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门郑氏》：以私人化书写，勇敢审视当代女性处境

本书的作者林雪虹是一位马来西亚华人，她的短篇小说《普度玛央》曾获马华第十五届花踪文学奖项。书名林门郑氏是林雪虹母亲的名字，她本名郑锦，林是她丈夫的姓氏。因为和一个姓林的男人结婚，所以按照马华人的传统，郑锦只能被称作林门郑氏。

多年前，林雪虹的外婆死了，从重病到去世，林雪虹的母亲郑锦一直忙于工作，没有前去照顾。几个月后，郑锦忽然开始发烧和腹泻，起初大家只当是由疲劳过度引起的，直到病情越来越重，母亲才正式到医院检查。

检查结果显示只是胆囊结石，取石手术也十分顺利，就在大家以为已经平安无事的时候，医生又打来电话，说在结石中查出了大量的癌细胞。

疾病令母亲逐步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她迅速消瘦下去，渐渐地瘦脱了相，人越来越无力。她一生要强，此刻却反复说着：“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照顾我的母亲，所以现在轮到我来生病了？”

两个月间，母亲彻底变了个样。过去，她还在极力维持自己的体面，硬撑出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可现在，疾病彻底摧毁了她的尊严，她的体面和荣誉感都只能随着病重而消失殆尽。

大家都清楚癌症不会传染，但疾病与死亡，以及病人带来的衰败感与疲惫感已让家人都疲惫不堪。

母亲死后，林雪虹忍不住不停地回想母亲的一生，她觉得母亲像是一颗柠檬，被几个孩子和家庭不断挤压、榨干，最后孩子们越来越远，只剩下母亲一个人面对残破的生活。

母亲生在一个重男轻女且贫穷的家庭里，小学毕业后，母亲想要继续读书，只是外婆一直推说没有让她继续上学的钱，母亲也只能作罢。

直到几年以后，她的小弟到了继续读初中的年龄。母亲看到外婆拆开枕头，取出缝在里面的钱，才明白自己不能上学，不仅仅是家中贫穷的缘故。这件事让母亲对外婆颇多怨恨，可在外婆眼里，母亲同样不知感恩——相较于同时期早早辍学的女孩子们，外婆能让母亲读完小学已经对她格外优待了。

不去上学就只能去种地，母亲年纪轻轻就已经明白，只有掌握一门手艺才能活得下去，而她不想再像父母一样以种地为生了。于是，在外婆的帮助下，母亲去了她二姨妈的理发店里做学徒。后来母亲给人洗头洗坏了手指，理发店学徒的身份也随之终止。她又去马六甲找了自己的外婆，她的外婆又带着她一起去新加坡找儿子，就这样，母亲在新加坡找到了一所教缝纫的美容技术学校，最终顺利毕业。

从女校毕业后，她回到马来西亚，在丫曳镇的主街上开了一家裁缝铺。

母亲在那里生活工作了多年，也在那生下了五个孩子。她凭着自己的狠劲和手艺在异乡站稳了脚跟，而她的裁缝铺，也一直到她病得再也无法工作时才被迫关闭。

母亲的第三个恋人便是林雪虹的父亲。交往时他的嘴很甜，两人相识不久后便结了婚，然后像寻常夫妻一样生下孩子，为人父母。

为了养活五个孩子，母亲不得不精打细算每一笔收入和支出。巨大的压力让母亲开始寄希望于万字票。万字票类似于中国的彩票，可以说母亲是很幸运的，几次她急需用钱时，便会拿到一笔差不多可以解决问题的奖金。

直到晚年，母亲更加痴迷于万字票，希望能靠奖金治好自己的病、买一个可以用来养老的房子。

母亲死后不久，父亲将她们一直住着的房子卖掉了。一年前，几个孩子想要把房子买了去给母亲治病，父亲说老房太破太旧不会有人买的，随后拒绝了。几个月前，母亲曾要求出院后回到那个房子里居住，也被父亲以怕女儿们不愿意回到死过人的房子里为理由否决了。四姐妹加上一位弟弟都对父亲颇多怨恨，但一直到此都没有说出口。

这就是《林门郑氏》的故事，它有关于疾病、个体的历史和女性处境。郑锦生于艰苦的环境，靠着不甘心走向和父母一样的种地命运的心气和在异乡学来的手艺养大五个儿女，又在劳碌中走向衰败、疾病与死亡。书中的一切历史都由主角郑锦的女儿林雪虹记录，从她的叙述中，我们也能看到人生的悲哀与无可奈何，与其说这是一本非虚构的文学作品，不如说是一个无法承受丧母之痛的女儿在呓语，又将呓语撰写成书，最终以回忆录的方式怀念、追思自己已逝的母亲。

这本《林门郑氏》更是为母亲正名——她不是那个嫁给了林金水的女人，只能以妻子的身份被称呼为林门郑氏，她是她自己，是郑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