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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我的未婚夫是京城第一君子。直到我在青楼撞见他搂着他的青梅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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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第十一章 对弈

正月初五,午后,天色阴郁,似有雪意。

沈清晏被允许在两名大理寺差役的“陪同”下,来到定北侯府。他穿着素青色的直裰,外罩玄色大氅,身形比年前清减了许多,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但步履尚稳,只是那份曾经皎如明月的风华,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被引至前厅。我没有让他去镇岳堂,那里是父亲会见重要客人的地方,他不配。

我走进去时,他正背对着门,看着厅中悬挂的一幅《雪景寒林图》。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悔恨、痛苦、愧疚、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祈求。而我的眼中,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湖,映不出任何倒影。

“岁宁。”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

“沈公子。”我微微颔首,在主人位坐下,“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可是三司会审,需要我提供什么证词?”语气公事公办,疏离至极。

沈清晏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是被我的态度刺痛。他沉默片刻,挥退了厅中伺候的下人,那两名大理寺差役也识趣地退到了门外廊下。

厅内只剩我们二人。

“岁宁,”他往前走了一步,却又停下,保持着一个尴尬的距离,“我……我是来向你认错的。真正的,认错。”

我抬眸看他,不语。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也弥补不了什么。”他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但我必须说。是我眼盲心瞎,错信奸人,辜负了你十四年的情意,更害得你与侯府蒙羞。我……我罪该万死。”

“沈公子言重了。”我淡淡道,“不过是一场婚约罢了,合则来,不合则去。如今真相渐明,沈公子亦是受人蒙蔽,谈不上‘罪该万死’。”

我的平静和“大度”,似乎比厉声斥责更让他难受。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浮现:“不!不是这样!岁宁,你别这样……你骂我,打我,甚至杀了我,我都认!是我蠢!是我自负!是我被所谓的‘责任’和‘情意’蒙蔽了双眼,才会看不清柳婉和她母亲的蛇蝎心肠!才会……才会那样伤害你!”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胸膛起伏:“那晚在醉仙楼,我虽醉,但并非全无意识……我隐约觉得不对,可柳婉一直在哭,说她害怕,说只有我能保护她……我……我竟信了!后来她‘有孕’,我虽震惊,却从未怀疑过真实性,只觉得是自己酒醉误事,害了她,必须负责……甚至……甚至当你质问时,我还觉得你不近人情,觉得你不如阿婉‘善良’‘可怜’……”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现在想来,我真是天下第一号的蠢货!瞎子!我竟为了一个处心积虑算计我的女人,放弃了真心待我十几年的你!还将你说得那般不堪!岁宁……我……我恨不得时光倒流,恨不得杀了那时的自己!”

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有压抑的哽咽声从指缝中漏出。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悔恨,心中一片麻木。这些眼泪,这些忏悔,来得太晚了。它们洗刷不掉我承受的羞辱,弥补不了顾家蒙受的损失。

“沈公子,”等他稍稍平复,我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你的忏悔,我听到了。但,也仅限于此。你我之间,早在你写下退婚书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如今真相如何,于你或许是解脱,是看清了身边人的面目;于我,不过是印证了当初的决断正确而已。所以,你不必再为此耿耿于怀,更不必奢求我的原谅。”

我顿了顿,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继续道:“因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这八个字,我说得很轻,却像八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沈清晏的心口。他踉跄一下,扶住旁边的椅背才站稳,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死灰。

“是……我明白了……”他喃喃道,声音低不可闻,“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重新站直,目光却不敢再与我对视:“今日来,除了道歉,还有一事……是想提醒你。”

“提醒我?”我略感意外。

“柳家……不会善罢甘休的。”沈清晏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担忧,“柳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清流之中影响力极大。此次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丢了这么大的脸,绝不会轻易认输。我担心……他们会对你不利,或者,对顾伯父和岁寒兄不利。”

他看着我,语气认真:“岁宁,我知道你现在很厉害,背后也有顾伯父的支持。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柳家最擅长的,便是操控舆论,玩弄人心。他们或许不敢直接动武,但散布流言、暗中使绊、甚至在朝堂上给顾伯父使坏,是他们惯用的手段。你……千万要小心。”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沈清晏竟然会反过来提醒我小心柳家。

“多谢沈公子提醒。”我微微颔首,“顾家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不惧任何魑魅伎俩。柳家若还想生事,尽管放马过来。只是,”我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冷意,“下一次,他们恐怕就没那么好的运气,只是丢脸那么简单了。”

沈清晏听出了我话中的森然杀意,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我告辞了。”他躬身一礼,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向外走去。那背影,萧索孤寂,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沈清晏。”在他即将踏出门槛时,我忽然叫住他。

他身形一顿,没有回头。

“那个孩子,”我问,“如果……如果柳婉的胎是真的,你会如何?”

沈清晏的背脊猛然绷紧,沉默良久,才哑声道:“我不知道……或许,依旧会是个难题。但至少……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愚不可及。”

他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但这份迟疑,已经说明了很多。他对柳婉,或许还有残存的情意或责任,但更多的,是清醒后的戒备与疏离。

“祝你和柳姑娘,日后……各自安好。”我说出这句充满讽刺的“祝福”。

沈清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回应,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沈清晏的悔恨是真的,提醒也是真的。但他不知道,柳家的反扑,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甚至,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只有让他们疯狂反扑,才能暴露出更多的破绽,才能让皇帝和朝臣们看清,所谓的“清流领袖”,内里早已腐朽到了何种程度。

而沈清晏……他的余生,都将活在这场由他自己和柳家共同编织的噩梦与悔恨里。这比任何直接的报复,都更让他痛苦。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空,铅云低垂,终于有细密的雪粒子,簌簌落下。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伞,不,是准备好了,将这楼,彻底掀翻。

第十二章 反扑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往年此日,京城金吾不禁,火树银花,是年节里最热闹的时候。但今年的上元节,却因沈柳两家的惊天丑闻和三司会审的紧张气氛,蒙上了一层阴影。达官贵人们大多闭门不出,市井间的议论也压低了声调,唯恐惹祸上身。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愈发汹涌。

正如沈清晏所料,柳家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首先是在清流文人圈子里,开始流传一种说法:定北侯府仗着军功,骄横跋扈,其女顾岁宁更是善妒狠毒,因不满未婚夫移情,便设下毒计,勾结江湖匪类,伪造证据,构陷柳家清白女儿与镇国公世子,目的就是要毁掉沈柳两家的联姻,报复沈清晏。甚至有人“考证”出,那醉仙楼当晚的混混,以及后来“莫名”死亡的碧珠,都与顾家暗中参养的某些边军旧部有关。

流言编得有鼻子有眼,将柳婉塑造成一个被权贵之女恶意迫害的可怜孤女,而柳家则是为了维护家族清誉和孙女清白,忍辱负重的忠良之家。

与此同时,几位与柳太傅交好、或在朝中素来与武将系统不甚和睦的御史言官,开始上疏,或明或暗地指责定北侯顾霆渊“教女不严”、“纵女行凶”、“干涉司法”,甚至隐隐将边将跋扈、威胁朝纲的老调重弹。

更阴险的是,柳家不知从何处,翻出了十几年前一桩旧案:当年顾霆渊在北境与狄人作战时,曾因军情紧急,未经请示便调动了附近州府的粮草,事后虽未造成损失,且击退了狄人,但严格来说,属于“擅权”。此事当年曾被政敌弹劾,后来因顾霆渊战功卓著,先帝并未深究,渐渐被人遗忘。如今,此事又被翻了出来,被形容成顾霆渊“拥兵自重”、“目无朝廷”的佐证。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柳家俨然从“丑闻主角”变成了“被迫害的忠良”,而定北侯府则被描绘成仗势欺人、构陷忠良、甚至可能心怀不轨的“奸佞”。

舆论风向,开始出现微妙的逆转。

“小姐,柳家这是狗急跳墙,胡乱攀咬了!”顾忠面色凝重地汇报,“侯爷在朝中,已受到不少质疑。几位交好的同僚虽为侯爷说话,但柳家掌控言路,声音很大。陛下那边,似乎也有所耳闻,昨日召见侯爷,虽未明说,但言语间多有安抚,也让侯爷‘稍安勿躁’,‘相信朝廷会公正处置’。”

父亲回府后,脸色很不好看。他一生磊落,为国戍边,满身伤疤,如今却被泼上这样的脏水,心中憋闷可想而知。兄长更是气得在军营里摔了杯子,扬言要带兵去砸了柳太傅府,被父亲严厉喝止。

“柳家这是想把水搅浑,转移视线,把我们拖下水,让三司会审无法顺利进行,甚至不了了之。”我冷静地分析,“他们知道,真凭实据对我们有利,所以只能用这种下作手段,从名声和政治上打击我们。”

“小姐,我们是否要反击?将我们掌握的铁证抛出去?”顾忠问。

“不,还不到时候。”我摇头,“柳家现在散布的只是流言,没有实质证据。我们若立刻抛出铁证,反而显得我们早有准备,更像是‘构陷’。而且,皇帝现在最希望的是平稳,如果我们和柳家斗得两败俱伤,朝局动荡,并非他所愿。他可能会各打五十大板,强行压下。”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

“当然不。”我勾起唇角,“他们不是喜欢玩舆论吗?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不过,要玩点不一样的。”

我吩咐顾忠:“第一,让我们的人,在市井茶楼,散播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就说柳家女自幼爱慕沈世子,自知身份不配,其母便出毒计,以药物制造假孕,逼沈世子就范。不料东窗事发,柳家为保名声,竟杀婢灭口,贿赂太医,如今事情败露,又反咬一口,诬陷忠良。故事要讲得生动,细节要‘合理’,比如柳夫人如何买药,碧珠如何偷听到秘密而被灭口,刘太医如何收钱作假诊……记住,不要提定北侯府,只聚焦柳家的龌龊。”

“第二,找几个靠谱的说书先生,把柳家祖上一些不那么光彩的发家史,比如如何巴结阉党(前朝)、如何侵占民田、如何纵容子弟欺男霸女等‘陈年旧账’,巧妙地说出来。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让人去猜。”

“第三,”我眼中寒光一闪,“柳家不是翻父亲的老账吗?那我们也翻翻柳家的。柳太傅的门生故旧里,难道个个都是清廉的?去查,近十年由柳太傅举荐或庇护的官员,找出几个确有贪腐劣迹的,把证据‘不小心’送到那位刚直的王御史,或者其他与柳家不对付的言官手里。让他们去弹劾。记住,要‘巧合’,要看起来像是朝廷正常监察发现的问题,与我们无关。”

“最后,关于柳婉的胎……是时候让‘真相’浮出水面了。”

顾忠心领神会:“小姐的意思是……”

“安排我们请的那位‘妇科圣手’,在‘偶然’为柳婉诊脉后,‘惊讶’地发现胎象异常,疑似药物所致,且月份与宣称不符。然后,‘不慎’将这一诊断,泄露给三司中某位秉公执法的官员。”我缓缓道,“记住,要‘偶然’,要‘不慎’。我们是‘被动’发现真相的‘好心人’。”

顾忠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另外,”我叫住他,“派几个机灵可靠的人,暗中保护父亲和兄长上下朝的路线,以及侯府四周。柳家急了,什么肮脏手段都可能用出来。”

“小姐放心,侯爷和少爷身边的护卫都是精锐。老奴也会加派人手,确保府内安全。”

顾忠退下后,我走到窗边。夜幕降临,本该是华灯初上的时辰,但因局势紧张,今年官府取消了大型灯会,街上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显得有些冷清。

柳家,你们以为掌控言路,就能颠倒黑白?

以为翻些陈年旧账,就能动摇我顾家根基?

可笑。

在绝对的实力和真相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徒劳挣扎。

我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上元夜的雪,下得更紧了。冰凉的雪花落在窗棂上,迅速融化成水,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

但我知道,当雪化尽时,露出的将是更加坚硬冰冷的现实。

而柳家,就快要哭不出来了。

第十三章 雪崩

正月二十,大朝。

经过近半个月的发酵、博弈与暗中调查,沈柳顾三家的纠葛,早已不是简单的风流韵事,而演变成了一场牵动朝局、涉及勋贵、文官、武将多方势力的政治风暴。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三司会审的主官,刑部尚书出列,呈上厚厚的奏报。奏报内容尚未公开,但几位主审官严峻的脸色,已让殿中众臣心中有了猜测。

皇帝接过奏报,慢慢翻看,脸色越来越沉,最终“啪”地一声,将奏报重重合上,掷于御案之上。

“好!好一个诗书传家!好一个清流领袖!”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怒,在大殿中回荡,“柳文渊!”

柳太傅浑身一颤,出列跪倒:“老臣在。”

“你教出来的好孙女!你柳家养出来的好女儿!”皇帝厉声质问,“买通混混,设计灌酒,伪造孕脉,杀婢灭口,贿赂太医!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被皇帝当庭如此严厉斥责,柳太傅仍是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他老泪纵横,伏地叩首:“陛下!老臣……老臣教孙无方,治家不严,罪该万死!然……然这些事,老臣确不知情啊!都是那无知妇人(柳夫人)与孽障孙女所为!老臣……老臣亦是深受其害,家门蒙羞啊陛下!”

他试图将责任推给儿媳和孙女,摘清自己。

然而,皇帝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王御史适时出列,朗声道:“陛下!柳太傅身为清流领袖,理应为天下表率!然其治家如此昏聩,纵容亲眷行此卑劣歹毒之事,事后不思悔改,反而散布流言,构陷忠良,意图混淆视听,干扰司法!其心可诛!其行可鄙!如此德行,何以位列三公?何以服众?臣恳请陛下,严惩柳文渊,以正朝纲,以清流毒!”

紧接着,又有几位御史和与柳家不睦的官员出列附和,言辞激烈。甚至有人翻出了柳家子弟在外任上的一些不法之事,以及柳太傅某些门生的贪腐案,虽未直接指证柳太傅参与,但“识人不明”、“举荐失察”的罪名是跑不了了。

墙倒众人推。平日里与柳家交好的官员,此刻也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清流领袖的光环一旦破碎,便再也无法提供庇护。

皇帝冷冷地看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柳太傅,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柳文渊,朕念你年老,且此事你或不知情,但治家不严,纵亲行凶,事后又意图掩盖,诽谤大臣,罪不可赦!即日起,革去太傅之职,削去一切爵位恩赏,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柳氏一族,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考,不得出仕为官!”

这道旨意,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柳太傅和所有柳家人头上。革职削爵,已是重罚;三代不得科考出仕,更是断绝了柳家未来的政治生命,等于将这个百年清流世家,彻底打落尘埃,再难翻身!

“陛下!陛下开恩啊!”柳太傅泣血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皇帝不为所动,目光转向沈尚书。

沈尚书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沈延年!”皇帝声音依旧冰冷,“你身为礼部尚书,掌管天下礼仪教化,却连自家后宅都管束不清!纵子荒唐,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你可知罪?!”

“臣知罪!臣知罪!”沈尚书连连叩头,“臣教子无方,用人不察,罪该万死!求陛下责罚!”

“念在你及时醒悟,未与柳家同流合污,且沈清晏亦是受害之人,”皇帝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罚俸三年,降职一级,留任察看。镇国公府治家不严,罚没一年食邑。沈清晏行为不检,惹出祸端,着革去翰林院编修之职,闭门读书,修身养性,无朕旨意,不得复用!”

沈尚书瘫软在地,虽保住了官职和爵位(但降职罚俸罚食邑已是重创),但儿子前程尽毁,沈家声誉扫地,这惩罚,同样沉重。

最后,皇帝看向站在武将行列前列的父亲。

“定北侯顾霆渊。”

父亲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尔女无辜受累,蒙受不白之冤,朕心甚愧。”皇帝语气转为温和,“顾卿戍边有功,忠心体国,朕深知。今特赐尔女顾岁宁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珠玉两匣,以作安抚。另,擢升顾岁寒为骁骑营副统领,以示褒奖。”

“臣,谢主隆恩!陛下圣明!”父亲叩首谢恩,声音沉稳。

一场震动朝野的大案,就在皇帝一番恩威并施的裁决中,看似落下了帷幕。柳家彻底败落,沈家元气大伤,而顾家,则得到了安抚和补偿,甚至兄长还升了官。

表面看,顾家似乎是最大赢家。

但我知道,真正的较量,远未结束。柳家虽然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残余势力和影响力还在,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沈家经此一劫,与顾家已成死仇,即便沈清晏悔恨,两家的裂痕也再难弥补。

而皇帝……他今日的处置,看似公允,实则深谙平衡之道。打压了过于膨胀的清流柳家,惩戒了办事不力的沈家,安抚了手握兵权又占理的顾家。既维护了朝廷体面,又防止了一家独大。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散朝后,父亲和兄长被同僚们围住道贺安慰,我则提前回了府。

不久,顾忠带来了更详细的消息。

柳太傅回府后便吐血昏迷,柳夫人闻讯当场晕厥。柳家上下乱作一团,已有下人偷偷变卖家当,准备逃离这个即将树倒猢狲散的是非之地。柳婉的“胎”已被太医署正式确诊为药物所致的假孕,她本人受此打击,又闻家族噩耗,已精神恍惚,状若疯癫。

沈尚书回府后,将满腔怒火都撒在了沈清晏身上,据说动了家法,沈清晏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一声不吭。镇国公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往来。

京兆府已派人查封了济世堂,柳掌柜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并供出了柳夫人指使的细节。钱嬷嬷在狱中“暴病身亡”。刘太医被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

我站在漱玉轩的庭院中,看着那几株老梅。经过一冬的风雪摧折,枝头的红梅已零落大半,残存的花朵在料峭春寒中瑟缩着,颜色暗淡。

“小姐,外头冷,回屋吧。”阿沅拿着披风过来。

我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

“阿沅,你说,梅花开得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呢?”我轻声问。

阿沅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我伸手,折下一枝残梅,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或许,只是为了在冰雪中证明,自己还活着吧。”我自语道,将梅枝凑近鼻端,那冷香依旧,却带着一丝凋零前的苦涩。

这一局,我赢了。

用我的婚姻、我的名声、我的天真,换来了敌人的毁灭,换来了家族的安抚,换来了我自己的……新生。

可我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凉,和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但这还不够。

柳家虽倒,根源未除。沈家虽伤,根基犹在。皇帝的态度,暧昧难明。

而我的路,还很长。

我将那枝残梅,轻轻放在石桌上。

转身,走向屋内。

背影,挺直如松,再无半分犹疑。

春天,就快要来了。

但我的冬天,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十四章 暗刃

二月二,龙抬头。春寒依旧料峭,但泥土中已隐隐有了松动复苏的气息。

柳家的判决正式下达后,京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茶楼酒肆的谈资换成了即将到来的春闱和边关偶尔传来的战报,沈柳顾三家的风波,渐渐成了人们口中一声叹息或一抹讥笑,慢慢淡去。

定北侯府也恢复了表面的宁静。父亲和兄长照常上朝、去军营,我则深居简出,偶尔接待像永嘉郡主这样真正关心我的朋友。皇帝赏赐的金银珠宝被我锁进了库房,那匹匹华美的锦缎,我让阿沅收起来,此生大概都不会再用。

一切仿佛都已尘埃落定。

但我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潜藏着致命的暗流。

柳太傅虽被革职圈禁,柳家三代不得出仕,可谓一败涂地。但柳家百年经营,在地方上的田产、商铺,在朝野中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尤其是那份刻骨的仇恨,并不会随着一纸诏书而消失。他们就像受伤的毒蛇,暂时蛰伏,却随时可能吐出致命的信子。

沈家经此重创,声望大跌,沈尚书在礼部的位置摇摇欲坠,沈清晏前程尽毁,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之一。这份耻辱,沈家不会忘,沈清晏……或许也不会。

而皇帝……他看似安抚了顾家,擢升了兄长,但那份“圣眷”背后,是更深沉的忌惮。父亲手握北境兵权,如今又添了这“受辱得直”的名声,在军中威望更甚,这在君王眼中,未必是好事。近来朝中已有一些微弱的声音,提及“边将久镇,恐非国家之福”,提议轮换或增设监军。这背后,未必没有皇帝的默许或其他势力的推动。

顾忠近期搜集到的消息,也印证了我的担忧。

柳家虽闭门不出,但其一些旁支子弟和旧部门生,开始在私下串联,动作隐秘。柳夫人娘家那边,似乎也在活动。他们不敢明着对抗朝廷,但暗中给顾家使绊子、散布些不利谣言,或者在其他方面施加压力,是极有可能的。

沈家那边,沈尚书似乎在积极活动,想为儿子沈清晏谋一个外放的官职,哪怕是偏远之地,也好过在京城被人指指点点。同时,沈家也在试图修复与一些老牌勋贵的关系,寻找新的盟友。

更值得注意的是,北境的狄人近来有些异动,小规模的骚扰增多。父亲和兄长对此颇为重视,但朝中粮草军械的调配,却似乎比往年更加迟缓,户部和兵部扯皮不断。这里面,是否有柳家残余势力或沈家的“助力”在作祟?

树欲静而风不止。

“小姐,”顾忠面露忧色,“侯爷在朝中,近日颇受掣肘。关于北境增兵和粮草之事,争论不休。少爷在骁骑营,也发现有些人暗中刁难,虽无大碍,但烦不胜烦。老奴担心,这是有人在试探,在一点点削弱侯府的影响力。”

我坐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一份北境来的军报抄件。“父亲和兄长可有什么应对?”

“侯爷性格刚直,向来不屑于这些蝇营狗苟。少爷年轻气盛,有时难免急躁。”顾忠叹道,“老奴已提醒他们多加小心,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沉吟片刻。父亲和兄长是战场上的雄狮,直来直去,但对于朝堂上这些阴微算计、绵里藏针的功夫,确实不太擅长,也不屑为之。以往有母亲在时,还能帮忙周旋内宅与一些人情往来,母亲去后,侯府在这方面便弱了许多。

从前我觉得这没什么,顾家靠的是实实在在的战功。但现在我明白了,有时候,功劳越大,越容易招人嫉恨,越需要更周全的防护。不仅是对外的刀枪,还有对内的、无形的盾牌。

“顾叔,”我抬起头,“我们在京城,除了现有的这些产业和暗线,还能动用的、可靠的人手,特别是擅长打探消息、处理一些……‘特殊’事务的,还有多少?”

顾忠略一思索:“侯爷留下的暗桩,主要分布在市井、部分衙门底层以及一些商号中,打探消息尚可,但若要执行一些更隐秘或需要武力的任务……人手不算充裕,且大多有明面的身份牵绊。”

我点点头。父亲留下的是情报网和基本的自保力量,但若要主动出击,清除隐患,或者进行一些更复杂的运作,便显得不足了。

“我们需要建立一支完全属于我们自己、只听命于我、且能力更为全面的力量。”我缓缓道,“不一定要很多人,但必须绝对忠诚,身手了得,机敏善变,能胜任潜伏、护卫、刺探乃至……清除等多种任务。”

顾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得凝重:“小姐是想……”

“防患于未然。”我打断他,“柳家不会罢休,沈家心怀怨怼,朝中虎视眈眈者亦不在少数。父亲和兄长专注于边防军务,无暇他顾。那么,京城这潭水下的魑魅魍魉,就由我来清扫。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顾家,不是只有战场上的男儿。得罪了顾家,尤其是得罪了我顾岁宁,就要付出他们承受不起的代价。”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顾忠看着我,仿佛看到了当年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侯爷影子。

“老奴明白了。”顾忠躬身,“人选方面……老奴倒是有几个想法。侯爷早年一些因伤退役的旧部,有些生活困顿,但忠心可靠,身手仍在,且对京城三教九流熟悉。还有一些……江湖上因故隐匿的高手,若能得其信任,亦是极佳助力。只是,招揽和维系这些人,需要大量的钱财,以及……足以让他们信服和追随的理由。”

钱,我有。母亲留下的嫁妆和我自己的产业,足够支撑一支精悍力量数年的开销。

至于理由……

“告诉他们,”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开始冒出新绿的草地,“定北侯府需要一把藏在暗处的利刃,护卫家园,清除奸邪。而我顾岁宁,需要志同道合者,共谋一份不局限于后宅、不囿于世俗的事业。追随我,富贵荣华或许不能保证人人皆有,但至少,能活得像个人,能护住所珍视的一切,能让那些仗势欺人者,血债血偿。”

我回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顾忠:“顾叔,这件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初期宁缺毋滥,首要的是忠诚和可控。钱财用度,从我私账上支取,不必经过公账。一切,暗中进行。”

顾忠深深一揖:“老奴,定不负小姐所托!”

从这一天起,一张更加隐秘、也更加锋利的大网,开始在京城的阴影里悄然编织。

而我,顾岁宁,在经历了退婚、阴谋、反击之后,终于真正踏出了属于自己的、截然不同的一条路。

我不再只是定北侯府的嫡女,一个等待命运安排的闺秀。

我将成为执棋者,握刀人。

守护我要守护的,夺回我被夺走的,惩戒所有伤害过我和我家人的。

无论前方是荆棘密布,还是深渊万丈。

我都将,一往无前。

春雷隐隐,在云层深处滚动。

山雨,从未真正停歇。

第十五章 新芽

三月,草长莺飞。

定北侯府后园一处僻静的院落被悄然收拾出来,挂了块不起眼的“静心斋”匾额。名义上,是我这个“经历情伤、心灰意冷”的大小姐修身养性、研读佛经的地方,平日严禁下人随意靠近。

实际上,这里是“暗刃”的初期据点,也是我处理一些隐秘事务的场所。

顾忠的办事效率很高。不过月余,他已经初步筛选并招揽了七个人。

为首的叫韩振,四十出头,面容普通,身材精悍,左腿有些微跛,是父亲早年亲兵队正,在北境一场恶战中为救父亲腿部重伤,不得不退役。回乡后因不善经营,家道中落,生活困顿。顾忠找到他时,他正在码头扛包。此人忠诚毋庸置疑,且经验丰富,熟悉军伍和市井两道,是担任这支小队头领的合适人选。

另外六人,有两人是韩振当年的袍泽,同样因伤退役,身手了得。一人是南边来的江湖客,因仇家追杀隐匿京城,擅使短刃和轻功,机警过人。还有三人较为特殊:一对孪生兄妹,十七八岁年纪,原是大户人家培养的暗卫,因主家败落被转卖,被顾忠机缘巧合救下,身手敏捷,尤擅潜行和情报传递;最后一个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叫莫七,来历不明,但有一手极精妙的机关设计和制毒用毒的本事,是顾忠通过特殊渠道“请”来的。

七个人,各有所长,背景复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走投无路,或心怀不甘,且经过顾忠的反复试探和我的暗中观察,品性尚可,至少重诺守信,恩怨分明。

静心斋的密室中,我第一次正式见了他们。

没有点太多灯烛,光线昏暗。我坐在屏风后,声音经过刻意压低和改变,带着几分清冷与威严。

“诸位既已到此,想必顾管家已将情况说明。我不管你们从前是什么人,有过什么经历,从今日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暗刃’成员,直接听命于我。”

屏风外,七人肃立,无人出声。

“我要你们做的,不是打家劫舍,不是滥杀无辜。而是护卫顾家安全,清除潜在威胁,收集必要情报,并在需要时,执行一些特殊的任务。任务可能危险,可能见不得光,但绝不会让你们去害忠良,伤百姓。”

我顿了顿,继续道:“相应的,我会提供你们安身立命之所,丰厚的酬劳,解决你们的后顾之忧。并且,我承诺,只要你们不负我,我必不负你们。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若不幸殒命,你们的家人会得到最好的照料。”

“现在,”我语气转冷,“若有人不愿,或心有疑虑,此刻便可离开,顾管家会奉上程仪,绝不追究。但若留下,便需立下血誓,永不背叛。一旦背誓,天涯海角,‘暗刃’必诛之!”

密室中一片寂静,只有呼吸声可闻。

片刻,韩振率先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韩振愿追随主上,肝脑涂地,永无二心!”他身后的两名旧部也随即跪下。

那江湖客摸了摸鼻子,嘿然一笑:“有银子拿,有架打,还能躲仇家,这买卖不亏。某家林豹,愿听号令。”说罢也单膝点地。

孪生兄妹对视一眼,齐齐跪下,声音清脆:“影九(影十),愿效死力!”

最后,那个沉默的莫七,只是微微躬身,算是行礼,并未言语,但态度已然明了。

“好。”我隔着屏风,看着这些模糊却挺拔的身影,“既如此,从今往后,祸福与共。韩振暂领队长之职,具体事务由顾管家与你们交接。第一项任务:严密监控柳家残余势力、沈家动向,以及朝中所有对定北侯府不利的言论和动作。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尤其是,柳家是否还有暗中联络旧部门生,沈家为沈清晏谋官进行到哪一步,朝中关于北境兵事、粮草的拖延,到底是何人在作祟。”

“是!”七人齐声应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锐气。

“暗刃”的成立,像在平静的湖面下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悄然扩散。有了这支专属的力量,许多事情办起来更加得心应手,消息也越发灵通。

四月初,影九传来密报:柳夫人娘家的一个侄子,近日频繁出入京城几家有名的赌坊和地下钱庄,似乎欠下了巨额赌债。而柳家几个偏远的田庄,正在暗中寻找买主,价格压得很低。

柳家果然开始变卖产业,填补亏空,甚至可能是在筹措资金,图谋别的。

几乎同时,林豹盯梢发现,沈尚书秘密会见了吏部一位负责官员考核调动的郎中,随后,那位郎中的外室宅院里,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丰厚“孝敬”。沈清晏的外放之事,看来正在加紧运作,且手段并不干净。

莫七则通过一些特殊渠道,弄到了一点兵部仓库最近拨往北境一批军械的样品,经他查验,其中部分箭镞质地脆劣,刀剑的淬火也有问题,属于次品。而这批军械的调拨文书上,有几个相关官员的印鉴,其中一人,与柳太傅的一位得意门生交往甚密。

桩桩件件,看似琐碎,却勾勒出一张隐隐针对顾家的、由残余怨恨、利益交换和官僚惰性交织成的暗网。

我将这些情报整理后,并未立刻交给父亲。父亲性格刚烈,若知道这些龌龊,恐会直接上奏,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或将矛盾激化到明面,让皇帝为难,也对顾家不利。

我需要更巧妙的方式。

四月十五,宫中设春宴,邀请勋贵重臣及家眷。这是风波后,顾家首次在大型公开场合露面。

父亲本不欲让我去,怕我触景生情,或遭人非议。但我坚持要去。

“父亲,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越是回避,旁人越觉得我们心虚,越会嚼舌根。女儿要去,而且要堂堂正正地去,让他们看看,顾家的女儿,没那么容易被击垮。”

父亲看着我坚定清亮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同意了。

赴宴那日,我选了一身天水碧的宫装,样式简单大方,只在袖口和裙摆绣着银线暗纹的竹叶,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并几粒细小珍珠。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些苍白,却更显得眉目清晰,气质沉静。

当我跟在父亲和兄长身后,步入春日融融、繁花似锦的御花园时,原本喧闹的宴席似乎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同情或探究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恍若未觉,步履从容,姿态端庄地向帝后及高位妃嫔行礼问安,一丝不苟。抬头时,目光平静地掠过席间。

我看到了沈清晏。他坐在沈尚书身后不远处的角落,穿着低调的靛蓝锦袍,低着头,手里握着酒杯,却未曾饮一口。整个人瘦削得厉害,像一株被霜打过、失去所有生机的竹子。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微微抬头,与我视线一触,立刻像被烫到般躲开,复又低下头去,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下去。

我也看到了永嘉郡主,她隔着人群冲我用力地眨了眨眼,做了个“加油”的口型。还有几位往日相识的、品性不错的闺秀,投来善意和鼓励的目光。

当然,也少不了那些藏着恶意的打量和窃窃私语。但我置若罔闻。

宴席过半,歌舞升平。皇帝似乎心情不错,与几位重臣谈笑风生。皇后则召了几位夫人小姐到近前说话,其中也包括了我。

皇后拉着我的手,温言细语地宽慰了几句,又赏了一对翡翠镯子,无非是些“往前看”、“陛下和本宫都记着你的好”之类的套话。我恭敬谢恩,应对得体。

就在气氛看似融洽之时,一位坐在稍远位置的、与柳家有些拐弯抹角亲缘关系的郡王夫人,忽然笑着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附近几桌听清:“顾小姐今日气色倒好,想必是心结已解。也是,年轻人嘛,谁没经历过些沟沟坎坎?过去了就好。说起来,柳家那位姑娘可就……唉,真是造孽,好好一个清流贵女,如今落得那般田地,听说精神都不大正常了,真是可怜呐。”

这话看似感叹柳婉,实则句句都在戳我的心窝,提醒众人我“被退婚”的尴尬,暗指我“心硬”,不如柳婉“可怜”。

席间瞬间一静。许多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父亲脸色一沉,兄长握紧了拳头。皇后微微蹙眉,似有不悦,但未立刻开口。

我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向那位郡王夫人,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得体的笑意:“夫人说得是,年轻确易行差踏错。一念之差,害人害己,不仅自身名节尽毁,累及家族清誉,更让无辜之人蒙羞。这般教训,着实惨痛。可见为人处世,当以德为先,以诚为本,否则,纵有显赫家世,亦难逃天道昭彰,报应不爽。夫人,您说是不是?”

我的声音清晰平和,不疾不徐,每一个字却都像小锤子,敲在那些知道内情的人心上。我一句未提自己委屈,却将柳婉母女设计害人、最终自食恶果的因果说得明白,更暗讽了郡王夫人不明是非、替罪人叫屈。

那郡王夫人被我一番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周围几位夫人小姐看她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异样。

皇后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宴席继续。但经此一事,再无人敢轻易在我面前提及旧事,或暗含讥讽。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那个曾经温婉安静的顾家大小姐,已经彻底蜕变了。她不再是可以随意轻慢、同情或嘲讽的对象。她冷静,锋利,且懂得如何有力地回击。

宴席散后,回府的马车上,兄长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好样的,岁宁!看以后谁还敢乱嚼舌根!”

父亲也看着我,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岁宁,你长大了。只是……这般锋芒,不知是福是祸。”

“父亲,”我握住父亲粗糙的大手,“女儿知道分寸。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若有人以为顾家可欺,女儿也绝不退缩。顾家的荣耀,是父兄在沙场用血汗换来,不该被任何宵小玷污。女儿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在后方,定会守住家门,不让父兄有后顾之忧。”

父亲反握住我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隐隐有水光。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道,窗外灯火阑珊。

我知道,从今日起,“顾岁宁”这个名字,在京城权贵圈中,将不再仅仅与“退婚”、“可怜”相关联。

她将是一个符号,代表着定北侯府不容侵犯的尊严,以及……睚眦必报的决绝。

春宴上的应对,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第十六章 潜流

春宴过后,京城关于顾家的议论风向悄然转变。那些同情、怜悯、甚至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忌惮和重新审视的沉默。顾家大小姐在宫宴上不卑不亢、绵里藏针的反击,让人印象深刻,也让人意识到,定北侯府并非只有战场上的一腔悍勇,其后宅之中,亦有不输男儿的锋芒。

但这表面的平静,并未能让“暗刃”松懈。相反,监控到的异常动向越来越多。

柳家变卖田产商铺的动作加快,且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还债。部分资金流向成谜,柳夫人娘家的那个赌徒侄子,在还清赌债后,反而阔绰起来,开始接触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其中不乏亡命之徒。柳家几个偏远的田庄,买主身份也颇为可疑,看似是外地来的商贾,但经韩振派人暗中查探,发现这些商贾与柳家旧部或门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小姐,柳家这是在转移资产,并且很可能在暗中蓄养死士,或勾结江湖势力,图谋不轨。”韩振沉声汇报,“是否需要我们采取行动,截断他们的资金流,或警告一下那些亡命徒?”

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打草惊蛇。盯紧他们的资金最终流向,查清他们接触的那些人的底细和目的。尤其是,看看他们是否与北境的狄人,或者朝中其他对顾家不满的势力有勾结。至于那些亡命徒……让林豹和影九他们留意,必要时,可以‘提醒’一下京兆府或五城兵马司,该清理的垃圾,总要清理的。”

“是。”韩振应下,又道,“沈家那边,沈清晏的外放任职,吏部已经初步拟定,是西南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令,品级低,地方贫瘠,算是发配了。沈尚书似乎不太满意,还在活动,想换个稍好点的地方。另外,沈家最近与平阳侯府走动频繁,平阳侯世子曾与沈清晏是同窗,两家似乎有意结亲。”

平阳侯府?那也是世袭的勋贵,但近年来有些没落,在朝中影响力远不如镇国公府。沈家这是病急乱投医,想通过联姻寻找新的盟友,挽回些颜面?还是平阳侯府另有所图?

“平阳侯府与柳家可有旧?”我问。

“并无直接关联。平阳侯祖上是武将,但与柳太傅不是一路。不过,平阳侯世子……据说风流好色,名声不佳。”韩振答道。

我心中冷笑。沈尚书为了家族利益,还真是不挑。让刚刚经历情伤、前途尽毁的儿子,去娶一个声名狼藉的勋贵之女?沈清晏会同意吗?

“继续盯着。沈清晏离京之日,务必掌握确切时间和路线。”我吩咐。或许,可以在他离京前,再送他一份“临别赠礼”。

“暗刃”的监控网越收越紧,不仅针对沈柳两家,也开始触及朝中一些对北境军务敷衍塞责、或明里暗里给父亲使绊子的官员。莫七通过一些非常手段,拿到了部分兵部武库司小吏收受回扣、以次充好的证据;影十则潜入了某位户部郎中宠妾的外宅,偷听到其与心腹谈论如何克扣、拖延北境粮饷,以讨好某位上司,并从中牟利。

这些证据,我并未立刻抛出。它们在关键时刻,会是很有力的棋子。

五月初,北境传来紧急军报:狄人集结了数万骑兵,突然大举南下,叩关侵扰,边关数处烽火台被毁,一两个边境小镇遭劫掠。虽然戍边军队反应迅速,击退了狄人前锋,但狄人主力仍在关外游弋,形势骤然紧张。

朝堂震动。主战派与主和派(实为妥协拖延派)再次激烈争论。父亲连夜被召入宫,与兵部、户部商议增兵调粮之事。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之前莫七发现的劣质军械问题,以及户部拖延粮饷的旧账,突然被人翻了出来,在朝堂上作为攻击父亲“治军不严”、“虚报损耗”、“御下无方”的证据。虽然父亲据理力争,指出军械问题是兵部武库司失职,粮饷拖延是户部办事不力,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纠缠不休,使得增兵调粮的议题再度陷入僵局。

幕后黑手,隐隐指向了以新任兵部尚书(原兵部左侍郎,与柳太傅有旧)为首的一批文官。他们未必敢通敌,但借机打压武将系统、特别是风头正劲的定北侯,顺便攫取更多权力和资源的心思,昭然若揭。

父亲回府后,面色铁青,在书房里摔了杯子。兄长更是气得要提剑去找那些文官“理论”。

“父亲,兄长,息怒。”我走进书房,将一杯热茶放在父亲手边,“此时动怒,正中他们下怀。”

“岁宁,你不知道那些混账东西有多无耻!”兄长怒道,“北境将士在流血拼命,他们却在朝堂上扯皮,拿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攻讦父亲!延误了军机,他们担待得起吗?!”

“他们担待不起,但他们会把责任推到父亲‘刚愎自用’、‘要求无度’上。”我冷静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们吵架,而是打破僵局,让陛下降旨,迅速调拨物资。”

“谈何容易!”父亲揉着额角,“那些人抱成团,巧舌如簧,陛下也被他们吵得头疼,难下决断。”

“那就让他们闭嘴。”我淡淡道。

父亲和兄长同时看向我。

“我们有证据。”我看向顾忠。顾忠会意,将之前收集到的关于兵部武库司小吏受贿、户部郎中克扣粮饷的证物和供词(部分),以及莫七对劣质军械的鉴定结果,呈了上来。

父亲翻看着,眼中怒火更盛,却也闪过一丝亮光:“这些……从何得来?”

“女儿自有渠道。”我没有多说,“父亲明日上朝,不必再与他们纠缠军械粮饷旧事。直接将这些证据,呈给陛下。同时,联络几位素来与父亲交好、且在朝中有分量的老将和正直大臣,联名上奏,陈说北境军情紧急,请求陛下当机立断,特事特办,绕过那些扯皮的衙门,直接由陛下指派钦差,持虎符调拨最近州府的库藏物资,火速运往北境。并严查兵部、户部涉事官员,以儆效尤。”

父亲仔细听着,眉头渐渐舒展:“釜底抽薪……好!只是这些证据,来源……”

“父亲放心,来源干净,经得起查。至于如何‘偶然’得到,父亲可以说,是边军旧部因不满劣质军械,暗中举报,辗转送到父亲手中。合情合理。”我早已想好说辞。

父亲看着我,目光中充满了震惊、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重重点头:“好!就按岁宁说的办!”

第二日大朝,父亲果然一改前几日的被动防守,主动出击。当那些文官再次老调重弹时,父亲直接将证据甩了出来,并痛心疾首地陈述边军将士因劣质军械可能付出的惨痛代价,因粮饷拖延而忍饥挨饿的困苦,言辞激烈,声震殿宇。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那些原本跳得最欢的文官顿时哑火,脸色惨白。联名的几位老将和大臣适时出列支持,请求皇帝严惩蛀虫,速援北境。

皇帝勃然大怒,当场下令将涉事的兵部武库司主事、户部郎中等数名官员革职查办,交由大理寺严审。同时,采纳父亲建议,任命一位皇室宗亲为钦差,会同兵部、户部新任命的干员,持虎符即刻赶赴临近北境的州府,调拨粮草军械,不得有误。

一场可能贻误战机的朝堂扯皮,被迅速平息。北境的物资供应得以保障。

下朝后,父亲虽因那些蛀虫而愤怒,但眉宇间也舒朗了许多。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父亲,可是觉得女儿手段过于……狠辣?”我主动问。

父亲摇头,叹了口气:“不。你做得对。朝堂之上,有时比战场更凶险。为父以前……太过耿直了。只是,岁宁,这些事本该由为父和你兄长承担,却要你一个女儿家劳心劳力,甚至……涉足这些阴暗之处,为父心中……有愧。”

“父亲言重了。”我挽住父亲的手臂,“守护顾家,本就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女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父亲和兄长在前方保家卫国,女儿在后方,自然要替你们看好家门,扫清障碍。”

父亲拍拍我的手,没有再说什么,但眼中满是感慨与骄傲。

经此一役,朝中那些想借机生事、打压顾家的势力,暂时偃旗息鼓。定北侯府的地位,非但没有因之前的丑闻受损,反而因父亲的刚直和我在背后的运筹,更加稳固。而“暗刃”的存在和能量,也第一次在关键时刻发挥了重要作用。

但我深知,这只是暂时的胜利。柳家的怨毒,沈家的不甘,朝中潜在的敌意,都并未消失。北境的战事也远未结束。

而且,经过此事,“暗刃”和我的一些动作,恐怕也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树大招风。

接下来的路,需要更加谨慎,也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五月中的夜晚,已有暑气。我坐在静心斋的密室中,看着韩振呈上的最新报告。

柳家秘密蓄养的死士,似乎已经集结完毕,大约有二十余人,隐匿在京城外的一处庄园。他们的目标,初步判断,很可能是……我。

沈清晏的外放任职已经正式下达,五日后离京。平阳侯府的亲事,似乎也在加紧商谈。

北境战事胶着,父亲和兄长短期内无法回京。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轻轻摩挲着袖中冰凉的匕首柄。

来吧。

让我看看,你们还能使出什么招数。

第十七章 惊蛰

五日后,清晨,天色微明。

京城西侧的官道上,一行车马缓缓而行。两辆青篷马车,几骑护卫,行李简单,透着一种落魄离京的萧索。这正是前往西南偏远小县赴任的沈清晏一行。

沈清晏独自坐在第一辆马车中,闭目养神。他比数月前更加清瘦,脸色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苍白,胡茬也未精心打理,唯有一双眼睛,在偶尔睁开的瞬间,还残留着几分昔日的清湛,只是深处盛满了化不开的沉寂与疲惫。

离京了。离开这个承载了他所有荣耀、也给予他致命耻辱的地方。前途未卜,余生茫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幼时与柳婉一起读书习字的无忧,少年时被誉为“清晏公子”的风光,与顾岁宁定亲后众人艳羡的目光……然后,是醉仙楼混乱的夜晚,柳婉哭泣的脸,顾岁宁撕碎退婚书时冰冷的眼神,朝堂上父亲的震怒与家族的蒙羞,柳婉假孕真相揭开时的崩溃,还有顾岁宁那句“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当。他猛地掀开车帘,试图让清晨冷冽的空气灌入胸腔,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悔恨与绝望。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官道两侧的树林中,突然射出十数支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扑车队!

“敌袭!保护公子!”护卫首领厉声大喝,拔刀格挡。然而弩箭又急又密,瞬间就有两名护卫中箭落马,马匹受惊,嘶鸣乱窜。

紧接着,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从林中跃出,手持利刃,一声不吭地扑向车队,目标明确——沈清晏所在的马车!

这些黑衣人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山匪流寇。沈清晏的护卫虽然也是好手,但人数处于劣势,又猝不及防,顷刻间便落入下风,被分割包围,险象环生。

一名黑衣人冲破护卫的阻挡,一刀劈向马车车厢!

沈清晏脸色剧变,下意识地向后躲避。眼看刀锋就要破窗而入——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一柄细长的剑从斜刺里伸出,精准地格开了黑衣人的刀。一道青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马车旁,剑光一闪,那名黑衣人喉间便多了一道血线,瞪大眼睛扑倒在地。

来者正是林豹。他并未蒙面,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混不吝的笑容,手中细剑却如同毒蛇吐信,又快又狠,瞬间又刺倒两名靠近的黑衣人。

与此同时,韩振带着两名旧部从另一侧杀入战团,刀法沉稳老辣,专攻黑衣人下盘,配合林豹的灵动迅疾,顿时稳住了阵脚。影九和影十则如同两道影子,在战场边缘游走,专挑放冷箭或试图偷袭的黑衣人下手,手中短刃见血封喉。

莫七没有直接参战,而是隐在稍远的树后,手中扣着几枚淬了麻药的细针,随时准备支援。

有了“暗刃”的加入,形势瞬间逆转。黑衣人虽然悍勇,但在韩振等人精妙的配合和狠辣的身手下,很快死伤过半。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剩余黑衣人立刻虚晃一招,纷纷向林中退去,毫不恋战。

“追!”韩振低喝一声,林豹和影九影十如影随形般追入林中。韩振则留下,带着两人清理战场,查看沈清晏的情况。

沈清晏惊魂未定地走出马车,看着满地狼藉和黑衣人的尸体,又看向韩振等人,眼中满是惊疑:“你们……是何人?为何救我?”

韩振抱拳,声音平淡:“奉主上之命,沿途保护沈公子安全。至于主上是谁,公子心中应当有数。”

沈清晏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是顾岁宁!只有她,才会在这种时候,还派人……保护他?不,或许不是保护,而是……监控?或者,另有所图?

他心中五味杂陈,涩声道:“多谢……请转告顾小姐,沈某……感激不尽。此去路远,不敢再劳烦,诸位请回吧。”

韩振却道:“主上有令,需护送沈公子出京百里,确保安全无虞。另外,”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主上让转告公子一句话:柳家死士已动,目标恐不止公子一人。公子此去,山高水长,望……好自为之,莫再辜负。”

柳家死士!沈清晏瞳孔骤缩。原来刚才的袭击,是柳家派来的?他们恨自己揭穿真相,导致柳家败落,所以要杀自己泄愤?那顾岁宁呢?她是不是也有危险?

巨大的恐慌和后怕攫住了他。他想问,想提醒,却见韩振已退开,开始指挥手下处理现场,掩埋尸体,动作熟练而冷静。

很快,林豹等人返回,摇了摇头,示意逃脱的黑衣人已处理干净,未留活口。

韩振不再多言,对沈清晏一拱手:“沈公子,请继续上路。我等会在暗中随行,百里之后,自会离去。”

沈清晏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重新登上马车。车队再次启程,只是护卫们惊魂未定,气氛更加凝滞。

马车轱辘滚动,沈清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中却翻腾不休。顾岁宁派人救他,提醒他柳家的威胁……她到底在想什么?是念着旧情?还是……别有深意?

那句“莫再辜负”,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心里。他辜负了她,辜负了家族,也……辜负了自己。

前途茫茫,罪孽深重。这条放逐之路,或许就是他余生赎罪的开始。

而就在沈清晏遇袭的同时,京城定北侯府,漱玉轩。

我正对镜梳妆,阿沅小心翼翼地为我簪上一支新打的赤金点翠步摇。镜中的女子,眉目沉静,气度雍容,再也看不出半分当初那个待嫁少女的青涩与怯懦。

顾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道:“小姐,西边传来消息,韩振他们已按计划行事,沈公子无恙,柳家死士伏诛二十一人,逃脱三人,已派人追踪。现场清理干净,未留痕迹。”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那逃脱的三人,不必追得太紧,放他们回柳家报信即可。”

“是。”顾忠顿了顿,“柳家那边,似乎已经得知行动失败,柳夫人再次病倒。柳家剩余的死士和招募的亡命徒,有集结的迹象,目标……很可能转向侯府,或者小姐您。”

我拿起案上一支眉笔,细细描画:“意料之中。狗急跳墙罢了。侯府防卫如何?”

“已按小姐吩咐,明暗两重布置妥当。‘暗刃’全员戒备,侯爷留下的亲卫也都提高了警惕。府中下人近期也严加管束,许进不许出。”

“很好。”我放下眉笔,看着镜中自己清晰冷冽的眉眼,“告诉韩振,沈清晏那边,百里之后即可撤回,不必再跟。所有人手,回防京城,重点监控柳家残余势力和可能与其勾结的江湖人。另外,让莫七准备一些‘好东西’,以防万一。”

“老奴明白。”顾忠迟疑了一下,“小姐,我们是否要……先下手为强?柳家如今已是丧家之犬,若他们真敢来犯,正好借此机会,将其彻底铲除。”

我摇了摇头,眼中寒光一闪:“不急。柳家现在是困兽之斗,我们若主动出手,反而落人口实,显得我们咄咄逼人,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我们构陷不成,杀人灭口。我们要等,等他们自己把脖子伸到铡刀下面。到时候,我们才是正当防卫,铲除奸邪。”

我要的,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让柳家在全天下人面前,彻底暴露其疯狂与罪恶,然后,以正义之名,将其碾碎。如此,才能永绝后患,也才能让那些暗中观望、心怀叵测的人,看清招惹顾家的下场。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事,“平阳侯府与沈家的亲事,进展如何?”

“似乎……黄了。”顾忠嘴角微撇,“不知怎的,平阳侯世子狎妓争风、欠下巨债,还闹出人命的丑事,突然就在京中传开了,有鼻子有眼。平阳侯府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与沈家结亲。沈尚书这几日,脸色很是难看。”

我微微一笑。这自然是“暗刃”的手笔。沈家想靠联姻喘息?没那么容易。既然选择了与顾家为敌,就要有承受后果的觉悟。

“小姐,还有一事。”顾忠压低声音,“北境战事吃紧,侯爷和少爷恐怕短期内无法回京。陛下似乎有意让少爷留在北境历练,积攒军功。京中……只剩下小姐您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初夏清晨的风带着花香和暖意拂面而来,远处天际,朝霞似火。

“无妨。”我迎着朝阳,舒展了一下手臂,袖中匕首的轮廓若隐若现,“父亲和兄长在前线杀敌,我在后方守家。这京城的风雨,我一个人,扛得住。”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顾忠看着我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由衷的敬意,躬身退下。

阿沅为我披上一件轻薄的纱衣,小声问:“小姐,今日永嘉郡主约了您去城外观音庵上香,还去吗?”

“去,为何不去?”我转身,理了理衣袖,“越是山雨欲来,越要显得从容不迫。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看看,定北侯府的顾岁宁,是不是他们能轻易吓倒的。”

柳家的反扑,沈家的不甘,朝中的暗箭,北境的烽火……

所有的风雨,都来吧。

我顾岁宁,在此恭候。

第十八章 伏杀

观音庵位于京城西郊的落霞山麓,香火不算鼎盛,但环境清幽,是不少贵妇小姐们静心礼佛的去处。永嘉郡主与我约在此处,一是为即将出征北境的安王世子(她兄长)祈福,二来也是想让我散散心。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行驶约半个时辰,便转入山林小道。道路渐窄,两旁林木葱茏,鸟鸣声声,倒是隔绝了城中的喧嚣与烦闷。

我坐在车内,闭目养神。阿沅有些紧张地挨着我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今日出行,明面上只带了侯府的四名护卫和车夫,但我知道,韩振率领的“暗刃”主力,以及侯府的一队精锐亲卫,早已提前清道布防,隐匿在沿途山林之中。

永嘉郡主与我同车,她倒是兴致勃勃,隔着车窗指点着外面的景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试图驱散车内略显凝重的气氛。

“岁宁,你看那边山崖上的花儿,开得多好!回头让我哥给你带些北境的稀奇玩意儿,听说那边有种雪狐,皮毛可漂亮了……”

我微笑着应和,心神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太安静了。除了鸟鸣和车轮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这种安静,在危机四伏的当下,反而透着诡异。

马车行至一处较为狭窄的山道拐弯处,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树林。

突然!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山坡上密集响起!无数箭矢如同蝗虫般倾泻而下,目标直指我们的马车!

“敌袭!保护小姐和郡主!”车外的护卫首领厉声大吼,拔刀格挡箭矢。然而箭矢太过密集,瞬间就有两名护卫中箭,惨叫着倒下。拉车的马匹也被射中,凄厉嘶鸣,人立而起,马车剧烈颠簸,眼看就要倾覆!

“郡主小心!”我一把拉住惊叫的永嘉郡主,将她护在身下,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抽出袖中匕首,寒光一闪,割断了车内固定座位的锦带,借力稳住身形。

“轰隆!”马车一侧车轮被射断,整个车厢向一侧倾斜,重重撞在山壁上,木屑纷飞!

几乎在箭雨袭来的同时,山林中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从山坡上冲杀下来,气势汹汹,直扑马车!这些人比上次袭击沈清晏的更加凶悍,眼神嗜血,显然是真正的亡命之徒,其中不乏柳家蓄养的死士。

“保护小姐!”侯府亲卫和“暗刃”成员终于现身,从预先埋伏的位置冲出,迎向黑衣人。韩振一马当先,刀势沉猛,瞬间劈倒两人。林豹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细剑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蓬血花。影九影十配合默契,一个负责牵制,一个负责致命一击。莫七则在外围游走,手中不时抛出一些粉末或细小暗器,中者非死即伤,极大地扰乱了黑衣人的阵型。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金铁交鸣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血腥气在山道上迅速弥漫开来。

我和永嘉郡主在阿沅和一名受伤但仍拼死守护的护卫帮助下,从损毁的马车中爬出,躲到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永嘉郡主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住我的手臂,但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阿沅则用身体挡在我们前面,手中紧紧握着一根从马车上拆下来的木棍,手抖得厉害,却一步不退。

我握着匕首,背靠山石,冷静地观察着战局。黑衣人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侯府亲卫和“暗刃”虽然精锐,但一时间也被缠住,难以完全护住我们这边。有几名黑衣人突破了外围防线,凶神恶煞地朝我们藏身的山石扑来!

那名受伤的护卫怒吼一声,挥刀迎上,但他受伤不轻,很快就被两名黑衣人砍倒。阿沅尖叫着举起木棍胡乱挥舞,被一名黑衣人轻易踢开,摔倒在地。

“岁宁!”永嘉郡主惊呼。

一名黑衣人狞笑着,举刀向我劈来!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我眼神一冷,不退反进,矮身避开刀锋,手中匕首如同毒蛇出洞,精准狠辣地刺入那黑衣人持刀手腕的关节处,用力一剜!

“啊——!”黑衣人惨嚎一声,钢刀脱手。我毫不留情,匕首顺势上挑,划过他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黑衣人瞪大眼睛,捂着脖子踉跄倒地。

另一名黑衣人见状,怒吼着从侧面袭来。我刚刚击杀一人,气息未稳,眼看刀锋已至面门——

“铛!”

一柄长剑斜刺里伸出,架住了钢刀。是林豹!他不知何时摆脱了对手,及时赶到,细剑一抖,震开钢刀,随即剑光如电,瞬间在那黑衣人胸口留下数个血洞。

“小姐,没事吧?”林豹挡在我身前,语气依旧带着点玩世不恭,但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看向战场。在韩振等人的拼死搏杀下,黑衣人虽然死伤惨重,但剩下的依然在疯狂进攻,而且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向我和永嘉郡主的方向挤压。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我们的命!尤其是我的命!

柳家这是倾巢而出了吗?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京畿要道,动用如此多的死士和亡命徒进行截杀!简直是疯狂至极!

“韩振!擒贼先擒王!找出指挥者!”我扬声喝道。

韩振闻言,刀势更加凌厉,硬生生从人群中杀开一条血路,目光如电,扫向山坡上方。果然,在一处树木较为稀疏的高地,站着三个没有蒙面、穿着寻常布衣但气质阴冷的中年人,正冷冷地俯瞰着战场,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面黑色小旗,不时挥动,调整着黑衣人的进攻方向。

“林豹,影九影十,跟我上!”韩振低喝一声,率先向山坡上冲去。林豹和影氏兄妹立刻脱离战团,紧随其后。

那三名指挥者见韩振等人冲来,脸色微变,其中两人抽出兵器迎上,另一人则猛地挥动黑色小旗,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随着唿哨声,剩余的黑衣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攻势更加疯狂,完全不顾自身伤亡,拼命拖住侯府亲卫和莫七等人,不让他们去支援韩振。

山坡上的战斗异常激烈。那两名指挥者身手极高,且配合默契,韩振四人一时间竟难以拿下。而山道上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侯府亲卫不断倒下,莫七的暗器和毒药也快用尽,防线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一队约有五十人的骑兵,打着京畿巡防营的旗帜,风驰电掣般向这边冲来!

是援兵!顾忠果然及时通知了巡防营!

黑衣人们顿时一阵骚动。那山坡上挥旗的指挥者见势不妙,再次发出唿哨,示意撤退。

然而,韩振岂能让他们轻易逃走?他暴喝一声,刀法陡然变得狂猛无比,硬生生震开对手,一刀劈向那挥旗者!林豹和影九影十也拼尽全力,缠住另外两人。

挥旗者仓促抵挡,被韩振一刀劈中肩膀,惨叫着倒地。黑色小旗脱手飞出。

黑衣人失去指挥,又见巡防营骑兵逼近,终于崩溃,开始四散奔逃。但巡防营骑兵已经合围上来,刀砍箭射,将这些亡命徒一一剿杀或擒拿。

山坡上,另外两名指挥者见大势已去,对视一眼,猛地咬碎了口中暗藏的毒囊,顷刻间七窍流血,毙命当场。被韩振砍伤的那个挥旗者也想效仿,却被影十眼疾手快,卸了下巴,抠出毒囊。

战斗,终于结束了。

山道上尸横遍地,血腥扑鼻。侯府亲卫死伤近半,“暗刃”中也有人负伤,但好在无人阵亡。巡防营的校尉上前见礼,得知遇袭的是定北侯府小姐和永嘉郡主,吓得不轻,连忙派人清理现场,护送我们回城。

永嘉郡主直到坐进巡防营带来的备用马车里,才“哇”地一声哭出来,后怕不已。阿沅也瘫软在车厢里,脸色惨白。

我接过巡防营兵士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目光落在被影十押着的那个唯一活口的指挥者身上。

柳家……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

不过,这份礼,我会好好“回敬”的。

我掀起车帘,对那校尉道:“麻烦将军,将此人连同这些刺客的尸体,一并押送京城,直接交给大理寺。就说,定北侯府顾岁宁与永嘉郡主于京郊遇袭,凶手疑似与前太傅柳文渊家有关,人赃并获,请大理寺严查。”

那校尉脸色一肃,抱拳道:“末将领命!”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京城。身后是弥漫的血腥和渐渐平息的杀伐声。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经此一役,柳家动用死士、勾结亡命徒、公然截杀勋贵之女的罪行,将彻底坐实。等待柳家的,将是比革职削爵、三代不得出仕更加严厉的惩罚——很可能是,满门抄斩。

而我在京城的威望和影响力,也将因此事,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一箭双雕。

只是,付出的代价,是那些忠诚护卫的鲜血,是永嘉郡主受到的惊吓,是又一次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体验。

我轻轻抚摸着袖中匕首冰冷的柄。

这条路,果然布满荆棘与血腥。

但我,无悔。

第十九章 余烬

落霞山伏杀案,如同在已渐趋平静的京城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浪涛比之前的退婚丑闻更加汹涌,且带着浓重的血色。

光天化日之下,在京郊要道,数十名亡命徒悍然袭击定北侯府小姐与永嘉郡主的车驾,造成侯府护卫多人死伤,郡主受惊,顾小姐本人亦险遭不测。这已不仅仅是后宅阴私或风流韵事,而是赤裸裸的、针对朝廷勋贵和皇室宗亲的恶性袭击,是对朝廷法度和皇家威严的公然挑衅!

更何况,被擒的活口(那名挥旗指挥者)以及部分尸体身上,搜出了与柳家相关的信物,甚至有一两名亡命徒在严刑拷打下(大理寺的手段),招认受柳家(柳夫人娘家侄子)重金雇佣,而那名指挥者,经查正是柳家暗中蓄养的死士头目之一。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皇帝闻讯,震怒异常。当即下旨:柳氏一族(包括柳太傅直系及主要旁支),男丁十五岁以上者,斩立决;十五岁以下及女眷,没入官奴,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柳家所有财产,抄没充公。柳太傅(已革职)与其妻柳夫人,赐白绫自尽。其子孙(包括柳婉)皆在处决或流放之列。

曾经煊赫百年的清流领袖柳家,就此灰飞烟灭,满门凋零。柳太傅在接到圣旨后,仰天惨笑三声,呕血而亡,未能等到那三尺白绫。柳夫人则是在得知儿女孙辈的凄惨下场后,精神彻底崩溃,于当夜悬梁自尽。柳婉在得知家族覆灭、自己即将被没入教坊司的消息后,最后一丝神智也消散了,彻底疯癫,被拖走时又哭又笑,状若鬼魅。

柳家的覆灭,来得迅疾而惨烈,让整个京城都为之噤声。那些原本与柳家有些瓜葛、或曾受其恩惠的官员,人人自危,纷纷上表划清界限,撇清关系。朝堂之上,一时风声鹤唳。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定北侯府。顾家小姐临危不乱,勇抗凶徒,护卫郡主,事后又果断将凶手和证据移交法司的举动,赢得了朝野上下的一致赞誉。皇帝更是下旨褒奖,赐顾岁宁“贞慧”封号,赏金银珠宝、田庄店铺若干,并特许其入宫陪伴太后说话。

一时间,“贞慧小姐”的美名传遍京城。昔日“被退婚的可怜虫”形象被彻底扭转,取而代之的是“智勇双全、贞静慧敏”的贵族典范。上门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侯府门槛,其中不乏门第显赫、青年才俊。

然而,我都以“心绪未平,需为父兄祈福,且北境战事未休,无心婚事”为由,一一婉拒了。父亲和兄长也尊重我的意愿,对外一律回绝。

他们知道,经过这连番巨变,我的心境早已不同。婚姻于我,或许早已不是归宿,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或筹码。

永嘉郡主受了惊吓,病了一场,安王府上下对柳家更是恨之入骨。安王在朝中没少给那些曾与柳家走得近的官员使绊子。郡主病愈后,与我关系更加亲密,时常过府相伴,言谈间对我在山道遇袭时的冷静勇敢钦佩不已。

“岁宁,你当时怎么一点都不怕?我都快吓死了!”永嘉郡主心有余悸地问。

我笑了笑,替她斟了杯安神茶:“怕有什么用?越是危险,越要冷静。慌了,就真的任人宰割了。”

“你说得对。”永嘉郡主握住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岁宁,我觉得你变了,变得……特别厉害!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

我但笑不语。厉害吗?不过是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爪牙罢了。

柳家覆灭,最大的隐患之一被铲除。但朝堂并未因此完全平静。沈家经过此事,更加沉寂,沈尚书告病在家,沈清晏远在西南,音讯全无。但沈家与顾家的裂痕已深,这份仇怨,并不会随着时间轻易消弭。

朝中对于北境战事的争论也并未停歇。虽然之前劣质军械和拖延粮饷的案子处置了一批官员,暂时打通了补给线,但主和(妥协)派的声音依然存在,他们不敢明着反对增兵,却在粮饷调度、兵力配置等细节上处处掣肘,鼓吹“以守代战”、“抚恤怀柔”。

父亲在前线的压力依然很大。狄人此番南侵规模不小,且似乎改变了战术,不再集中攻坚,而是利用骑兵机动性,分成数股,不断骚扰边境村镇,劫掠粮草,杀伤百姓,使得戍边军队疲于奔命,防线拉得很长。

兄长在军报中提及,狄人军中似乎出现了新的首领,用兵狡猾,且对边境地形和戍军布防颇为熟悉,怀疑有内奸或熟悉边情之人投敌。

内奸?我心中一动,想起了柳家覆灭前,那些秘密转移、去向不明的资金,以及他们接触的三教九流。柳家是否在覆灭前,就已与狄人勾结?那些死士和亡命徒,除了用来杀我,是否还有别的任务?比如,传递情报?

我将这个猜想通过加密渠道传递给父亲和兄长,提醒他们留意军中异动,尤其是与柳家旧部或门生有牵连的将领、文吏。

同时,我也让“暗刃”加紧追查柳家残余资金的最终流向,以及那些逃脱的柳家死士下落。

六月中,韩振带来消息:追查到一个柳家秘密账户,在柳家覆灭前数日,有一大笔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流向了北境方向,接收方身份成谜,但经手的地下钱庄掌柜隐约透露,对方似乎是狄人的商人。

几乎同时,莫七通过特殊渠道,截获了一封用密语写成的信件,是从京城某处不起眼的民宅发出,目的地正是北境。信件内容经过破译,竟然是关于北境某处戍军换防时间和薄弱环节的详细情报!

而那处民宅,之前正是柳家一个偏房子弟的外室所居之处,柳家覆灭后,那外室不知所踪,民宅空置,却成了情报中转站。

果然!柳家不仅想杀我泄愤,更在覆灭前就已通敌卖国!其心可诛!

我立刻将截获的密信和资金流向证据,连同我的分析,再次加密送往北境,并抄送了一份给皇帝信任的暗卫首领。此事关系边防安危,已超出私仇范畴,必须由朝廷最高层处理。

数日后,皇帝秘密召见了父亲(通过特殊渠道传讯)和几位心腹重臣。随后,北境展开了一场内部肃清行动,数名涉嫌与柳家或狄人勾结的中低级军官、文吏被秘密逮捕、审讯。兄长所在的骁骑营也参与了此次行动,雷厉风行,揪出了几个隐藏颇深的钉子。

虽然未能抓到最大的那条鱼(那个疑似投敌的狄人新首领),但至少清除了内部隐患,堵住了情报泄露的渠道。北境的防线因此稳固了不少,父亲和兄长的压力稍减。

经此一事,皇帝对顾家的信任似乎更深了一层。不仅是因为顾家忠诚,更因为顾家(或者说是我)展现出的、超越一般后宅女子的敏锐洞察力和处置能力。

七月流火,北境传来捷报:戍边大军在一次精心策划的反击战中,成功伏击了狄人一支主力骑兵,歼敌数千,缴获战马物资无数,狄人被迫后撤百余里,边境暂获安宁。

朝野欢腾。父亲和兄长的功劳簿上又添了厚重一笔。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北境将士,父亲加封太子太保,兄长晋升骁骑营统领,赏赐无数。

定北侯府的荣耀,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

然而,在一片颂扬声和炙手可热的权势中,我却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父亲和兄长如今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我又在京城屡显锋芒,掌控着“暗刃”这样的力量,甚至能影响到朝堂局势和边防情报……这一切,在皇帝眼中,究竟是忠心的能臣,还是……潜在的威胁?

尤其是,沈家虽然沉寂,但并未消失。柳家虽灭,但其残余势力和影响力是否真的彻底清除?朝中那些忌惮武将、或与顾家有旧怨的势力,是否会借机生事,挑拨离间?

盛极而衰,月满则亏。这个道理,我懂。

我必须开始为顾家的未来,谋划一条更加稳妥、也更加长远的道路。

第二十章 棋局

七月底,皇帝在宫中设庆功宴,款待北境凯旋的将士及京中重臣。父亲和兄长虽未回京(北境仍需大将镇守),但圣眷优渥,赏赐丰厚,恩宠一时无两。

我作为“贞慧小姐”,亦在受邀之列。宴席上,我依旧低调沉稳,但那份历经风波淬炼出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皇帝甚至特意召我至御前,温言嘉勉,说我“有乃父之风,贞静慧敏,实乃闺阁典范”,又赏了不少东西。

这般荣宠,落在有心人眼里,滋味便复杂了。

宴后没几日,朝中便隐隐有流言传出,说定北侯顾霆渊在北境“威权过重”,“将士只知有顾侯,不知有朝廷”,又说顾岁寒年轻气盛,晋升太快,恐非国家之福。甚至有人将我之前处置柳家、插手军械粮饷等事翻出来,暗示顾家女子干政,手伸得太长。

这些流言蜚语,比起之前柳家的污蔑,更加阴险毒辣,直指顾家忠诚和皇权根本。传播者显然深谙帝王心思,知道什么最能触动皇帝那根敏感的神经。

父亲远在北境,兄长也在军中,京中只有我。我必须独自面对这新一轮的暗箭。

“小姐,这些谣言来势汹汹,背后恐不止一家之力。”顾忠面色凝重,“老奴查到,有几家与沈家交好的勋贵,以及一些素来忌惮侯爷的文官,都在暗中推波助澜。甚至……可能还有宫里某些人的影子。”

宫里?我心中一凛。是指某些妃嫔或皇子吗?顾家如今势大,又明确支持太子(因父亲是坚定的保皇党,且与太子有师生之谊),自然会成为其他皇子或势力的眼中钉。

“沈家最近有何动静?”我问。

“沈尚书依旧‘病着’,但沈家与平阳侯府似乎又有了接触,平阳侯近日在朝中颇为活跃,与几位皇子走得都近。”顾忠道,“另外,我们监控到,沈清晏在西南那个小县,似乎并不安分。他整顿吏治,打击豪强,兴修水利,颇得当地百姓称颂,政绩斐然。西南巡抚似乎对他颇为赏识,已有奏报为其请功。”

沈清晏……他倒是在地方上做出了成绩。是想借此东山再起吗?以他的能力和心性,若真能洗心革面,踏实为官,倒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只是,沈家与顾家的仇怨,注定我们无法共存于朝堂高位。

“沈清晏的政绩,暂时不必管他。眼下要紧的是应对京中流言。”我沉思道,“父亲和兄长忠君爱国,战功赫赫,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流言之所以能伤人,在于其似是而非,在于听者有心。我们若急赤白脸地辩解,反而显得心虚。”

“小姐的意思是……”

“以退为进。”我缓缓道,“第一,将我名下大部分皇帝赏赐的田庄、店铺,捐给朝廷,设立‘抚恤基金’,专门用于抚恤北境阵亡将士遗孤、伤残老兵。此事要大张旗鼓地办,请陛下下旨褒奖,最好能让太子殿下或某位德高望重的老王爷出面主持。”

顾忠眼睛一亮:“小姐此举,既能彰显顾家体恤将士、忠心为国,不贪恋财物,又能将陛下和太子的恩宠与顾家绑定,堵住那些说顾家‘拥兵自重’的嘴!”

“第二,”我继续道,“以我的名义,上书皇后娘娘,言说深感陛下、娘娘隆恩,又见北境将士英勇,愿将陛下所赐部分金银,用于在京城设立一处‘贞慧堂’,聘请女先生,招收阵亡将士遗孤(无论男女)入学读书识字,学习女红或技艺,使其将来能有立身之本。请皇后娘娘赐下墨宝,并派宫中女官协理。”

此举既能体现我“贞慧”封号的实质,关爱将士后代,符合皇后提倡的“母仪天下、教化子民”的形象,又能将顾家与后宫、与文教联系起来,淡化武勋家族的“跋扈”印象。

“第三,”我看向顾忠,声音转冷,“‘暗刃’最近不是查到了几家暗中散布流言的源头吗?挑两个跳得最欢、但背景相对不那么硬的,比如某个喜欢搬弄是非的闲散文官,或者某家与沈家勾连、本身也不干净的勋贵旁支。将他们一些见不得光的把柄——贪污、枉法、阴私丑闻——匿名送到御史台,或者……直接让它们‘意外’地出现在市井流言中。记住,要‘巧合’,要看起来像是他们自己行事不端,遭了报应,与我们无关。”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再杀两只鸡给猴看。软硬兼施,才是生存之道。

顾忠心领神会:“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另外,”我叫住他,“让我们在北境的人,给父亲和兄长递个话:近日务必谨言慎行,尤其约束部下,不得有任何跋扈之举。所有军功赏赐,多分给麾下将士,自己不可贪多。奏报军情,务必详尽谦恭,多提陛下圣明、将士用命,少提个人之功。还有……若有机会,可以‘无意中’向陛下心腹透露,父亲年事已高,北境苦寒,身体有些旧疾复发,恐难长久镇守,将来还需朝廷选派年轻得力干将接替。”

顾忠闻言,悚然一惊:“小姐!这……”

“功高震主,古来大忌。”我叹息道,“父亲忠直,不屑此道,但为人子女,不能不替他考虑周全。主动示弱,表明无长期拥兵自重的野心,才能让陛下真正安心。北境兵权固然重要,但顾家的长远安稳,更重于一时权柄。”

顾忠沉默片刻,深深一揖:“小姐深谋远虑,老奴……叹服。”

接下来的日子,我按计划行事。捐献田产设立抚恤基金之事,由我亲自上书皇帝,言辞恳切,一片公心。皇帝果然大悦,下旨褒奖,并命太子亲自督办。太子殿下对我此举也十分赞赏,在东宫接见了我(由女官陪同),温言勉励,并亲题“忠勇恤孤”匾额。

设立“贞慧堂”的请求递到皇后宫中,皇后娘娘凤颜大悦,不仅亲赐“贞慧堂”匾额,拨了一处官产作为学堂,还指派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宫中嬷嬷协助管理。此事在京中贵妇圈中引起极大反响,许多人家纷纷捐钱捐物,我的名声更上一层楼,连带着顾家的形象也从“悍将”向“忠勇仁厚”悄然转变。

与此同时,京中两位跳得最欢的、散播顾家流言的官员,一位被御史弹劾贪污受贿、强占民田,证据确凿,革职查办;另一位则被爆出私德败坏、宠妾灭妻的丑闻,沦为笑柄,再无颜面议论他人。虽无直接证据指向顾家,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杀鸡儆猴。一时间,针对顾家的流言蜚语戛然而止,那些暗中使坏的人也都收敛了许多。

北境那边,父亲按照我的建议,在最新的捷报中极力谦逊,将功劳归于皇帝运筹帷幄和将士用命,并“无意”向皇帝派去的监军太监透露了自己腿疾复发、畏寒惧湿的“困扰”。皇帝果然关切,下旨慰问,赐下珍贵药材,并私下向心腹表示,顾爱卿忠勇可嘉,但确需为国保重身体,将来北境安定,或可回京荣养。

朝堂上的暗流,似乎暂时被抚平了。顾家的地位,在经历了一番明褒暗贬、流言攻讦的考验后,非但没有跌落,反而因其应对得当、忠心可表,显得更加稳固,且多了几分“识大体、知进退”的智慧。

八月中秋,宫中照例设宴。我再次赴宴,感受到的目光已与春宴时大不相同。少了同情与探究,多了敬畏与钦佩,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沈尚书称病未至。平阳侯府倒是来了,但平阳侯世子见到我,目光闪烁,远远避开。

宴席间隙,我在御花园水榭边透气,却“偶遇”了太子殿下。

太子年近三十,面容温和,气度沉稳,已有储君风范。他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太监在远处。

“顾小姐。”太子微笑颔首。

我连忙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太子虚扶一下,看着我的目光带着欣赏,“顾小姐近日所为,孤都看在眼里。忠勇恤孤,兴教助学,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处事周全,实乃女中豪杰,不输令尊与令兄。”

“殿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不过尽些本分,为父兄分忧,为朝廷效力罢了。”我垂眸答道。

太子笑了笑,话锋微转:“孤知道,顾家近日受了不少委屈。一些小人作祟,父皇心中自有明断。顾侯与顾将军乃国之柱石,父皇倚重,孤亦仰仗。顾小姐放心,只要顾家忠心不改,孤……绝不会让忠臣良将寒心。”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敲打,更是一种隐晦的承诺和拉拢。

我心中一凛,面上却更加恭谨:“顾家满门,深受皇恩,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与殿下。忠心二字,天地可鉴。”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谈了几句北境风物和“贞慧堂”的进展,便离开了。

我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太子的话固然是定心丸,但也意味着,顾家已经更深地卷入了储位之争的漩涡。今日太子的示好,来日就可能成为其他皇子的靶子。

这盘棋,越下越大,也越发凶险。

但既然已入局,便再无退路。

我只能步步为营,小心落子,既要保全家族,也要……为自己,谋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中秋月圆,清辉洒满人间。

我抬头望月,心中一片澄明,却也无比清醒。

前路漫漫,荆棘犹存。

而我,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风雨的顾岁宁。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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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3 05: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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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17:3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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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13:5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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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1 21: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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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20:3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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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15:1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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