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鼻子插进去的管子,长长的,抵达心脏。
那个时候,我一个人,拖着刚手术完的身体站在保温箱面前。
眼睛都要哭瞎了。
他那么小,那么瘦弱。
带着氧气面罩,小小的身子连呼吸都艰难。
那期间,医生给我下了无数次病危通知书。
每一次,我都签了。
跟死神做赌注的那一个月,苦不堪言。
因为早产,何辰一岁之前都是在医院度过。
发烧、吐奶是常事。
最要命的是医生说孩子心脏有问题。
五个月大的时候,他第一次做手术。
被推出来时身上插满了管子。
那么小一团,陷在白色的被褥里,几乎看不见。
只看见数不清的管子。
从鼻子里下去的,从嘴里出来的,缠在胸口的,连在手脚上的。
我想抱抱他。
又怕弄疼他。
只能小心翼翼握着他冰凉的小手,一遍又一遍告诉他要坚强。
想起那些过往,我的眼睛有些湿润。
梁经念看着我,手指紧握,眼底起了涟漪。
在我抬眼的瞬间又很快敛起。
你没孩子,可能不知道养一个孩子需要花多少钱。
我掐着指尖忍住眼泪说。
梁经念喉结翻滚,漆黑的眼眸看向我,嗓音低沉: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哦。
他有个孩子。
从前我在他手机里看到过照片。
那时候他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轻轻亲着孩子皱巴巴的脸,眼神柔软。
他们的孩子真幸福。
生下来住最好的医院。
睡最柔软的摇床。
穿着最温暖的衣裳。
这些,我的孩子都没有。
我咬了咬牙,忽然不想继续纠缠下去了。
于是扭头就走。
何兮,我给你个机会。
五万块,跟我道歉,我把东西还你。
语气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冷静得有些凉薄。
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缺钱呢?
缺到连尊严都不要了。
我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忽然炸毛。
不要了!给再多都不要了。
浑身的血液在倒流。
我捡起地上的保温杯,转身要走。
梁经念扯住我的手臂,手指紧握:何兮,冷静一点,想清楚。
你用孩子上热搜逼我出现,不就是为了要钱?
呵。
谁闲着没事要跟他扯上关系。
我压了压怒火,最终还是没忍住。
那也好过你在婚内跟别人生贱种!
一句话,空气都凝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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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经念抬眼看我,眼底深沉。
他喉结滚动,黑眸定定地看向我,带着威胁的意味:何兮,我再说最后一次,她不是。
他多爱他们的孩子啊。
连否定都不舍得用那个恶毒、肮脏的词。
我再也忍不住,狠狠甩开他的手,眼里淬满恨意:婚内跟别人生的孩子,不叫贱种叫什么?
梁经念下颌紧绷,很久没说话。
极力压着情绪。
何兮。他喊我,声音像吸了水一般,沉重得叫人无法喘息,我们之间的事跟孩子无关。
你可以恨我,但不能恨孩子。
凭什么无关?
凭什么不能恨他们的孩子?
凭什么?
质问的话哽在喉咙,我紧紧攥着拳头,眼泪却涌了出来。
于是强撑着转身,不想在他面前流泪。
气氛僵持不下。
我吸了口冷空气缓解心里的疼意。
一抬眼,我看见我儿子拿着比脸还大的鸡排站在红绿灯对面。
安安静静的。
小脸冻得通红。
不知道等了多久。
梁经念也看到了孩子。
于是在我转身离开之际喊住我,声音有些沙哑:何兮,你怎么解释儿子的事?
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跟别的女人生孩子的时候告诉我了吗?
我红着一双眼睛瞪他,一字一顿:梁经念,孩子是我生的,跟你没关系。
别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你这种人,活该孤独终老。
6.
我胡乱擦了擦眼泪,在绿灯亮起时逃一般地离开。
不敢让梁经念看见。
也害怕他会抢我的孩子。
我牵着儿子的手,固执地往前走,一步也没回头。
直到转角的巷子口,我再也忍不住眼泪。
心脏发闷。
浑身歇了力一般。
我支撑不住,于是蹲下,紧紧抱住孩子。
那些尘封在我心底的情绪破土而出,爱与恨交织在一起,叫人喘不上气。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说不清地难过。
妈妈别哭。
我一直在你身边,不会跑。
他用小手轻轻擦着我脸上的泪痕。
好半晌,我止住了眼泪,揉了揉他的脑袋。
给妈吃一口鸡排行不行?
何辰乖乖地递给我,上面撒了很多辣椒粉。
塑料袋外面用餐巾纸一层又一层地包着,他小心翼翼拆开放在我嘴边。
我颤抖着嘴唇吃了一口,极力压制胃里翻滚的灼热,眼泪滚烫。
不敢在孩子面前流泪。
我连忙起身牵起他的手往家里走,饿了吗?
想吃什么?妈回家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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