦气,在把他精心准备的惊喜像垃圾一样踩在脚下。
孟瑶溪死死抱住那张清单,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哭得不能自已。
这一次,是真正的悔恨。
不是装给谁看的,不是为了挽回利益的表演。
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是灵魂深处的撕裂。
但,一切都晚了。
无可挽回地晚了。
上午八点五十分。
孟瑶溪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站在了民政局门口。
季承宇已经到了。
他站在台阶上,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看见她,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孟瑶溪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有千斤重。
“承宇……”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季承宇抬手,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先办事,手续办完再说。”
语气淡漠,公事公办。
她闭上了嘴,默默地跟着他走进了民政局大厅。
今天来离婚的人并不多,前面只有两对在排队。
等待的时间里,孟瑶溪一直侧头看着季承宇的侧脸。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眼下有着很深的乌青,显然很久没睡好觉了。
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慌,让她绝望。
轮到他们了。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道:“都考虑清楚了吗?还有没有和好的可能?”
“清楚了。”季承宇回答得很快,很坚定。
孟瑶溪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但当她触碰到季承宇那冰冷的眼神时,所有的勇气都消散了,只能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签字,按手印,盖章。
红本本被收走,换成了两个绿本本。
整个过程流畅得可怕,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就解除了法律上的夫妻关系。
走出民政局大门时,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孟瑶溪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薄薄的离婚证,感觉像是在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季承宇突然开口问道。
“收拾了一些。”孟瑶溪低着头,不敢看他,“还有些大件带不走……我过两天再来拿。”
“三天后我会换锁。”
季承宇重复了一遍昨晚的话,“这三天你可以随时来拿。拿不完的,我会打包寄给你。”
“承宇……”
孟瑶溪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真的就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季承宇看着她,目光深沉。
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瑶溪,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孟瑶溪一愣,不明所以。
“三个月前,妈第一次感到心脏不舒服,去医院做检查。”
季承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医生诊断是冠心病,情况严重,建议尽快做心脏搭桥手术。手术有风险,必须家属签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想跟你商量这件事,想听听你的安慰。你直接挂了,回短信说在开重要会议。后来我给你发了微信,你一直没回。”
“后来,我自己签了字。签完字,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空荡荡的走廊里,打开手机,刷到了你发的朋友圈。定位在三亚,九宫格美照,你笑得特别开心,手里端着鸡尾酒。”
季承宇转过头,看向远处的车流。
“那一刻我在想,如果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的人是我,你会怎么样?你会来医院吗?你会毫不犹豫地签字吗?你会像我现在这样,整夜整夜不合眼地守着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我想,你不会。”
孟瑶溪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她想要辩解,却发现语言如此苍白。
季承宇抬手制止了她。
“听我说完。”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一个月前,妈做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等了整整七个小时。中间我给你打了十三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后来手术成功了,妈转到了ICU观察。我松了一口气,打开手机,又看到了你发的朋友圈。还是三亚,还是海景房,文案是‘美好的夜晚,微醺’。”
季承宇笑了笑,笑容苦涩得让人心碎。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不是生气,也不是愤怒,而是……累。突然就觉得,特别累,累到了骨子里。”
他看着孟瑶溪,眼神里不再有恨,只有深深的疲惫。
“这三年,我一直在努力。努力赚钱养家,努力对你好,努力维持这个家。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心够诚,你总有一天会看见,会感动,会珍惜。”
“但我错了。”
“有些东西,不是你拼命努力就能换来的。心不在了,做什么都是多余。”
孟瑶溪哭得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她真的知道错了,想跪下来求他再给她一次机会。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季承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都像钉子一样钉死了她的罪行。
“房子归我,这是婚前财产。存款给你百分之五,大概十五万。”
季承宇继续说道,恢复了冷静,“律师说,如果你不同意,可以打官司。但我建议你接受。”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一旦打官司,所有的证据都会公开。你那个顾总,他老婆要是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你在行业里还能混下去吗?”
孟瑶溪浑身一僵,如坠冰窖。
“还有,”季承宇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你公司总部发的人事调令。下个月起,你被调去西南区的分公司。”
孟瑶溪颤抖着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脸色煞白。
西南区分公司,在那边的一个偏远小城。
这等于流放,职业生涯基本毁了。
“你怎么……”她颤抖着问。
“是顾景舟安排的。”
季承宇淡淡地说道,“我昨天找过他。我跟他摊牌了。我说,要么你自己处理好这件事,要么我把所有证据打包发给他老婆、他岳父、还有你们公司的董事会。”
他看着她,目光怜悯。
“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弃车保帅,这很符合他的作风。”
孟瑶溪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台阶上。
季承宇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但很快就松开了手,像是不愿多碰她一下。
“这十五万,够你在那边租房子,找新工作过渡一下了。”他说,“以后,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
孟瑶溪看着季承宇,看着这个她曾经拥有却从未珍惜的男人,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
她失去了。
永远地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她的男人。
“承宇……”
她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破碎,“那张清单……我看到了。”
季承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哦。”
他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恍惚,“本来想等你今年生日的时候给你的,当做惊喜。后来……觉得没必要了,就算了。”
“对不起……”孟瑶溪哭得泣不成声,“真的……对不起……”
季承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瑶溪,我不恨你。”
孟瑶溪猛地抬头看他。
“真的。”季承宇看着她的眼睛,“恨一个人太累了,需要消耗太多的能量。这三年,我累了,你也累了。就这样吧,好聚好散,给彼此留点体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我送你?你去哪儿?”
孟瑶溪拼命摇摇头。
“不用了……我自己走。”
季承宇点点头,没再坚持。
他转过身,大步往停车场走去。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妈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孟瑶溪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
“她说,”季承宇顿了顿,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辜负下一个对你好的人了。”
说完,他转过身,决然地走了。
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孟瑶溪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拐角处。
正午的阳光很毒辣,刺得她眼睛生疼,泪水止不住地流。
手机响了。
是顾景舟打来的。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按了拒接。
拉黑。
通讯录里,所有相关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拉黑。
最后,她点开季承宇的号码。
手指停在“删除”键上,颤抖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还是没能按下去。
她只是把备注从“老公”改成了冷冰冰的“季承宇”。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沿着街道慢慢地走。
不知走了多久,她走到了一个公园门口。
她太累了,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从包里拿出离婚证,看着上面自己的照片。
照片是几年前拍的证件照,那时的她还很年轻,眼神清澈,笑得没心没肺。
她合上证件,小心翼翼地放进包的最内层。
然后打开行李箱,翻出那个纸盒。
季承宇的纸盒。
她打开盖子,看着里面的照片和那张清单。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了打火机。
“啪”的一声,火苗窜起。
她点燃了那张清单。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很快就把那张承载着爱意的纸烧成了灰烬。
照片她没烧。
她一张张细心地收好,重新放回盒子里。
这是她仅剩的东西了。
证明她曾经被深爱过,曾经拥有过一切,也曾经……亲手毁了一切。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公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手牵手甜蜜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幸福的夫妻,有互相搀扶散步的老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故事。
而她,要开始新的故事了。
一个没有季承宇,也没有退路的故事。
她拿出手机,打开招聘网站。
输入关键词:西南区,工作。
跳出来很多结果。
她一条条地看下去,眼神逐渐变得死寂而坚定。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擦。
让它们流吧。
流干了,就好了。
三天后。
季承宇请了换锁师傅,换掉了家里的门锁。
孟瑶溪的东西,她只拿走了一部分。
剩下的,季承宇一件件打包好,叫了快递,寄到了她提供的地址——她父母的老家。
在寄件的那天,他在箱子的夹层里放了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她的生日。
里面有二十万,比之前说的十五万多了五万。
这是他最后的仁慈,也是对这段感情最后的祭奠。
寄完快递,他回到家,开始了一场彻底的大扫除。
他要把孟瑶溪留在这个家里的痕迹,一点一点全部清除。
她的化妆品,她的拖鞋,空气中残留的她常用的香水味。
全部清除,一样不留。
打扫到书房时,他在书架的最顶层,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小丝绒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戒指。
他们的结婚戒指。
孟瑶溪的那枚钻戒在里面,他的素圈也在。
他记得,大概半年前,孟瑶溪抱怨说戒指款式太旧了,不想戴了,怕给顾景舟看见。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两人的戒指都收了起来。
现在看着这对戒指,静静地躺在盒子里,他突然觉得恍如隔世。
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枚,在手里掂了掂。
冰凉,沉重。
然后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把盒子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那个角落,光照不到。
打扫完卫生,天已经黑透了。
他坐在空荡荡却异常干净的客厅里,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笑声夸张,但他根本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承宇啊,吃饭了吗?”老太太的声音透着关切。
“还没呢。”季承宇揉了揉眉心。
“那就过来吃吧,我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炖了一下午呢。”
“好。”
他挂掉电话,拿起车钥匙,出门。
开车去母亲家的路上,车窗外的街景飞驰而过。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打两份工把他拉扯大的艰辛。
想起他考上重点大学时,母亲拿着录取通知书高兴得直抹眼泪。
想起他结婚时,母亲拉着孟瑶溪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要好好过日子”。
想起母亲住院那些天,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儿子,别太累,妈心疼”。
红灯亮了。
他踩下刹车,目光投向窗外。
街边有一家小花店,正在准备打烊。
他突然想起来,以前每次去看母亲,他都会习惯性地买一束花。
但这一个月,因为孟瑶溪的事,他忙得焦头烂额,把这个习惯都忘了。
绿灯亮起。
他启动车子,在前面的路口果断调头,开回了那家花店门口。
店主正要关卷帘门,看见他,和善地笑了笑:“先生,买花啊?”
“嗯。”他点了点头,“还有康乃馨吗?”
“有,正好还剩最后一束,很新鲜,算你便宜点。”
他买下了那束粉白相间的康乃馨,捧在怀里,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到母亲家时,排骨汤已经端上了桌,热气腾腾。
满屋子都是食物的香气,那是家的味道。
“怎么又买花,浪费钱。”
母亲嘴上虽然嗔怪着,眼角的笑纹却怎么也藏不住。
“好久没给您买了。”季承宇熟练地找来花瓶,把花插好,摆在餐桌正中央。
母子俩相对而坐,开始吃饭。
很安静,但很温暖,心里很踏实。
“手续……都办完了?”母亲喝了一口汤,小心翼翼地问。
“嗯,办完了。”
“她……没闹吧?”
“没有,挺平静的。”
母亲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盛汤。
“承宇啊,”过了一会儿,母亲轻声说道,“以后有什么打算?”
季承宇放慢了吃饭的速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眼神清明:“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
“应该的。”母亲心疼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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