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通宝里的大明余温

1644年3月17日，李自成攻破北京城，3月19日崇祯帝自缢煤山；五月初，时在南京的福王朱由崧即皇帝位，改元弘光。这个春天，刚刚经历了天崩地坼之巨变的大明遗老遗少！还来不及为崇祯自缢的消息苦痛，钦佩。深秋南京城冷凉空气中的炉火，夹带着“嗤嗤”的轻响与升腾而起的白烟，把暗红色的，像凝结成血块一样的铜汁倒进坩埚里，表面上泛起一层灰绿色的浮渣，散发出甜腥与硫磺混合的独特气味。因为铜汁倾入陶范的瞬间，一个新生的一王朝需要新钱币来宣示主权，从此就有了这枚“弘光通宝”。

此时的华北平原，清军入关后的铁蹄，卷起阵阵的狂飙，正在努力追击闯王李自成。而南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聚在一起唾沫星子横飞，正在激烈的争论“联虏平寇”的方略，宝源局的工匠们亦夜以继日地熔化旧钱、铸造新币。在铸弘光通宝的同时，鲁王朱以海据浙江，开铸有红、黄两种铜质的大明通宝小平钱。大明通宝光背较多，有背上工、背上户、背右小字帅、背上大字帅以及光背宽缘大样（都较为珍贵）；偶见大明通宝背招（非常珍贵）以及55㎜大明通宝光背镇库大钱（弥足珍贵）。

弘光通宝为黄铜质，有小平与折二两种类型，有楷书、八分书、隶书三种版别，小平弘光通宝有单点“通”、双点“通”大字、风阳版美品、横断“弓”、行“弓”大字等，其中凤阳版隶书弘光通宝较值钱；折二型弘光通宝有隶书，楷书、八分书背“贰”（珍贵）以及素背大样（十分珍贵）。

此外还有唐王朱聿键据福州时于1645年铸造的隆武通宝，有铜，铁质分小平和折二两种，版别有“生”字隆、“缶”字隆、“正”字隆（上点武、中点武、下点武、无点武），有背户、背工、背南（十分珍贵）、背留（非常珍贵），折二钱只有铜质光背（较稀有）。

崇祯皇帝自缢后，桂王朱由榔占据西南，建都肇庆，年号永历（1647~1661）年在位，曾铸永历通宝小平、折二、折三、折五、折十，品类繁多！永历通宝小平版别很多，有光背、背二星纹、背户（点户、横户）、背工（上工、下工、右工）、背督（较稀有）、背御（稀有）、背勅（稀有）、背部（珍贵）、背道（珍贵）、背府（十分珍贵）、背宣、背粤、背辅、背明、背定（小样定、大样定）十分珍贵、背国、合背、合面；折二永历通宝有通字单点、双点、背二厘；折三光背；折五有历字（“双木一日”、“双禾一日”）背上五下厘；折十永历通宝有“双禾一日”背上壹下分。

弘光元年十月，长江两岸的芦苇正白。当第一枚弘光通宝流入市井之时，昼短夜长的冬至就在眼前。南京三山街的绸缎庄、秦淮河的画舫、复社、贡院街的茶馆等等，都能听得见客人们在窃窃私议马士英、阮大铖他们这些“阉党余孽”；海东青长辨子，闯王与流寇，还有那个就该“千刀万剐”的袁崇焕以及东林遗老……看着桌柜上重量不及万历钱三分之二的弘光通宝，感觉铜色与时局一样暗沉。1645年春天，清军攻破徐州，史可法死守扬州，南京城里人心惶惶，有着“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大明基因的弘光通宝，屈尊降贵地随着使团北上与清廷谈判，想学大宋岁币换和平求得偏安一隅。可惜三天后，清军屠城扬州的噩耗传来，这枚钱被路过驿站的马蹄踩进深深的黄土泥里……

同年五月，清军兵临南京城下，弘光帝连夜出逃，不久被俘，这枚弘光通宝也见证了一个政权最后挣扎的时刻：当它追随逃难人群南撤时，被遗弃在夫子庙街的青石板上，浑身沾满了南明垂死伤兵的鲜血，最终还是被清军的马蹄踏碎在应天明孝陵前的空地上。在清军占领南京后的最初几个月里，弘光通宝依然在市面上行走，但顺治二年（1645年）的闰六月，清廷颁布了“剃发令”，同时还规定了新铸“顺治通宝”与旧钱同比例流通，可属于弘光通宝的厄运也许才刚刚开始。

长江北岸是弘光通宝的禁区，这里曾有村里的私塾先生偷偷收藏过前明遗留旧钱币，被乡绅告发，清军来搜查时，先生曾把这枚弘光通宝含在口中，佯装咳嗽而吞入腹中。三天后，先生被以“私藏逆物”的罪名处斩，抛尸长江。这枚幸运的弘光通宝在鱼腹旅游半个多月，最后因腹部鼓胀被渔夫打捞上岸，破腹见有铜钱滚落……掉在舢板上，在阳光直射下泛着诡异的、青铜的冷光。此后三十年里，这枚弘光通宝一直在民间隐秘流传。它被游历去过西南，看见永历朝廷没有顺清，与长辨子作着最猛烈的对抗；它到过东南沿海，登上郑成功的商船远渡东洋，在长崎的唐人街里，顺势钻进明朝遗民的手掌心，接受泪落沾襟的灵魂洗礼……直到康熙二十年（1681年），三藩之乱平定，清朝江山彻底稳固。这枚伤痕累累的弘光通宝，看到这个世界与大明渐行渐远，隐入尘烟，最后终于把心中的意难平托咐给隐居泉城的前明贵胄八大山人。八大步入暮年，将这枚弘光通宝埋入佛光普照下禅院中一棵腊梅树下，然后青灯、黄卷、《心史》、遗民书信就成了他的一生的所有……

三百年后，那棵梅树早已不知所终，当年的禅院成了今天的工地。农民工的铁锹让这枚锈蚀斑驳的铜钱重见天日，漫漶不清的弘光通宝背面裂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这道伤痕里有“扬州十日”的淋血堆积；有秦淮河畔明明灭灭的灯火；有钱塘工匠的指印；有守城兵士殉节时的一份家书；有老弱儿童的恐惧……弘光朝廷虽然只存在了一年，但它的生命跨越了四个世纪。它从炉火中诞生之时，大明的余温尚未散尽，所以它把一个王朝的记忆深深的埋藏在天道圆，地道方的哲学里警示后世。

历史啊，你让我怎么说，明长城还在，紫禁城还在，景山后面的歪脖子老槐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棵树了，因为最宏大的叙事早已崩塌了，部分宫殿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丹诏腐朽成泥，龙袍碎成齑粉……万里长城万里空，百世光阴百世梦。只有这枚属于老百姓日常使用过的小铜钱，带着历史的屈辱和遗憾，在时光的夹缝中幸存下来。它虽然不开口说话，但它的沉默让人心生惶恐，震耳欲聋——因为那里珍藏着一个时代的体温，一个民族的记忆，一种文明在陨落之前的最后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