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未来，我们不再需要公益组织

1月1日起，几份跟公益行业有关的新规接连发布。长远来看，一定能够更有效地保障相关资金、监督行业；但对于小微组织、有创新想法的组织/个人，眼下的行政压力却前所未有地大。

这半年，我一直在想：如今，想做公益的大家是否还要保留社会组织的注册身份？不完全因为新规的压力，还有更多其他的因素：也许抛弃这个身份，会有新的出路。

（注：公益组织在国内合法注册的形式包含社会团体/基金会/社会服务机构，下文统称社会组织）

01 | 注不注册，到底有什么区别

大家日常生活中接触到的做公益的人/团体可能非常多，很容易混为一谈；但注册社会组织与否，区别其实很大。

最简单来说：在现行慈善相关的法律法规中，没注册的团体/个人出现问题，比如违规使用慈善资金/不及时公布明细等等，难以得到有效约束。一个例子是，我们至今不知道林某斌当初以公益名义上架的商品卖出去了多少，以及相关资金的后续使用明细。因此，我也一直建议大家，捐钱一定要捐给合法注册的组织。

但是，注册社会组织就意味着有行政成本。年度报告/审计报告/项目资料/等级评估/专项检查……对于小微机构来说压力尤其大。仅有的两三个员工既要做公益项目又要做好相关材料，还要开展筹款等工作；新规发布，他们的压力只增不减。

02 | 当大学生也不再注册社会组织

监管越来越严，社会慈善资金大幅削减，一个最直接的影响是：哪怕有好的想法，大家也不再为此注册新的社会组织了。

我的观察始于六年前的疫情。彼时，各方社会力量涌现，我觉得跟08年汶川地震时很像。08年之后，有非常多人留在了公益行业、创办了新的组织。疫情之后，公益行业却变得更加萧条。

我曾经问过我一位学弟。疫情时，他和几位大学同学一起成立了团队，筹集到了很多物资。我问他，之后是否考虑注册，将团队长久运行下去；他说，他们还真的讨论过。但，门槛太高了。业务主管单位都找不到，更何况其他的合规要求。

不光是大学生，我还认识许多公益组织创始人是从工人/农民成长起来的。但近几年，这类创始人和组织越来越少。是他们不再具备管理组织的能力了吗？还是缺乏有想法的人？我看未必。

那，除了注册组织的，注册专项基金的团队运行的如何？专项基金不是一个单独的法人主体，而是在已有的基金会之下成立一个专门的项目。在以前，这是普通人做公益更低门槛的途径。

但根据最新的政策，每个开展公共筹款的项目都需要有一个单独的备案号。许多长期开展工作的组织都尚且没拿到备案号，更不要说普通人发起的项目。

03 | 不注册，也在促进社会改变

与此同时，近几年，我也看到非常多团队不拘泥于社会组织的身份，开展了很多实践。

1. 一线公益组织的角度：

有一些小微公益组织注册成了个体工商户。但也许，最主要的考虑并非是市场化运作；而是注册门槛更低，需要完成的行政任务也能减少很多。

面对这个路径，许多机构负责人的顾虑是：很多公益基金会的资助只面向注册的社会组织开放。但，据我了解，已经有一些基金会能够考虑到这一困境，资助更多注册形式的组织了。

折中一些的做法是：机构注册为企业身份；但如果有需要筹款的项目，依旧会寻找公募申请备案号。这样，慈善资金依然是受到监管的；但是机构层面的行政压力少很多，并且可以拓展更多形式的业务。

还有许多机构保留了社会组织身份，并另外成立了社会企业，让更多人为产品/服务付费。社企的定义和注册形式在各地差异有点大，这里不一一论述。

以及，对议题倡导类的工作来说，运营互联网自媒体账号也可以是更加轻量化的选择。哪怕不再以“公益”的名义，亦可以在相关议题领域促成改变。互联网流量，也可以补充稀缺的慈善资金。

2. 从慈善资源提供者的角度：

对这部分人来说，因为本身有钱有资源，执行公益项目最大的卡点在于执行团队及资金监管。如果能够解决这两个问题，社会组织的身份也不是必须的。

我曾收到一些咨询，来自有一定资金、有意愿也有能力开展公益项目的个人。我并不建议他们自己注册社会组织，而是设立信托。确认好目的、受益人、具体管理方法等，能够省去许多手续，方式更灵活，管理费还更低。到有关部门进行慈善信托备案，同样能享受税收优惠。

不仅如此，现在许多企业的公益行为也是依靠企业端员工及资源执行的，而不是社会组织。别误会，我认为公益与企业优势资源的有机结合是一件很好的事。比如救灾中，物流类企业调动的公益运力，可能比他们捐的钱更宝贵。再比如腾讯SSV，他们的员工用技术手段、借助平台资源解决相应社会问题，甚至不需要通过腾讯基金会。资金监管则通过公司内部审计完成。

此时需要强调，我依然认为做公益需要专业性。在于识别社会问题、收集受助对象需求、提供有效解决问题的路径。

但是，在现在的社会场景下，公益与商业的界限并没有那么清晰。比如高德地图的无障碍版本解决了许多残障人士的出行难题，这究竟是公益项目，还是企业社会责任，还是纯粹的商业行为？如果为着同一个解决社会问题的目标，我们更应该强调的是对社会问题的拆解及具体的工作方法；（在不涉及公众筹款的前提下）形式和组织身份，都没有那么重要。

04 | 独属于社会组织的价值是什么

那么，说到这儿，属于社会组织的独特价值是什么？我认为仍旧在于，凝聚公众的力量，无论是钱还是人力。

以上列举的各种不拘泥于社会组织注册身份的公益形式，最大的弊端仍在于，相关资金及工作无需向公众进行公示。从这个角度上说，受到严格监管的社会组织，我认为，依旧是对普通捐赠人来说最安全也最放心的选择。

但是，过于严格的监管，抑制了社会组织的发展，也会反过来使普通公众的选择范围大大缩减。拿我自己的体验来说，2023年我进行月捐的项目有5个；现如今，从那时存活下来的只有1个。

我有一个豆列，整合了我过去几年推荐的所有项目；今年的不同时间，有几位网友联系我说，有许多项目全都下架了。这些好的项目能够成功拿到备案号，重新获得公众资助吗？什么时候呢？我也不知道。

当然当然当然，监管与一线压力的张力，说到底还是一个度的问题。也已经有许多专家、学者在做有关倡导。但如果，一线公益组织想要改变被动的状态、获得更多的自由度，考虑更多的组织身份和形式，也许可以是一个开始。

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未来也许我们不再需要公益组织的注册身份，也能够做许多推动社会议题、践行社会公益的事情。也可以有更多的普通人加入我们的行列，用更加多元的方式参与。不知道这一天会否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