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城笼罩在蒙蒙秋雨中,一辆青篷骡车停在城中徐府门前,李成业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才上前叩响门环。
开门的是个青衣小厮,听明来意后,恭敬地将他引入前厅。李成业递上丘夫人祝小芝的书信,小厮捧着信退下。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听到环佩叮当之声,一位三十出头、面容端丽的妇人带着丫鬟快步走来。
“可是太皇河来的李秀才?”妇人未语先笑,声音清脆,“我是丘世宁,丘世裕是我兄长。快请坐,春棠,上茶!”
春棠是个二十岁的丫鬟,眉眼灵秀,手脚麻利地奉上清茶。丘世宁细细打量着李成业,眼中满是欢喜:“嫂子信里说了,你是李家庄李大宝的儿子,李先生的高徒。这一路可还顺利?”
“李先生啊!”丘世宁感慨,“小时候我还听过他讲学呢。这一晃都多少年了!”她说着,眼圈竟微微泛红,“自嫁到南京,已有多年未回太皇河了。家中可好?兄长身体如何?”
李成业一一作答,说起太皇河近年风物,丘世宁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细节。春棠在旁添茶,也听得入神。
![]()
李成业略一思索:“学生以为,深造非为博闻强记,乃在体悟道之本源。如同太皇河水,表面波涛万千,深处自有静流。读书人当求那深处静流,而非随波逐浪!”
丘世宁笑道:“那是自然。李先生在咱们太皇河一带,可是有名的好先生!”
翌日清晨,李成业正温书时,春棠来请:“夫人请李相公过去说话!”
花厅里,丘世宁已备好茶点,见李成业来了,便让他在对面坐下:“昨日你说到太皇河发了两次大水,可冲毁农田?”
李成业摇头:“近年堤坝修得牢固,大水虽猛,却未成灾。倒是去年旱了两个月,多亏各乡合力挖渠引水!”
“挖渠?”丘世宁好奇,“可是官府组织?”
![]()
“是柳寒山司吏提议,丘公、王公等大户出资,各村出劳力。”李成业道,“学生家也出了十两银子!”
丘世宁点头:“这就对了,救灾防灾,总需大户带头!”她又问了许多家乡事,从庄稼收成到婚丧嫁娶,样样关心。春棠在旁侍立,偶尔也插问一两句,显是对太皇河颇为向往。
如此数日,丘世宁每日都要找李成业说话,仿佛要从他口中将多年的乡愁一一补回。李成业也乐得相陪,只是心中始终惦念着备考,每日仍坚持读书到深夜。
![]()
李成业点头:“三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年少学浅,名落孙山!”
“原来是徐大人府上的李兄!”一位白面书生热情道,“小弟张明,安庆府人。早闻李兄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其余书生也纷纷上前结识,这个说是某某同乡,那个说是某某亲戚,一时间热闹非凡。李成业不善应酬,只能一一回礼。
李成业起初还谨慎,每次都先完成当日功课才赴约。但邀约实在太多,有时一天要赶两三场,读书时间被挤得越来越少。
![]()
这日,张明又来找他:“李兄,今日几位朋友在聚贤楼集会,都是今年有望高中的才子,你可一定要来!”
李成业本想推辞,张明却道:“其中有位是应天府尹的远亲,对科考动向颇为了解。听听无妨!”
聚贤楼的雅间里,已坐了七八位秀才,个个衣着光鲜,谈笑风生。见李成业来了,众人纷纷起身相迎,让他在上首坐下。
席间,众人高谈阔论,从经义到时政,无所不谈。李成业默默听着,偶尔插话。那位应天府尹的远亲姓赵,说话时总带着几分神秘:“听说今年主考官偏好《春秋》大义,诸位可要多下功夫!”
众人闻言,纷纷追问细节。赵秀才却笑而不语,只举杯劝酒。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去听曲。张明笑道:“秦淮河新来了一位苏州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咱们去听听如何?”
李成业本想告辞,却被众人簇拥着出了酒楼。秋夜秦淮,画舫灯火如昼,丝竹之声随风飘来。一行人上了条中等画舫,果然有位紫衣姑娘在弹琵琶,曲声婉转,如泣如诉。
李成业坐在窗边,望着河中倒映的灯火,忽然想起太皇河的秋夜。此刻春妮在做什么?定是在灯下缝补,或是在算田租账目。自己却在这里听曲饮酒,实在不该。
正思忖间,忽听旁边雅间传来女子娇笑声,帘子掀起,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走进来,径自坐到几位秀才身边。李成业一愣,这才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听曲画舫。
他起身欲走,张明拉住他:“李兄何必拘谨?不过是逢场作戏,无伤大雅!”
![]()
正拉扯间,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李相公?”
“真是李相公!”王贵儿快步上前,对众人拱手,“各位相公,我家老爷找李相公有急事,实在对不住!”说罢不由分说,拉着李成业就往外走。
到了岸上,王贵儿才低声道:“李相公,这种地方来不得。若是让徐大人知道,或是传回太皇河……”
李成业满脸通红:“我本不愿来,是被他们硬拉来的!”
王贵儿点头:“小的明白。今日是随我家老爷来河边办事,恰巧看见您。这事我不会乱说,但李相公千万小心!”
回到徐府,李成业一夜未眠。想起自己来南京的初衷,想起家人的期望,想起恩师的教诲,心中满是惭愧。
他起身踱步:“我当年中秀才时,比你如今还小两岁。那时也是众人追捧,今日诗会,明日酒宴。若不是家父求徐大人收留管教,我这一生便毁了!”
![]()
李成业听得心惊,这些往事他从未听人说过。
李成业起身长揖:“多谢王兄教诲,成业铭记在心!”
丘世宁让春棠每日送去补汤,嘱咐李成业好生休养。那些邀约的帖子,门房一律以“李相公抱恙”为由婉拒。
东厢房重新安静下来。李成业将那些泛黄的书卷摊开,墨香弥漫。窗外竹影摇曳,秋阳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提笔蘸墨,在稿纸上写下“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笔尖沙沙,如太皇河水的轻响。李成业忽然明白,真正的深造之道,不在繁华南京的交际场中,而在这方寸书案之间,在这日日不辍的功夫里。
远处隐约传来市井喧嚣,而他心中渐次澄明。科考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这一次,他要凭真才实学,跃过那道龙门。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