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厨房的水管有点漏水,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特别清晰。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怕吵醒旁边还在睡的周浩。
结婚三年,我已经习惯比他早起一小时。
做早饭,收拾屋子,把他今天要穿的衣服熨好。
周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小声点。”
我点点头,尽管他根本没睁眼看我。
走进厨房,冰箱里还剩四个鸡蛋,半盒牛奶。
橱柜里米不多了,得记得今天下班买。
我先煮上粥,然后开始煎蛋。
周浩喜欢吃单面煎的,蛋黄要流心。
他妹妹周倩上个月搬来和我们一起住,说是要准备什么考试,住家里太吵。
周倩要吃全熟的,说流心蛋不卫生。
所以我得煎两个不同的。
粥煮好的时候,周浩也起床了。
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
“怎么又是白粥?不能换个花样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昨天你不是说想吃清淡点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明天我做皮蛋瘦肉粥。”
周浩嗯了一声,坐下开始看手机。
周倩是七点十分才晃晃悠悠出来的。
她穿着真丝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屁股坐在餐桌边。
“嫂子,我那条灰色裙子你熨了吗?今天要穿。”
“熨好了,挂在你衣柜里。”
周倩打了个哈欠,用勺子搅着粥。
“这粥怎么这么稀啊?米放少了吧。”
“我多加点水,稠了怕你们早上吃着腻。”
周倩撇撇嘴,没再说话。
周浩吃完就出门了,说今天公司有事要早点去。
留下我和周倩,还有一桌子的碗盘。
周倩拿起包就要走。
“嫂子,我约了同学去图书馆,碗你收拾一下吧。”
说完就出门了,门砰地关上。
我看着满桌狼藉,叹了口气。
收拾完厨房已经七点四十了。
我匆匆换了衣服,抓起包就往公交站跑。
我在一家小设计公司上班,月薪六千。
周浩在一家外贸公司做经理,月薪两万五。
结婚的时候,周浩妈妈说,我工资低,就多顾顾家里。
周浩也说,家务活你多担待点,我工作忙。
这一担待,就是三年。
上班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闺蜜程小雨发来的消息。
“知微!你看到了吗!比赛结果出来了!”
我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三个月前,我偷偷报名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摄影比赛。
这事我没告诉周浩。
因为他曾经说过,你那些照片就是瞎拍,能有什么出息。
也没告诉周倩,她肯定会笑话我。
更没告诉婆婆,她总觉得我搞这些是不务正业。
我找了个街边的角落,颤抖着手点开比赛官网。
页面加载得很慢。
我的心跳得厉害。
出来了。
获奖名单页面上,我的名字在第一个。
“金奖:许知微《晨光里的修车老人》”
我捂住嘴,眼泪差点掉下来。
程小雨的电话马上打了过来。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你是金奖!金奖啊!”
她的声音激动得都在抖。
“我看到了……”
“奖金有十万块呢!还有颁奖典礼,在下周末!知微你太厉害了!”
我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
眼泪终于还是流出来了。
三年了。
结婚这三年来,我每天围着灶台转,围着家务转。
周浩说我拍的那些照片没用。
周倩说我设备都不专业,别瞎折腾。
婆婆说我应该把心思放在要孩子上。
只有程小雨支持我。
她说知微,你拍的照片有灵魂。
“颁奖典礼你会去吧?一定要去啊!”
“我……我看看时间。”
“看什么时间!必须去!这是你的高光时刻!”
挂掉电话,我擦了擦眼泪。
起身往公司走。
脚步轻快了许多。
到公司的时候迟到了五分钟。
主管王姐瞪了我一眼。
“许知微,这个月第三次迟到了。”
“对不起王姐,今天路上有点堵。”
“大家都堵,怎么就你老迟到?不想干直说。”
我低下头,回到工位。
旁边的同事小刘凑过来,小声说:“王姐今天心情不好,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中午休息时,我忍不住又看了一遍获奖名单。
我的名字真真实实地在那里。
下面还有评委评语:“用最朴实的视角捕捉城市角落的温度,光影处理极具张力。”
我截了个图,发给了周浩。
过了半小时,他才回消息。
“什么比赛?没听你说过。”
“全国光影摄影大赛,我三个月前报名的。”
“哦。奖金多少?”
“十万。”
这次他回得快了点。
“还行。钱什么时候到账?”
我心里那点喜悦,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下去。
“颁奖典礼后吧。下周末颁奖,我想去参加。”
“去吧。记得把钱存好,家里最近开销大。”
我没再回复。
下午工作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颁奖典礼的事。
要不要告诉婆婆?
要不要告诉周倩?
最后决定,谁也不说。
就自己去,领完奖就回来。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去超市买了菜。
周浩发消息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周倩也说和同学在外面吃。
我看着购物车里多买的菜,苦笑了下。
最后只做了个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
洗碗,拖地,洗衣服。
全部忙完已经九点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又看了一遍比赛官网。
金奖。
这两个字闪闪发光。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知微啊,小倩说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明天你买点排骨做给她吃。”
“好的妈。”
“还有,你上次给小倩洗的那件白衬衫,领子没洗干净,她今天不高兴了。你洗衣服仔细点。”
“我知道了。”
“周浩最近工作累,你多炖点汤给他补补。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我们女人要把家里照顾好。”
“嗯。”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的“金奖”两个字,慢慢变得模糊。
我擦了擦眼睛。
告诉自己,至少这个奖是真实的。
至少我的照片,被人看见了。
颁奖典礼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周浩还在睡。
我轻声说:“我今天要出去一趟,中午可能不回来做饭了。”
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周倩的房间门关着,估计还在睡。
我穿上最体面的一件连衣裙,米白色的,买了两年只穿过三次。
临出门前,我把获奖通知的打印件放在餐桌上。
下面压了张纸条:“我去参加颁奖典礼,晚上回来。”
公交转地铁,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典礼举办的酒店。
程小雨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她一见我就扑过来抱住我。
“我们的金奖得主来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小声点……”
“怕什么!今天你是主角!”
她拉着我往里走。
酒店宴会厅很气派,水晶灯亮得晃眼。
签到处,工作人员核对我的身份证。
“许知微女士?请往这边走,您的座位在第一排。”
第一排。
我从来没坐过第一排。
程小雨比我还激动,拿着手机一直拍。
“我要全程记录!这是历史性时刻!”
典礼开始前,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程小雨握住我的手:“知微,你值得。”
主持人开始宣布获奖名单。
优秀奖,铜奖,银奖。
每个获奖者上台,领奖,发言。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现在,让我们揭晓本届光影摄影大赛的金奖得主。”
聚光灯在台下扫过。
“她的作品《晨光里的修车老人》,用最平实的镜头语言,讲述了城市角落里不为人知的温暖故事。评委会一致认为,这幅作品代表了本次比赛的最高水准——”
“获奖者是,许知微女士!”
掌声响起来。
程小雨推了我一把:“上去啊!”
我走上台,腿有点发软。
接过奖杯和证书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许知微女士,说两句吧。”
我看着台下。
那么多人在看着我。
“我……我没想到会得奖。”
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有点抖。
“这张照片是我每天上班路上拍的。老人家在街角修车,每天清晨都在那里。我拍了三个月,最后选了这张晨光刚照到他身上的瞬间。”
“谢谢评委看到这张照片。”
“也谢谢……谢谢一直支持我的朋友。”
我没说谢谢家人。
因为我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支持我。
下台后,程小雨又抱住了我。
“你说得太好了!”
主办方负责人走过来,递给我一张支票。
“许女士,这是奖金。另外,我们有个合作想跟你谈谈。”
我愣住了:“合作?”
“对,我们想邀请你作为签约摄影师,参与接下来的城市纪实系列项目。报酬很可观。”
我脑子一片空白。
签约摄影师。
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程小雨在旁边掐我胳膊:“答应啊!快答应!”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不着急。这是我的名片,想好了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手还在抖。
典礼结束后,程小雨说要给我庆祝。
“走,我请你吃饭!不对,应该是你请我,你现在是有钱人了!”
我们找了家不错的餐厅。
程小雨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
“送你的!祝贺礼物!”
我打开,是一个相机包。
深蓝色的,做工精致,摸起来手感很好。
“这太贵重了……”
“不贵不贵!你得了金奖,必须配个好包!这可是名牌,能保护你那些宝贝设备。”
我很感动。
三年了,只有程小雨一直真心为我高兴。
吃完饭,程小雨开车送我回家。
到楼下时,她看着我:“知微,签约的事你好好考虑。这是机会。”
“我知道。”
“别管周浩他们怎么说。这是你的人生。”
我点点头,抱着奖杯和相机包下了车。
上楼,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
周浩,周倩,还有婆婆,都在。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像在等我。
餐桌上,我早上留的纸条还在那里。
但没人动过。
周浩先开口:“回来了?”
“奖杯拿回来了?我看看。”
我把奖杯递过去。
他接过来,掂了掂:“塑料的?”
“是水晶的。”
“哦。”他随手放在茶几上。
周倩凑过来,拿起相机包。
“哟,新买的包?得奖了就是不一样,舍得花钱了。”
“是程小雨送的。”
周倩撇撇嘴:“程小雨对你倒是大方。这什么牌子?看着不便宜啊。”
她翻看标签。
婆婆也走过来:“知微啊,不是我说你。得了奖是好事,但也不能乱花钱。家里开销多大你不知道吗?”
“妈,这是别人送的……”
“送的也不行。你收了这么贵的礼,不得回礼吗?回礼不还得花钱?”
我闭上嘴。
周倩还在研究那个相机包。
“这真是正品吗?现在高仿做得可像了。程小雨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千,舍得买这么贵的包送你?”
她拿出手机:“我扫扫防伪码看看。要是假的就丢人了。”
我想阻止,但周倩已经打开了品牌官网的验证页面。
“包里有标签吗?防伪码在哪?”
我站着没动。
周倩自己翻开了包的内层,找到了标签。
“找到了。”
她扫了码。
页面跳转。
我们四个人都盯着手机屏幕。
周倩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从那种带着嘲讽的、看好戏的表情,变成了惊讶。
然后是尴尬。
最后脸都僵了。
“验证结果:正品。”
“产品型号:专业级摄影包系列限量款”
“市场参考价:人民币12,800元”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周倩举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婆婆凑过去看,眼睛瞪大了:“多少?一万二?”
周浩也站起来,拿过手机看。
然后他看向我。
眼神很复杂。
“程小雨送你这么贵的包?”
“她说……祝贺我得奖。”
周倩把包扔回沙发上,声音尖了起来:“她什么意思啊?送这么贵的包,显摆她有钱吗?”
我没说话。
周浩拿起包看了看,又放下。
“行了,别人送的,你就收着吧。”
婆婆却不依不饶:“这礼太重了。知微,你明天把包还给人家。咱们不能收这么贵的东西。”
“妈,小雨不会收回的。”
“那你就硬还!这么贵的礼,咱们回不起!周浩赚钱容易吗?你不想着替他省点,还收这种烫手山芋!”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个人。
看着那个被扔在沙发上的相机包。
看着茶几上那个被说成塑料的水晶奖杯。
突然就不想忍了。
“奖金十万,我打算自己留着。”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周浩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比赛的十万奖金,我不打算交出来补贴家用了。我要自己留着。”
婆婆炸了:“许知微你什么意思!你是周家的媳妇,赚了钱不交给家里,你想干什么!”
“这钱是我拍照赚的。不是工资,不是家里给的。是我自己的本事赚的。”
周倩冷笑:“嫂子,你这是要造反啊?”
我看着周倩,一字一句地说:“还有,小倩,你住在这里一个月了。房租水电生活费,一分没出。从下个月开始,你要住,就交生活费。不住,就搬回妈那里。”
周倩张大了嘴。
婆婆气得手指发抖:“你……你反了天了!”
周浩脸色铁青:“许知微,你现在跟我进屋。我们谈谈。”
我跟着他进了卧室。
关上门。
周浩盯着我:“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想明白怎么跟我妈顶嘴?想明白怎么赶我妹妹走?”
“我想明白,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周浩愣了下。
我继续说:“三年了。我每天早起做早饭,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你月薪两万五,我六千。你说你赚得多,所以家务我多做。我认了。”
“可我做这些,你们谁说过一句谢谢?”
“你妹妹来了之后,我多伺候一个人。她说想吃红烧排骨,妈就打电话让我做。她说衬衫没洗干净,妈就教训我不仔细。”
“我呢?我想拍照,你们说我瞎折腾。我得奖了,你们说奖杯是塑料的。我朋友送我礼物,你们怀疑是假货,还要我还回去。”
周浩不说话。
“那十万奖金,我要留着。我要买更好的设备,我要继续拍照。主办方想签我做摄影师,我正在考虑。”
“你还要签约?”周浩声音提高了,“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要经常出去跑,家里谁管?”
“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为什么必须是我管?”
“因为你是女人!”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浩,现在是2026年了。”
他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周浩!你出来!我今天必须好好说说她!”
周浩转身要出去。
我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他回头。
“那个相机包,我会好好用。因为那是朋友真心祝贺我的礼物。不像你们,连一句恭喜都舍不得说。”
周浩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婆婆的骂声。
听着周倩添油加醋的抱怨。
听着周浩偶尔的劝解。
但这次,我没出去。
我没像以前那样,低着头认错,说妈我错了,我下次注意。
我就坐在房间里。
抱着那个一万二的相机包。
抱着我的水晶奖杯。
手机震了。
是程小雨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没事吧?”
我回:“没事。谢谢你送的包。”
“跟我客气什么!对了,签约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那边又问我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
又看看紧闭的房门。
外面,婆婆还在说:“翅膀硬了!拿了个奖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我打字回复:“我接。明天就给回复。”
点击发送。
那一瞬间,我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六点半醒了。
但这次,我没起床做早饭。
我躺着,听着厨房的水管滴答滴答。
周浩七点醒了,推我:“你怎么还不起来做饭?”
“今天不想做。你想吃可以自己做,或者出去买。”
他愣了下,自己起来了。
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弄出很大声响。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出来。
周倩八点才起床,看到空空的餐桌,脸拉得老长。
“嫂子,早饭呢?”
“今天没做。你要吃可以点外卖,或者去楼下早餐店。”
“你……”
她瞪了我一眼,摔门进屋了。
我平静地洗漱,换衣服。
出门前,我把签约合同打印出来,签了字。
放进包里。
到公司后,我给主办方负责人打了电话。
“王先生,我考虑好了。我接受签约。”
电话那头很高兴:“太好了!许女士,那我们尽快安排签约仪式。第一期项目下个月开始,需要你去几个城市采风,大概要离家两周左右,没问题吧?”
“没问题。”
“报酬方面,第一期项目的费用是八万,如果作品反响好,后续还会增加。”
“好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保护程序是我拍的照片。
那张得了金奖的《晨光里的修车老人》。
老人低着头,专注地修着一辆旧自行车。
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手上。
那么安静,那么有力量。
中午,周浩发来消息。
“妈让你晚上过去吃饭,说要谈谈。”
我回:“好。”
下班后,我直接去了婆婆家。
进门就看见一桌子菜。
但气氛不对。
婆婆,周浩,周倩,都坐在那里,表情严肃。
像三堂会审。
“坐。”婆婆说。
我坐下。
“知微,昨天的事,我们想了想,可能是我们态度有问题。”
我有点意外。
婆婆继续说:“你得奖,是好事。我们不该泼冷水。”
周浩接话:“但是,你也要理解我们。家里开销大,我工作压力也大。你突然说奖金要自己留着,还要签约经常出差,我们一时接受不了。”
周倩没说话,低头玩手机。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们各退一步。”婆婆说,“奖金你可以留一部分,比如留两万给自己买设备。剩下的八万,还是补贴家用。签约的事,如果非要签,能不能只接本地的项目?别出差。”
我看着他们。
看着这三张自以为做出了巨大让步的脸。
突然觉得很好笑。
“奖金十万,我全留。签约我已经接了,下个月就要出差两周。”
婆婆脸色变了:“许知微!你别给脸不要脸!”
“妈,我不是在讨价还价。我是在通知你们我的决定。”
周浩站起来:“许知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以后我赚的钱,我自己有支配权。我的工作,我自己有决定权。我们这个家,家务应该分担,而不是我一个人做。”
“那孩子呢?”婆婆突然问,“你总要生孩子吧?你这样东奔西跑,怎么生孩子?怎么照顾家庭?”
我沉默了几秒。
“孩子的事,以后再说。至少现在,我想先做我自己。”
周倩终于抬起头,阴阳怪气地说:“嫂子,你是不是觉得得了奖就了不起了?就能不把我哥放在眼里了?”
我看她:“小倩,你下周末前搬出去。不然我就把你的东西打包好送到妈这里。”
“你!”
婆婆气得拍桌子:“反了!反了!”
我站起来:“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晚上还有工作要处理。”
“许知微!”周浩吼我,“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转身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好。”
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听见婆婆的骂声。
听见周倩的哭声。
但我没回头。
下楼,走到小区门口。
程小雨的车停在那里。
她降下车窗:“谈完了?”
“你怎么来了?”
“怕你被欺负,来给你撑腰。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
程小雨递给我一杯奶茶:“热的。喝点甜的,心情好。”
我接过,奶茶很暖。
“我让他下周末前搬出去。不然我就打包他的东西。”
程小雨吹了个口哨:“酷啊姐妹!然后呢?”
“然后周浩说,我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去。”
“所以你真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程小雨一拍方向盘:“太好了!我早说你应该搬出来!走,今晚住我家!”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动的灯火。
心里很平静。
前所未有的平静。
到程小雨家后,她给我腾了个房间。
“你就安心住这儿,爱住多久住多久。”
“谢谢。”
“谢什么。咱们认识多少年了,跟我客气。”
晚上,我躺在床上,给周浩发了条消息。
“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等我出差回来,再谈以后的事。”
他没回。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三个字:“随便你。”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末。
我起了个大早,回我和周浩的家拿东西。
周浩不在,估计去婆婆那里了。
我收拾了衣服,日用品,还有我的摄影设备。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三年的房子。
客厅的窗帘是我挑的。
墙上的画是我选的。
厨房的碗盘是我一个个买的。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把钥匙留在餐桌上。
拉着行李箱出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把自己从什么地方解脱出来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忙得脚不沾地。
和主办方正式签约。
准备第一期项目的拍摄方案。
还要找房子——总不能一直住在程小雨家。
周浩没联系我。
婆婆也没再打电话来。
只有周倩发过一条消息:“嫂子,你真要赶我走?”
我没回。
周五晚上,我正在整理设备,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许知微女士吗?”
“我是。”
“我们是《视觉中国》杂志社的。我们看到了您获得光影摄影大赛金奖的作品,非常欣赏。想邀请您参与我们下一期的专题拍摄,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我愣住了。
《视觉中国》。
业内顶尖的摄影杂志。
“我……我有兴趣。但下个月我有个签约项目要出差两周……”
“没关系,我们的拍摄安排在您回来之后。报酬方面您放心,我们会按一线摄影师的标准支付。”
“好,那具体细节我们可以再沟通。”
挂了电话,我还有点恍惚。
程小雨凑过来:“谁啊?”
“《视觉中国》,找我拍专题。”
“哇!”程小雨跳起来,“许知微你要火了!”
我笑了:“还没呢。”
“迟早的事!”
周日,我租好了房子。
一个小公寓,四十平,一室一厅。
虽然不大,但是我的。
我自己布置,自己打扫,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灯什么时候关灯。
很自由。
搬家那天,程小雨来帮忙。
忙完后,我们坐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喝啤酒。
“说真的,知微,你后悔吗?”程小雨问。
“后悔什么?”
“和周浩闹成这样。”
我想了想:“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这样选。”
“那就好。”
我们碰了碰啤酒罐。
周一,我正式开始了第一个签约项目的拍摄。
第一站是西南的一个小城。
我跟着团队,每天早出晚归,拍那些即将消失的老手艺,拍那些坚守在深山里的老师,拍那些城市边缘努力生活的人。
很累,但是很开心。
每天晚上整理照片的时候,我都觉得充实。
觉得我在做有意义的事。
项目进行到第十天,我收到了周浩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四天结束。”
“妈病了,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严重吗?”
“高血压,气病的。你回来后来医院看看吧。”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回:“好。”
回程那天,飞机晚点。
我到医院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推开病房门,看见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确实不太好。
周浩在旁边坐着削苹果。
周倩也在,看见我,翻了个白眼。
“妈。”我叫了一声。
婆婆睁开眼,看看我,又闭上。
没理我。
周浩站起来:“出去说。”
我们走到走廊。
“妈这次住院,是因为你。”周浩说。
“因为我?”
“因为你闹着要搬出去,妈气得好几天没睡好。”
我沉默。
“知微,我们别闹了行吗?你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签约的事,你要做就做,但别出差那么久。奖金你留着,我也不要了。行吗?”
我看着周浩。
看着他眼里的疲惫。
突然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周浩,我不是在闹。”
“那你是什么?你就是在闹脾气!觉得我们以前对你不够重视,现在就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们!”
我摇摇头。
“我不是报复。我只是想明白,我不能为了你们满意,就一辈子压抑自己。”
“那你考虑过我吗?考虑过这个家吗?”
“考虑过。所以我忍了三年。但三年了,你们谁考虑过我?”
“妈的病,我很抱歉。我会付一半的医药费。但我不会搬回去。”
“许知微!”
“如果你接受不了这样的我,那我们可以分开。”
周浩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可以离婚。”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同时又觉得,好像早就该说了。
周浩看了我很久。
最后说:“你冷静冷静再说这种话。”
他转身回了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下楼,交了五千块钱住院费。
离开医院。
接下来的一周,我忙着《视觉中国》的拍摄。
忙着整理第一期项目的照片。
忙着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婆婆出院那天,周浩给我打电话。
“妈出院了。谢谢你的医药费。”
“不客气。”
“知微,离婚的事,你再想想。我不想离。”
“我想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真这么狠心?”
“不是狠心,是清醒。”
挂掉电话,我继续修图。
照片上是一个做油纸伞的老艺人,八十多岁了,手抖得厉害,但还是坚持每天做一把伞。
他说,这手艺传了几百年,不能断在我手里。
我看着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
看着那把渐渐成型的伞。
忽然觉得,人生其实就像做伞。
要有骨架,要糊纸,要上油。
每一步都不能省。
省了,伞就撑不起来。
又过了一周,周浩同意离婚了。
我们去办手续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天空很蓝。
整个过程很快,签字,按手印,领证。
走出办事大厅,周浩说:“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他点点头,欲言又止。
最后说:“保重。”
“你也是。”
我看着他开车离开,然后自己叫了辆车。
车上,我打开手机。
看到程小雨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办完了。”
“晚上请你吃饭,庆祝新生!”
我笑了:“好。”
晚上,我和程小雨在一家小酒馆吃饭。
她举杯:“祝贺许知微同学,重获自由!”
我也举杯:“谢谢。”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工作,赚钱,拍照。然后,可能去旅行,拍更多想拍的东西。”
“酷。”
我们聊到很晚。
聊大学时的梦想,聊这些年错过的机会,聊以后想做的事。
走出酒馆时,夜风很凉。
但心里很暖。
三个月后,我的第一期项目作品发表了。
反响很好。
《视觉中国》的专题也出版了,我拿到了人生第一笔五位数的稿费。
我用这笔钱,买了一台一直想要的相机。
又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了一个国际摄影节的邀请。
作为中国青年摄影师代表,去参加展览和交流。
程小雨知道后,比我还激动。
“你要出国了!出息了啊许知微!”
我也有点激动。
出发前一周,我整理行李。
那个深蓝色的相机包,我一直用着。
虽然周倩曾经怀疑它是假货。
虽然婆婆曾经让我还回去。
但它陪着我,拍了很多很多照片。
出发前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浩的妈妈打来的。
“知微啊,我是妈。”
我愣了一下:“阿姨,您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听说你要出国参加活动了?”
“嗯,明天走。”
“挺好的……挺好的。”
沉默。
“阿姨,您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就是……就是想跟你说声,注意安全。国外不比国内,一个人小心点。”
“谢谢阿姨。”
“还有……以前的事,是阿姨不对。阿姨不该那样说你。”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周浩他……他最近相亲了,但都不成。他总拿人家跟你比。”
我还是没说话。
“你好好发展。你拍的那些照片,我让周倩找给我看了。拍得真好。”
“那……不打扰你了。一路顺风。”
“谢谢阿姨,您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继续收拾行李。
第二天,程小雨送我去机场。
过安检前,她抱了抱我:“好好拍,让外国人看看咱们中国摄影师的水平!”
“好。”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个每天只知道做家务、讨好丈夫和婆婆的许知微。
那个连买本摄影杂志都要偷偷摸摸的许知微。
那个得了奖都不敢大声说的许知微。
现在,我坐在飞往另一个国家的飞机上。
带着我的相机。
去参加国际摄影节。
人生真的很奇妙。
你永远不知道,转角会遇到什么。
但你知道,只要你一直往前走。
总会遇到光。
就像我拍的那张《晨光里的修车老人》。
再黑的夜,也总会亮起来。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来。
很暖。
我拿出相机,拍了一张窗外的云海。
然后打开笔记本,开始写这次行程的计划。
第一站,巴黎。
第二站,柏林。
第三站,东京。
很多地方,很多想拍的东西。
很多可能性。
我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笑了。
许知微,你终于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了。
这样真好。
真的很好。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