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年同学聚会,我们几个当年一个宿舍的老伙计凑到一块儿,喝着小酒侃大山,那叫一个意气风发。那会儿我们刚退下来仨月,一个个精神头十足,拍着胸脯说,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往后的日子,得活出个不一样的精彩。
我们宿舍总共四个铁杆,我、老周、老杨、老郑,当年在学校里就是形影不离的铁哥们,退休后也没断了联系。老周是我们里面最闲不住的,退休前是单位的技术骨干,一辈子忙忙碌碌,就没享过几天清福。刚退下来那会儿,他天天跟丢了魂似的,在家里踱来踱去,看啥都不顺眼。后来他儿子给他报了个老年大学书法班,他倒好,直接把书法班当成了新单位,每天比上班还积极,早上六点就起床练字,下午去老年大学听课,晚上回来还得琢磨字帖,有时候熬到半夜还不睡觉。他总说,这辈子就没正经学过啥东西,退休了可得好好弥补遗憾,争取当个书法家。
老杨呢,跟老周是两个极端,他退休前是机关里的小科长,一辈子谨小慎微,就盼着退休后能好好享享清福。可真退下来了,他又觉得浑身不自在,总怕别人说他闲着没事干。后来听人说炒股能赚钱,还能打发时间,他一头就扎了进去。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看大盘,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手里攥着手机,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拍着大腿叫好。为了炒股,他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也白了大半。我们劝他别这么较真,他却说,人活着就得有点追求,不能浑浑噩噩过日子。
老郑跟我一样,都是厂里的老工人,退休后拿着不多不少的退休金,日子过得不咸不淡。不过老郑比我勤快,他总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退休了更得好好锻炼。于是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公园跑步,一跑就是十公里,回来还得做五十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我们都说他没必要这么拼,他却摆摆手说,年轻的时候没条件锻炼,老了可得把身体练得棒棒的,争取活到一百岁。
再说说我,我这人没啥大志向,退休前就盼着能每天睡到自然醒,喝喝茶,看看戏,溜溜弯,过几天清闲日子。刚退下来那会儿,我也跟着老周去老年大学听过几节课,结果坐了一下午,腰酸背痛腿抽筋,实在受不了。后来又跟着老郑去跑过一次步,跑了两公里就气喘吁吁,差点没瘫在地上。从那以后,我就彻底断了折腾的念头,每天早上睡到八点多才起床,慢悠悠地洗漱完,去楼下的早餐摊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吃得舒舒服服。上午在家看看戏曲频道,或者侍弄侍弄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下午要么跟邻居大爷大妈打打麻将,要么搬个小马扎坐在树荫下听人聊天。晚上吃完饭,跟老伴儿在小区里溜达一圈,回来看看电视,九点多就上床睡觉。日子过得平淡无奇,却也悠然自得。
那时候,老周他们还总笑话我,说我没追求,年纪轻轻就过上了养老的日子,纯属浪费生命。我也不反驳,只是笑笑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自己舒坦就行。
谁也没想到,这样的日子才过了三年,变故就接二连三地来了。
先是老周,那天他正在老年大学练字,写着写着突然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手里的毛笔甩出去老远,墨汁溅了一桌子。旁边的人吓坏了,赶紧打了120,把他送进了医院。一检查,是脑梗,虽然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命,却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左边的胳膊和腿都动不了了,说话也含糊不清。我们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眼泪哗哗地流,嘴里嘟囔着:“早知道这样,我就不那么拼了……”
老周病倒没半年,老杨也出事了。那天他盯着大盘看了一上午,眼看着自己买的股票一路暴跌,心里一急,当场就晕了过去。送到医院一检查,是急性心梗,幸好送医及时,放了两个支架才保住了命。出院后,老杨再也不敢碰股票了,每天待在家里,唉声叹气,整个人蔫蔫的,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这两个消息传来,我和老郑都懵了。好好的两个人,怎么说病倒就病倒了?我们俩去医院看望他们的时候,看着老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老杨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的样子,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老郑从医院回来后,沉默了好几天。有一天他来找我喝酒,两杯酒下肚,他红着眼睛说:“以前我总觉得,人活着就得折腾,就得有追求,现在看来,都是瞎折腾。你看老周和老杨,一个忙着练字,一个忙着炒股,结果呢?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不是嘛。咱们年轻的时候,为了工作,为了家庭,已经够拼了,熬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熬到退休,就该好好歇歇了。非要给自己找那么多事干,把身体累垮了,图啥呢?”
老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以前总说你没追求,现在才发现,你才是活得最明白的那个。你看你,每天悠哉游哉的,啥也不想,啥也不操心,身体比我们都好。”
从那以后,老郑也变了。他再也不去公园跑十公里了,每天只是慢悠悠地在小区里溜达一圈,回来看看电视,打打麻将。有时候碰到我,还会跟我感慨:“以前总觉得躺平是不上进,现在才知道,没特殊经济困难,躺平才是真的好啊。”
是啊,人这一辈子,辛辛苦苦几十年,不就是为了能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吗?我们年轻的时候,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升职加薪,熬夜加班,拼命打拼,早就把身体熬出了一身毛病。好不容易熬到退休,有了时间,有了闲钱,就该好好享受生活,而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那些所谓的追求,所谓的精彩,在健康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你赚再多的钱,练再好的字,炒再好的股,没有一个好身体,又有什么用呢?
我现在每天还是照样睡到自然醒,喝喝茶,看看戏,溜溜弯。有时候碰到老周的老伴推着他在小区里晒太阳,看到老杨拄着拐杖慢慢溜达,心里就忍不住感慨:人啊,真的别太折腾。
没特殊经济困难,还是躺平好。这不是不上进,而是对自己负责,对生活负责。平平淡淡才是真,健健康康才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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