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江河

（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李海卉

老宅的书房内，刘梦溪先生正对着学生讲述王国维、陈寅恪的学术精神；太平洋另一端，何谷理教授则拿着放大镜，仔细探究明末小说中隐藏的密码。这正是两位学者探索中国文化的不同方式，刘梦溪先生的《观乎人文：东塾人文讲谈录》（以下简称《观乎人文》）和何谷理的《十七世纪中国小说》，就像两个不同角度的镜头，拍下了同一座文化大厦的不同侧面。

《观乎人文》读起来，像是坐在一位慈祥老先生的书房里，听他娓娓道来。刘梦溪是典型的中国学者，他的学问扎根于传统，心系着中国文化的根脉。他讲的不是死板的知识，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物故事。刘梦溪特别强调“闲适阅读”。在他看来，真正的好书不应该像教科书那样读，而是要泡杯茶，找个舒适的角落，让文字自然地流入心里。而大洋彼岸的何谷理教授，则完全是个“文学侦探”，他的《十七世纪中国小说》不是在讲述，而是在解谜。他对十七世纪中国小说的研究，就像在破译那个时代的文化密码。

两本著作分别从不同视角展现了对中国文化的深入探索。《观乎人文》收录了刘梦溪在北京师范大学、浙江大学等机构的30余场演讲，系统呈现了一位当代学者对中国传统文化及其现代价值的深度思考。作为中国文化研究所创所所长，刘梦溪在书中围绕三个层面展开：阐释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稳定性的价值理念；梳理王国维、陈寅恪等近现代学术人物的思想脉络；探讨个体如何通过读书与修身实现人格成长。书中关注了近现代知识分子如何在文化断层中传承学术命脉。他提到王国维在学术上的多重转变：从西方哲学研究转向宋元戏曲，再转向古史、古文字和古器物研究。这种转变既是个人学术探索，也是文化传承的一种方式。

《十七世纪中国小说》是美国汉学家何谷理的代表作，初版于1981年，如今中文版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这部作品填补了中国小说史研究的一段空白，聚焦于《水浒传》到《红楼梦》之间的“中间时段”。何谷理的探究更多从比较文学和跨文化的视角切入。他在书中分析了《西游补》《隋史遗文》《隋唐演义》等作品，指出了这些小说是儒家文人用以陈述个人表达和观念申明的严肃文学形式。

何谷理在《十七世纪中国小说》中颇具启发性的章节之一是“梦忆往昔”。何谷理在这一部分深入分析了张岱等文人如何通过文学创作治愈心灵创伤。他认为，张岱的《陶庵梦忆》不仅是对逝去繁华的怀念，更是一种“精神生存的努力”。张岱在梦中构建“琅嬛福地”，寻找“更为沉静有序的思想状态”。

读这两本书，最打动人的是那种“记忆的抵抗”。张岱在《陶庵梦忆》中写道，他常常做梦回到过去的时光。那些关于西湖的月光、南京的灯火、苏州美食的记忆，就像一部部小电影，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播放。何谷理认为，这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一种精神回归——在记忆中重建一个家园。同样，刘梦溪对国学大师的反复讲述，也是一种记忆的传承，探讨个体如何实现人格的成长，以此，构筑了中国文化生生不息的多元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