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照片在互联网的夹缝中闪现。照片里,一位波斯女子在德黑兰的街头,用最高灵修哈梅内伊的画像,平静地点燃了一支香烟。火苗舔舐着画像边缘,映照着她未戴头巾的脸。没有口号,没有怒吼,只有一个日常的、近乎挑衅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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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照片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尘封四十年的记忆之门。
门的这一边,是今日我们熟悉的、笼罩在黑袍与头巾下的波斯;门的那一边,却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世界,那里的女性穿着短裙走在大学校园,沙滩上能看到比基尼,影院里回荡着好莱坞的配乐,整个国家正雄心勃勃地宣称要在十年内“赶上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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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巨大的反差,并非横跨千年的变迁,而仅仅发生在四十年间。
一代人的时间里,一个文明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急转弯,从面向蔚蓝大海的现代化航程,猛然掉头,驶回了宗教律法的厚重迷雾之中。
这不仅是波斯的故事,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所有古老文明在现代化浪潮中面临的撕裂、阵痛与可能坠入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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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年代的背影:那个几乎“赶上欧洲”的波斯
波斯地区是最古老的文明发源地之一,自公元前3200年左右在底格里斯河东岸建国,先后被亚历山大、古罗马、阿拉伯人、突厥人、蒙古人、阿富汗人征服过。
公元6世纪,波斯被阿拉伯人统治,阿拉伯语成了通行的语言,伊斯兰教取代拜火教成为国教。
到了19世纪,它成为了英、俄的殖民地。
1921年礼萨·汗上校发动军事政变,占据德黑兰,1925年取得王位,建立了巴列维王朝,1935年改国名为伊朗。1941年礼萨·汗逊位,由其子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继位。
要理解今天的波斯,必须回望那个被称为“白色革命”的年代。
时间倒流至1970年代中期,波斯是中东毋庸置疑的明星。凭借丰厚的石油收入和激进的改革计划,巴列维国王治下的波斯正经历着经济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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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均超过10%的经济增长持续了十数年,德黑兰的高楼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高速公路连接起主要城市。
按购买力平价计算,波斯的人均国民收入已跻身世界前列,位列第九,高于西班牙、以色列等国家。
数字是抽象的,而生活的细节是具体的。
1963年,波斯女性获得了选举与被选举权。随后,《家庭保护法》出台,将女性最低结婚年龄从13岁提高至18岁,赋予女性离婚诉讼权,并限制一夫多妻。
在大学里,女学生比例显著上升;在医院、律所、政府机关,职业女性身影随处可见。
在首都德黑兰的北部,咖啡馆、书店和电影院构成了活跃的市民文化空间,人们谈论萨特的存在主义,欣赏波斯古典诗歌,也追逐西方的时尚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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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在波斯帝国建国2500周年的盛大典礼上,来自全球的政要与名流云集古都波斯波利斯,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自信、开放、正在冉冉上升的区域强国。
《世界报》在1975年1月的社论中豪情万丈地写道:“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再过10年或12年,我们将赶上欧洲主要国家的现有生活水平。”
这并非全是空中楼阁。巴列维的“白色革命”有一套系统的社会经济设计。
他将王室大量土地分给无地农民,试图瓦解封建地主经济;他兴建学校、派遣“知识大军”下乡扫盲;他推动工业化,甚至规定企业必须让工人参与分红。
他的目标,是打造一个既保有波斯文化传统,又拥抱现代科技与文明的“伟大文明”。
然而,金色的表面下,裂痕正在疯狂滋生。
▌裂痕深处:被改革遗忘的与被革命许诺的
“白色革命”创造了繁荣,却未能公正地分配繁荣的果实。石油财富和急速城市化像一股洪流,裹挟着国家前进,却也将无数人冲到了岸边。
大量农民在土改中获得了土地,却因国际粮食进口冲击和缺乏农业技术而再次陷入贫困。他们涌向城市,却发现德黑兰光鲜的高楼背后是肮脏的贫民窟,自己难以融入那个新兴的、西化的市民社会,反而遭受歧视。
更关键的是,这场由国家强力推动的世俗化现代化改革,粗暴地撞击着延续千年的社会结构与信仰网络。
在波斯广大的乡村和城镇传统社区,毛拉(宗教教师)不仅是精神导师,更是实际的社会组织者、纠纷调解人、贫困救济者。
巴列维的改革,特别是将司法与教育体系从宗教机构手中剥离,直接触动了宗教阶层的权力根基,也让许多依赖传统社区网络的普通民众感到不安与失落。
祸梅尼,这位当时被流放于伊拉克、后来在巴黎的宗教领袖,精准地捕捉并放大了这种不安。
他的话语体系简单而极具煽动力:国王是美国的走狗,西化是道德的堕落,繁华是腐朽的象征。
他许诺一个回归纯净伊斯兰教法、实现社会公正的“真正”的伊朗。对于在现代化浪潮中感到眩晕、被抛弃的底层民众而言,这套话语提供了清晰的敌人、明确的身份和崇高的道德归宿。
与此同时,巴列维王朝自身的腐朽加速了它的崩塌。王室的穷奢极欲是公开的秘密,腐败在官僚体系中蔓延。
为了镇压反对声音而建立的秘密警察“萨瓦克”,以其残酷手段制造了广泛恐怖,不仅针对宗教反对派,也钳制着知识分子和市民社会的喉舌。
于是,一个诡异的局面形成了:最支持现代化、世俗化的城市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既厌恶国王的砖制与腐败,又恐惧霍梅尼的宗教极端。当革命的洪流最终来临,他们中的许多人选择了沉默,或是逃离。
1979年,洪流决堤。
巴列维国王仓皇出逃,祸梅尼凯旋归来。革命以其纯粹的、排他的激情,迅速重塑了整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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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呼的人群可能没有立刻意识到,他们迎来的不仅是一个新政权的诞生,更是一场涉及每个家庭、每个人日常生活的全面倒退。
▌面纱之下:系统性倒退与个体的惨痛代价
革命的转向是迅速而彻底的。
祸梅尼回国后不久便宣布:“妇女不应裸露羞体,她们必须戴面纱。”
这不仅仅是一条着装规定,它是一个象征,标志着整个社会运行逻辑的切换。
音乐、电影、舞蹈、绘画等“非伊斯兰”艺术形式受到严格审查或禁止。
民法被伊斯兰教法取代。一夜之间,女性从办公室、法庭和大学讲堂被大量劝退,她们的公共空间被急剧压缩。
法律的倒退是系统性的。
女性的法定结婚年龄从18岁骤降至9岁(根据伊朗民法第1041条,经父亲或祖父同意,女孩可在9岁结婚)。一夫多妻制重新被明确允许。丈夫可以单方面、无需理由地与妻子离婚,而女性提出离婚则困难重重。在法庭上,一个女性的证词效力仅等同于半个男性。
这些冰冷的法条,落在具体的人生上,便是无法承受的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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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士达·雷扎伊,来自北部山村的女孩。她11岁时,被父亲像货物一样,卖给一个35岁已有三房妻室的男子做第四任妻子。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被圈养、不停生育、女儿将来可能被同样卖掉的未来。
这个11岁的孩子,选择将煤油浇在自己身上,点燃。全身重度烧伤、毁容,历经昏迷与羞辱后,她侥幸逃离,最终在英国获得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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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位35岁有三个妻子的男人,毫无疑问会继续花钱买第四个女童。
而雷扎伊的父亲会继续生女儿,然后出卖未成年的女儿。这样的父亲在波斯,不算畜生,而是一个仁慈的父亲,只有女儿的自焚,叛逃,才让他家族得以蒙受耻辱!
说仁慈,是因为他父亲为了挽回家族荣誉,可以亲自砍下雷扎伊的头,悬挂在村头示众,这叫做“荣誉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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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斯、阿富汗、巴基斯坦...荣誉谋杀,不过稀松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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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故事极端,却绝非孤例。
根据伊朗官方统计,2020年全国有超过16000名15岁以下女孩结婚,其中约2000人不满1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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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空间的禁锢同样以生命为代价。
2019年,29岁的女孩莎哈·霍达亚里,只因女扮男装进入足球场观看心爱球队的比赛被捕。面临牢狱之灾,为了抗议,她在法院门外自焚。
烧伤面积达90%的莎哈,忍受了一周的无尽痛苦之后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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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死引发了国际社会的谴责,却只换来了波斯当局更严厉的封锁:没收遗体、禁止公开葬礼、威胁其家人。声援她的女演员被捕,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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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名为“石刑”的古老刑罚被保留,用于处罚“通奸”等罪名。
受刑者半身被埋入土中,由人群用石块活活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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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现场有时如同节日,人们争相前往,参与这场“净化道德”的集体暴力。
法律、道德、暴力,在此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个体,尤其是女性,牢牢锁在教条与传统之中。
▌沉默的燃烧:经济困局与新一代的质疑
四十年的政教合一统治,并未兑现其关于社会公正与经济自立的承诺。
相反,由于意识形态上的对立、核问题引发的长期国际制裁、以及革命后经济政策的僵化与低效,波斯的经济困境日益深重。
2025年,即便按官方承认的数据,通货膨胀率也高达42.3%,食品价格暴涨72%。
曾经的中东富裕之国,如今许多普通家庭为面包和医药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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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治阶层将大量资源用于支持海外代理人势力,黎巴嫩真主党、胡塞、哈马斯。
在国内则强化革命卫队等强力机构的特犬,这些卫队控制着庞大的商业帝国,与民生疾苦形成刺眼对比。
每当不满积累爆发,当局惯用的手段是有限的福利补贴与严厉的镇压相结合,“安抚大多数,严惩一小撮”。
然而,水壶终究有烧开的时候。
近年来,波斯的街头抗议越来越频繁,规模越来越大。
2017年、2019年、2022年,浪潮一次次涌起。一个显著的变化是,抗议者的诉求迅速从“面包和工作”的经济口号,升级为“不要加沙,不要黎巴嫩,只要为波斯”的政治诉求,直至出现“沙阿万岁”(指被推翻的巴列维国王)这种直接挑战现行体制根基的呼声。
超过60%的波斯人出生在1979年革命之后,他们从未经历过巴列维时代,却通过互联网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也看到了自己国家被尘封的过去。
那些黑白历史照片上不戴头巾、笑容灿烂的女性,对他们而言,不是政治符号,而是另一种可能生活的惊鸿一瞥。
女性,再次站到了抗争的前沿。
她们在街头摘下头巾,挂在竿头挥舞,称为“头巾革命”。年轻女孩在社交媒体发布跳舞的视频,尽管深知可能招致道德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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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用身体和行动,对禁锢了她们一生的规训,做出最直接的抵抗。那张用领袖画像点烟的照片,正是这种沉默而炽热抵抗的绝佳隐喻:没有激烈的对抗,只有一种将神圣权威化为日常灰烬的、充满蔑视的平静。
BBC称,波斯31个省份中的至少17个爆发了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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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7日,流亡美国的巴列维王储向国内的警察和军人喊话说,这是历史时刻,要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保护人民,不要与毛拉政权这艘船一起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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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称已经有超过5万名军警系统人员通过秘密渠道,与巴列维王储取得联系。
▌文明十字路口的镜鉴
波斯四十年的历程,是一部沉痛的现代启示录。
它告诉我们,历史的进程并非总是线性向前的“进步”,剧烈的倒退完全可能发生在一个科技昌明的时代。
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悖论:当一场现代化改革过于急速、且与砖制腐败相伴时,它可能亲手催生出一股强大的、以回归传统为号召的反现代化力量。
巴列维的“白色革命”企图用经济飞跃取代深刻、包容的政治与社会变革,结果撕裂了社会,为祸梅尼的“伊斯兰革命”铺平了道路。
它更提醒我们,文明最珍贵的成果,个人的权利、思想的自由、性别的平等、艺术的表达,是多么脆弱。
这些需要数代人筚路蓝缕、点滴争取而来的东西,可能在一纸法令、一夜之间被剥夺殆尽。
而当系统性倒退发生时,最先被牺牲、承受最沉重代价的,往往是最弱势的群体,尤其是女性和儿童。
今天,在德黑兰的街头,面纱依然是强制。
但面纱之下,是数百万颗不甘被定义、被禁锢的心。那个用画像点烟的女子,那些在足球场外观赛时终于被允许入场就坐的女孩,那些在秘密派对里播放音乐起舞的年轻人,他们是在用最微小的方式,守护着一点人性的微光,一点对自由的记忆与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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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的悲剧在于,一个孕育了灿烂波斯文明、曾试图拥抱整个世界的古老民族,却为自己戴上了最厚重的枷锁。
它的挣扎在于,无论枷锁多么坚固,人类追求自由、尊严与美好生活的天性,如同石缝中的种子,永远在寻找阳光。
这不仅仅是波斯的故事,这是所有文明古国的镜子。
守护开放、包容与理性,警惕任何许诺以单一真理取代多元繁荣的极端呼声,是我们从这个悲伤故事中能获得的最重要警示。
文明的前行,如逆水行舟,每一步都需警惕,每一步都值得守护。因为,那被面纱遮蔽的,从来不只是头发,更是一个民族望向未来的眼睛。
写这些文字,大家懂的,非常危险,如果你有所触动,不妨点个赞,前方的路,我们一起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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